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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俊华:为瑶族先祖正名(序一) 《为盘护正名》 加入时间:2014/5/5 14:43:00 admin 点击:2129 |
为瑶族先祖正名(序一) ■任俊华 今年5月中旬,我到湖南作社会调查,专程前往瑶族千家峒故地江永县,拜访了该县的民委老主任、著名瑶学研究专家杨仁里先生。 杨先生是我20年前的故交。那时我还在中共湖南省委党校任《湖湘论坛》副主编。他每到长沙,就要抽出时间来看我,目的是跟我讨论有关瑶族历史的问题。也说民俗、扶贫的事,只在其次。这次见面,因时隔甚久,也就无话不谈。杨先生已退休十余年了,依然精神矍铄,思辩力就象年轻时那样,说起来还离不开多年前的老话题。 杨先生问我:“你对历史深有研究,古老的《山海经》你肯定读过多次。” 我不解地回问道:“此话怎讲?” 杨先生说:“《山海经·大荒北经》卷十七说,有人名曰犬戎,黄帝有孙名叫白犬,白犬有牝牡,是为犬戎,肉食。这里说的‘白犬’、‘犬戎’,你说是人还是狗?” 我说:“当然是人啦!《山海经》说了:‘有人名曰犬戎’,白犬又是黄帝的直系子孙,你还敢怀疑他不是人!” 杨先生说:“你这样说,应该是正确的。史学家都会这样说。古文学家也一定是这样理解。可是一些瑶史学家却另有说法。应劭从‘白犬’‘犬戎’中杜撰出盘瓠是帝喾高辛氏豢养的狗,视为南蛮和西南蛮夷的祖先,后被范晔录入正史《后汉书》。千百年来,封建史官文人奉为至宝,一讲到蛮夷,就离不开狗种、犬类。今人无法解释,就说这是在瑶族的初祖时代,是图腾。我多年来做瑶学研究,越发感觉这是在盲人骑瞎马。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到了汉献帝时代,严重的民族歧视,加之复杂的社会文化心态,以崇拜鬼神著称的应劭就百无聊赖地极尽杜撰侮辱蛮瑶之能事。继应劭之后,郭璞作《山海经注》更令人发指,不仅注曰‘昔盘瓠杀戎王,高辛氏以美女妻之,……生男为狗……是为狗封之民’,更有‘黄帝之后卞明生白犬,二头自相牝牡,遂为此国’。《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哪一句话说了“白犬”“犬戎”是狗?又说了“白犬”是“有二头”“自相夫妻”?这个案子一定要翻过来。” 我问杨先生:“只凭你这段话,能翻得过来吗?” 杨先生说:“我已经有十余万字的书稿,并已排出清样。我想请你看看,帮助指点一下,最好给写一篇序。可否?过会儿我就把书稿送给你。” 就这样,我无可推却地接了杨先生的书稿。写序却很让我犯难。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而且我的工作确实很忙,只好顺便应了一句“看看再说”。 旅途中无暇拜读杨先生的大作。回到北京,再忙还是要看。受人之托嘛,何况还是故交。 抽个周末,拿出这部题为《为盘护正名》的书稿看了半天。合上书页,觉得杨先生对历史探得极深,拿在手上感觉沉甸甸的。一个在基层从事民族工作十多年的老同志,依然怀有如此强烈的民族责任心和正义感,实属不易!书稿文字也好读,论证很有逻辑性,史料引用恰当充分,总的感觉是一部难得的好书。 读了这部初稿,最让我感动的是,杨先生研读过很多关于瑶族的古今书籍。比如《评皇券牒集编》、《瑶族〈过山榜〉选编》、《瑶族通史》(上)、《淅江景宁敕木山畲民调查》、首部《瑶族研究论文集》、《路史》、《中国第一王朝的崛起》……少说也有百卷之多。纵观全书,杨先生不是单凭想象力来做说教,而是对每一个论点都很能用史实来推断。仅第一篇文章引用《评皇券牒》粗略一数就在470处(单篇)以上,还指出了页码。末尾又有注引20条之多。正文中已注明出处的不在此列。又如《古越新探》中的会稽山、平王与高王、洪水浸天门等小标题下,引用的史料几乎都是瑶学论文集中不常见到的。 其次,杨先生对重要的史料选编和论著读得透彻。比如,他从《瑶族通史》(上)中获知有一份券牒中记载盘王之女儿招婿有3位“杨氏夫人”, 就反复通读《评皇券牒集编》,从中统计出有20余篇券牒招了“杨氏夫人”,且同一份中招2位为“杨氏夫人”达18篇,招3位“杨氏夫人”的有3 篇,杨氏夫人的“夫君”名字不重复就有20个,并将书中页码一一列出。由此而引发他从《评皇券牒》中找出带共性记述的兴趣,分别摘抄,如对券牒颁发时间、对盘王的称谓、对龙犬的行为动作记述、评王如何封赐、如何异姓婚配、如何祭祀、瑶规婚禁中的“罚狗角作梳三百把”、与夏民族百越民族的关系、盘护和“瓠”的一字之差、“龙犬”一词的出处等一系列问题,一一作了读书笔记,再引入到该著作之中,提出与《瑶族通史》主编商榷。对照某问题提示的资料页码到《评皇券牒集编》中查找,毫无差厘。 其三,杨先生对他人著作提供的史料疑点勇于穷根究底。例如,对宋代罗泌《路史·杂论·论盘瓠之妄》,他不仅找到罗泌的原著,还找出了应劭对《山海经》的哪些原话作了牵强附会的篡改。当然,应劭不可能说自己篡改了《山海经》,但通过文献研究不难发现篡改的事实。杨先生分析指出,西汉刘向(前77--前6年)和刘歆(?--23年)父子,在整理中国古籍文献的贡献上,被认为是划时代的人物,是继司马迁之后的大博学家,是中国古典文献的开创者和奠基人。如果历史上有盘瓠,刘向刘歆父子没有不知道的。随后的班固(32--92年)著《汉书》也没有盘瓠。