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府志宗卷二十一

艺文志四

记

新田县学记

黄中通 湖南道

五方风土各异。大湖以南，土劲水深。由衡岳而上，崇岗峻岭，险仄峭峙，故其俗刚武而好竞。后生小子，多磊落不羁之才，且有勇于为善、耻于为不善之心。使党有庠，术有序[①]，优游涵咏，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则穷乡僻壤，凡俊秀之子皆可至圣贤无难，下之亦不失为寡过。因兵燹[②]杂沓，文教失宣，庙庑殿堂，鞠[③]为茂草，自湖以南，板荡[④]靡常。况乎历九疑，度潇湘，边幅愈长，声教益远，万山巉丛，鸟道险绝，若新田之邑之人，其尚有诗书礼乐之遗风者乎？以予所考，《郡志》：“新田在永郡东南，去郡二百余里，邑《志》未修，原分治于宁远之半，其山川田土，地大难辖。风俗恃壮侮老，凌官府，欺尊长，乐易敦朴之风微，而诡薄顽恶之习胜；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安苟得之行多。”此岂风土使然？抑为官长者不以养育人材为事，徒区区于刑名、锥刀之末，党庠、术序之典未兴，頖林[⑤]勺水草鞠尘封之所致欤？夫未尝倡之，不可谓下无其应；未尝教之，不可谓下无其才。呜呼！古学之废兴，人心邪正，风教盛衰，政治得失，恒必由之，不可诬也。

予以乙未（1655）夏来守永郡，越明年，复分藩兹土，因喻郡邑有司及时建学。而新田令沈君维垣，慨然奋兴，取木于山，庀瓦于陶。自堂及阶，自殿及庑，悉依古制。工起于顺治丙申（1656）之冬，告成于丁酉（1657）之春。推沈君建学之意，岂徒取宫墙具已哉？从此而春秋俎豆，恒于斯；岁月讲习，恒于斯；弦歌洗爵，登降俯仰，恒于斯；选材论狱[⑥]，出兵受捷之法，恒于斯。凡新邑之士，入庙思敬，有勇于为善与耻于为不善，全乎其磊落不羁之才，以至圣贤无难者，亦思所以观感而兴起乎，善哉！

宋曾南丰[⑦]先生之言曰：“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为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于废学数年之后，惟其念之，一倡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也’，其果然也欤？”予于新田学记亦云。

绿天庵记

刘道著

永州出东门，北行半里，上小冈，又半里，为绿天庵，即唐僧怀素之故居也。世传怀素幼学书庵中，贫无纸，乃种蕉万余以供挥洒。庵故以是得名，然荒废矣。岁癸卯（1663年），江右僧慈月访其遗迹[⑧]，结茅居焉。洗石种蕉，饶有逸致[⑨]。

庵正向东，小殿三间，制甚朴拙。中供毗卢佛一尊[⑩]。前檐有匾，八分书“古绿天庵”四字[11]，乃同寅刘公慰三所题也。前三间为半驾楼[12]，推窗东望，一目数十里，潇水如带，远山叠翠，凭槛四眺，实可怡神。

殿之后怪石嶙峋，大小相倚。石上镌“研泉”二字，字大三寸许，美丽秀逸，不知何代题刻。土人云，旧有清泉一道，斜穿石罅[13]，曲折下注，足资衲子瓢钵[14]，今无复涓滴矣。

石隙种蕉数株，时花掩映。殿右角有石，正圆，高二尺，大四围。上有铭字，磨灭不可辨识，乃怀素笔冢[15]之塔顶也。昔怀素退笔为冢，后人重之，为修石塔。今塔已废，惟顶存焉，制颇古茂[16]，亦可怀溯流风矣[17]。

庵门正北向。出门七十余步，稍西，为墨池，相传怀素洗砚处。其池方正，周围皆石生成。其南隆起，东西北三面稍卑。亘石为底，深二尺许，南北七八尺，东西六七尺，干涸无水，青草蒙缀[18]。虽荒秽未翦，而往日临池涤浣之踪，依依在目矣。

嗟乎！怀素以一衲子善草书，遂名动寰区，传声异代，至今过其地者，凭吊兴怀，不能自已，一墨池，一笔冢，且珍重爱护，访而修之，惟恐不及，况明德丰业、积厚流光[19]、兴起顽懦[20]、利被民社[21]者哉！余故感而记之，以诏后人。

芝山记

刘道著

永州出西门，过潇江浮桥，沿江岸北行半里，乃西折，又一里，抵山麓，即柳子厚所游西山也。循山麓西北而登，再逾山岭，又二里尽其巅，北望怪石支起，崖壁崭然，即芝山也。从此循山冈下陡坡，又西折而北，忽闻木鱼声出丛树中，又半里，乃见一小庵在芝山之下。山足石壁甚奇异，半为庵所蔽。俗僧又作佛像附丽其间，甚败人意。寻山径而北行乱石间，渐升转东，乃见大石纷列，纵横支拄，骇目危心，不暇细视。更上数十步，直登山顶，豁然宽旷，沙土平衍，近十余亩。其上奇石林立，高下穿插，森巨牙互，或斜或正，或断或连，或蹲踊如狻猊狮象，或飞舞而龙凤蛇虺。游者或踞或抚，或倚或坐，皱瘦秀漏，皆有好势。吾不知米南宫见此，当作何状矣？

山顶东望，城郭井里，攢簇分合，了了如观掌果。潇水回绕山下，委曲如带。北眺则正见潇湘二水合流北逝，洋洋无际。西面平畴交阡，与冈坡村树回伏隐见，界隔区分，青白相间，萦绕如画。循石隙南下，至半崖，得平处，竹树丛杂，正可小憩。云旧有草庵，今久废矣。读柳子书，有楚南多石之说，然非大而肥，实即碎而烦杂，难入品题。至于攢聚一山，奇诡隽异，峰岫崖洞，备俱诸美，足供名人娱美，殆未有过于兹山者。

游九疑山记

刘作霖

山以疑名，古人已不能先我而决一义，此不可以近代之议论考之矣。即强而附之以辨与夫问难相加，适足以滋疑尔。与其滋疑，毋宁传疑。九疑云者，亦谓数之奇而极，极而变也。稽古名山，五岳为最，宜尽人耳而识之矣。其在凡民，拘于方隅，不能博考舆图，无足深怪。即举一二读书辈，间有忽而不能备悉。九疑处三楚之末，实古荒服，尝咄咄在人口，此其故何居？余殊不能解。或者曰：“虞帝之陵在焉。”昔元次山欲改九疑为南岳，其义亦不越此。此山盖从舜得名也，故舜源从舜主之，而娥皇、女英、五臣诸峰，亦皆因舜以命名。以故历代遣祭诸臣，洎[22]高人韵士，往往穷搜博览，历幽探奇，扢[23]扬标榜，从古相传，于今称绝云。余少也游学负笈未遂，长而筮仕[24]，匏系[25]贻羞。自甲辰岁丁先严之艰，以及服阕[26]，久欲为世外游，卒以室人交劝，不能免。迨丁未补永州司马，气遂中沮，即而思之，昔刘梦得亦有老母，与柳子厚皆由尚书郎坐贬荒徼，我独不然欤？遂于六月终旬，抵永州署。

