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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庆:论柳宗元诗歌雄深雅健风格*
 
柳宗元研究(第十七期)  加入时间:2014/9/14 16:29:00  admin  点击:2438

 子厚因迁诗更雄

——论柳宗元诗歌雄深雅健风格*

 

 

龙国庆

(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 湖南 永州 425100

       本文分析了中国古代历代文人对柳宗元诗歌的评价,并从柳宗元的人品与生活经历等方面论证了前人“简古”、“平淡”、“孤峭”等定评,不能概括柳宗元诗歌的全部特征,进而从“雄”、“深”、“雅”、“健”四个方面分析了柳诗的特点,为柳诗寻找一个更为准确的定位。

关 键 词   柳宗元诗歌  风格  雄深雅健

 

 

对柳诗的评价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自中唐以来,对柳宗元诗歌的赏析评价见仁见智,精彩纷呈,构成了一部完整的“柳诗接受史”。

在这部接受史中,苏轼的地位尤显重要。范温《潜溪诗眼》云:“子厚诗深远难识,前贤亦未推重。自东坡发明其妙,学者方渐知之”,是苏轼对柳诗作了经典性的解读:

“所贵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1]

“李杜之后,诗人继作,虽间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宗元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2]

东坡用探源溯流及比较的方法,把柳诗归入“枯淡”、“简古”、“澹泊”一类,也因此引发了对柳诗风格定位的“井喷”:蔡宽夫在其《诗话》中评柳诗“特为酸楚”陈善在《柳子厚白乐天学陶诗》中称柳诗为“凄怆”;沈德潜《说诗晬语》认为“永州山水主幽峭,柳仪曹称之”;吴大受《诗筏》认为“柳子厚诗似摩诘之法,而颇近孤峭”;胡应鳞《诗薮》称柳诗“清而峭”;陆时雍《诗镜总论》称柳诗“深于哀怨”;瞿佑则在《归田诗话》中说柳诗“读之令人惨然不乐?”

几乎与评价柳诗风格平行的另一潮流是柳诗的“排位”问题:

苏轼在《东坡题跋·评韩柳诗》中首开其端:“柳子厚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而王士祯在《分甘余话》中则针对相对地提出:“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哪得并苏州。” “韦诗在陶彭泽下,柳柳州上。”王士祯的说法得到吴乔《围炉诗话》的响应:“宋人以韦、柳并称,然韦不造作,而柳极锻炼也。”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提出韦柳“各自成家,

两有其诗可也。”意在“摆平”争端,却并不能阻断后世方

纲、李调元“柳胜于韦”,与钱振璜“韦胜于柳”的烽烟再起。

要在诗歌发展史上为柳诗准确定位,首先要准确地把握柳诗的特征。“清”,有“清淡”、“清远”、“冷清”之意,偏于柔弱;“峭”,有“清峭”、“险峻”之意,强调的是力的收束与内敛。苏轼等人各具其说,各得其要,但都偏于阴冷,仍未能涵盖柳诗风格的全部特征。

诗评家大多认为,柳诗呈现“枯淡”、“孤峭”、“酸楚”风格,主要是因为他的贬谪经历。刘克庄《后村诗话》说:“子厚永、柳以后诗,高者追陶、阮,然身老迁谪,思含凄怆。”[3] 这种说法是试图为柳诗“枯淡”、“凄怆”等风格特点,找到生活经历方面的注解。

对被贬者来说,贬谪是被动的、强制的。一方面,尊贵的朝臣一夜之间变成罪臣,这是仕途的挫折;从另一方面看,“家国不幸诗人幸。”生活环境由繁华的都市切换成不毛的蛮荒,肉体与精神的磨难使他们的头脑冷静下来,对人生与社会做出更多的思考。同时,社会交际圈的变化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参照系,使他们原来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得到某种程度的矫正,情感得到某种程度的净化,人品得到某种程度的升华。

