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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瑶族图腾 须为盘护正名 《为盘护正名》 加入时间:2014/5/5 14:56:00 admin 点击:2564 |
研究瑶族图腾 须为盘护正名
“图腾”,是近世纪的舶来词,学人感觉甚是时髦。在瑶学界广泛使用已达30余年。 瑶族图腾是“犬”,还是“龙犬”?一种看法,认为是“犬”。理由是自范晔《后汉书·南蛮传》将“盘瓠,犬类”神话纳入正史之后,成为华夏族系、或汉语族系、或封建正统史官体系、1600年来所基本公认。正史被认为是正统的历史,公正的历史,公认的历史。其它都叫“野史”,可信可不信。这是受中华儒家传统文化强大影响所至。于是,许多人依据正统史家的说法,把瑶族远祖说成“黄狗”或“花狗”。后来改称为“图腾”。民间收藏的古籍,视为草芥,野史都不如,仅作参考而已。 另一种看法,认为瑶族图腾是“龙犬”。因为《后汉书·南蛮传》是正史,既“不可否认”,但以“犬”或“狗”做图腾又觉得不雅,改为“龙犬”图腾则可以接受。于是,著学术论文时使用“盘瓠龙犬”,既维护了正史的严肃性,又拚弃了不雅的“犬类”。文中“龙犬”的本质还是“犬”,只不过中听一些罢了。 第三种看法,“盘瓠龙犬”中,认为“盘瓠非犬”。但有人质疑,指出“盘瓠”本质上还是《后汉书·南蛮传》中的狗,没有理由称之为“非犬”。说“龙犬是龙”,甚合瑶民心理。郑德宏先生致鄙人电函中,转达了郑宗泽先生的观点,指出“《后汉书·南蛮传》中的盘瓠故事纯属臆造。‘盘瓠’一词是根据少数民族记音,并不代表它的本意。”记谁的音?有待请教。何光岳先生著《南蛮源流史》(137~144页)说“苗黎彝等族也流传一个大同小异的神话传说:盘瓠又叫盘古”,“闻一多〈伏羲考〉曾说伏羲就是葫芦,因伏羲又叫包牺、庖牺。包、庖同音字,匏亦为瓠。在我国各民族间,尤其是汉族、苗族和瑶族中传说的开天辟地的盘古氏,或系与伏羲氏是二名同源。”换言之,闻一多笔下的“盘瓠”,就是“盘古”和“伏羲”。那么,这里的盘瓠,就应是人类创世神话中的盘古氏或伏羲氏了。疑二位郑老先生所说“记音”兴许是这种含义意了。否定了《后汉书·南蛮传》中的盘瓠,而认定盘古亦即盘瓠,须把距今4700年前后的高辛帝时期盘瓠,再往前推进15000年前的盘古、伏羲时代,当无异议。远祖的伏羲即盘瓠,是崇拜葫芦的。瑶族民间广泛流传“洪水淹天”的故事,应该是指这一时期。那时伏羲兄妹靠了成熟干燥的大“葫芦瓜”剖开当船用才得以获生。而“盘瓠”的“瓠”字,本意就是指葫芦瓜,兄妹二人盘坐在里面而得救。 第四种看法,瑶族民间收藏的《过山榜》(《评皇券牒》),称盘王为“盘护”“盘护王”,被评王赐封为盘王。《评皇券牒》称:“瑶人根骨,系龙犬出身。”“盘护龙犬”构成专有术语。《评皇券牒》最早产生什么时代?何光岳先生在同上书142页说:“《通志》卷197说:‘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武石室中。’南山即南武山,又称武山,下有武溪。《异域志》卷下说:‘瓠人负女入南山穴中,……于是帝封于长沙。’并没有把盘瓠当作龙犬(作者本意是指犬。笔者注),而是瓠人崇拜狗图腾的部落领袖。无疑武水流域为盘瓠蛮野的分布中心地,其迁于此,当在春秋战国,楚国兴起而被拥到湘西群山中之时。据瑶人的《评王券牒》所称的评王,恐系楚平王略定沅水百濮、三苗之地时,以后才发展为瑶、畲两族及一部分苗族。”楚平王(前529~前522),早于应劭的生活时代近700年。研究瑶族图腾,应当研究“盘护龙犬”。决不能让盘瓠窃取“龙犬”,亦是本书选定主题《为盘护正名》的原因。