永州去九疑三百余里。是年八月内，即有入觐之役，暨次年戊申六月二十日旋永，十月内奉文委摄宁远。宁远去九疑仅六十里，然皆隆冬盛夏，非胜游时也。邑学谢广文，出所藏旧《九疑志》呈览，大约此山佳致、名人载籍无余。而揽胜寻芳，遂付之来春事也。于腊月十二日，余前告假文准，束装旋永。忽得道州别驾施子手札，推镇江钱开少先生至，谓是游九疑而来也。是时，余已登舟，遂相遇于岸。余见开少衣冠行李，脱然不羁，而语言文字，又与吾道最亲，兼赐《游少陵墓诗稿》，心甚喜。但还顾吾身，反自愧其形之累，且当下有一必不能缓之事，可奈何？私心忖曰：“事之来无定，我之期有定也，奈何以无定惑有定？况人将十年慕之，千里企之，而余觌面失之，其何以仰承古帝，接踵先贤，为吾党之读书者告也？”于是治游具，戒舆人，其约遂订。虽前后不等，及其饮食栖止，抵山拜谒则一也。环坐之际，徬徨俯仰，层峦耸叠，云树迷离，果使人莫能辨，盖不啻峰之似而溪之同也。且天外诸峰，突兀嵯峨，纵观无际，或者即苍梧之野耶？

此目之领略，较寻章摘句又多一番实在受用矣。至于洞岩之幽渺，林木之蓊葱，前人已详言之，且开少记游篇内，舆肩马足所至皆同，不待余之缕缕也。然最可异者，深山大麓之中不乏庐舍田亩之治，丁男红女之类，又有鼓歌负版之瑶。周道耶，崎岖耶？中原耶，异域耶？虞帝之教化至今声施不绝耶？是耶，非耶？今而后有事于兹者，不可无此一往。余故记之以为续游者告。时康熙七年[27]腊月十六日也。

我来轩记

刘作霖

康熙丁未（1667）春，刘子慰三名作霖者，补永州之郡丞，抵任则六月十五日也。时方溽，署后有室，幽暗而不可居。前有屋，旁通于厅，视之，左壁而正向乎吏书之东案，蒙垢壅蔽，湫隘[28]褊小，编竹陶泥垒焉中断，高仅七尺余。客有来访者，非俯躬不能入；坐少许，即相对欷嘘哽咽而去者，亟欲改为之。

八月内，即有入觐[29]之役，越明年，六月二十日旋永。所遇之时又同，乌可以已乎？于是，出长途之余赀，庀材鸠工，不数日而告成。其结构之仓卒，工力之节省，敢曰侈美丽、壮观瞻？然而转晦为明，辟碍为通者，将谁诿耶？以地则仅当厅之半，测影度形，不足以种花而植木也，未可名之以“堂”。仍居乎厅之侧，接事应物，不足以守拙而养漫也，未可名之以“斋”。以余之德薄禄微，不足以改衣而授餐也，未可名之以“馆”。且朝居夕处，未尝临流而枕陂也，未可名之以“亭”。但积土石而筑基址，填瓦砾以作培塿[30]，如驰如驱，其势则前向也；有仑有奂[31]，其制则严翼也；以方以位，其理则达阳也；既辨既正，其义则继离也，因名之曰“轩”。

或曰：“轩成矣，盍记诸？尝闻之，‘质具者文生，实存者名附。’古之人，缘情起义，托物兴思者，不可胜纪。其载诸永者，可考已。故崔亭立而万石名[32]；韦堂新而诸美备[33]，薛工竣[34]，子厚撰其事以书；吕基成，诚斋属为文以记。敢请以附零陵故事。”余曰：“然则有是说欤？”遂记之以言，并题其额曰：“我来轩”。吾意使他为之，当不至俭陋若此。且以知前此之未始有轩，轩之成自我来始。

从此而晨起晏坐，我心乃怡。笑语寤歌，客怀斯畅。或投辖而邀至止，维系情深；或悬榻以待车停，襜帷[35]暂驻，彼其之子，其不我遐弃也乎！然余也阮辙无明，载脂有日，今而后行将去矣。苏子曰：“自其变者观之，则造物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物与我皆无尽也。”而亦何能有定哉？此“我来轩”意也。若夫开法华之西亭，凿龙兴之外窗；水曰“愚溪”，则人莫能争；塘曰“司马”，而己所独擅；窃古人之意，而寓自放之辞，则吾岂敢！

重建鼓楼记

王  颐[36]  祁阳令

古今建邦设邑，皆必壮其声与势，而后规模立焉。盖达天下之气也以声，而聚天下之形也以势，其所为得声与执[37]者，千秋上下，又莫不以营建成之。大哉！营建信有关于政治也！夫忆自四方兵燹以来，生民涂炭，于楚为甚，而叠罹[38]水火者，于楚南尤甚。祁邑其要冲，城市丘墟，几成荒野。迨自新朝定鼎，数十年间，虽渐次休养，而从前胜概[39]阙失尤多。余戊申秋来牧[40]兹土，遍览古迹倾圮，不胜感慨。下车后即迁复泮宫，增修义仓，搆城谯角，一时诸废渐兴。而鼓特有楼，盖县治首起嵯峨以耸斯民观听者，今亦荡焉无遗，是安可任其废坠而不为修举乎？因慨然己任，鸠工庀材，逾月而崇楼告成。屹柱危楹，层檐竦桷[41]，悬窗倚日，飞栋凌云，万民趋赴其下，群喜巍然复旧观矣。

爰予落成之日，登级凭高，内而城郭人民，外而烟村市井，遥而四顾，江山图画，以及户口之繁，田畴之高下，冲途之来去舟车，无不一览见之，于是叹四境苍生已皆在吾目中也。且更翘首千古，西望九疑而思舜德，东挹洞庭而赞禹功，南瞰浯溪，慕刺史之惠政[42]，北瞻衡岳，企邺侯[43]之订谟[44]。放目遐眺，而湖湘名胜复可于望中尽已。虽然，予也新兹丽谯[45]，以起合邑具瞻，夫岂仅为壮观云尔哉？今而后居高广播，响应远闻，振民之力而使兴也，动民之情而使和也，呼民之性而使觉也，仰之使知所载也，望之使知所归也，将所谓以声与执，达四方之气、聚四方之形者，俱于是乎在，而又宁区区求诸声与执之间耶？余因复进而言曰：“有所以发乎其声，运乎其执，而民气斯达，民形斯聚者，是更在流行以德焉。”是为记。

