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浩初上人同香山寄京华亲故^①

【题解】

    柳宗元到柳州任刺史后，浩初从临贺(今广西贺州市)到柳州造访，彼此有诗文唱和。据刘禹锡元和十四年（８１９）所作《海阳湖别浩初师》一诗小引有“前年省柳仪曹于龙城”之语，可知此诗作于元和十二年（８１７）秋。这首构思奇特的抒情小诗，通过一系列形象思维深刻揭示了诗人的内心世界：惨苦的愁怀、急切的归思。他希望在朝旧交能够一为援手，使其得以狐死首丘，不至葬身瘴疠之地。全诗融情入景，情感浓郁，哀而不伤，怨而不露，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受到历代评论家的推崇。

【原诗】

海畔尖山似剑铓^②，秋来处处割愁肠^③。

若为化得身千亿^④，散上峰头望故乡^⑤。

【校勘】

    “散上，”济美堂本、蒋之翘本、《全唐诗》均作“散作”。

【注释】

①浩初：僧人法名，他是潭州（今湖南长沙市）人，龙安海禅师的弟子，能诗善奕，与柳宗元、刘禹锡的交谊甚笃,曾到柳州访柳,连州访刘。上人：佛教称有得者为上人，后用为对僧人的尊称。京华：指当时的京城长安。

②海畔：海边。岭南地区靠近大海，作者把柳州也看作海边。尖山：柳州为喀斯特地区，多有峻峭的石山拔地耸立。剑铓：剑锋、剑尖。苏轼《东坡题跋》卷二曰：“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旁诸峰真若剑铓。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

③割愁肠：陆游《老学庵笔记：“柳子厚诗云：“海上尖山似剑鋩，秋来处处割愁肠。”东坡用之云：“割愁肠还有剑鋩山。”或谓可言“割愁肠”，不可但言“割愁”。亡兄仲高云：晋张望诗曰“愁来不可割”，此“割愁”二字出处也。

④若为：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一：“若，犹怎也，那也。…而诗词中最为习见者，则为“若为”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此亦“怎能”义。”化得身千亿：这里借用佛教语，佛家有“化身”之说。《无量义经·说法品第二》谓佛“能以一身，示百千万亿那由他无量无数恒河沙身，”这就是作者此句所本。另据《翻译名义集》载：“一千亿百国，一国一释迦，故召释迦牟尼名千百亿化身也。”此句化用其意。

⑤故乡：这里指京城长安。

【集评】

（1）苏轼《东坡题跋》卷二：“韩退之诗云：‘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柳子厚诗云：‘海上尖山若剑鋩，秋来处处割愁肠。’陆道士云：‘二公当时不相计，会好做成一属对。’东坡为之对云：‘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鋩山。’此可编入诗话也。”

（2）蔡启《蔡宽夫诗话》：“子厚之贬，其忧悲憔悴之叹，发于诗者，特为酸楚。”

（3）周紫芝《竹坡诗话》：“柳子厚《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云：‘海畔尖山似剑鋩，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议者谓子厚南迁，不得为无罪，盖未死而身已在刀山上。”

（4）瞿佑《归田诗话》卷上：“柳子厚诗：‘海畔尖山似剑鋩，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或谓子厚南迁，不得为无罪，盖虽未死而身已在刀山矣。此语虽过，然造作险诨，读之令人惨然不乐，未若李文饶云：‘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碧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虽怨而不迫，且有恋阙之意。”

（5）邝露《赤雅》卷中：“阳朔诸峰，如笋出地，各不相倚。三峰九嶷，折城天柱者数十里，如楼通天，如阙刺霄，如修竿，如高旗，如人怒；如马啮，如陈将合，如战将溃，漓江荔水，捆织其下，蛇龟猿鹤，焯耀万态，退之‘水作青罗带，山为碧玉簪’；子厚‘海畔尖山似剑鋩，秋来处处割愁肠’；子瞻‘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剑鋩山’；鲁直‘桂岭环城如雁宕，苍山平地忽蚁封’。皆实录也。”

