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讲:柳宗元的朋友情
郭新庆
历史有时候挺有意思,同一时期会有成双成对的耀世明星出现,或为对手,或为仇敌,或为师友。韩愈和柳宗元是唐代为文的双雄,他们的文章代表那个时代的最高峰,是后来没人能企及的。柳宗元一生许多事都与韩愈相关,从年青到遭贬至死,一直有韩愈的影子相伴着,两人还一起成就了唐代的古文运动,为此,历来研究韩柳的人都把两人说成是挚友,其实不然,两人只是终生的朋友罢了。清代史学家章学诚对此看得比较清楚,他说:“韩柳虽以文章互相推重,其出处固不同,臭味亦非投契。”这里的“臭味”是个中性词,是说同类东西气味相同,引申比喻气味相投的同类人。他说韩柳不是气味相投的人,他们的人生主张也不一样。细品韩柳的为文、思想和行径,章学诚说的不无道理。我们不妨从三个方面做点解析:第一是二人的政治取向不同。韩愈信天命,固守封建道统说,仇民愚民;而柳宗元看到了当时统治集团的衰败,要改变它,因而提出了与韩愈不一样的大中之道,讲利民惠民。他们的理政思想、为人行为和思维方式都不一样。宋代欧阳修说:韩柳为道不同,就像野蛮人和文明人。宋代扬韩派的黄震说:“韩文论事说理,一一明白透彻,无可指择。”;而说柳文“则是非多谬于圣人。这都是从政治上说韩柳为道不同。黄震等人指责柳宗元非圣侮贤,不守传统的封建之道,其文不可取。清代桐城派贬低柳文也是出之这些原因。抑柳派贬低柳文的这些说辞,显然都是出于维护传统的封建道统而发的,在他们看来柳宗元的思想不合乎正统的儒家之道,是一种离经叛道的异端,他们指责柳宗元参加王叔文的革新集团是“失节”,这些显然都是皇权思想和门阀世俗的传统思维作怪。这从反面恰恰认证了柳宗元的思想和为文之道的进步性。而从另一方面看,学柳不但得不到好处,还会招灾惹祸,当然不会为当官者所取。第二是文学取向也不一样。韩愈讲“文以载道”,柳宗元说“文以明道”,虽一字之差,细究起来,实不相同。韩愈是把文学做为道统观的工具,对此宋代扬韩派黄震说的更明白,他说韩文是“贯道之器”,何为“贯道之器”,就是统治者的传声筒。而柳宗元是要用他的文学创作彰显大中之道,宣扬“利安元元”的为民思想。从文学的艺术性说,韩愈和柳宗元相比,显然也逊色多了。柳宗元十年永州苦读磨砺之功,是韩愈所没法比的。柳文深邃﹑古远﹑简洁,这是当时人都公认的。清代徐经说: 后世史官,用数百卷不能说清楚的事,柳宗元几句话就概括明白了。韩愈不善骚赋,诗不及柳,这宋人多有论说。严羽说:“柳子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刘克庄说:“唐文人皆能诗,柳尤高,韩尚非本色。”这是说韩愈以文为诗,缺少诗的韵味和深意。韩愈傲世,少见他有佩服的人,可他却赞柳文“雄深雅健”,和司马迁一样。这是韩愈的真心话,也是事实。柳文高古让韩愈倾服。柳宗元的游记和寓言,都是千古不朽的杰作,这些也是韩愈所没有的。韩愈论师说是对中国教育史一大贡献,其胆识可嘉。柳宗元论为文和师道,谦和中肯;“为文之法”完备精到。尤其是他阔达的心胸,深受世人赞许。苏轼非常喜欢柳文,他在岭南时,唯一把“陶渊明一集﹑柳子厚诗文数册,常置左右,目为二友”。还谆谆告诫儿孙辈要熟读柳文。吴文治说:“就文学作品来看,在文学史上不仅扬柳的人学柳,抑柳的人同样也有在某些方面接受了他的影响的。比如桐城三祖之一的姚鼐,他的游记散文,就明显地可以看出他与柳宗元山水游记的联系。” 第三点是两人的为人性格迥异。柳宗元是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从不随意说人短长,即使终生困死在蛮荒之地,也没怨天尤人,任情向人发声。而韩愈疾恶如仇,不平则鸣。他以道统传承人自居,又持笔傲物,人不敢言他是非。一遇挫折,怨天尤人,呼天抢地;为求官求利不则手段。二人性情相差如此悬殊,是不同的家境和经历造成的。韩愈一小没了父母,是哥哥和兄嫂带大的。韩愈科举和为官之路又非常不顺利,许多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加之恶劣的官场环境,要生存有时只能是不择手段。柳宗元是大家世儒出身,为人行事,让人没有挑剔。这些前人都看的很清楚,清人何焯(zhuō)说:“韩、柳二公,在道义上东西相望,鸿沟宛然。”柳宗元的品行比韩愈高一等。