贬谪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与人生定向,也不可避免地改变了一个人的语态表达。

因遭遇贬谪而发出的不平之声,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特有的华丽乐章。自屈原以来的许多骚人,其声名及成就都建立在贬谪之难砥砺而成的基座上。

严羽在《浪沧诗话》中说:“唐人为诗,多是征戌、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有唐四百年,几乎所有诗歌流派名家都遭遇过贬谪。众多贬客骚人运用众多的表现手法,创造了千姿百态的意象与意境,才使得唐诗如此丰富多彩,美不胜收。以诗风豪放雄健著称的李白、王瀚、王昌龄等均在贬谪诗人之列。

就拿柳宗元的知交刘禹锡来说,其遭遇与柳宗元相仿佛,其诗风格豪宕,有“诗豪”之称。而刘禹锡的豪放诗风主要是在贬谪期间形成的。居长安时,禹锡佳作甚少,“及谪于沅湘间,为江山风物所感荡,往往指事成歌”。 [4] 后人评曰:“梦德佳诗,多在朗、连、夔、和时作”。 [5]

可见,贬谪只注定了柳诗“酸楚”、“凄怆”的风格的说法是不大靠得住的。

刘勰说:“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文心雕龙·体性》)李卓吾说得更为具体:“性格清澈者音调自然宣畅;性格舒徐者,音调自然舒缓;旷达者自然浩荡;雄迈者自然壮烈,沉郁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绝。”[6]

那么,柳宗元究竟是“清澈者”、“旷达者”、“雄迈者”、还是“沉郁者”呢?通过分析而得出的结论是不利于后者的。

众所周知,柳宗元出身河东望族,生性卓伟不凡,“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所作诗文为时人的推重,科场连捷,意气风发。宗元以中元大唐为己任,投身永贞革新,成为二王集团的骨干,所谋者大,所任者重,所敌者众,但他依然义无反顾。

中兴之业,决非腐儒酷吏之可为;千古文豪,岂缺傲岸狂放之骨气?自古雄杰,不仅强悍于剑拔弩张之际,更卓异于蒙羞蓬莱之间?遭贬的柳宗元,虽免不了抑郁沮丧,偶尔也生退隐之念,但对自己理想的信念却从未动摇过。

柳宗元在《与萧翰林俯书》中说:“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郎,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媚嫉,其可得乎?凡人皆欲自达,仆先得显处,才不能逾同列,生不能压当世,世之怒仆宜也……饰智求仕者,更詈仆以悦仇人之心……而仆辈坐益困辱,万罪横生,不知其端。”虽然柳宗元在别的场合也说过“罪甚”一类的话,但面对知己,柳宗元强调的是被贬永州,除了才高位显招忌遭谗之外,实在想不出自己错在什么地方。在《与裴埙书》中,柳宗元更明确地表示了自己遭贬之后的心境:“性又倨野,不能催折”——柳宗元从未真正低下过自己的头颅。

作为中国古代杰出的思想家,柳宗元的思想体系是在被贬后逐渐丰富完善而建立起来的;作为中国古代杰出的文学家,柳宗元主要文学成就是在被贬后造就的。虽然“壮图弗伸”,但柳宗元仍是心胸坦荡的“清澈者”、“旷达者”、“雄迈者”。他的作品风格自然也不是“悲酸”之类评语所能涵盖的。

探讨柳诗的风格,还有两点是不可忽略的。

第一是柳宗元本人的创作主张与美学追求。

从美学追求上看,柳宗元主张诗歌应具备华美、澈越、流畅、清新的特点。他在《杨评事文集后序》中谈到诗歌时强调:“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

从创作主张上看,柳宗元力主向一些汪洋恣肆、气势充沛、纵横捭阖的文学作品汲取营养,以丰富完善自己的创作:“参与《谷梁氏》以厉其气。参与《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与《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与《太史公》以著其洁”(《与韦中立论师道书》)

