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道论^[1]

【解题】

本文作年不可考。施子愉《柳宗元年谱》以其文意与《非国语》同，疑为元和四年（809年）作于永州，有人认为应作于长安时期。宗元在此文中认为《左传》中引孔子“守道不如守官”之语“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原因即“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并加以详细论证。实际上他是借此文表达其改善吏治以维护等级制度的观点。同时他倡导坚持这种居官行道的人生信念。

【原文】

或问曰： “ 守道不如守官^[2]，何如？ ” 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3]。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

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 也^[4]。物者，道之准也^[5]。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 圣人之所以为经纪^[6]，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 表著^[7]、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 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8]，参伍、殷辅、陪台之役[^9]，是道之所由也。则 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10]，惩之以黜远、鞭扑、梏拲、斩杀之惨^[11]，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 民，咸守其经分^[12]，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 去其准，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 易而失之哉？《礼记》曰： “ 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13]。 ”孟子 曰： “ 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14]。 ” 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 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15]，率其职，司其局^[16]， 交相致以全其工也^[17]。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矣^[18]。

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一本失官下有之事二字。）^[19]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

【注释】

[1]施子愉《柳宗元年谱》谓本篇与《非国语》的创作意图相同，故系于元和四年永州司马任上。 

[2] 守道句：《左氏传》昭公二十年：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公使执之。辞曰：‘昔我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 《孟子·万章下》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旃，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又同篇：“(孟子) 曰：‘……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似此，“守道不如守官”确为孔子所言，下文说“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云云，恐柳宗元之误也。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中华书局1979年版，简称中华本）底本原文：“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另本异文：世綵堂本《河东先生集》本句下注：“一无‘也’字。”音辩本《全唐文》“者”下无“也”字。

[3]官也三句：器，具体之物，这里说官是道的具体表现。《易·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离，分离。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另本异文：音辩本《全唐文》“人”下无“之”字。世綵堂本《河东先生集》本句下注：“一无‘乃’字。”

[4]夫皮二句：皮冠，田猎之冠。国君田猎，招虞人，以此为符信。  虞人，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另本异文：英华本《文苑英华》本句下注：“虞”上无字。

[5]准：平物的量器。   

[6]经纪：纲常，法度。《管子·版法解》：“天地之位，有前有后，有左有右，圣人法之，以建经纪。”   

[7] 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另本异文： 世綵堂本句下注：“一本作‘命是以行吾道云尔’。”音辩本注：‘官是’，一本作‘命是’。”   表著：古代朝会时，卿士大夫佇立之处按贵贱各有定位，谓之表著。  表，标帜。著，门屏之间。《左传》昭公十一年：“会朝之言，必闻于表著之位，所以昭事序也。”注：“著定，朝内列位常处，谓之表著。”

[8]则又句：典命，典州与诰命。  符玺，符印与玉玺。

[9]参伍句：《周礼·天官冢宰》：“乃施典于邦国，而建其牧。立其监，设其参，傅其伍，陈其殷，置其辅。”注：“参，谓卿三人。伍，谓大夫五人。殷，众士。辅，府史，庶人在官者。”  陪台，臣之臣为陪，最末等奴隶为台。陪台，犹仆隶之仆隶。《左传》昭公七年：“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舍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   

[10]劝：勉励．奖励。   

[11]黜(chù)：贬斥。  扑，打。  梏(gù)，上手铐。  拲(gǒng)，两手铐在一起。《周礼·秋官·掌囚》：“凡囚者，上罪梏辈而桎，中罪桎梏，下罪梏。”   

[12] 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故自天子至于庶人”。 另本异文：“人”， 音辩本 、世綵堂本、 英华本作“民”。  常分，指职务。  

[13]道合二句：引自《礼记·内则》。   

[14]有官二句：引自《孟子·公孙丑下》。官守，居官守职者。   

[15] 古之人不与也句：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古之人不与也”。另本异文：五百家注本作“古令不与也”。矢人二句：矢人，造箭之人。《周礼·考工记》下：“矢人为矢。”  函人，制甲的工匠。《孟子·公孙丑》上：“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  

[16] 率其职，司其局句：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率其职，司其局” 。另本异文：“其”，英华本作“是”。司：掌管。  局，部分。《礼记·曲礼》上：“进退有度，左右有局，各司其局。”