这里有一件事很有意思。崔群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共同朋友,胆略机智过人,做过宰相,平生致君及物,不计文章小道,纳才结友,求同存异。韩愈对此不理解,曾对别人说:他与崔群交往二十年,崔群从不与他说写文章的事。沾沾自喜,以为崔群为文不如自己,因而不敢与他说这件事。其实,崔群和柳宗元都是深知韩愈为人的,听了这样的话,只会莞尔一笑。刘禹锡说韩愈太轻薄,只不过别人不与他计较罢了。韩愈倾服柳宗元的为人,他在给柳宗元写墓志铭时有这样一段话,说“士穷乃见节义。” 韩愈绝不会无来由地说这样的话,显然是有感而发。韩愈说:你发达了,人们酒食游戏追逐你,装模作样,强以笑语取悦你。可一旦你失势了,就反目象不认识一样,不但“落陷阱”不伸援手,反而排挤你,落井下石。现在的人都是这样。而这些是禽兽夷狄都不忍做的事。韩愈慨叹说:“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象韩愈这样性情的人都能和柳宗元终生相交不移,柳宗元的人格魅力是可以想见的。韩愈这个人的性格有时也很可爱,他不是那那种阴损的人;虽然求利有时很卑下,可直言快语;他为人仗义,提携了不少年青后进,这都是让人敬佩的。韩愈“坦夷尚义,待朋友始终”。他和柳宗元的个人私交很深,两人终生都以朋友相待。梳理二人一生的交往,韩愈长柳宗元五岁,前后一年中第,御史台一起共事,年轻气盛,交往甚欢。随后柳宗元十四年处贬地,而韩愈前十年也浮沉名场,不得善处。其间两人文字交往,虽看法有异,可并没有交恶可寻。这在古人交友是很值得称道的。所谓朋友,唐代孔颖达有个解释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友字在甲古文里,是两只同一方向的手,表示以手相助,引申为同志,志趣相投的人。而挚字源于《诗经•周南•关雎》诗“关关雎鸠”语。关雎,是水边大鸟,也就是鱼鹰。《汉书•毛亨传》说:“鸟挚而有别。”是说雌雄鸟情意深篤,和别的鸟表现不一样。人要是挚友应象挚鸟那样诚恳亲密无间。韩柳之交不是如此。韩柳是一生的好朋友,是古文运动的战友,但不是挚友。清代全祖望《韩柳交情论》说:“古人于论交一事,盖多有难言者。”看来他对韩柳的交情也是看不透的。时光过去千余年了,韩柳两人的影子还在相互交织着。历史就是这样奇妙,它总是留给后人无限的猜测和遐想。韩愈是柳宗元一生交往的朋友,虽其思想及处事理念不同,可并未影响到两人的友情。社会和生活是多样的。古人交往和相互间的友情,今人有时会看不懂,可是他们传流在历史长河里的情感和友谊还是总会不断地让后人感动着。
古语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交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德和为人。柳宗元一生活在感情世界里,他对情感的执着,在历史上是少见的。而亲情和朋友的友情又是支撑他长年在残酷恶劣贬境里生存,并走完人生的支柱。这些和我们前面说的韩柳之间的交往好像并不完全一样。柳宗元与八司马等人的交往最让后人倾服,他们政治上志趣相投,是同志知己,感情上情趣相依相印。正如清代李越缦说:“八司马中,固多君子,其气象格律,皆出于学问。”我不妨举一个事例说一下。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四十岁的吕温死与衡州。柳宗元和吕温的好朋友段弘古来永州,见面一瞬间,柳宗元说:“袖中忽见三行字,拭泪相看是故人。” 一触目袖中的字迹,泪水就模糊了双眼,好像看见故人似的。吕温是柳宗元平生最亲近的人。此人雄才大略,二十八岁时作《诸葛武侯庙记》言民不思汉,“惟活元元”(老白姓)。其民本思想,与柳宗元“利安元元”,浑无二致。又作《古东周城铭》,公然向被奉为儒家经典的《左氏》展开挑战。无天无神,唯以《春秋》大义为人生信念。这可与柳宗元的《天说》和刘禹锡的《天论》相比翼。永贞革新时,吕温出使土蕃未被牵连。后因得罪宰相李吉甫被贬为筠州,再贬道州刺史,后又迁衡州刺史。吕温在二州体恤百姓,受到人民热爱。吕温死时,二州百姓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每到社祭那天,不酒去乐,会哭与神所而归。永州在二州中间,岸上和舟船上的哭声,柳宗元都能听到。柳宗元慨叹说,这样场景,只在古书里听说过,今天看到了。当时有个叫元微之的人,也作诗记述了这件事。