第二是柳宗元的同时代的知友对柳诗的评价。

在柳宗元共同发起古文运动的挚友韩愈,在其《柳子厚墓志铭》中评价柳宗元作品“雄浑雅健,似司马子长”,“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淡,而自肆于山水间。”韩愈形容柳诗为如《史记》与《庄子》,气势奔放、汪洋恣肆、波澜宏阔。

当时有人以“浩浩”来称颂柳诗的风格形式,柳宗元      肯定了这种说法,只是进一步强调其思想内容的深厚:“庸讵知余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对贺者》)

柳宗元的“托孤之交”刘禹锡,与韩愈“英雄所见略同”。在《唐故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君集纪》中再次用“雄深雅健”概括了柳宗元的文学风格,并具体解析了柳诗的特点:“余吟而绎之,顾其词甚约,而味渊然以长。气为干,文为支,跨跞古今,鼓行乘空”。

从原文字面上看,韩愈、刘禹锡之论是针对“柳文”而发的,但当时的人把“诗”当做“文”的一部分。“诗”与“文”是不分家的。“雄深雅健”是与柳宗元切磋多年,堪称当时两位最了解柳宗元的文坛巨擘,对过早离去的挚友诗歌的“盖棺论定”,应为不刊之论。

柳宗元以功名自许,却沦为万里谪臣。以身许国的激情与报国无门的冤屈、理想的坚韧执着与现实的“铜墙铁壁”等种种矛盾,在他那以“利安元元”为终生之愿的博大心胸里冲荡撞击,然后从笔端倾泻出来,必然会形成“雄深雅健”的风格。

“雄”,指的是柳诗神思壮逸,不是一草一木地进行细节刻画,不为写生为写意,不似白描似水墨,洋溢着磅礴的大气,有一种不凡的气格。

例如《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一、二句用“千”与“万”两个巨大数字对举,用“绝”与“灭”把一切多余的东西剔除,勾勒出一幅壮观的背景,苍茫宇宙之间,一切都似乎凝固了,一切都似乎消失了,一切都似乎统一于冰雪旗下。

三、四句,作者引导我们的视点由远而近,由俯视而平视,仿佛一架迅速推近的摄像机,视角场越来越小,取景画中的景物越来越少,冰雪唯一的“反叛者”——钓翁的形象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整个画面。

冰天雪地的凄冷,正好反衬钓翁的火热;鸟兽绝迹的空旷,方能凸现生命的充分;悄然孤坐,不输于拔剑起舞;默然独钓,胜过了狂啸高歌。那无边的雪景就成了钓翁内在张力纵横驰骋的巨大舞台。

这首被推为唐代五绝压轴之作的《江雪》,并非仅是“冷峭”。明朝胡应麟在《诗薮》中说“独钓寒江雪”五字“极闹”,全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确为柳宗元知音。《江雪》正是一首以“无”写“有”,以“冷”与“热”的充满活力的豪壮诗篇。

苏轼曾将此诗与郑谷《雪中偶题》进行比较:“郑谷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东坡题跋》卷二),就是以“国士”的豪壮来否定“村学”之狭小。

 

 “深”,是指柳宗元在山水诗中注入了丰富情感与美学意蕴,使中唐的山水诗进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境界。

试以《渔翁》为例: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渔翁》诗中对渔翁的刻画较《江雪》更为细腻。作者首先抓住渔翁生活中一系列典型而美好的细节,如“傍西岩”“汲清湘”“燃楚竹”等,奠定了全诗坚贞孤高的情调。

“烟销日出”两句描写了清晨旭日初升,江上薄雾消散,渔翁往江上水深处渐行渐远的过程。诗人以“神”写“形”,以“声”写人。一声“乃”,一个“绿”字,便使满诗生辉。“乃”之橹声,与山水之“绿”本来并不相关,但在诗人饱含情调的笔下,“山水”青翠欲滴之“绿”色,似乎是“乃”之声一唤而来。渔翁主宰着青山秀水,俨然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主人。我们虽然看不见云消雾散之后的江上渔翁,却早已被他的豪情逸致所折服,为之心弛而神往。