瑶族起源神话,社会流传最广是盘瓠神话。它源于《后汉书·南蛮传》①,距今有1600年。瑶族民间珍藏本《评皇券牒》②传说的内容虽与《后汉书·南蛮传》所述略有相似之处,但在始祖人名、图腾称谓、婚姻配偶等多处有着根本的区别。由于《评皇券牒》在民间收藏,新中国建立之前,基本上秘不外传,因此不为外界所知。吾通阅《评皇券牒集编》③并进行研究以后,深感瑶族民间守护了2000来年的《评皇券牒》十分珍贵,只有它才配称为瑶族远祖传说的珍品和正品和。 古今言及瑶族起源神话,大凡分为4个派系。 封建正统史家记述瑶族起源神话,首推范晔。应劭、干宝或戏说,或神传,以盘瓠为主题,本属小说怪异杂谈,自范晔引录入《后汉书·南蛮传》,史称为前四史之一,故历代史官步其后尘,形成了史家文人的主流言论,至使“盘瓠狗种”言辞充斥史册。凡涉及蛮夷者,皆谓曰“盘瓠”“犬类”“狗种”,“生六男六女自相夫妻”,衣着“皆有尾形”“赤髀横裾”,饮食须“蹲踞”,祭盘瓠“揉鱼肉于木槽,扣槽群号以为礼”。至使瑶族“犬类”“狗种”被钉在耻辱架上。其言下之意是,瑶族“盘瓠种”就是最野蛮、最粗暴、最愚蠢、最不文明、最令人恶心的族群。吾称之为正统史家流派。 瑶族民间收藏的《评皇券牒》,称由平王颁发。近数十年来,瑶学界收集散藏于民间的《评皇券牒》150篇以上,1990年出版《评皇券牒集编》,九成以上内容为“盘护龙犬帮助平王击败高王(或紫王)”故事。新发现民间还有《评皇券牒》单篇收藏、展示、拍卖④的报导,内容都是以盘护为主人公。它最早或由平王颁发,或在其它时期出现,尚有待稽考。吾经分析比对,最早应出于先秦,下限不晚于大隋初年(581年)。转抄有贞观(627~649年)三年、八年。到南宋时期,木版雕刻在社会普及,文化手段有了重大突破,于是现在我们见到很多的木刻印刷,并把“徭”字改写为“猺”。宋人写《旧唐书》和《新唐书》时都叫“徭”,“徭”含“徭役”之意。南北朝和隋唐时,称之为“莫徭”,即没出息有徭役。到元人写《宋史》都改为“猺”,吾想应与宋代官府严重歧视南方少数民族有关。宋太祖为了统一,不断征伐南北方的少数民族。宋代的中央集权达到了空前。南宋又是“偏安”政权,在仇视北方少数民族的同时,也在提防南方少数民族。文天祥就曾经带兵驻扎江永,平定广西瑶人秦孟四起义。他们内忧外患,不仅不会关爱少数民族,相反是更加限制少数民族,所以将称谓改加“犭”旁。这样改写,决非瑶人的志愿申请。说明南宋时期,官府歧视南方少数民族的措施更加放大放严了。试想,政府若不干预,能全部改写成“猺”字吗?(对其它少数民族也是同样。)瑶人不经商,也不识字。卷首或卷尾加了彩绘,您仔细观看,彩绘正中位子是平王,平王脚下是一只狗,这明显是汉人在侮辱瑶人。这就是汉文化的干预。瑶人只有无奈。但主体上还是尊重了瑶人。彩绘中有打长鼓、吹笙笛7人、9人、11人不等。有的只重抄《评王券牒》全文。大约都是瑶人拿了破旧的券牒,向商家提出制版要求,行文照抄。知识面窄狭的瑶人,任商家制作,又盖上许多印章,美观大气,瑶人自然对新印券牒视若珍宝。于是珍藏至今。若不是解放后瑶族在政治上翻身作了主人,谁要想一睹《券牒》风采,也许都难。《评皇券牒》称主人公为“盘護”,又称“盘大護”“盘護盘龙”“盘護王”,帮助平王打败高王,彰显盘護对朝廷有功,于是平王赐予了盘护所生一十二姓子女姓氏和婚姻。“盘護龙犬”是瑶族《评皇券牒》上的称谓。通过阅读《评皇券牒集编》,感觉这些用语,在宋代印刷、抄誊时,不仅保留如初,且有惊人的一致性。这是我们今天感受到最有价值的地方。因为这类文献十分珍贵,故能保护传承至今。一份券牒,就是一个家族,一个族群,一方盘护文化流传地,成为瑶族与官府抗衡的重要依据。吾称之为瑶族民间流派。 以干宝之见与《评皇券牒》相比,干宝《搜神记》是抄录应劭《风俗通义》盘瓠故事并增添而成,称“盘瓠”称谓、“狗种”“自相夫妻”,而后被范晔收入《后汉书·南蛮传》。