愚溪写意

成少华

（永州市一中 永州 425100） 

柳宗元贬谪永州的第七年,“量移”“复出”之梦彻底熄灭,在惊惶、抑郁的心境稍稍平复以后,他甘心“终老永州民”,一意地迷醉在永州的泉林怪石、苍山野水之间,把自己的心血倾注在永州的一草一木,用自己的人格烙印在这里的荒村远径,继徜徉西山之余,寻觅、捕捉到永州西南近郊的一条小溪之胜,饶有意味地命之曰“愚溪”,从此，这条映衬了柳宗元独特文化人格的小溪从千千万万条寂寞无闻的溪水中脱颖而出，高标独举。

先生是中国文化文学史上顶尖级的大师级人物,为什么与“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古训相悖逆,对这条风景绝佳的溪水辱之以让人避之犹恐不及的“愚”?也许先生痛定思痛,吮舔伤口之余,明白了自己当年参加146天的“永贞革新”过于轻狂躁进、有一点急于事功?懂得了自己“愚”在不明白政治对手的阴毒、凶险、诡谲和狡诈,而自己失之轻率和卤莽?明白了当时以为功业可立就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和一枕黄粱?是啊,士绅官宦竞相以明哲保身为智,先生偏偏惟道是就；百官显贵都以趋炎附势为智,先生偏偏卓尔不群；阉党势要以苟且逢迎为智,先生偏偏以独当一面自任,在世人的有色眼光聚焦下,何得不“愚”?简直愚不可及，无以复加!“愚”得可以的先生从朝廷跌落至荒凉偏远的南蛮之野永州，饱尝贬谪的“千万孤独”，长达七年的熬煎在母死、火灾、病痛的接踵而至的打击中虽然成为过去,可是先生竟然还不以“愚”为耻,还以“愚”自得、自矜、自炫、自傲!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结束了这一条从梳子铺大古源的山洞里蜿蜒而来的 “冉溪” “染溪”之争,朗声宣告:“余以愚触罪”,名之曰“愚溪”,作者对“愚”如此独有钟情，如此地一往情深,建设以“愚”文化为主脉的柳宗元式的家园:八愚景色,无论是丘、泉、沟、池、堂、亭、岛,一律冠之以“愚”,一愚到底,八愚生辉！

就这样，先生摆开了与世俗偏见对着干的架势,他要耽溺于八“愚”的滋养浸润之下乐以忘忧、乐而忘返,成心与衮衮诸公对着干,他“愚”得透明、高洁和爽朗!不错,在世俗看来,这一条溪水“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 幽邃浅狭，蛟龙不屑,无以兴云雨,无以利世”……实际上，这正是柳宗元特立独行、傲岸不屈、棱角分明、鹤立鸡群的大写人格写真。先生果真如同自己调侃、揶揄的那样“无以利世”吗?先生参照的宁武子、颜回大智若愚的榜样就透露了个中消息。他们正是在混浊世道中以“愚”自况、大智若愚的。先生本着挽狂阑于既到的热忱，积极参与旨在挽救唐王朝的日益颓败的政治革新,结果竟然成为“蹈道不谨、昵比小人”的反面角色,即作者冷嘲的所谓“遭有道而违于理，悖于事”,怎不叫他悲痛莫名、怆伤满怀？

困顿淹留永州，一转眼就是七年,可是现在他不再悲恻于心、忧抑难耐了,他已经从永州众多奇山丽水中得到滋润、慰藉和抚慰。是的,永州的山水这样的清莹秀澈,可是千百年来湮没无闻,被大家漠视、遗忘和疏忽，甚至遭到嘲弄、诋毁,柳宗元从永州山水多舛乖戾的的遭际中找到了最好的知音，以浇自己的块垒。像这条愚溪,可以表面上目之以愚,实际上却 “清莹秀澈”, “锵鸣金石”,它完全听得见作者的心中郁勃悲愤,那就是对贤愚颠倒、黑白淆乱、黄钟毁弃、瓦斧雷鸣的世道的鞭挞和谴责,是对扭曲、压抑人才的社会的抗议和针砭,辛辣的讥刺和冷嘲的揶揄寄予其中,隽永慰藉,耐人深味,回味无穷。先生的人格像淙淙不绝的愚溪水一样高古,先生把自己最真实的人格倒影在愚溪的涓涓之波中,把自己最隐秘的情怀潜藏在愚溪款款情深的流逝中。斯人已逝上千年,可是愚溪流淌过的逶迤丘岗、宽阔田畴、平坦草甸,却永远荡漾回旋着对先生不尽的思念。

愚溪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