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说“忧”、“惧”看柳宗元为人
郭新庆
祸患时最能彰显人的品行。柳宗元三十三岁参加永贞革新,不到半年时间,就因革新失败,从权力中心一下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终生也没能逃出贬境。万劫不复是佛教用语,佛家称世界从生成到毁灭为一劫,万劫就是无穷无尽的万世。用它来比喻柳宗元的人生遭遇是再恰当不过了。《柳集》卷十九《弔赞箴戒》有两篇说“忧”、“惧”的小文,即《诫惧箴》和《忧箴》。文中劝戒之语显然都与永贞革新相关。其文四字句成篇,一为二十四句,九十六字;一为三十句,一百二十字。读之上口,简洁清晰。有说这是“当王叔文将败时作”;而《诫惧箴》题注说;“观其辞意,亦贬谪后作也。”细细品读,文中透着不屈的气质和高贵的人品。柳宗元所说的话,不是一时之愤怨,而是经深思熟虑的箴言。柳宗元说:人不知道惧怕,用恶事加身也没用。智者为道遭难是一件美好的事,这样想就不会恐惧了。他认为:“祸至后惧”,是“童昏”(小孩子不知事),“昧昧勿思”,不是智者所为。“君子之惧,惧乎未始。”做事前就预知和想到其中的风险,“君子不惧,为惧之初。”事前就应有为之牺牲的准备,这样才不会在“祸至”时为之恐惧。观微知著,柳宗元平生抱定大中之道,虽为之得祸,“君子不耻”,“君子不惧”。说到“忧”,柳宗元认为;没有忧患意识,就不会有安宁的日子(无谁以宁),每天就会陷于忧愁之中(忧日以生)。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论语·子罕篇》说:“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这是说,智者不疑惑,仁者不忧愁乐观,勇者无所畏惧。柳宗元知勇无恐,“忧之大方”。这里的“大方”,是指大道理,也就是他信奉的大中之道。柳宗元“所忧在道,不在乎祸。”他为自己追求的大中之道不能实现而忧愤。他发誓:“省而不疚,虽死优游。”“疚”(jiù),这里是指内心忧烦痛苦。遭此生死攸关的大难,柳宗元经过深刻的反省,他认为自己没错,不为之后悔悲伤,就是被贬至死也不遗憾。他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这些,要把烦恼和痛苦当成悠闲的散步,优哉游哉!这句话,原本出之《诗经·小雅·采微》:“忧心孔疚,我行不来。”这是一个戍边士兵述说内心忧烦苦闷,生离犹死别痛苦感受的。柳宗元是个内敛的人,他“宜言不言”,用“优游”宽慰自己,可内心忍受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够体察的。同样遭此厄运的革新派人士,王叔文在大势将倾时,《旧唐书•王叔文传》说:“叔文未欲立皇太子”,当宦官扶立宪宗后,“叔文独有忧色,而不敢言其事,但吟杜甫题诸葛亮祠堂诗末句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同而歔欷泣下”。这时叔文母丧,他在翰林院置酒,邀宦官李忠言和俱文珍等人,他说自己离职,百谤会至,想求各位帮忙,结果当场遭到俱文珍的驳斥,而叔文无言以对。想凭杯酒释憾于宦者,书生气太可怜了。而柳宗元这时临危不惧,公然借王叔文母丧作《王侍郎母刘氏志》,为王叔文张目,说王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宣称:“户部(王叔文)之道闻于天下。”赞王叔文“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韦执谊是位处宰辅的革新派人物,可他在人品上却没有可称道之处。《新唐书•韦执谊传》说:革新失败,韦执谊“知祸且及,虽尚在位,而临事奄奄无气,闻人足声辄悸动(jì惊惧,心跳)”。其惊恐哀泣之状让人有些不耻。后来到贬地不久就忧恐死掉了。贬官是罪臣,带罪之身形同囚徒,唐朝对贬官的处置是极其严酷的。《唐会要》卷四十一《左降官及流》载,天宝五年(公元746年)规定:“左降官量情状稍重者,日弛十驿以上起任,流人押领,纲典画时,递相分付,如更因循,所由官当别有处分。”这里说,获罪较重的贬官,一天得赶奔十处驿站,有官差押送。