梦游九疑记

施埏宝[46]

丙午秋，余与大错和尚约为九疑之游。历丁未至戊申冬十一月，错公乃自南岳来舂陵申前约。时武清刘夫子[47]署宁远篆，余以书往，期十日内同错公由宁远入九疑，刘公亦脂车以待。及游装屡束，辄以公事不果行。错公不能待，腊月十一日，余乃命从者侍错公往。遥羡两公遨游山水，登高作赋，殆不胜情移魂断矣。

次夜，小饮假寐，忽梦与钱刘两公，驱车先后，渐入九疑深处。千峰万壑，烟云层叠，溪泉竹树，崖石洞穴，幽深曲折，历历分明。梦中见钱刘两公磨崖纪游书毕，余续题一绝，云：“偶然把笔纪名山，梦里能偷半日闲。却恨渔郎无见识，桃源轻易放舟还。”旁一人见之笑云：“此可谓梦中说梦矣。”余不觉憬然而寤[48]。乃错公游既归，话山中景，兼示余游记。余恍然复如梦游。错公亦言，与刘公游甚快，足继赤壁、蘭亭之胜，但恨不与施子同。然我两人登揽之际，亦若时时有一施子在旁也。昔元微之[49]奉使梓潼，白乐天《与诸友游慈恩寺怀微之》一绝云：“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应说到梁州。”时元果及褒城，亦寄一绝，云：“梦君兄弟曲江头，又向慈恩寺里游。驿吏唤人催马去，忽惊身在古梁州。”古人千里神交如此，何况我辈咫尺相依？精诚感召，形离神合，理固然也。且余梦中之游，自今日思之，又恍然如梦。渔郎入桃源后，复寻之即不可得，亦安知非梦乎？庄生之蝴蝶[50]也，蕉鹿[51]也，非寓言也。推之邯郸南柯，亦安知非实际乎？两公游纪所载，固尽山川之胜，然余梦中所得，亦不减两公也，安可无文以纪之？李青莲有《梦游天姥》诗，孙可之亦有《纪梦》文，古人山水之癖，形于梦寐，梦寐之事传以诗文者，固不独余一人也。

九折洞记

施埏宝

道州进贤乡，地名“唐碑”，熊氏一族聚居焉。村屋之后危崖陡起，仰面怪木苍萝，离离蔚蔚，高际烟岚之外。崖麓有石板横架，宛若桥梁。大树一株，正生桥上，凭石结根，其下空洞，可容人隐。树大九围，高四十余尺，荫蔽洞口。崖极敞大，内更平广，东西五十丈，南北三十五丈。内另有石骨耸起，如长垣[52]高下不等。循垣得路，西行四十三步，南折，又开一门，另为洞天。门右悬石，叩之如钟声，其中皆空故也。左崖之后，有洞门。土人燃炬引予入，数步一折，凡七折，乃见一潭。复从潭边，蹑危石右折，上两级，更入深穴。再俯身扪危石，穿大穴而入，又两折，则奇险危削，不易攀蹑。以火烛之，最深处有石柱，高九十余尺。其路径崖壁，高下钩钜，如虎牙鹿角，森芒龈嵌；又若潜虬怒蛟，深瓜支鳞，斜孥[53]倒攫。游者皆敛躬攀倚，不敢纵步，恐有所撄桎[54]故也。噫！洞之奇曲，至斯极矣！

洞口有吴人钱达道题“第十五洞天”五大字。镇江钱开少来游，爱其曲折，书“九折洞”三字于洞门之左。若穷斯洞之委曲，当不止九折矣。相此山之大，周回不过三里，形圆如鸡笼，而其洞之宽广层折，几不可穷际。大约此山纯石，而其中尽空，无有实处。苍梧之野，其山多石，中空而上锐，比比然也。予自宦于道州，崖洞之胜，游览几尽，若月岩之大，进贤之诡，九折之曲，真足鼎峙舂陵，更无能轩轻[55]于其间矣。

断际庵记

施埏宝

道州城西南，为沱水、潇水、濂溪诸水之所汇，波流甚阔。其间涌沙为洲，长不及半里，阔一百六十步，居民数家，治圃[56]为业。洲之尾有小庵，旧名“转龙”。佛殿三间，左右又两间，为僧室；两廊各一间，为香积茶灶之所。后复增治前殿五间，正向西南，前对园圃，轩豁宏敞，足供临眺左右。莳艺花竹，春时桃李盛开，士女游集，遂为一州之名胜矣。

予宦道州，每遇风日晴美时，掉小舟[57]，与二三知己游息于此。戊申腊月，贡士李宾之名朝植者，拜大错和尚为师，祝发[58]于庵中。错师为命名，曰“古学”。己酉，元夕之次日，春风乍和，桃花欲放，草生水绿，新莺学语。予复与错师往游，而何还初、裴五如亦至，命酒小酌，清谈啸咏，俯仰今古，慨然兴怀。余谓错师曰：“是既为师所憩止，古学又祝发焉，地必以人传矣。第庵之名不足示远，请为易其名。”错师因易庵名曰“断际”，夫三际俱断。宗门之实功也。居是庵者，顾名思义，其可以忽乎哉？

梅溪洞记

蒋本厚[59]

由西门渡潇水，为愚溪。沿溪而入十五里，为竹塘；又十五里，为下潴桥；又十五里，为练江桥；再深入不到二里，为田云先先生所居，是为梅溪。梅溪之名，旧不载《郡志》。先生偶避兵于斯，乐而安之，遂卜居焉。溪之源，发于戴花山。山则矗矗然高也，群石棋布，重叠而礧磕[60]，尽山皆石，尽石皆奇，如云簇峰，如水触波。上有隙地，先生架木为庵；下有泉，名双井，渊深不可测。牧竖尝截悬葛百丈，缚石以投，不得其底。渟泓甘洌，宜瀹茗[61]，宜濯缨[62]。溢而流于溪，以溉诸田。灌木修篁，参差密布。居民隐其间，惟朝夕炊烟起，始知有村落。群石中，层岩复洞，嵌空玲珑。春夏水骤发，则喷玉霏珠，迸落于溪，亦奇观也。

先生喜作画，当天气澄朗，开窗以望，而山之崔巍，水之伏折，石之瑰异，云霞、草木之变幻荣落，不启户而入于目，不冥率而出诸笔，先生貌是山而图之，故梅溪之名稍稍闻于世。客有游是山者，循溪入，以至先生之居，则煮酒烧笋、蕨，诸子迭侍，出诗文以佐之，穷日夜而返。未至先生之居者，持厥图而指一水一石、一草一木，则先生固俨然在也。予每候先生，徘徊水石草木间，辄流连不忍去。曾戏语先生云：“山深而黝，水折而秀，石古而瘦，以是为先生寿。”先生亦笑曰：“然。”

德星岩记

田山玉[63]