中华文明已有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学界早已定论,乱伦婚姻是史前数万年的事,“伏羲兄妹”故事是人类起源神话。到“五帝”时期,已无兄妹婚姻。帝喾时期“盘瓠狗种”“自相夫妻”的情节肯定纯属杜撰。试想,瑶族至今姓氏已过百姓,说瑶族祖先是“狗”无人出来理直气壮的抗议。如果说,姓盘、或姓沈、包、黄等等中的某一个姓,他的祖先是狗,他就绝不赞同。《评皇券牒》中的平王是谁,姑且不论,它与盘瓠神话相比,有三处明显不同:一是盘王大名叫盘護(繁体);二是别称“龙犬”、“生有人性之灵,死后有鬼神之德”;三是异性婚姻,绝不是自己生下的子女互相夫妻。盘护把女儿当男子,招婿进来就是“夫人”,如“杨氏夫人”“石氏夫人”等都有名有姓。《评皇券牒》人格形象鲜明。而《风俗通义》《搜神记》《后汉书·南蛮传》中的盘瓠,全是“狗种”“犬类”一派胡言,是正统史家对瑶族的侮辱和污蔑。谁的说法能代表瑶族?已经一目了然。 反对《后汉书·南蛮传》的“盘瓠”神话,历代都有人杰。以唐朝著名政治家、思想家、史学家杜佑最具代表性。他处于唐由盛转衰的时代,目睹了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势的巨变。他历事唐玄宗至宪宗六朝,长期居官任相,对当时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朝政弊端都有较深的了解和认识。他花费了36年的精力,博览古今典籍和历代名臣论议,考溯各种典章制度源流,以“往划是非”“为来今龟镜”为宗旨,撰成长著《通典》。他是我国《通史》之父。此前有争议的历史事端,皆以之为是非判辨标准。他严厉申斥《后汉书·南蛮列传》“皆怪诞不经”,为后世正义文人视为楷模。到了现代,江应梁教授高举大旗,他在上世纪30年代就著《苗人来源及其迁徙区域》⑥中说:“《后汉书·南蛮传》盘瓠的故事是荒谬不可为据的。”同一文集的《广东瑶人的过去与现状》中说:“《通典》说,‘黄金古以斤计,至秦始曰镒。三代分土,汉始分人;将军之名,周末始有之;吴姓至周始有,范之说非也。’杜氏有力地推翻范晔之说,使盘瓠为狗之论无立足之地,后人乃得根据此种基础而创盘瓠即盘古之说。以今日我辈之眼光观之,盘瓠为狗之说,在事实上、生理上,均不可能,显见这是古人虚构以侮蛮夷之故事。盘古为我国历史传说中的人物,苗民族祀之为祖先似与古史的实情极相合,而且今日苗民所祀奉者又为盘古而非盘瓠,可知范晔之说实极不可信。”江应梁进一步说:“任昉《述异记》载:‘南海有盘古氏,亘三百余里,俗言,后人追葬盘古之魂也。’盘古墓不葬于北方而葬于南方,更可见出盘古地西南民族之渊源。而所谓苗人之祖先为狗者,全系汉民族由两种错误的见解而造出的:一是由于轻视苗民,故比之于禽兽;一是由苗民族中所传的狗王故事误会而来。”由此观之,江应梁与闻一多、杜佑的思想观点和政治态度是完全一致的。敬请注意,江应梁教授的论文,是在新中国建立之10余年前所作,不仅珍贵而且难得。本文仅以何、闻、杜、江4例为代表。当然远不止这4位。在其它篇幅中还会陆续加以引述,并介绍江应梁教授的田野调查记。他们人数虽是少数,但立足点很坚实。吾称之为正义史家流派。 宋代以前称“蛮”、“莫徭”、“徭”,自宋起改称“猺”。直至新中国成立,中央人民政府才颁布指示,把“猺”改称为“瑶”。它的重大意义在于,新中国人民政府首次确认瑶族是平等意义上的人,更非宋代加“犭”的畜。自此瑶族与中华各民族一道,登上了社会政治舞台。但是瑶学界的文化认同却跟不上来。正统史家的言论,依然强势而入。比如,1981年5 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国家民委五种丛书之一《中国少数民族》瑶族篇514页有这样一句话:“瑶族人民信奉多神,崇拜祖先。