每到一站,还得按规定画押。这里还有时间的限制,而且,站站如此。如果做不到或违反了规定,还得受处罚。据《大唐大典》卷五《尚书兵部•驾部郎中》说:唐代“凡三十里一驿”。按《新唐书》卷四六《百官志一•部•礼部•主客郎中》的说法,正常一天的行程,“乘传者日四驿,乘驿者六驿”。乘传是指驿站用四匹下等马拉的车,乘驿应是驿站好马拉的车。《太平广记》卷一五三《定数》有记载说:凡遭贬谪,“自朝受责,弛驿出城,不得归宅”。遭贬官员从朝堂下来,连家都不能回,就被押接出城向贬地奔行。遭贬家眷也得随行。贬官拖儿带女,扶老携幼,还有差人押领,画时记数,翻山越岭,一天走三百里以上,这种超常人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折磨,是人无法忍受的。张九龄是玄宗时的宰相,在被贬到荆州时,写给皇帝的《荆州谢上表》里说:“闻命皇怖,魂胆飞越,即日戒路,星夜奔弛。”场景之酷烈,让人心惊魄散。贬谪途中的艰辛和痛不欲生的精神磨折让一些贬官死在路上。韩愈五十二岁那年,因谏迎佛骨被贬八千里以外的潮州做刺史。时值寒冬,韩愈一家老小加上仆从上百口,啼哭嘶嚎,窜奔离京。他的十二岁小女儿挐(ná),病死在途中。韩愈一路痛哭流涕,作诗让人到瘴江边给他收尸。柳宗元是宪宗和权宦们刻骨仇恨的人,其贬放路上的酷烈,必然远甚过一般人。可对此,柳宗元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记述,这与他的为人气节有关,他不愿低声下气地去哀怨自己的苦痛。柳宗元《故御史周君碣》祭悼的周子谅,是玄宗朝的御史。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周子谅因抗言奸相牛仙客,被杖朝堂,后在贬放瀼州途中死于篮田。碣文作于贞元十二年,柳宗元二十四岁,为博学宏词。他在碣文中说:“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姦(奸)佞,动获其所。”柳宗元认为周子谅死得其所,他那种“忠”、“美”的谏死行为,“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柳宗元年青时彰显的做人气节和对人生死价值观的认识,印证了他一生的为人道路,他替别人作的碣文,后来也成了他自己“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的真实写照。
《柳集》有三篇弔文,《弔屈原文》、《弔乐毅文》、《弔苌弘文》,都是用骚赋写的。《弔屈原文》是柳宗元贬放永州途经汨罗江时作的,是柳文骚体的名篇。屈原距柳宗元有一千多年,两人人生经历相似。屈原一生,忠而被谤;柳宗元为国为民也遭此运。触景生情,望着静静流淌的汨罗江,柳宗元眼前顿时浮现出疯癫诗人的影子,好像听到古贤呼天喊地的声音,一时间似触电把两个伟人连在了一起,柳宗元弔古自弔的诗文像江水一样从胸中喷出,声长语悲。“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柳宗元慨叹现在的官员没有一个关心国家的好坏和兴亡。乐毅是战国时魏人乐羊之后。乐毅好研习兵书,被燕昭王任为上将,他联赵、楚、韩、魏,统领五国兵伐齐,攻占七十余城,因功被封为昌国君。燕惠王继位,齐国行反间计,乐毅畏诛奔赵。柳宗元在永州听人说古燕地之南还有乐毅的墓,随即作此文弔之。章士钊认为这是借古自弔。乐毅功高而品直,受谤去国;柳宗元虽未去国,却被贬在荒蛮。柳宗元慨叹道:“仰视天之茫茫,苟偷世之谓何兮。”忧虑自己不能报国为民。《弔苌弘文》也是作于永州。苌弘,周大夫,史书说孔子尝从问乐。苌弘为强周室,后来被周人杀害了。古书传说,苌弘死后三年,其血化为碧玉。柳宗元弔赞苌弘,其实是为王叔文而发的。“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柳宗元认为王叔文同上古的贤人一样会被后人传颂的。柳宗元为政治理想,奋心直往,全不虑后,所忧在国,所忧在民,这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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