（6）杨庶堪《论诗绝句》：“剑鋩愁肠海上峰，始知愁苦易为工。柳州山水堪供老，万里投荒别泪红。”

　（7）卞孝萱《柳州山水与柳宗元诗》：“柳宗元写柳州的江流、榕树、山峰等，皆绝妙。堪称柳州的山水与柳宗元的‘愁肠’之结晶。”

（8）孙昌武《柳宗元评传》：“浩初是龙安海禅师的弟子，他曾到永州见过柳宗元，柳宗元为他写了《送僧浩初序》，这次又到柳州专程谒见。他们一起游历山水，柳宗元写了《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诗……他把当地奇峰峻岭比拟为穿肠的利剑，从这奇僻的设想可见他痛苦的心境。”

（9）羊春秋《唐诗精华评译》：“这首构思奇特的抒情小诗，把埋藏在心底的抑郁不平之气，沉着痛快地倾吐出来，撞击着人们的心扉，产生了巨大的艺术感染力。诗的第一二句，以剑的锋鋩喻海畔的尖山，又联想到自己的‘愁肠’正是它割断的。这是诗人遥望京华而无法归去的愁苦感情。诗的第三四句，进一步想入非非，竟欲化身千亿，共望故乡，其情之深，其望之切，通过这样的形象得到了很好的表现。”

（10）谢汉强《柳宗元柳州时期的文学创作》：“在他看来，眼前的座座山峰，就象一把把利剑，在残酷地切割着自己满怀冤屈的愁肠，他恨不得能够像佛经里所说的那样，让自己也像佛一样化成千万个山峰，向故乡的亲友诉说心中的痛楚。”

（11）马茂元《唐诗鉴赏辞典》：“读柳宗元这首诗，给我们的印象是：诗人通过奇异的想象，独特的艺术构思，把埋藏在心底的郁抑之情，不可遏止地尽量倾吐了出来；它的抒情方式，是属于严羽《沧浪诗话》里所说的‘沉著痛快’一类。这在唐人绝句中是不多见的。”

（12）吕国康《柳宗元与山》：“把柳州四周峻削挺拔的‘尖山’比作利剑，切割寸寸愁肠，比喻新奇，思乡之痛令人震撼！诗人愿望像佛一样化成千千万万个身躯，分别登上一座座山峰遥望日夜思念的故乡。想像奇特，极富艺术感染力！”

（13）王国安《柳宗元诗笺释》：“苏轼贬海南有文云：‘海行数日，道旁诸峰，真若剑鋩，诵子厚诗，知海山多奇峰也’（《东坡题跋·书柳子厚诗》），足见宗元‘剑鋩’之喻，传神毫颠。”

（14）尚永亮《柳宗元诗文选评》：“采用扩张、发散式思维，将自己一身分为千百亿身，散向各处峰头，其范围由小到大，数量由少到多，视线由近到远，最终形成此身的弥漫扩散，无处不在。作者的这种手法，在宋人陆游那里得到了很好的继承。陆游78岁时作有一首《梅花》绝句，这样写道：‘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15）孟二冬《韩愈柳宗元诗选》：“这首诗以奇特的想象和情景相生、虚实映衬艺术手法，一方面表现在政治上遭受打击后的无限悲伤，另一方面表现刻骨铭心的思乡之情，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16）孙琴安《唐人七绝选》：“因悲思正烈，所以见海畔山尖，便觉像是一柄柄宝剑在割自己的愁肠，其心情的愤郁绞痛可想而知；若能化为千亿个身子，千亿双眼睛，一起散上峰头遥望故乡那该多好啊！这虽是一种幻想，但却将作者希望回长安和怀念亲友的心情表现得十分真切强烈，很能为人理解。”

（17）孙琴安《简论柳宗元的绝句》：“《与浩初上人同香山寄京华亲故》一绝，尽管余冠英、王水照等选注的《唐诗词》也选了进去，但“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诸句，终觉筋骨太露，不仅与他含蓄、宛转、耐人寻味的诗风大相径庭，同时也为诗家所难取。”