永州出西门，渡潇江，至愚溪口。循江而上，历弥陀庵，至凌虚山后，西南行半里，上高冈。西望，见青石攒簇，如菡萏[64]舒萼，四面散布于山坡草树间，负土出没，如鸟兽器物，空漏凸凹者，殆不可数，即群玉山也。从山径小坡西折，稍下五百余步，怪石迭起，或横或斜，或竖或卧，或偃仰回折。其峰峦洞穴，多出意表，四顾遂应接不暇。众石围绕处，草庵三间，有僧出迎客，椎朴无文，云“自九疑来者。”坐少定，徐步周视，四围奇石，可抚可玩，可骇可愕。其石壁东偏，有“拱秀亭”三大字，乃前朝太守唐珤所题。唐，武进人，即荆川先生[65]之父也。转至北，危峰乱起，石壁上刻“群玉山”三字，字大二尺余，为宋朝人书。

从南下西转，石洞深窅[66]，门外石壁矗起，尽镌刻宋、明人题识，多苔藓剥蚀，艰于磨认。洞门南向，入洞五步，右侧横勒“德星岩”三大字，亦唐珤题。岩原名“火星”，唐游而爱之，故易今名也。洞高八尺余，曲折而入，阔丈许，深九丈余，如□巷。然洞之半左壁，有小石池，深不过三寸，其水常盈，或掬而涸之，旋复如故，不知从何而注渗也。其右壁有石床，长六尺，阔二尺三寸，平正可坐卧。初入稍黑，渐进乃复透明。有门从北出，较前门稍窄。上下四旁，尽怪石耸峙，玲珑飞舞，变幻诡异。杂以草树，如流云断烟，屏开旗捲。其高下位置，若有神鬼为之施设。吾永山石多奇，兹其尤异者矣。

康熙己酉（1669），镇江钱开少先生撰修郡志，寓永半载，山玉幸从笔削[67]之末。十一月朔五日，风景晴和如小春，因侍先生策杖来游，汲泉烹茗，品玩竟日，遂穷群玉之胜。同游者，为山阴杨振先、江右彭文瑞；从者三人，曰田印，曰自勗，曰有衷。

游朝阳岩记

吴朗贞[68]南海

从弥陀庵南行半里，至朝阳岩。岩上小楼三间，前有小厅，旧祀元次山先生。盖此岩实开于元次山，明正德间，郡人推原其始，作祠祀之。今乃祀纯阳像其中，无谓甚矣。厅高敞，正面潇江，东俯城郭，烟井万家，云岚鱼鸟，山川人物，色色如画。岩前奇石垒峙，献巧争奇。碑碣[69]三四，拥峙其间。从右觅路东下，有洞门跨石如梁，高九尺，阔八尺五寸。飞檐外捲，空嵌玲珑，奇险动人。循崖壁临江石磴北转，其势渐下，四十五步，乃至朝阳洞。洞口高八尺，阔丈许，深入一丈五尺。右掖更深丈许，有流泉从中涌出，激石泠泠，作笙簧金石声，迂回数折乃出洞口，陷石沟作小瀑布，垂注潇江。洞正面东，其中苍寒幽邃，难以久居。惟朝旭初升，则诸景汇集，名以“朝阳”不虚矣。

洞里右陷，别有穴深入，然崎岖幽暗，须秉炬游。闻其中曲转百步，可探泉源。时方春淋湿，不可入。洞左临江，复有危崖，高百尺。土人于空凹处，作大士像，但可凭虚遥瞻，不能陟也。洞口东俯，则潇川回映，平沙浅汀，鸥凫出没，商舶渔舟，沿溯隐见。仰视崖畔，则飞柯悬萝，萦茸际天。左侧陡壁峭立，乱石崩摧；右侧一线羊肠磴道盘空，令游者动魄危心，耳目无主。永州山水固多名胜，然幽丽奇突，斯盖一二数矣。

文

谒舜庙文

[唐]吕  温

唐贞元十一年（795），岁次乙亥四月一日，东平吕温，敢盥[70]沐斋洁，敬谒舜帝之神。恭惟至仁无方[71]，大孝不匮。德馨升闻，允厘[72]百揆。以舜受圣，犹言历数。择人付君，良不可易。圣功无全，相待而宣。雷驱四凶[73]，云起八元[74]。大冶陶玉，璇玑[75]转天。垂衣岩庙，万物浩然。是称至理，是曰帝者。混成雍熙，永锡大嘏[76]。乃眷南顾，苍梧之野。归尧鸿名，付禹天下。茫茫推迁，邈万斯年。三代之后，谁为圣贤？政如颓波，俗若坏山。韶乐犹在，薰风不还。

於戏！道有通变，事有同异。官帝生王，随时之义。揖让而禅，固非力致。所以识者，存而不昧。若辅相之宜，裁成之规。焕乎文章，百代可知。九官惟旧，七政[77]有彝。弘道在人，太平无时。如何后王，莫若是思？甚易甚简，舍而弗为。历山巍然，河水东沲[78]。唐虞日远，杨墨谁推？瞻彼历山，薄言往愬[79]。庶几精诚，必我依据。假我以灵，俾飞层云。行神之道，以致吾君。不若归来，鸟兽为群。敢谒微志，托于明神。

舜庙祈晴文

[唐]柳宗元

年月日，某官某，敢用牲牢之奠，昭祭于虞帝之神。帝入大麓，雷雨不迷。帝在璇玑，七政以齐。九泽既陂[80]，锡禹玄圭[81]。至德神化，后谁与稽[82]？勤事南巡，祀典以跻。此焉告终，宜福遗黎。庙貌如在，精诚不睽[83]。

今阳德僣[84]侯，有渰[85]凄凄。降是水潦，混为涂泥。岸有善崩，流或断堤。泛滥畴陇，滂沱圃畦。恒两获戾，循咎憎凄。忍兹嘉生，均彼蓬藜。望诸黑蜧[86]，以扶[87]阴霓。式乾后土，以廓天倪[88]。粢盛[89]不害，馀粮可栖。或簸或溲[90]，为酒为醯[91]。跄跄笙镛[92]，坎坎鼓鼙[93]。百代祀德，甿[94]心不携。岂独蘋藻，征诸涧溪。神其听之[95]，无作神羞!

