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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八记”之偶得(二则) 柳宗元研究:第十一期 加入时间:2008/10/8 19:34:00 admin 点击:3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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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八记”之偶得(二则) 赵卫平 (冷水滩区政协文史办 永州 425000) 西山之石 可以攻玉 “横空出世两万年,海相陆相任自然。 愚溪小丘今安在?灰岩砂岩答客难。” 今年秋末冬初,三上西山,三到愚溪,分别从西山顶、愚溪河、小石潭等地采集了西山砂岩、愚溪灰岩岩样,以为确认柳文“西小丘”遗址的实物证据。题为《西山之石,可以攻玉》,抄赠刘继源老先生。 刘老师与我成为忘年交,是参加前年柳州柳学研讨会之时。当时我提交的参会论文,也主要是从地理学立论,参考过刘老师撰写的有关文章,并以其“半亩鈷鉧潭”之说立论。参加小组讨论会,又认识了陈松柏博士。此后回冷水滩,根据陈先生的提示,又读到更多论证柳宗元“西山四记”遗址的文献资料。通过多次建模分析和实地考察,初步得出“不与人同”的读书结论。 其中最主要的“与人不同”点,就是古今学者一致所认为:柳文《鈷鉧潭记》首段断句应是:“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砥山石,曲折东流”,而在我看来,则应是“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砥山石,曲折东流。” 当代永州学者,关于柳文钴鉧潭遗址所在位置的指认,最具代表性的说法有三种。一为文物管理部门确认的——“茶庵小丘”以下二十五步愚溪河道转弯处;一为何书置先生“顺水弯说”,一为张绍伯先生“柳子庙街120号以南河道”说。我看到,李元洛先生在散文《独钓寒江雪》中,肯定过张先生的看法。因此,两年以来,我曾三访张绍伯先生,与其交谈,深感这位张浚二十八世孙,有一种个性极强的文化性格。我认为,确实是他“最先找到了”柳文钴鉧潭。但是,对张先生所持“西山是今之粮子岭”的看法,我又不敢认同,而愿从何书置、刘继源先生“西山是今之珍珠岭”说。 两年来,我与刘老师曾多次讨论,“茶庵小丘”究竟是不是柳文“西小丘”问题。因为我感觉到,只要否定“茶庵小丘是柳文小丘”的观点,与之“相隔二十五步”的钴鉧潭遗址问题,也就不证自明。我想,近年以来,永州柳学界对史地专家刘继源先生的学术观点,大体上比较认同。只要能说服刘老师,借助刘老师的学术影响,这一问题一定会获得圆满解决。 当然,我所用的口头加实物论证方法,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首先确认,刘先生所提出的西小丘的“怪石”,都带有典型的石灰岩“石芽”地貌特征。然后指出,在愚溪河床两岸,只有愚溪电站水坝以下的50米河段,才最具这种地貌特征。最后确认,“茶庵小丘”一带的黄土岗地表层土壤,其风化砂石基岩,是属于砂岩而非石灰岩。其实,刘老师也想到过这一层,只不过一来受徐宏祖“茶庵小丘”(《楚游日记》)观点影响,二来对自已在茶庵小丘东北方找到的“六个泉眼”深信不疑。所以,先生一直这样看:现在“茶庵小丘”附近河道中找不到柳子文“牛马怪石”,是人们把这些石头打掉了。 然而,刘老师又毕竟是不执著于一家之言,而愿与人讨论,不断接受合于事实,有科学根据的新发现,新观点的。因此,我们所作的讨论,只要稍有眉目,稍有进展,先生也会为之欣然而乐。特别是我把西山顶,和茶庵河道的同类岩石标本,一起摆在先生面前时,仅管我未说明它们从何而来,先生还是猜到了:这些风化和未风化的岩石标本,都来自西山和愚溪。先生说,要尽快把所得结论写出来。但因事耽搁,竟一拖再拖,直到今天。 喜出意外的售丘之乐 日前在小石城山开会,见到黄伯荣老师。去年此时,读过他新出的《柳文鉴赏》文集,印象很深。我认为,黄老师所著书的柳文释义,从总体上看,是很不错的。但对有些个别的随文注释,我持不同看法。这里略举一例,与黄老师讨论。 关于柳文《鈷鉧潭西小丘记》的“笼而有之”,黄老师的随文注说是:“用笼子装起来,极言其小,夸张手法。有:这里是‘藏’的意思。”文后所附《今译》为:“小丘的面积很小,总共不到一亩,可以用笼子装起来。”《评析》为:“用‘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突出小丘之‘小’。”