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  翁^[1]

【题解】

《渔翁》写于迁居愚溪后，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前四句展示了一幅幅形象鲜明、意境优美的图画，“西岩”、“清湘”、“山水绿”为永州特有的风物，“夜傍”、“晓汲”、“烟销日出”乃时空的转换，“欸乃一声山水绿”，境界顿开，声色并茂，为全诗妙句、精华。体现了恬淡自适的心境。“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画面更为开阔，首尾照应，相得益彰。诗中的“渔翁”折射屈原笔下“鼓抴而去”的渔父形象，也是《江雪》中高洁孤寂之渔翁的另类写照。

【原诗】

 渔翁夜傍西岩宿^[2]，晓汲清湘燃楚竹^[3]。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4]。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5]。

【校勘】

1、欸乃，百家注本、音辨本作“疑”，据世采堂本、蒋之翘本及《全唐诗》改。

2、山水绿，原作“山水渌”，据世采堂本、济美堂本、蒋之翘本及《全唐诗》改。

【注释】

[1]诗写于永州，约作于元和七年。诗以“渔翁”作为抒情对象，表面上是客观地描述渔翁，实际上在渔翁身上有着诗人的影子，诗中的意象是其心灵的物化。柳在永州常“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杨诲之第二书》）。诗中的白云是他高洁人格的象征，是其心灵的投影，也体现了在压抑中向往自由思想感情。

[2]西岩：指潇水河西岩石。并非历代注家所说“朝阳岩”、“西山山岩”。何书置先生指出：“从朝阳岩起至愚溪渡以下约三百米处，由于河水长年冲击，河西的河床深而水流急，沿岸岩石高耸，怪石嶙峋。诗中的‘西岩’就是指的河西岩石边。潇水从朝阳岩至愚溪渡上约百来米，水深流急，唯有愚溪渡上下二百来米，水面比较平静，渡口下当时已有小村庄（《雨晴至江渡》），这里是渔船夜宿的理想地段”（《柳宗元研究》）。

[3]清湘：清澈的湘江水，实指潇水，柳宗元诗中常常以湘代潇。楚竹：楚地的竹子。永州古属南楚。

[4]欸（ǎi）乃：象声词，民歌号子声，代指渔歌。唐有《欸乃曲》，元结作《欸乃曲五首并序》，自注：欸乃，棹船之声。故有注家认为欸乃是“摇橹声”。

[5]无心：形容云彩的悠然飘荡。晋陶渊明《归去来辞》有“云无心以出岫”之句。末二句，说渔翁架舟驶入湘江中流，回望水天相连，只见西岩上悠然飘荡的白云，仿佛在互相追逐。

【集评】

　　（1）苏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苕溪渔隐丛话》引）严羽认为：“东坡删去后两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沧浪诗话》）沈德潜也说：“东坡谓删去末二语，余情不尽，信然！”（《唐诗别裁》）阮亭云：“柳子厚《渔翁》一首，如作绝句，以‘欸乃一声山水绿’作结，便成高作，二句真蛇足耳，而盲者顾称之何耶？”

（2）刘辰翁云：“或谓苏评为当，非知言者，此诗气泽不类晚唐，正在后两句，非蛇安足者”（蒋之翘《柳集辑注》引）。田艺蘅认为“全章本自悠扬，去之则局促矣”（《留青日札》卷五）。汪森评点：“歌行短章与绝句只是一例耳。此诗固短篇之有致者，谓当截去末二句与否者，皆属迂论”（《韩柳诗选》）。《诗话类编》：诗贵意，意贵远不贵近，贵淡不贵浓，浓而近者易识，淡而远者难知……柳子厚“岩上无心云相逐”，坡翁欲削此两句，论诗者类不免矮人看场之病。余谓若止用前四句，则与晚唐何异？（转引自陈伯海《唐诗汇评》）

（3）章士钊先生认为：“前四句是主，后两句是宾，宾主合参，始成全璧”；“以‘岩上无心云相逐’作结，完成当时境地，如此焉得认末二句语为蛇足乎？此于渔翁之意识形态，与岩下真实情况，毫无心得，妄事割裂，斤斤于七言古与七绝之区别，以贴括之叔辈，测高人之意境，可笑之至”（《柳文指要》）。

（4）冀勤先生指出：“至于苏轼主张删后两句，那是反映了他的生活理想，他是有意用世的，所以对陶渊明的云无心出岫不感兴趣，这个自然景象引不起他的联想。”“因对柳宗元来说，他看到无心云的相逐，不免联想到自己追随王叔文派而遭贬的事，也如云无心出岫，而作为无心的云被相逐的感叹，但他与陶渊明不同的是，他不悔，他不‘知还’，而是‘欸乃一声’‘下中流’了。这里无论怎样理解，末二句是不能删的。”（《柳宗元诗文赏析集》）

（5）王国安先生指出：“唐元结大历（766—779）初年为道州刺史，途经湘中做欸乃曲五首。其四云：‘零陵郡北湘水东，浯溪形胜满湘中。溪口石颠堪自逸，谁能相伴作渔翁。’宗元此诗，疑受元结诗启发。”（《柳宗元诗笺释》）

（6）吴沆曰：“柳子厚诗云：‘渔翁夜傍西岩宿，……’此赋中之兴也。又唐诗云：‘百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饵，满船空载月明归。’此全是兴也。言外之意超然。又如张志和诗云：‘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此亦兴也。大抵渔家诗要写得似渔家，田圃诗要写得似田圃人家，樵牧要写得似樵牧，又要不犯正位，不随古人语言。”（《环溪诗话》卷下）

（7）王文禄曰：“柳柳洲《渔翁》诗曰：‘渔翁夜傍西岩宿，……’气清而飘逸，殆商调欤！”（《诗的》）《批选唐诗》：无色无相，潇然自得。《批点唐诗正声》：“烟销日出不见人”二句，古今绝唱。（转引自陈伯海《唐诗汇评》）

（8）唐汝询曰：“此盛称渔翁之乐，盖有欣羡之意，言彼寝食自适而放歌于山水之间，泛舟中流与无心之云相逐，岂不萧然世外耶！”（《唐诗解》卷十八）

（9）吴山民曰：“首二句清，次二句有趋景慕，深推赞切，岂子厚失意时诗耶？”（《唐诗选脉会通》引）

（10）孙月峰曰：“是神来之调，句句险绝，炼得浑然无痕。后二句尤妙，意竭中复出余波，含景无穷。”（《评点柳柳州集》卷四十三）

（11）蒋之翘曰：“此诗急节闲奏，气已太峻削矣，自是中、晚伎俩，宋人极赏之，岂以其蹊径似相近乎！”（《柳柳州辑注》卷四十三）

（吕国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