逐毕方[96]文 并序

柳宗元

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97]死，晨不爨[98]，瞑不烛，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不得休。盖类物为之者，讹言相惊，云有怪鸟，莫实其状。《山海经》云：“章义[99]之山，有鸟如鹤，一足，赤文白喙，其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若今火者，其可谓讹欤？而人有以鸟传者，其毕方欤？遂邑中状而图之，禳而磔[100]之，为之文而逐之：

石[101]皇庇人兮，敬授群材。大施栋宇兮，小蔽草莱。各有攸宅兮，时阖[102]而开。火炎为用兮，化食生财。胡今兹之怪戾兮，日十爇[103]而穷灾。朝储清以联邃兮，夕荡覆而为灰。焚伤嬴老兮，幼死童孩。叫号隳[104]突兮，户骇人哀。袒[105]夫狂走兮，倏忽往来，郁攸孽暴兮，混合恢台。民气不舒兮，僵踣颠颓。休炊息燎兮，仄伏煨煤。门甍[106]晦黑兮，启伺奸回。若坠之天兮，若生之鬼。令行不讹兮，国恐盍已。问之禹书兮，毕方是祟。

嗟尔毕方兮，胡肆其志？皇亶聪明兮，念此下地。皇所爱兮，僇死无贰。幽形扇毒兮，阴险诡异。汝今不惩兮，众诉咸至。皇斯震怒兮，殄[107]绝汝类。祝融悔祸兮，回禄屏气。太阴灭施兮，泫冥行事[108]。汝虽赤其文，只其趾，逞工衒巧，莫救汝死。黠知急去兮，愚乃止此。高飞兮翱翔，远伏兮无伤。海之南兮天之裔，汝优游兮可卒岁。皇不怒兮永汝世，日之良兮今速逝。急急如律令。

诉螭文 并序

柳宗元

零陵城西有螭[109]，室于江。法曹[110]史唐登浴其涯，螭牵以入。一夕，浮水上。吾闻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于是作《诉螭》，投之江曰：

天明地幽，孰主之兮？寿善夭殇[111]，终何为兮？堆山酾[112]江，司者谁兮？突然为人，使有知兮。畏危虑害，趋走祗兮。父母孔爱，妻子噫兮。出入公门，不获非兮。浟浟[113]湘流，清且微兮。阴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兹热，卒无归兮。亲戚叫号，闾里思兮。魂其安游，觐湘纍[114]兮。嗟尔怪螭，害江湄兮。涎泳重澜[115]，物莫威兮。蟉[116]形决目，潜伺窥兮。膏血是利，私自肥兮。岁既大旱，泽莫施兮[117]。充心饱腹，肆敖嬉兮。洋洋往复，流逶迤兮。惟神高明，胡纵斯兮。蔑弃无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罚，肃川坻兮。舟者欣欣，游者熙兮，蒲鱼浸用，吉无疑兮。牲牷[118]玉帛，人是依兮。匪神之诉，将安期兮。神之有亡，于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

哀溺文 并序

柳宗元

零陵之氓[119]咸善游。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120]，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已济者立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121]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于是作《哀溺》文。

吾哀溺者之死货兮，惟大氓之为忧。世涛鼓以风涌兮，浩滉荡而无舟。不让禄以辞富兮，又旁窥而诡求。手足乱而无如兮，负重踰乎崇丘。既浮颐[122]而灭膂[123]兮，不忍释利而离尤[124]。呼号者之莫救兮，愈摇首以沉流。发披鬤[125]以舞澜兮，魂伥伥而焉游？龟鼋互进以争食兮，鱼鲔族而为羞。始贪赢以啬厚兮，终负祸而怀仇。前既没而后不知惩兮，更揽取而无时休。哀兹氓之蔽愚兮，反贼己而从仇。不量多以自谏兮，姑指幸者而为谋。夫人固灵于鸟鱼兮，胡昧蔚而蒙钩。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虽最兮，卒以道夭。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推今而鉴古兮，鲜克以保其生。衣宝焚纣兮，专利灭荣[126]。豺狼死而犹饿兮，牛腹尸而不盈。民既夗贝夗贝[127]而无知兮，故与彼咸谥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为余再更。噫!

赛[128]舜庙文

李商隐[129]

伏[130]以帝狩南方，神苗下土[131]。翠华莫返，积怨望于他年[132]；大麓不迷，昭威灵[133]于终古。比忧嘉种，久熸骄阳[134]。端简陈词，洁衷引咎。果蒙凭离掣电，跨巽扬风。布沾渥[135]于九皋，起焦枯于一瞬。敢布瑶席，敬事兰羞。帝其罢奏南琴，停吹西琯。使东皇太乙，兼预于灵游；俾山鬼江妃，无藏于沴气[136]。庶将善政，以奉明辉[137]。

志

铁炉步[138]志

柳宗元

江之湖[139]，凡舟可縻[140]而上下者曰步。永州北郭，有步曰铁炉步。余乘舟来，居九年，往来求其所以为铁炉者，无有。问之人，曰：“盖尝有锻铁者居，其人去而炉毁者不知年矣，独有其号冒而存。”

余曰：“嘻，世固有事去名存而冒焉者若是耶？”

步之人曰：“子何独怪是？今世有负其姓而立于天下者，曰：‘吾门大，他不我敌也。’问其位与德，曰：‘久矣，其先也。’然而彼犹曰‘我大’，世亦曰‘某氏大’。其冒于号有以异于兹步者乎？向使有闻兹步之号，而不足釜錡、钱鎛[141]、刀鈇[142]者，怀价而来，能有得其欲乎？则求位与德于彼，其不可得亦犹是也。位存焉而德无有，犹不足大其门，然且乐为之下。子胡不怪彼而独怪于是？大者桀冒禹，纣冒汤，幽、厉冒文、武，以傲天下。由不知推其本而姑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143]，斯可以甚惧。若求兹步之实，而不得釜錡、钱鎛、刀鈇者，则去而之他，又何害乎？子之惊于是，末矣。”

余以为古有太史，观民风，采民言，若是者，则有得矣。嘉其言可采，书以为志。

朝阳岩志

朱  衮

城南水西澳[144]，一山特异。石皆广出呀庨[145]，北俯南仰，势尽东向。峛崺[146]交承，若编参差。石肤华润，乍青乍白，间有虬鳞，隐起斑斑，似经作者。上被青苍，皆美竹香草，氐[147]半旁生下出，尽望之略不能状。迎濑而南者，岩也。当岩之背，矗矗中高。次山时，故有茅阁。回望城中，当阁之氐，石户下穿，华盖偃仄，横门虚明，大略如鸟巢悬木之状。即岩而居，意象轩举，若出尘外。境远望空，飞濑[148]回光，列嶂内映，如坐画图。每及朝暾[149]初上，川霭熹微，岩之美，于是乎集矣。

下洞志

朱  衮

岩下折而入者，洞也。初以磴，磴缺以栈，栈尽以土径，径尽以石阶，阶尽泉声遶[150]出。洞之氐，洞口东缺，石势中偃，而轩覆若合幕，若连屏，缭若曲房。由外郎中，缘径三曲，乃穷其际。际则泉窍汎[151]出，碎响錚錚，正若操琴落佩。初注泓渟[152]，平布几满，三嶲[153]乃流。涧如石之折，逾二十步，抵潇之漘[154]，遂穿石限，作瀑布潨[155]然而下矣。洞外，石复广起，仿佛重檐。旁有一径北折，叠磴以上，可十许步，一洞仰仄，而长如舴艋[156]凌虚之状，初登必为欹仄偃偻，既登而即之，如燕坐蓬窗，偃仰其中，惟意所如。东曦上下，彩散烟萝，川练山屏，迴巧奏技，虽得博望乘槎之趣，复何道哉？尔雅曰：“山东曰朝阳。”吁，洞哉可谓独专兹义也已。

