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柳子庙

杨仁里

（江永县民委  江永  425400）

我是在柳宗元的第1234个诞辰纪念日去拜谒永州市柳子庙的。这一天正好是公历2007年8月24日，农历七月十二日。

柳宗元，一个因为政治仕途的悲剧而铸造了文学辉煌的神奇人物。他生于公元773年农历七月十二日，至今已诞生了1234年。他在“二王八司马”事件以后，被贬到永州十年任编外司马之职。他成熟的世界观、人生观、公仆观就是在永州十年锻造和孕育形成的。其后到柳州任刺史4年，为当地百姓做了许多实事，应当说，这是他在永州有了成熟的思想理念再到柳州的实践。而他的文学丰碑却是在永州树起来的，这可以从他在永州所创作的文字总量及其哲学、文学最具代表性巅峰性作品的创作时间证实。由是，柳公令我倍感敬重，柳子庙令我景仰之至。

那天处暑刚过，炎热的气流还不想退去。清晨起来稍有一丝凉意，我从零陵卷烟厂经沿江林荫大道步行，不一会就到了柳子街头。河面飘拂过来的微风虽让我心神爽快，初秋的炽热却让人有些忧烦。也许是上苍有意帮助，霎时，一阵大风吹过，天空忽地阴凉起来，我于是精神抖擞，加快步伐，虔诚地前往拜谒柳庙。

在沿江道右转弯的柳子街头，立着“柳子庙 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公示牌。箭头指向，只见数米宽的石板路两边，有并不高大的木柱瓦面板装房，暗灰色的门庭铺面，一幢紧靠着一幢，谁也不敢稍稍挪动一下；地上的石板已有了许多的老年斑痕，这便是柳子街了。街道十分清洁，从两旁民居中透出来的早膳的清香令人陶醉。我心里想：这些在柳子庙旁守护了上千年的永州人啊，长期以来，甘愿在城市的一角，静静地生活着，没有去挤兑繁华的奢望，而是与柳公为伴，以愚溪为乐，这是何等的高尚，何等的令人崇敬啊！

柳子庙座落在柳子街的中间，我在柳子庙前伫立着，仔细仰望这伟岸的山门：高大的砖体院墙有一正两侧三扇大门，十分对称。正拱门上方刻有“柳子庙”三个大字，有五龙双狮为之吉庆。正门两边楹联“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镌刻在青石上，右侧门头题写“清莹”，左侧门头题写“秀澈”。那字迹遒劲的楹联系清代永州知事杨翰题写，上联包含了柳公的挚友、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的荔子碑佳句，下联表达了永州人民向柳公祈福的心情。两侧门头的大字，无疑是对门前愚溪及两边修竹绿杨美景的描述。

进入大门，伸手可以摸到头顶上的楼板。十数步之后，抬腿踏上一片露天广场，回头一看，才知道这二层楼原来是一座大戏台。这座戏台好像比我所见到的农村传统戏台要宽大得许多，但结构上没有什么改变，同样是后台后院，有“入相”、“出将”两门。同样是八根柱子，中间为悬挂的八角金钟式的回音罩顶，台柱和横木上的构件，都是精工雕刻的龙凤和麒麟神兽，有凶猛神威模样，像是在为柳公执行一种捍卫的使命。瓦面飞檐翘角，琉璃装饰十分精美。不同的是，气势恢宏的戏台上，既不写“梨园子弟”，也不书“还我山河”字样，戏台对面，有匾额“都是文章”悬挂着。“都是文章”四个大字，不用导游详解，就知道是对柳公文学创作形象的描述了。戏台两侧，清人杨紫卿的一副对联“才与福难兼，贾傅以来，文字潮儋同万里；地因人始重，河东而外，江山永柳各千秋”为之作了最好的注脚。据说旧时逢年过节，柳子街的百姓都在这里娱乐，上演些传统剧目，一是为了缅怀先生，二是弘扬民间民俗之需。现在归文化部门接管，市区有不少文艺演出到这里举办。

继续向前，通过露天场地再登十三级台阶进入中殿。中殿横宽约10余米，纵深约五六米，分为两室，均如教室大小。陈列了柳公的生平介绍及其重要的人际交往，旧时曾经派上何等用场，不得而知。