(《柳宗元诗文教与学》,珠海出版社,2004,100,102页)笔者以为,假定柳宗元果然是说“将小丘装在笼子里”这个意思,以我之想象,可径书之为“可笼之”,此三字,已足表达“用笼子装起来”的意思。柳文的“有”,不是抽象意义的“藏于内”,而是“得到 ”西小丘的“土地所有权”。 今人所以执言“笼而有之”是言“丘之小”,大概是受《古文观止》点评影响:“笼,包举也。又点小字。”笔者三十前始读《古文观止》,社会上正讨论“资产阶级法权”问题。此后,又经历“农村土地,集体所有,承包经营”的理论学习与社会实践。所以,我认为,柳文的“笼而有之”之“有”,是指土地所有权,而非其他。《小丘记》,主要是写得到“西小丘”的“山权之乐”。山有大者,如柳文西山,有小者,如西小丘。柳文“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如果仅仅“就山而言”,则小丘是其异地者一。 《愚溪诗序》有:“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其文“买居之”,与《小丘记》“笼而有之”,实属“异言同义”。所以,柳文之“笼”,也内含“买”意。实际上,由《小丘记》“可以笼而有之”,与“余怜而售之”的前后文“互相照应”来看,古今学者对柳文“丘之小而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的断句,是尚存疑问的。关于柳文“可以笼而有之”,高文屈光先生所编《柳宗元选集》的注释是:“可以句:谓能以全部牢笼在内”(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120页)由于这一解说,与黄老师大同小异,所以本文只是针对这种“牢笼”解说,而与黄老师共同探讨。 为了方便讨论,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临时的、非正式的“柳文段落排序”,换一种读法,来便理解柳文“真正”所言“指什么”。 1,丘之小,不足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 案:“丘之小,不足一亩。”应是柳子的“内心算计”: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到手。因为“买小丘”这件事,在柳子“买鈷鉧潭上田”的预算之外。所以要问小丘主人是谁,出多少钱才转让。由此可知,“可以笼而有之”之“笼”,也是柳子一种“加买土地”的假设,究竟买不买,还要看花多少钱,合算不合算。由于是“唐氏之弃地”,因而“售价止四百”——这种事大大出于柳子的意之外,所以又不能不让柳子对西小丘“痛心不已”,怀着十分怜惜的同情心,决定买下来。 5,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好古之士,或未能至焉。 前置段: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登于山。 前置文《始得西山宴游记》: 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案:由于柳文“不匝旬”与“得西山后八日”是前后文,所以“异地者二”,其一,当指八日前所“得西山”。其二,是八日后所得“鈷鉧潭(上田)+西小丘”。柳子“得西山后八日”来买“鈷鉧潭上田”,又同时“外加”(笼而有之),买到了“西小丘”这样的山水尤绝者。 2,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 3,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 4,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 后置段: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遭乎! 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根据以上柳文《小丘记》各段的重新排序,我们不难梳理出柳文在西山南麓“买田事件”的先后过程和心理活动。因为小丘是柳子“主动”要买的,并且用不多的钱买到手,因而喜出望外。柳文“记小丘”和“记鈷鉧潭”,虽是作两篇文章来写,但所写的“地域对象”,则是“同一异地”。柳子在愚溪买的“鈷鉧潭上田”,不仅包括其上“居者田屋”,还包括鈷鉧潭边上的“西小丘”。就愚溪买地的整个过程而言,可分前后“两个阶段”。如果说《鈷鉧潭记》是写得到愚溪山水的尤绝者而乐而喜,则《小丘记》主要写“意外得到”小丘的“喜上加喜”和“喜不自禁”,独喜得之。因此这种“意外之喜”,也就是《小丘记》所要记述的情感主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