墓志

周尧卿[157]先生墓志[158]

[宋]欧阳修[159]学士

有笃行君子曰周君者，孝于其亲，友于其兄弟。居父母丧，与兄万、弟燮居于倚庐[160]，不饮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衰而癯状不能胜人事者[161]，盖久而后复。自孔子居鲁，而鲁人不能行三年之丧，其子弟疑以为问，则举鲁而他国可知也。孔子没，而后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亲者，多矣；或居丧而不能哀者，有矣；生能事，死能哀，或不知丧礼者，有矣；或知礼，而以谓丧主于哀，不必合于礼者，有矣。周君者，事生尽孝，居丧尽哀，而以礼者也。礼之失久矣，丧礼尤废也。今居丧，惟仕宦、婚嫁、听乐不违此法令之所禁，至其哀麻之数、哭泣之节、居处知别、饮食之变，皆莫知夫有礼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无所望于其上，殆废矣乎！故吾于周君有所取也。

君讳尧卿，字子俞，道州永明人也。天圣二年（1024）举进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历连衡二州司理参军，桂州司录，知高安、宁化二县。通判饶州未行，于庆历六年（1046）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三。皇祐五十一年[162]勅葬于道州永明紫薇冈。曾祖讳知旺，祖讳德崇。父讳仁遂，赠都官郎中。母唐氏，赠仙游仁寿县君。娶黄氏，封金华县君。学长于毛《诗》、《左氏春秋》。家贫不事生产，喜聚书史。官禄虽薄，常分俸以周宗族朋友，有慢己者必厚为礼以报之。其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卷。子七人：曰谕，鼎州司理参理军司；曰诜，潮州归安主簿；曰谧，曰讽，曰说，曰諲，曰谊，皆未仕。有女一人，出适。

呜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于事君而忠，仁于宗族而睦，交于朋友而厚，施于为政而笃。始于一乡，而推之四海，表之金石，示之后世而劝。考君之所以见于是，无不可以书也，岂独俾于子孙之不陨也哉。

墓铭

唐覃季子墓铭

柳宗元

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尤介特，不苟受施。读经传，言其说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竖钩贯，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163]、《老》、《管》、《庄》、《子思》、《晏》、《孟子》到今，其术自儒、墨、名、法，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164]乎？将溷而遂乎？”葬其乡。后若干年，柳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165]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

困其独，丰其辱。

诔

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 并序

柳宗元

维唐元和六年（811）八月日，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166]葬于江陵之野。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167]天下；惟其志，可用经[168]百世。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以陟[169]为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不酒去乐，会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盖尝闻于古而观于今也。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呜呼！君之文章，宜端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极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谥于太常。余惧州吏之逸其辞也，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辞曰：

麟死鲁郊，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冠仁服义，干橹[170]书诗。忠贞继佩，智勇承綦。跨腾商周，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鬼神不怒，妖孽咸疑。何付之德，而夺其时？呜呼哀哉!

命姓惟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维师元圣，周以降德。世征五侯，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达之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公，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

道不苟用，资仕乃场。进于礼司，奋藻含章。决科联中，休问用张。署雠[171]百氏，错综逾光。超都谏列，屡阜其囊。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款边求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君登御史，赞命承事。风动海壖[172]，皇威以致。来总征赋，甲兹郎吏。制用维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周官匪易。汉课笺奏，鲜云能备。君自他曹，载出其技。笔削自任，群儒革议。正郎司刑，邦宪为贰。纠佞肃刑，谄谀具畏。

迁理于道，民服休嘉。恩疏若昵，惕迩如遐。实闭其閤，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舞歌。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繇蚕外邑，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鼛鼓斯屏，人喜则多。始富中教，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滨，言进其律。号呼南竭，讴谣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试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祜，而君不寿。矫矫贪凌，乃康乃茂。呜呼哀哉！

廪不余食，藏无积帛。内厚族姻，外赒宾客。恒是悬罄，逮兹易箦。僮无凶服，葬无旧陌。呜呼哀哉!

君昔与余，讲德讨儒。时中之奥，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以耀群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雷动风驱。良辰不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罔敷。佐王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谥王都。诸生群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怀，累行陈谟。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呜呼哀哉!

祭文

祭吕衡州温文

柳宗元

维元和六年（811），岁次辛卯，九月癸巳朔某日，友人守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遣书吏同曹、家人襄儿，奉清酌庶羞[173]之奠，敬祭于吕八兄化光之灵。

呜呼天乎，君子何厉，天实尤之？生人何罪，天实讐[174]之？聪明正直，行为君子，天则必速其死。道德仁义，志存生人，天则必夭其身。吾固知苍苍之无信，莫莫[175]之无神，今于化光之殁，怨逾深而毒逾甚，故复呼天以云云。

天乎痛哉!尧舜之道，至大以简；仲尼之文，至幽以默。千载纷争，或失或得。倬乎吾兄，独取其直。贯于化始，与道咸极。推而下之，法度不忒。旁而肆之，中和允塞。道大艺备，斯为全德。而官只刺一州，年不逾四十。佐王之志，没而不立。岂非修正直以召灾，好仁义以速咎者耶？

宗元幼虽好学，晚未闻道，洎乎获友君子，乃知适于中庸，削去邪杂，显陈直正。而为道不谬，兄实使然。呜呼，积乎中不必施于外，裕乎古不必谐于今。二事相勘，从古至少。至于化光，最为太甚。理行第一，尚非所长，文章过人，略而不有。素志所蓄，巍然可知。贪愚皆贵，险狼皆老，则化光之夭厄，反不荣欤？所恸者，志不得施[176]。蚩蚩[177]之民，不被化光之德；庸庸之俗，不知化光之心。斯言一出，内若焚裂。海内甚广，知音几人!自友朋凋丧，志业殆绝，唯望化光伸其宏略，震耀昌大，兴行于时，使斯人徒，知我所立。今复往矣，吾道息矣。虽其存者，志亦死矣。临江大哭，万事已矣。穷天之英，贯古之识，一朝去此，终复何适!