信仰‘盘瓠’是原始图腾信仰残余。”“信仰盘瓠”句,似有贬意。这样说法不甚确切。因为瑶族人民的《评皇券牒》说的是信仰“盘护”或“盘护王”。“盘瓠”一直是正统史家的说法,是站在瑶族人民对立面的。继此之后,研究和出版瑶族《评皇券牒》一类读物,都要把“券牒”中原称“盘护”的后面添上一个“(瓠)”字,以示纠正。示意古代瑶族没文化,“瓠”字都不会写,不符合历代正统史家的典籍规范。1984年6月出版的《瑶族〈过山榜〉选编》⑦,都将“护”纠为“(瓠)”,并摘抄“盘瓠”史料,凡68条,虽杂家甚多,但除记述“盘古”4段以外,九成以上都是正统史家“盘瓠种”一类言辞。1987年9月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的《瑶族研究论文集》第73页说“从《评皇券牒》内容看,一致反映信奉盘瓠的瑶族的早期故乡……”,第74页第4 行“《评皇券牒》一开始就交待了龙犬盘瓠的传说……”而大量的《评皇券牒》只有盘护,没有盘瓠。硬说《评皇券牒》信奉“盘瓠”,很明显是在歪曲《评皇券牒》。1990年《评皇券牒集编》出版,同样将“护”字后面添加“(瓠)”字。这些出版物,虽未明指做瑶学研究者须以“盘瓠”故事为据,但是,初入学术殿堂的人,见到现成的史料,附加提示,你还有必要再另找更新鲜的论据吗?涉足不深的民族工作者,感激都来不赢,质疑之事实不敢有之。这就叫做强势进入。史籍“盘瓠”铺天盖地,学术群体就如汽车长队驶上高速,牵引力加上惯性,谁都无遐去反思,要掉头,要选择新的路径。20多年前,吾如逐梦一般走进了瑶学研究的大厦,聆听专家们演讲,读他们的文章。多年之后,仍感觉自己跟不上队伍,落在后边老远。吾称此为新时期的瑶学从众从史流派。
以上4个派系,第1和第4,是一脉相传的。因为第4种新时期研究学人本质上是受从众从史心理的影响,是在第1流派的枝节上发出的新芽。因此,我们有必要首先考察第1流派的史源根基如何,史料是否翔实可靠。 《后汉书·南蛮传》的作者是史官,《评皇券牒》最初的作者也许是瑶族先民本身,但目前还无定论。但他们都已成为历史人物。谁的作品贴近瑶族民生,符合人伦道德,深得瑶胞拥护,代表瑶族心声,我们就有理由相信谁,肯定谁。这叫“英雄不问出处”。为此,吾从追溯史料来源入手,探其创作宗旨,辨识孰真孰伪,判别孰是孰非。 首先,对初始形成“盘瓠”故事的正统史家奠基人物——《风俗通义》作者应劭、《搜神记》作者干宝、以及“前4史”之一的《后汉书·南蛮传》作者范晔,作简要介绍。 《风俗通义》是范晔、干宝抄传“盘瓠”神话的源头,我们有必要对《风俗通义》作者应劭有所认识。应劭,153~196年,东汉学者,字仲远,汝南郡(今河南项城)人。父名奉,桓帝时名臣,官至司隶校尉。劭少时好学,博览群书。灵帝(147~167年)时推为孝廉,后授泰山太守。献帝时(189年)拜袁绍军谋校尉。着《汉官仪》十卷,凡朝廷制度、令律、百官典制,多据此兴订。又著《中汉辑序》、《风俗通义》、《汉书集解意义》皆传于世。《风俗通义》内容广泛,体例庞杂,既不是编年纪传之体,又不是政书、学术论著,因而长期无门类可归。后人只好将其划为“杂史类”。以记述、考释东汉时社会风俗、礼仪、名物、怪异为主,多侧面地展现了东汉时期社会生活状况。如民间过年时的“桃符”,就是应劭引《黄帝书》言:“上古时,有神荼、郁垒两兄弟,他们住在度朔山上,山上有一棵桃树,树阴如盖,每天早上,他们在这棵树下检阅百鬼。如果有恶鬼来害人,就把它绑了喂老虎。后人们把两块木板上画了两个人像驱鬼,就叫‘桃符’。”(原文言文,见《风俗通义》祀典第八)流传至今。建安初,应劭病逝于邺(今河南临津)。《风俗通义》,汉唐人多引作《风俗通》。原书三十卷,附录一卷。今存十卷。该书记录了大量的神话异闻,有些地方还有作者评议,从而成为研究古代风俗和鬼神崇拜的重要文献。