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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树郭橐驼传[1]
【题解】
本文为寓言体传记,是柳宗元早年在长安任职时期的作品。中唐时期,豪强地主兼并掠夺土地日益严重,“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仅有一点土地的农民,除了交纳正常的捐粟外,还要承受地方军政长官摊派下来的各种杂税。据《旧唐书•食货志》记载,各地官僚为巩固自己的地位,竞相向朝廷进奉,加紧对下层盘剥,于是“通津达道者税之,莳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民不聊生。针对这种官吏繁政扰民的现象,柳宗元通过对郭橐驼种树之道的记叙,说明“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是“养树”的法则,并由此推论出“养人”的道理,指出为官治民不能“好烦其令”,指责中唐吏治的扰民、伤民,反映出作者同情人民的思想和改革弊政的愿望。这种借传立说,因事出论的写法,别开生面。文章先以种植的当与不当作对比,继以管理的善与不善作对比,最后以吏治与种树相映照,在反复比照中导出题旨,阐明事理。文中描写郭橐驼的体貌特征,寥寥几笔,形象而生动;记述郭橐驼的答话,庄谐杂出,语精而意丰。全文以记言为主,穿插描写,错落有致,引人入胜。
【原文】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2],隆然伏行[3],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驼业种树[4],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5],皆争迎取养[6],视驼所种树,或移徙[7],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8]。他植者虽窥伺效慕[9],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10],能顺木之天[11],以致其性焉尔[12]。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13],勿动勿虑,去不复顾[14]。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15],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16];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17]。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18],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19]。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20],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21],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22]。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23],故不我若也[24]。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25],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26],若甚怜焉,而卒以祸[27]。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28]。蚤缫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29]。’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30]。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31],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32]?故病且怠[33]。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嘻曰[34]:“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35]。” 传其事以为官戒也[36]。
【校勘】
[1]《柳宗元全集》原文:“郭橐駞”。
[2]《柳宗元全集》原文:病偻,“偻”作“瘘 ”。
[3]《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凡长安豪富人“豪”下一有“家”字。
[4]《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去不复顾“去”,一作“亦”。
[5]《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吾又何能为哉,一作“矣哉”。
[6]《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然吾居乡,“吾”一作“而”。
[7]《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辍”一作“具”,一无“者”。
[8]《唐宋名家丛集》易新鼎点校:问者嘻,“嘻”一作“喜”。
[9]《柳宗元全集》原文:“传其事以为官戒”。
【注释】
[1]本文选自高中语文第二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3年12月出版。橐(tuó驼)驼:骆驼,这里指驼背。
[2]偻(lǚ吕):脊背弯曲。
[3]隆然:高高突起的样子。伏行:低着头弯着身走路。
[4]业:从事于。
[5]为观游:修建观赏游览的园林。
[6]争迎取养:都争着把他迎来,养在家中。
[7]移徙:移植搬动。
[8]硕茂:树高大而茂盛。蚤实:蚤同“早”, 蚤实即指早结果实。蕃:繁多。
[9]窥伺(kuīsì亏四):暗中观察。效慕:模仿。
[10]寿且孳(zī滋):活得久而且生长得快。孳:孳长繁殖。
[11]天:自然,指天性,生长规律。
[12]致其性:使它按自己的习性生长。
[13]既然已:已经这样做完了。
[14]去不复顾:离开了不在去管它。
[15]其莳(shì事)二句:指栽树时要像培育子女一样精心,栽好后就放在那儿,如同抛弃了一样。莳:移栽、种植。
[16]故吾二句:指我不过是不妨害它的生长而已,并没有什么能耐让它长得高大茂盛。
[17]不抑二句:指只是不抑制损害它结果而已,并没有特别的能力让它又早又多的结果实。抑耗:抑制损害
[18]根拳:根部卷曲。土易:更换新土。
[19]过:过了头。不及:培土不够。
[20]反是者:与此不同。恩:深厚。
[21]爪其肤:用手指抓破树皮。验其生枯:察看它是活的还是死了。
[22]离:离开、失去。
[23]雠:同“仇”,仇视。
[24]不我若:不若(如)我。
[25]官理:为官治民。唐人避高宗名讳,改“治”为“理”。
[26]长(zhǎng掌)人者:做官的人。好烦其令:喜欢经常发布烦琐的政令。
[27]若甚二句:指好像很爱护百姓,最终却给他们造成祸患。
[28]尔:代词,你们。勖(xù序):勉励。督:督促。
[29]蚤缫四句:指早点煮茧抽丝,早点纺线织布,养育好你们的子女,喂好你们的鸡和猪。缫(sāo骚):煮茧抽丝。而:通“尔”,你。缕(lǚ吕):线,这里指纺线织布。字:养育。遂:生长,引申为喂大。豚(tún屯):小猪。
[30]击木:敲打木梆。
[31]辍(chuò 绰):停止。飧(sūn孙):晚饭。饔(yōng雍):早饭。劳:侍奉,慰劳。瑕:空暇。
[32]蕃吾生:使我们的生计繁荣。安吾性:使我们生活安宁。
[33]病且怠:既困苦又疲乏。
[34]嘻:感叹词。
[35]养人术:。养:治理。术:方法。这里指治理百姓的办法。
[36]官戒:给当官的人作警戒。
【集评】
[1] 金圣叹(1608--1661)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学。《天下才子必读书》卷十二云:“纯是上圣至理,而以寓言出之,颇疑昌黎未必有此。”
[2] 清人过珙《古文评注》卷七云:“借种树以喻居官,与《捕蛇者说》同一机轴。”
[3] 江苏宜兴人。著名清朝学者储欣《唐宋八大家类选》卷十三云:“顺木之天,其义类甚广。为学养生,无不可通。然柳氏自为长人者而发,后世并促耕督获之呼,亦无暇及矣。叫嚣隳突,鸡犬不宁,如捕蛇者说所云,则无间日夜也,悲夫!”
[4] 孙琮《山晓阁唐宋八大家选·柳柳州集》卷四云:“前幅写橐驼命名,写橐驼种树,写橐驼与人问答种树之法,琐琐述来,纯是涉笔成趣。读至后幅,斗然接入官理一段,变成绝大议论。于是读者读其前文,竟是一篇游戏小文章,读其后文,又是一篇治人大文章,前后改观,咄咄奇事。”
[5] 清朝朱宗洛《古文一隅》卷中云:“尝谓大家之文,多以意胜,而意又要善达。其所以善达者,非以词纠缠敷衍之谓也,盖一意耳。或借粗以明精,如此文养树云云是也;或借彼以证此,如以他植者来陪衬是也;或去浅以取深,如既然已,及苟有能反是者,与甚者云云是也;或反与正相足,如中间其本欲舒数句正说,而后又用非有能以反缴是也。至一段中或先用虚提;或一篇中前虚后实,前宾后主,前提后应。变化伸缩,则题意自达,不犯纠缠敷衍之病矣。处处朴老简峭,在《柳集》中,应推为第一。”
(翟冰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