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不相离弃的挚友,他们年青时相识,同一年中科举,同在御史台为官共事,后来又一起因参加永贞革新遭贬,一直到柳宗元死,他们始终书信往来。同命相连,同喜同悲,情同手足,不离不弃。柳宗元死后,刘禹锡代为抚养子嗣。两人之间的苦乐之声,至今还在时空里回荡。我在这里想说一件具体的事例和大家一起分享。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柳宗元忽然接到朝廷诏书,召八司马等人进京。这让贬居十年早已心灰意冷的柳宗元猛然间激起了一阵惊喜。一路跋山涉水,这年二月,柳宗元回到了京城长安。可来到京城后不久,一件不经意的事情让柳宗元等人的命运又陡然逆转。这年三月,刘禹锡邀请柳宗元等人去京城里的玄都观看花。触景生情,刘禹锡随意作《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诗中唱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的后两句是开玩笑的话,他讥讽那些靠排挤自己得到提拔的朝臣,“语涉讥刺”,轻蔑那些新贵象满园桃花一样,不值一顾。没想到这激怒了宪宗和旧派朝臣,在京城引起了一场风波。八司马随即又被贬放到“五谷不毛处”。韩泰为漳州刺史,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观花诗是让柳宗元等人再次被贬出京城的导火索,他也为此被放置最远的播州。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当时异常荒凉,是个人口不足五百户的小州。刘禹锡有八十岁老母,同去是赴死,分离是死别。面对此情此景,柳宗元做出了让世人惊叹的举动。他要冒死救友,主动要求与刘禹锡交换地方。他说:播州不适宜人居住,,刘禹锡有八十老母,没法同他一起去。这时御史中丞裴度伸出援手,刘禹锡才改贬去连州做刺史。人生的事往往都是性情使然。刘禹锡不是柳宗元内敛的性格,也不是韩愈任情使性的人,可他也是率性而为的书生。十四年后,刘禹锡又一次回到京城。再游玄都观时,已是物事皆非了,不但观中桃花荡然不存,守观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他的好友柳宗元这时也不在人世了。一时情起他又作《再游》诗说:“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当年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见了,同游的好友也亡散不在了。独自一人重游故地,其心境是可想而知的。没想到,这次又让刘禹锡付出了代价。他又被遣出京城,只能到东都去做官。
八司马再次遭贬时,柳宗元没说一句埋怨的话。这一年六月,柳宗元来到柳州,他登上城楼,极目向四周眺望,环城映目的都是荒山僻野,一时激起了无限的愁思。柳宗元思念与之同样命运的刘禹锡、韩泰、韩晔和陈谏,随即作了一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诗唱道:“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韩泰、韩晔在漳、汀二州,属江南道,漳州治龙溪(今福建省龙溪县),汀州治长汀(今福建省长汀县);陈谏、刘禹锡在封、连二州,属岭南道,封州治封山(今广东省封山县),连州治阳山(今广东省连山县)。柳宗元贬放的柳州,属岭南道,治马平(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江县)。天南地北,战友贬散四方,今生再难得一见了。柳宗元再度遭贬后,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诗风也为之一新。他在永州写的诗多抒发政治上抑郁不平的感慨,诗风内敛缜密。这首诗却一改往昔,凸现大气悲凉。高高的城楼融浸在荒漠里,无限的愁思象空阔的海天一样茫茫不尽。 驚风密雨,百感交集。岭树遮目,四州不见。九曲回肠,似这江流一样盘旋回荡。在这百越文身的蛮域,音书绝,滞一乡。此情此景,吟之让人久久不能释怀。柳宗元在与刘禹锡同行赴贬地时,诗歌酬赠不断,有道不尽的别情。柳宗元《答刘连州邦字》诗说:“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连璧是两玉并联,而世间人与物合成双美是极难寻求的。柳宗元说他和刘禹锡俩人是连璧,可却被拆开到小州去为官。这样的语言和情感在韩柳间是看不见的。