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而为太空与化无穷乎？将结而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上下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卿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乎？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不然，是昭昭者，其得已乎，其不得已乎？抑有知乎，其无知乎？彼且有知，其可使吾知之乎？幽明茫然，一恸肠绝。呜呼化光!庶或听之。

潭州遣祭周元公文

朱  熹[178]

于皇道体，沕穆[179]无穷。羲农[180]既远，孔孟为宗。秦汉以还，名崇实否。文字所传，糟粕而已。大贤起之，千载一逢。两程之绪，自我周翁。清潇之原，有严貌像。欲觌无因，徒有怅望。吏以毁告，闵然于衷。出金少府，往佐其功。爰俾诸生，敬陈一酹。先生临之，有赫无昧！

祭舜陵文

明太祖皇帝[181]

朕生后世，为民于草野之间。当有元失驭，天下纷纭，乃乘群雄大乱之秋，集众用武，荷皇天后土[182]眷佑，遂平暴乱，以有天下，主宰庶民，今已四年矣。君生前世，作蒸民[183]主，大德无穷，垂法至今，后人不忘者，以其量同天地故也。朕典百神之祀，考君陵墓在此，然相去二千余年。观于《帝典》，大哉圣德，非天者何？虽窃慕于心，奈秉性之愚，时有古今，民俗亦异。仰惟圣谟[184]，万世所法。特遣官奠祀修陵，圣灵不昧，尚其鉴纳焉。

谕祭南京都御史刑部尚书熊绣 正德十二年

明武宗皇帝[185]

尔以清介之资，敏决之才，发身贤科，擢司风纪。出知大郡，荐历名藩，晋拜中丞，巡抚边徼，既升卿佐，协赞本兵，总宪载迁，威行岭外，留都正位，名震台端[186]。出入三朝[187]，始终一节。勤劳茂著，望实兼隆。方遂悠闲，遽闻沦谢。讣音来至，良足悼伤。爰推恤恩，赐与葬祭。尔灵如在，尚克歆[188]承。

谕祭工部侍郎何天衢  嘉庆七年

明世宗皇帝[189]

惟尔发迹贤科，出宰大邑。擢官豸史[190]，激扬有声。出守名邦，克勤抚字。历迁方伯，益懋[191]承宣。载陟中丞，巡抚中土。式严风纪，儆于庶官。晋二冬卿，佐理政务。入参邦土，总理称能。远到有期，胡遽沦逝。讣音忽报，良切悼伤。爰命有司，为营葬事。特兹遣祭，以慰尔灵。九泉有知，尚克歆服。

祭御史胡节文

明肃宗皇帝[192]

尔以英毅之姿，明敏之识，贤科发达，栢府[193]驰誉。谗搆横加，忠言沦没。朕从即位以来，思慕忠良，无由以报。今赠尔以光禄寺少卿，遣湖广布政司官用以牲帛致奠，尔其来格来歆。

谕祭右副都御史雷复

明神宗皇帝[194]

惟尔发身贤科，累更任使，敭[195]历中外，茂著才猷。乃出巡抚山西地方，除奸革弊，既殚厥心；振武御戎，尤尽其力。顾委任之方殷，胡遽尔而长逝？爰申恤典，用答旧劳。特命有司，为营葬祭。尔灵不昧，庶克承歆。

周元公祭文

唐  珤[196]

惟斯文之兴丧，实与世以汙隆。慨微言之既绝，纷千载而尘蒙。谅有开其必先，廼豫微于星聚。繄夫子之挺生，盖早成而默契。极精蕴之澄郁，肇启钥于图书。言有志而弗尽，意独得而有余。若大明之始升，夜冥晦而复旦。若多途之迷方，指大道而群乡。昔仲尼之真乐，惟颜氏其庶几。乃夫子之光霁，历异代而同归。瑶也蚤服膺于圣教，幸假守于兹邦。覩河洛而思绩，入鲁阜而升堂。嗟庭草之已宿，览风月而慨然。聊寄辞于一奠，邈景行于前贤。

祭柳侯祠文

唐  珤

窃惟山川之与人文，同擅天地之灵秘，若有神物爱惜乎其间，深扄[197]固钥，而不轻以示。永之山水，天作地藏，经几何年，埋没于灌莽、蛇豕之区，至公始大发其瓌玮[198]，而搜剔其荒翳。公之文章，开阴阖阳，固所自得。至于纵其幽遐、诡谲之观，而邃其要渺、沉郁之思，则江山不为无助。而公之穷愁困阨，岂造物者亦有深意？盖公之自记钴鉧、小丘也，尝以贺兹丘之有遭。而韩退之亦以公穷不久、斥不极，或不能以文自见于世，历千载而轶失得，亦何尤乎偃蹇而摒弃？瑶幼而诵公之文，见其模写物状，则已爽然，神游乎黄山之巅，冉溪之涘。今来吏兹土，周览四顾，而亲睹其所谓回绮献秀者，则又恍然若见乎公之文，而挹其余波之绮丽。自顾樗[199]散之材，未能庶几乎公之愚，而戒贪于鼠，惩猛于蛇，敢不因公言以自励。睠[200]风景之如昔，想公之神恒往来于斯地。聊奠觞而陈词，尚仿佛其来至。

周元公祭文

颜  鲸[201]

於戏！先生生千载绝学之后，而能超然默契圣人不传之秘，“主静”两言，“无欲”一要，直截易简，昭如日星。於乎！小子，乃甘以形骸尔我之私，劳劳焉终身战于烦恼、醉梦之场，真先生之罪人也。修之则吉，悖之则凶。心为太极，汝将焉从？圣凡平等，天地同宗。敬述斯言，用告群蒙，而以质乎先生。

祭赵烈女文

王  俸[202]

天地正气，钟哲为神。巍巍庙貌，烈烈英魂。彼好生恶死，人之常情。当强寇之肆恶，逞豺狼以凌人。逆之者必死，顺之者可生。何尔女子，乃能舍其所至好，而犯其所恶以捐身？实礼教之闲习，乃青史之垂名。不然，遐陬村落之下，孰为之观法而能云。益见皇风之丕变，故兹刚德以独伸。呜呼！以闺阃[203]之弱质，有烈丈夫之伟行。使持戟之士皆若此，亦何有于边尘？迹尔之概，祭尔之贞，诚足以愧怯懦者之面，而寒黠鷔者之心。为尔悼，且为尔钦。致尔祭，以慰尔心。江华烈女，千古峥嵘。