应劭(153--196年)生活在东汉末年,之前无论是正史还是散记都没有盘瓠其人其事的记载。可见,盘瓠这个名号就是从应劭杜撰开始的,是从《山海经》那段话经过偷梁换柱后臆造出来的。最近我查阅了袁珂著《山海经校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9月版),其295页的一段相关译文,就肯定了“白犬”“犬戎”都是人。只是他把“牝牡”译成“白犬有雌雄两头,自相配偶”,令人难以接受。有“两头”的观点无疑是在一定程度上受了郭璞的影响。相比而言,这本书稿中的解释显得较为合理。杨先生经过纵、横向比对,把有关史料作者的生活年代依先后列出,以了解他们之间的因循次第关系。又如《瑶族〈过山榜〉选编》史料摘抄头条,很多人以为那是太史公的话。杨先生则不然。他说翻阅了一部《史记》,找不到“盘瓠”的影子,最后才搞清这段话乃出自于唐代武周时期的张守节《史记正义》。这段话是张对《史记·苏秦列传》地名“武陵”的注释,而张要晚于司马迁800年。杨先生这种对史料真伪穷根溯源的求证精神,是难能可贵的。由此看来,做学问如果粗枝大叶,必无成果。要想有所突破,须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其四,杨先生使用概念不轻易随大流。如,对盘古、盘护、盘瓠三者作了比较,瑶族只认可盘古和盘护,不认可盘瓠。盘护和盘瓠,一字之差,意蕴殊远。盘护是人。在人类世界中只有等级之分,不可能存在“犬为蛮祖”、“蛮为犬后”之畜类之民;说盘瓠蛮是犬类、狗种,就是把蛮夷归属于动物世界。“龙犬”一词是《过山榜》的专利,他属于瑶族;《后汉书》和历代封建史官从未见使用这一称谓。杨先生对这一类概念泾渭分明。 其五,杨先生认真研究了自唐初以降斥责《后汉书·南蛮传》的正义文人及其著作言论,并作一一介绍。重点对宋代罗泌、唐代刘知几和杜佑、现代江应梁、当代李干芬、郑德宏、郑宗泽等给予浓墨重彩,高度评价了他们的正义功绩,充分揭露了应劭杜撰“盘瓠”的由来和演变。这是杨先生对瑶族历史研究的重大贡献。 其六,杨先生尊重历史事实,勇于“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鲁迅语)。由于历史的局限,任何一部优秀典籍,都不可能百分百的精华,免不了存在某些糟粕或遗憾。《毛泽东选集》(二)(707~708页)中就有“清理古代文化的发展过程,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其民主性的精华,是发展民族新文化提高民族自信心的必要条件;但是决不能无批判地兼收并蓄”等精确论断。应劭杜撰“盘瓠传说”,无论对于人类还是对于瑶族,它都属于糟粕。在多年来瑶学研究几乎倾向于“盘瓠传说”的情势下,杨先生和他的两位合作伙伴勇立潮头、敢于挑战权威的精神确实难能可贵。 曾凡忠先生已是文化艺术领域探秘和实践的成功人士,上至联合国,下至省市州,奖证频频,硕果累累。文化领域涉及国学。国学离不开历史。历史与民族不能割裂。这样,曾先生和杨先生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刘雄伟先生大学毕业8年来,任教之余也在积极探索江永三千文化,钻研成果屡见于学术刊物,成了杨先生的得力助手。他们携手并肩,共同破译历史奥秘,成果斐然。在此,对他们的成果深表祝贺! 《为盘护正名》这部书的亮点还不止这些。我完全赞同书稿中的这些看法。 再说瑶族远祖和瑶族起源是两个词意相近的概念。瑶族远祖是指传说中的盘王是怎样的情形,学术焦点在于:他是人还是狗。瑶族起源是指盘王后裔这个部落最终与谁结盟,这些盟友到了今天是属于哪个民族的先民。《为盘护正名》的主旨是前者。 史实是不容亵渎的。用歪曲史实的手法伪造历史,无论侮辱人类的哪一部分,其实都是侮辱了人类自身。瑶族进入到现代社会,历史长达数千百年,身上带有瑶族遗传基因的人口已经永远超过了瑶人总数。加上苗、瑶、畲3族同源,那该是多少人口!社会和谐、民族团结是国家的政治大局,更需要我们认真贯彻好党在这一问题上历来所制订的法律法规和民族政策。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正确领导下,愿我国的各族民众切实人人平等,愿我们的社会更加长治久安。认真对待、妥善处理好历史遗留下来的民族理论和实际问题,是维系我们这个大国团结安定的基石。这个基石只能强化和固实。《为盘护正名》所揭示的问题,便是这座基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是为序。 写于中央党校2013-6-27 (作者简介:任俊华,瑶族,编审,中国人民大学出站博士后。现任中央党校哲学部教授、博导、中外室副主任、《哲学与社会》副主编、中央党校博士后合作导师,兼任教育部研究生学位论文评议专家、全国社科基金通讯评委、中国易学与科学专业委员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国际易学联合会常务理事、中国自然辩证法研究会常务理事、华民慈善基金会特邀研究员、太湖书院高级研究员、《华夏国学经典正宗文库》主编、北京大学中国文化发展研究中心《北大中国文化发展论丛》编委、《国际易学研究》编委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