后人卢文绍《群书拾补》中辑有《风俗通逸文》多条,中有“女娲造人”“李冰斗蛟”等神话,皆为首见。应劭的“盘瓠神话”至今未见原本。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即上古时期巫风甚浓,尤其在商代,是典型的信神信鬼时代,此后神话故事大有市场。杜撰者借神话增强玄秘感,营造鬼神氛围,提高作品知名度,既有他的创作心理,也是市场效果追求。从文学源头的角度来探讨,神话是全人类幼儿时期的共有特色。万事万物都可以有、也都有神话。它对于今天的文明社会,其意义非同小可。然而,应劭、干宝、郭璞们的这一则神话,与远古时期的人类起源神话,有着本质区别。他们是建立在官方仇视“蛮”的意识形态基础上,范晔存心引入正史,历代官方代言人又乐而用之,已是不争的事实。当初,应劭也许只考虑到文学效果,万万没有想到,他臆造的故事,人为地制造了社会矛盾,为旧中国的黑暗社会更增加了烟雾,加剧了社会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歧视,甚至造成瑶族与社会的长久割裂。甲骨文始于殷商,西周共和元年(前841年)以前是没有文字史的。辛帝时期更是文字空白。从高辛帝到东汉,历经3000年之久,应劭以前的典籍也无任何记载,应劭是无法知晓上古时期发生事件的。他的创作动因,不为叙史,只为神奇。他的虚拟创作,不需要史源作支撑。这就是《后汉书》以《风俗通》《搜神记》作为史料源头的硬伤。尤其把公元四世纪的《搜神记》,倒用于解说东汉历史,实是末本倒置。 《搜神记》作者干宝,~338年,(晚于应劭约140年)东晋文人,字令升,汝阴新蔡人。因平杜韬有功,赐爵关内侯,入东晋,累迁散骑常侍。著《晋记》,直而能婉。《搜神记》是笔记体志怪小说集,《隋书·经籍志》着录为三十卷,今本凡二十卷,四百六十则,系后人缀辑增益而成。干宝是一位有神论者,他在《自序》中称:“及其著述,亦足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也。”他直言不讳地称“发明神道巫是正当的行为”,也就是他想通过搜集前人著述及传说故事证明鬼神确实存在。故《搜神记》所叙多神灵怪异之事,也有民间传说和神话故事,大多篇幅短小,情节简单,想象瑰奇,极富浪漫色彩。《搜神记》对后世影响深远。如关汉卿的《窦娥冤》、蒲松龄的《聊斋》、神话戏《天仙配》等许多传奇小说、戏曲,都和它有着密切的关系。作为迷信文人的干宝,从《风俗通义》中取材,自然是越谜信越好,取名《搜神记》确是量身定做。显然,干宝不是给后人写历史。他这样做,没有过错。干宝的幸运在于,他抄录了100年前应劭的盘瓠故事,100年后就被范晔抄录入“后汉书”,得以将神话小说当作正史传扬,对后人的“超凡文化大脑”是极大的讽刺。 《后汉书·南蛮传》作者范晔,398~445年,南朝宋人,字蔚宗,其母入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小名曰“砖”。沈约在《宋书》里记载:范晔其貌不扬,长不满七尺,肥黑,秃眉须。他才华横溢,少好学,博涉经史,善为文章,能隶书,晓音律,通琵琶。学术造诣很高,追求自得,做人狂傲,招怨颇多。千百年来,褒贬美抑,争论不休。其在政治生活中的大起大落、道德情操的是是非非,更是争得累牍连篇。在中国古代史家中,是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范晔做了很多违背人情、人伦、常规、常理的事,甚至于元嘉二十九年九月参与孔熙先兄弟策划谋反另立义康,欲推翻对他有知遇之恩、有难相扶的宋文帝(宋文帝把范晔的娘视为自己亲娘曾给予治疾救助),丹阳尹徐湛告发后,文帝得知惊骇万分,于同年十二月以谋反罪将其处死,时年47岁。由是,《后汉书》没能写完。