（18）曾敏之《古诗撷英》：“这首诗就艺术表现看，却有特点，它的特点在于想象奇特，倾吐无馀，以佛家‘化身’之说入诗，强烈地寄托了‘望故乡’的情绪。全诗富于形象，把古乐府的《悲歌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巧妙地淡化出来了。诗题《寄京华亲故》，也寓有诉陈处境，博取同情，急盼在京有力人士加以援手之意。”

（19）戴义开《柳柳州诗文小识》：“《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以独特的感受和艺术构思，表达强烈的思乡情怀。为苏轼、陆游等诗人激赏。”

（20）陈琼光《柳宗元诗文佛学渗透探析》：“宗元的‘禅说’思想，我们读他的《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可得到深一层的理解。……显然，这是借佛学的故事以增强诗的表现力，借以排遣诗人去国思乡的意绪情感。诗人的怨气愁肠只是借助外景外物直接传达而已，而对于山水之‘神’，尚未体悟充分，即或假释‘化身’，亦不过是机械的对应。”

（21）翟鹏玉《柳宗元柳州诗文的佛学旨趣》：“柳宗元及中唐人士借佛学寻找心灵导师领悟自我的文化使命重振了士人理想，表现出‘百宗腾跃，终入环内’的文化吸摄力与自信，使文化生命冲出了自然、人为拘限，缓解了现实政治、异域文化给他造成的心灵巨创，证成了‘无我为大，有本不穷’的全息文化慧命。”

（22）徐海生《柳宗元柳州诗文选读》：“柳宗元到柳州后，为自己的痛苦遭遇而愁绪满腹，一触即发。与友人观看山景，本来是想借山光水色消解愁怀，从大自然中寻求慰藉，但却反而触动了他的痛楚之心和深深的思乡之情，柳州四周峻削挺拔的‘海畔尖山’竟好比把把利剑，切割着他的寸寸愁肠，越发引起对在京亲友的怀念，恨不得与他们想见。”

（23）区克莎《柳宗元大辞典》：“此诗抒写思乡之情，比喻新颖，想像奇特，为历代文人所赞赏。”

（24）朱光华《浅谈柳宗元的山水诗》：“诗人非常形象地把广西特有的山峰比作割愁肠的利剑，而后两句化身千亿，散上山头，假想得更是十分具体，又颇带几分幽默，这在唐人诗句中是还没有读到过的。柳宗元的山水诗常以奇妙的想象来创造意境取胜，也就是说把丰富的情感寓于生动、具体景物描绘之中，做到情景交融，而语言又是那么朴实无华，清晰细腻。”

（25）柳州拖拉机厂工人理论小组、柳宗元博物馆写作小组《唐代杰出法家柳宗元》：“柳州山奇水秀，柳宗元在同朋友一同观看大自然的美景时，心里却为藩镇未平，宦官当道的动乱国事而焦愁，眼前一座座挺拔耸立的山峰，倒像是一把把利剑切割着他的愁肠，他恨不得化身千亿，站到那万山之上，随时观察长安和全国形势的变化。”

（26）肖扬碚《柳宗元山水诗审美意象论》：“将客观现实的物象与自我的主体意象融合，从而将诗人无法言说的痛苦由无形幻化为有形，而将身化作‘千亿’，来‘散上峰头望故乡’的诗人心灵意象，更是将诗人因一人双眼已无法满足思乡的急切心情，绝妙地表现了出来。”

（27）莫山洪《柳宗元柳州寄赠诗与居柳心态》：“本为与人看山，而柳宗元却表达了登高临远，望故乡渺渺的心绪，而且诗人以其特有的心境去看山，使山带上了强烈的主观色彩，柳州的山虽不乏峻峭的石山，但是，在诗人看来，这种峻峭却犹如利剑般割人思乡之愁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