穿过中殿就是后殿了。后殿里供着柳宗元塑像，以汉白玉塑成。塑像四周陈列着柳宗元的代表作《永州八记》及写意木刻图。我瞻仰着柳宗元塑像，仔细端详他的全貌：一个平常的六品官员，饱经风霜且忧虑国家前途和个人命运的瘦削的脸，一缕微翘的胡须，大而有神的双眸平视着右前方，右手握着一支毛笔，左手拿着一本书。他的眼神和表情，似乎有着想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书，也透出内心的愤慨与不平。这不就是对柳宗元的神形气质和才华天赋的艺术再现吗？我久久地站立着，望着他的双眼，又望着他手中的笔，然后拈一炷香，恭恭敬敬的跪拜先生，心中却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柳宗元的目光是睿智的。他善于用独特的视角和思维模式看待周边的人和事。他对传统文化有着深刻的了解，从中吸取了丰富的历史营养。他慧眼识珍珠，有入木三分的洞察力。他善于从人们熟视无睹的事物中悟出深刻的大道理。他的《永州八记》可谓惊世之作，在盛唐、中唐时期，不少文人到过永州，但谁也没有为永州的山水动容动情，惟有柳先生，将永州的奇山异水所蕴含的深刻哲理端至世人眼前！欧阳修、陆游游历此地，终发 “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之叹，良有以也！

柳宗元的笔是神奇的。自蒙恬造笔蔡伦造纸以来，笔就成为人类传承文明教化后人无可替代的用具。柳宗元一生的文学创作极其宏富精深。他的散文富有传记色彩，往往通过一个典型化的事例，用浅显的语言讲出一番深刻的道理，发人深省。柳宗元的山水游记，语言清新秀美，别具一格。以至于后人一提到永州，就联想到柳宗元；一讲到柳宗元，就知道了永州山水。柳宗元的寓言十分了得，语言犀利，寓意深远，表现出杰出的讽刺才能，并开创了文学史上的独立文体。柳宗元的诗贴近民生，构思奇妙，多让后人传诵。柳宗元一生留下了大量的作品，其中三分之二以上是在永州完成的。柳宗元把内心的酸甜辣苦，通过这支五彩的笔表达出来，文学语言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永州人民敬重他的人品道德，也由衷钦佩他这支笔。这支笔与前厅戏台上的“都是文章”四个大字、与大门楹联戏台对联，构成了完整的柳子庙的主题——柳宗元是一代文学宗师。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柳子庙就是永州的文庙。

柳子庙和民众眼中的文庙不同，更与传统意义上的宗教庙宇迥异。文庙是祭祀古代大教育家孔子的，在后人眼中，孔子是圣人。我小时候在家乡启蒙，老师说：“写了字的纸不可乱扔，更不能拿去擦屁股，一律要拿到习字塔去焚烧，否则就要受到孔老先生的惩罚，谁就会瞎眼跛脚。”在私塾里，先生每天要向孔子进香，学生每天要向孔子三鞠躬。在传统的宗教寺庙里，那里有太严肃的神殿，有繁缛的怪异神兽和宗教人物壁画，有燃烧香烛充斥屋宇的烟雾，还有那晨钟暮鼓和噪耳的念经木鱼声。柳子庙和其它任何庙宇迥乎不同。今天到柳庙，瞻仰柳子，烧一束香也可，鞠三个躬亦行，伫立景仰，感怀痛惋也很合情理。因为柳宗元既不是神，也不是圣，更不是“菩萨”，他在世时不被重用，却被后世高度肯定，他为百姓说话、与人民志同道合，是具正义感文人的挚友。今天的柳子庙，实质上是永州人民缅怀和纪念一位千年友人的去处，是国际柳文化的传播基地。

进入后殿是碑堂，其中就有严嵩赞誉柳宗元的《寻愚溪谒柳子庙碑》，还有韩文苏书堪称“三绝”的《荔子碑》等。

有史料记载，柳子庙始建于北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850余年来，几经修葺，最后一次是在大清光绪三年（1877年）。苏轼（1037—1101）题写韩愈的《荔子碑》，应是与始建此庙近乎同期的文物。韩愈是文学史上与柳宗元齐名的文学巨匠。苏与“韩柳”在散文创作风格上有一脉相承的地方，可见《荔子碑》与柳庙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文化情缘。

日上中天了，虽有秋阳高照，室内却清爽宜人。我沐着柳司马的文化彩虹，摁动快门，让一个个细节留下记忆。尤其柳公头上的“利民”二字，千余年来，日月轮回，春秋更替，始终焕发着异样的光辉。心想着大智大慧和大仁大爱的柳公，再一次向汉白玉雕像虔诚地鞠了三个躬，依依不舍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