“永州多谪吏”。《柳集》里有数篇文章记载元和初年,柳宗元与同贬在永州的“谪吏”及失意文人交往的事,其中吴武陵与柳宗元交往最密,并保持了一生的友谊。吴武陵,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和二年中进士。柳宗元贬到永州时,吴武陵在元和三年初因事被流放来永州,由于情趣相投,两人很快就成了分不开的朋友。吴武陵文章写得好,又有史才,很得柳宗元赏识。柳宗元曾写文章称赞说“一观其文,心朗目舒,炯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深井观日,满眼亮色。心悦之情,一语道出。其用语之精妙,让人合卷难忘。其实,早年在长安时,吴武陵就与柳宗元相识。吴武陵为人耿直,为文大气、豪放,有文名。藩镇淮西节度使吴少阳闻其才,曾派说客郑平去邀请吴武陵作他的宾客,吴武陵避而不答。后来吴少阳儿子吴元济反叛,吴武陵写书信谴责他,从中可看出他反对藩镇的鲜明态度,不但不为之所用,还公开斥他的反叛。在永州柳宗元把吴武陵当成最知心的朋友,说他是“有助我之道”的人。柳宗元的重要著作《贞符》和《非国语》都是在吴武陵的鼓励和支持下完成的,《柳集》里存有柳宗元和吴武陵讨沦《非国语》的《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还有多篇为两人同送别友人诗而写的序。思想默契,情深意浓。柳宗元和吴武陵是很特殊的朋友,从年龄和资历上看,吴武陵应是晚辈,他“每以师道”事柳宗元,柳宗元“每为一书,”他都到处去宣扬、光耀。柳宗元慨叹说:吴武陵爱我深厚啊!在永州,柳宗元和吴武陵住的地方仅一水之隔,吴武陵住在潇水之西,故而柳宗元诗里有“美人隔湘浦”的话。柳宗元经常与吴武陵等人在一起集会,探西山之幽,游小石潭之景。《柳集》里有两首柳宗元赠吴武陵的诗,诗里充满相思之情,又多愤疾不平的话。柳宗元为吴武陵遭贬叹惜,为他才华不得施展而不平。一次集会,吴武陵不在,虽隔一溪之水,相思之情却随云远去,恨不能两人马上相见。柳宗元按捺不住情感,连夜作诗赠吴武陵,以表相思之情。柳宗元曾写信向岳父杨凭推荐吴武陵,希望能找机会举用他。柳宗元赞扬吴武陵 美少年,“才气壮健”,作文章有西汉古人的情状。吴武陵对柳宗元也是情深终生,从史料上看,吴武陵是当时唯一敢于直言为柳宗元喊怨叫屈的人。《新唐书》本传说: 柳宗元再贬柳州做刺史(时,吴武陵北还京城,深得宰相裴度器重。吴武陵借机向裴度进言:说柳宗元没有子嗣,柳州又贼患不断,应该派武人去替换柳宗元。他还给工部侍郎孟简写信说:古称一世三十年,柳宗元都被贬十二年了,应是半世了吧?天怒打雷闪电,不会整天吧?圣人在上,那有一生一世怨怒人臣的?况且,八司马的程异、刘禹锡、韩泰、韩晔都已被免罪提拔了。唯独柳宗元与猿鸟为伍。而柳氏还没有后代啊!可惜的是裴度还未来的及起用柳宗元,他已含冤死去了。吴武陵后来他还向唐、邓节度使李愬推荐过革新派的骨干成员李景俭,据说诗人杜牧也是受他提携中进士的。史书说他有“知人之明”,是个奇特有机谋的人。后来平淮西叛乱时,是吴武陵让韩愈向裴度献策的,他还致书吴少阳的儿子吴元济,劝其归顺朝廷。吴武陵晚年做韶州刺史时,因事获罪,在审问他时,因不满主审官吏的傲气,他在路边的佛堂题诗说:“雀儿来逐飓风高,下视鹰鹯(zhān猛禽)意气豪,自谓能生千里翼,黄昏依旧入蓬蒿。”燕雀焉知鸿鹄之志,这是在指责小人得志别太猖狂。孔子说:不为小人儒,要为君子儒。柳宗元和他的朋友都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吴武陵的诗今天读来其豪气冲霄,如见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