他写《后汉书·班固传论》时,对班固“伤迁(司马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腐刑),然亦身陷大戮(班固因窦宪案死于狱中)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的评论心境极高,感慨极深,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历史的残酷性,“致论于目睫”又应验到自己身上。 范晔《后汉书》写人述事很有艺术特色,谓之曰“借他人之酒浇自我胸中之块垒。”有学者给他总结写人物传记有八类结构,八种手法。语言很是精致,既有骈散兼济之胜,又有隐秀温润、华赡铺陈之美,尤其注重语言的回环往复。他在文学上有卓越贡献。他善用虚词,崇尚简疏,古趣、狠重,论赞极富文采。可见他是文学高手。此事另当别论。 今惟指《后汉书·南蛮传》盘瓠故事,其来源《风俗通》、《搜神记》,均没有历史的影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范晔的文学才华越高,《后汉书·南蛮传》的负面影响就越大,“盘瓠”“犬类”就越象病毒,在适宜的气温条件下必然蔓延扩散开来。如果以主流言论来决定中国瑶族起源历史的命运,那就注定了瑶族永世都是“狗种”。瑶族再不情愿,也请听命蒙冤罢了。 由此,我们可以认定,以毫无史实依据的《后汉书·南蛮传》中的“盘瓠犬类、狗种”,作为瑶族“犬”图腾来研究,是毫无意义的。
再说《评皇券牒》的原创和收藏,与范晔盘瓠故事关系如何。 《评皇券牒》的首创者是谁,姑且勿论。其颁发时间有多种说法,较早有《评皇券牒集编》正本型末篇有署楚平王(前529~前522)颁牒,简本型的头篇署“初平(东汉献帝190~193年)元年五月十六日帖照存”⑧。这些时间,比应劭死的年份都早,应劭当属小小字辈。只要认准由“平王”颁牒,文字编年史上即可以找到“平王”其人。而且《评皇券牒》在瑶学界一直享有很高的评价,它比《风俗通义》、《搜神记》更人性化,更完美。民间流传的评王故事,晚辈的应劭,一定有所耳闻。再说,应劭杜撰“盘瓠”神话是出于文学创作需要,是搜集鬼神信仰,是祭祀神巫幻魔,它不需要史实为据,也不是专为提供史料服务。如女娲补天,亦出自应劭,情节确是感人,但它是文学作品,不是历史。后人也没有将其当历史看待。人世间的事情,要实事求是地去探究。文学需要神话,历史排斥神话,这就是人类的不同需求和价值取向。百年之后传到干宝《搜神记》,再过百年之后又传到范晔《南蛮传》,长沙五陵蛮被侮辱了,这就显露了范晔杜撰神话“荒诞不经”的本质。 有专家说:“高辛帝是平王。”案:查典籍上没有这样的记载。 有专家说 :“《过山榜》说盘瓠是龙犬。”案:《过山榜》是说“盘护龙犬”。“盘瓠龙犬”是新出现的“组词”,非正史原有词组。“盘瓠”源于范晔的盘瓠传说;“龙犬”源于《评皇券牒》即《过山榜》的盘护故事。两个名词的源头不同。从范晔起,封建社会形成对瑶族的偏见的,已长达1600年。在漫长的历史隧道里,皇权更替没有影响史家对瑶族的鄙视,描述瑶族的容貌外观和居食礼仪也一直没有改变。封建社会文化领域对瑶族形象的描述已成定格。正统史家的“盘瓠”理念强势进入新社会以后,带来了负面影响,给瑶族起源神话,匡定在正统史家的范围,进而维护了皇家1600年的历史地位,研究瑶族历史,进入范晔《后汉书·南蛮传》的“盘瓠”故事范围,是历史造成的。 探究问题的成因: 一是评价标准不同。视正统史籍为准纯。这就是习惯势力,或曰传统的思维方式。也因《评皇券牒》长期被瑶民收藏秘不外传,根本没有《评皇券牒集编》进入正义文人史官视野,至使评判标准失衡,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二是价值取向不同。