[17] 交相致以全其工句：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交相致以全其工也”。 另本异文：训诂本“工”下无“也”字。世綵堂本、 音辩本句下注：一本‘工’字作‘公’。 百家注本又注：“公”下有“者”字。

[18]而道达于天下矣句：百家注本 世采堂本句下注：“‘矣’，一作‘也’。”音辩本《全唐文》“矣”作“也”。 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而道达于天下矣”。

[19] 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句：吴文治等以柳集“百家注本”为底本校点《柳宗元集》底本原文：“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 另本异文：百家注本、 世綵堂本句下注：“一本‘失官’下有‘之事’二字。”音辩本 、游居敬本《全唐文》“失官”下有“之事”二字。”按：此句与首段呼应，宜有此二字。

【集评】

（1）黄震《黄氏日抄》卷六十云：“以守道不如守官，非圣人之言。且谓官所以行道，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其论正矣。然愚犹谓：守道，我之事也；守官，非我之所可必也。若董狐为史官，以死是官，与道俱守也。舍是而必曰守官，吾恐官之守，道之离也。盖亦反其言曰：守官不如守道，庶几官可守则守，不可则去之，而道未尝不守也。”

（2）茅坤云：“的确”。

（3）李开邺、盛符升《文章正宗》卷十二议论九云：“按《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以一身言之，四支百骇，形而下者也；吾身所具之理，即形而上者也。推之事物，亦莫不然。自异端之学兴，于是指形器为粗迹，而索道于虚无玄漠不可测知之域。形而上下者，始不相属矣。柳子此论，颇得道器不相离之意，故取焉。”

（4）何焯《义门读书记》云：“清劲。”

（5）康熙《御选古文渊鉴》卷三十七云：“演迤条达，须知柳州文中又有此一种。”

（6）沈德潜《归愚文钞》卷六云：“今夫道也者，所以居官，而官也者，所以行道。道为全体，官为一端，有不能离而二之者也。乃因官之不负其职，而于道转有所低昂于其间，虽古者托为至人之言，而立论之偏，终不可据以为训。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而虞人宁死不往。左氏述仲尼之辞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以叹美虞人也。宗元柳氏以为是非圣人之言。是论也，终无以易之。何言之？道固无往而不在者也。自天人性命之微，君臣父子之大，以及日用饮食言语动作之细，何者可或违命乎道，则官固道中之一，守官亦守道中之一耳，而顾云不如乎哉！且夫不如一言欲重乎官也，不知欲重视乎官，正以轻视乎道。假使执其言而误用之，将天下之居官者，斤斤焉守其工，虞水火钱榖兵刑之一职，曰吾可告无罪于居官矣，而天人性命之不必探其原，君臣父子不必尽其伦，日用饮食言语不妨放焉自恣，秩乎规矩绳墨之外，则所云守官者，一刀笔筐箧之徒优为之矣。而原其失，由轻视守道以至此也，则惟离道与官而二之也。昔孔子尝有取虞人矣，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取其宁死不违乎节，虽从禽逐兽之小臣，亦庶几可与乎道耳。是孔子之言未尝不重守官，而未尝以守官为在守道之外，斯诚尽善无弊，而为圣人之言也。然则左氏所云，其非圣人之言可知已。且当日立言之旨，原为虚谈道而不知有道者言。若以与其鹜乎道之名，不如尽乎官之实之为得也。而穷其流弊，必将土苴乎道。而视道为一无所用之物，则大经邦论道，次而六卿分职，下而百司庶府。惟守道外之官，以为尽职，其何以治天下国家，而收官人之明效也哉？盖从其本体而言，当云守道斯能守官；从其居官而言，当云守官即以守道。而左氏传述之言，不免视官重而视道轻也。洵非仲尼之言，而出于左氏之假托者也。故因柳氏说而祥为之辨。”

（7）乾隆《御选唐宋文醇》卷十六云：“韩愈曰：道与德为虚位，夫事有万矣，而一事各载一理。得乎理之至善，即协乎事之时宜，成为行之中正，符于性之自然，而名之曰道。故曰率性之谓道，舍是而别有所谓道，则道其所得道也。岐官与道而二之，将官非其官，而道非其道。即有一得，亦必有见与官，即无见于道；有见于道，即无见于官者也。宗元之论当矣。”

 （翟满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