 

 “雅”,是指柳宗在诗歌创作中通过炼字遣词,精心经营意境等手法,创造出清新优美、超凡脱俗的意境,形成明丽爽朗的风格。

例如《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破颜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春风无限潇湘意,频采花不自由。

柳宗元以独特的审美情趣与心灵感悟,为读者展现了一幅清新隽美的“潇湘春景图”:春风贻荡,山绿水秀,水流似玉。诗人摇着木兰香舟观景采风,忽然忆起远方之友,无限相思涌上心头。欲驻舟采摘蘋花相寄,又想到山高水长,天涯遥隔,花红易衰,只得做罢。全诗荡漾着诗情画意,山美、水美、人美,连结尾那淡淡的意念也极美,却又直抒胸臆,自然天成,气格高雅,全无雕琢堆砌,庸脂俗粉之弊。

宋顾乐在《唐人万首绝句选》中感赞此诗“风人骚思,百读而味不穷,真乃绝作也。”清代桐城派作家方东树亦在《昭昧詹言》中认为该诗可以与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杜牧《泊秦淮》和刘禹锡《石头城》等佳作并列为唐代七绝压轴之作。

 

健,是指柳宗元理想的坚贞与现实的苦闷、中兴大唐的激情与蒙冤蛮荒的悲愤,积淀成了他“慷慨悲凉”的情感背景。即便身陷孤危、倾吐块垒之时,仍不失于缠绵悱侧,基调依然劲健有力。

先看《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这首诗是登高怀远之作。虽然情思悲重,感情却深挚沉雄,境界亦壮大宏阔,有一股阳刚之气与丈夫之概。

作者采用“高”“大”“海”“千里”“九回”等数量词、形容词极力扩大诗的意境,在巨大的空间里,大写着一个“愁”字。与嫠妇夜半之哭相反,这种“茫茫”之愁是家愁更是国愁,愁得豪壮、愁中荡漾着一股浩然之气,愁中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般的使命感与执着的进取精神。

柳宗元“雄深”在何处,“雅健”在何方?就在他于逆境中以不灭的激情“漱涤万物,牢笼百态”,所唱出的一曲曲与命运抗争的斗士之歌当中。韦应物的“淡美”风格,柳宗元是具备的;柳宗元“雄深雅健”的风格,似为韦应物所无。两下相较,不言自明。刘克庄《后村诗话》云:“……而子厚独能为一家之言,岂非豪杰之士乎?昔何文缜尝语李汉老云:‘如柳子厚诗,人生岂可不学他做数百首?’汉老退而叹曰:‘得一二首似足矣。’”[8] 信哉斯言!

晚唐司空图把柳诗风格定为“深远”,五代刘煦称柳诗“巧丽渊博”,早于苏轼的梅尧臣《依韵和王介甫兄弟舟次荒江怀寄吴正仲》诗云:“少陵失意诗偏老,子厚因迁笔更雄。”这些评价十分接近于韩愈、刘禹锡的“雄深雅健说”,而与苏轼等人的“平淡”“孤峭”之说相距甚远。

拙文就柳宗元诗歌“雄深雅健”的风格作了一些分析,并非故作惊人之语,而是尝试做一些“查漏补缺”, 阐发丰富的工作,并以此就教于方家。

参考文献

[1] [3] [8]  吴文治. 柳宗元资料汇编[J]. 中华书局 P 47, P152, P150

[2] 陈文忠.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M]. 安徽大学出版社  P42

[4]  马绪傅. 全唐文刘禹锡·刘氏集略说[M].  中华书局  607

[5]  孙映达. 唐才子诗校注·刘禹锡传辑评[M].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1 

[6]  贾文昭. 中国古代文论类编[M].  海峡文艺出版社, P566



*基金项目:湖南省中国古代文学优秀教学团队。

作者简介:龙国庆(1956—)湖南东安人,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教师,主要研究方向:口才学及中国古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