艺术至上者,视文辞朗朗为上乘。文学的力量是强大的。因范晔的文采倍受称颂,以至其人早逝都令同辈惋惜。正如《三国演义》感人至深,很多人就以它当作三国历史了; 三是感情因素影响。苗瑶先民可能不甘欺压而历扰朝政,官府就如深恨西北犬戎长期扰乱边境一般,唾骂苗瑶为“犬类”,意即类似戎犬; 四是封建长达2000多年,《后汉书》至今都有1600年!纵然“盘瓠”故事由杜撰而来,借以对苗瑶恶语相讥,有习惯势力摆着,加之其营垒固坚,瑶族再反抗亦是枉然,再骂你一千年又有何妨! 如是情形,近30年来对瑶族远祖“盘瓠”及其图腾的研究,在为谁辛苦为谁忙,很让人们深思。 其结果有可能是: 1、正统瑶史学派的文化偏见继续延伸。认为《评皇券牒》源于民间,不载史乘,级别不够,不能与正史相提并论,所以把盘护更改为“盘瓠”就是一例。《评皇券牒》或从大隋初年起就已在瑶族民间秘传了1600年,平王时代就更为久远。“护”被当作错别字改为“(瓠)”,《评皇券牒》就成为范晔杜撰历史的附属品,久而久之,瑶族心中的“盘护”称谓,有可能在新生一代专家的笔下逐渐消沉而丧失。 2、“盘瓠龙犬”是新组词,原本分属于两个不同阶级的文化体系,千余年来各自都未发生改变,也没有交叉替代的可能。现代的专家要使用“手术刀”或“粘贴”技术处理,把“龙犬”从盘护身上切下,移植到“盘瓠”身上。这样,范晔笔下的“盘瓠”被美化了,“狗种”“犬类”变成“龙犬”了。《评皇券牒》呢?下里巴人,故纸堆,其主人公盘护大名已被修改,您就别再梦登大雅之堂了。结果受伤害的肯定是瑶族,尤其是长期世代保存《评皇券牒》的持牒人、瑶老、族长、准族长们。他们的尊严前所未有地受到了剥夺。 3、古代瑶民心理受到曲解。古代瑶民曾有过兴盛时期。随着社会对瑶族的歧视,瑶族人口锐减,加之居住分散,逐渐养成逆来顺受,大事不争的性格。尽管侮辱他们是“狗种”“犬类”,他们手持《评皇券牒》,争取能在恶劣环境下安身立命,已属幸运,若皇权不横加干预,瑶人也就会心安理得。这是瑶族不予理睬范晔盘瓠“犬类”的重要原因,也是长期秘传《评皇券牒》的根源所在。部分学人认为《评皇券牒》不登大雅之堂,吾对此深感遗憾。 研究瑶族历史的学者,出发点也许是好的,是为瑶族人民着想的,谁愿意去伤害自己的瑶族同胞?但是,长期以来却只重视范晔的盘瓠传说,而忽视了《评皇券牒》,要想作出正确的取舍是不容易的。当前的学术要务是,要给盘护正名,决不能让《后汉书·南蛮传》侮辱瑶族再继续下去。学术研究从来不是救世主,但是,学人建立自信和正义,维护瑶族尊严,理应尽责践行。
参考文献: 何光岳著《南蛮源流史》,1988年江西教育出版社。 注释: ①《后汉书·南蛮传》,南朝宋人范晔著,被后人称为“前四史”之一。 ②《评皇券牒》单本,散见于盘瑶的过山瑶民间收藏。上世纪80年代前全国各地民研所和研究人员收到百余件。至今瑶族民间仍有收藏。 ③《评皇券牒集编》,广西瑶族学会首任会长黄钰先生编注,由广西人民出版社于1990年出版发行。 ④关于近年新发现、拍卖《评皇券牒》单本的报导,见百度网词条。 ⑤《通典》,书名,二百卷,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体例完备的政书。作者杜佑(735——812年),唐朝中叶著名政治家、史学家。 ⑥江应梁著文,见中南民院民研所编《南方民族史论文集》(二)100页。 ⑦《瑶族〈过山榜〉选编》,1984年6月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⑧见《评皇券牒集编》第38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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