行实

濂溪先生行实

朱  熹

先生姓周氏，名敦实，字茂叔，避厚陵藩邸，名改敦颐。世居道州营道。父辅成，大中祥符八年登蔡齐榜进士第，曾为贺州、桂岭令，赠谏议大夫。母郑氏，封仙居县大君。先生少孤，养外家。景祐，用舅氏龙图阁学士郑公珦奏，试将作监生簿，授洪州分宁县主簿。先生博学力行，遇事刚果，有古人风。其为政精密严恕，务尽道理。县有狱久不决，先生至，一讯立辨，众口交称之。部使者荐其才，为南安军司理。狱有囚，法不当死，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之。逵苛刻，吏无敢与相可否者，先生独与之辨。不听，则置手板归，取告身委之而去，曰：“如此，尚可仕乎？杀人以媚人[204]，吾不为也！”逵感悟，囚得不死。且贤先生，荐之，移郴州桂阳令，皆有治绩。用荐者改大理寺丞，知洪州南昌县。南昌人见先生来，喜曰：“是能辨分宁狱者。”于是更相告语，勿违教命，而以污善政为耻也。改太子中书舍人，签书合州判官事，转殿中丞。一郡之事，不经先生手，吏不敢决，民不肯从。赵清献公为使者，小人或谗先生，赵公临之甚威，而先生处之超然也。转国子博士，通判处州。赵公来为守，熟视先生所为，执其手曰：“今日乃知周茂叔也！”迁尚书虞部员外郎，通判永州，权发遣邵州事。新学校以教其人。熙宁元年，用赵公及吕正献荐，为广南东路转运判官。三年，转虞部郎中提点刑狱。先生不惮出入之劳，瘴毒之侵，虽荒崖绝岛，人迹所不至处，亦必缓视徐按，务以洗冤泽物为己任。设施措置未及，尽其所为。而先生病矣，因请南康军以归。赵公再尹成都，复起先生，朝命及门，而先生卒矣。熙宁六年六月七日也，年五十有七，葬江州德化县清泉社。娶陆氏，封缙云县君；再娶蒲氏，封德清县君。子寿、焘，皆太庙齐郎。

先生所著书，有《太极图》、《易说》、《易通》数十篇，诗十卷，藏于家。先生在南安时，年甚少，不为守所知。洛人程公珦摄通守事，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知其为学知道也，因与为友，且使其子颢、颐受学焉。及为郎故事当举代，每一迁授，辄以荐之。程公二子，皆唱鸣道学，以继孔孟不传之统。世所谓“二程先生”者，其原盖自先生发之也。在郴时，其守李公初平，知先生论学，叹曰：“吾欲读书，如何？”先生曰：“公老矣，无及也。敦颐请得与公言之。”初平遂日听先生语，盖二年而有得。王荆公提点江东刑狱时，已号为“通儒”。先生遇之，与语连日夜。荆公退而精思，至忘寝食。

先生自少信古好义，以名节自砥砺。其奉已甚约，俸禄尽以周宗族。在南昌时，得疾暴卒，更一日夜始苏，或视其家，只一献箧，钱不满百。李初平卒，子幼，不克葬，先生护其丧归葬之。分司而归，妻子餰[205]粥不给，旷然不以为意也。

庐山之麓有溪焉，筑室其上，名之曰“濂溪”。因语其友请逸居士潘延之曰：“可仕可止，古人无所必。束发为学，将有以设施，可泽于斯民；必不得已，止未晚也。此濂溪者，异时与子相从于其上，歌咏先王之道足矣。”此其出处之本意也。豫章黄庭坚称之曰：“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好读书，雅志林壑。不卑小官，职思其忧，论法常欲与民决讼，得情而不喜。其为使者进退官吏，得罪者自以不冤。濂溪之名，虽不足以对其美，然茂叔短于取名，而乐于求志；薄于徼[206]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惸嫠[207]；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闻茂叔之风，犹足律贪，则此溪之水，配茂叔以永久，所得多矣！”识者亦或有取于其言云。

说

捕蛇者说

柳宗元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208]，触草木，尽死[209]；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210]，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蹙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

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211]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212]，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213]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罴[214]说

柳宗元

鹿畏貙[215]，貙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发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尝云持弓矢罂[216]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貙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貙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

永某氏之鼠

柳宗元

永有某氏者，畏日[217]，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218]，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219]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馀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某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爱莲说

周敦颐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220]。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221]焉。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月岩图说

王  会[222]

元公故里西八里许，有山巍耸，中为岩洞，东西两门，可通往来，望之若城阙。当洞之中，而虚其顶。自东望之，如月上弦；自西望之，如月下弦；就中望之，又如月之望；随行进退，盈亏异状。俗以其形像月，故呼为“月岩”。好事者奇之，以为太极呈象，如河之图、洛之书。会谓先生之道，未必因月岩而得，但此山不生于他，而生于先生之故里，则谓之太极洞也亦宜，因磨崖刻之曰“太极洞”云。洞高可四五十丈，宽可容数千人，中有濂溪书堂，盛夏无暑。奇石峭壁，如走猊相逐，如伏犀俯顾，如龟蹒跚，如凤翱翔，如龙蛇蜿蜒。而石液凝注，望之如滴。西壁有窦[223]，石笋矗立，如入定僧。又一窦，深黑不可入，蜚[224]鸟之音，行人之声，经其中如奏笙簧，诚天造奇观也！

濂溪故里图说

王  会

州西一十五里有砦[225]，乡人所筑，以避寇乱者，俗呼为“安心寨”。其麓，周氏家焉。右龙山，左豸岭，岗垅丘阜，拱揖环合。世传有五墩绕宅，若五星。然世久为乡人所没，今仅存其一。濂溪先生实生于此山之西，石壁上有古刻二大字，曰“道山”。下有石窦，深广不可穷。有泉溢窦而出者，濂溪也。清冷莹彻，如飞霜喷玉，大旱不涸，积雨不溢，莫知其来之所。自知州方进刻其上曰“圣脉”，故人呼为“圣脉泉”。泉之上为“有本亭”，迤东为“风月亭”。沿流而东，为“濯缨亭”。又东，为故居，家庙在焉，先生子孙居之。又东，为“大富桥”，先生幼钓游其上，濯缨而乐之，即其地也。

留桐说

刘作霖

“我来轩”既成，轩之后，有树曰“桐”，当轩之门。桐之生，孤植峭立，翠霭阴覆。薄书之余，每憩乎此。一值风露，辄飕飕然有声。且宜于月，桐影在地，参差疏落。居数日，桐见梦于余，曰：“桐亦何功于君，君固爱桐？桐恐君之不终我保也！”余讶而叩其说，桐曰：“凡物之生，必其合于理，协于义，否则亦为人所重，不为人所忌者，乃可久。诗曰：‘有杕之杜，生于道左。’[226]言笃好也。又曰：‘蔽芾甘棠，勿剪勿伐。’示不忍也。《三槐堂铭》曰：‘归视我公，槐阴满庭。’徵世泽也。今吾谬理悖义，生不逢时，长不择地，每为人所轻，而不为人所喜者，已若此，其何能久居此乎？即妄许以清越之姿，琴瑟之质，亦何益矣！向者龙门李公来告君，曰吾贱而当去。昨广平王公又来告君，曰吾义所当去。夫二公者，固所称博物君子也，皆以吾为当去，而君犹未之从，岂昧于理而暗于义耶？抑将有所待也耶？君不见赵简子田猎之小传乎？传载：富既救狼，狼出而欲食富，问之三老，富几不免。语虽不经，然其说则可通于此矣！吾之保此而不去者，是尚未有继二公而三告之者也。今而后更有来告者，知不免矣！嗟嗟，修短，数也；遇合，命也，亦听之而已，又何辞焉？”须臾桐去，余亦豁然而寤[227]。

适镇江钱开少过余，余与之就桐而饮。时天光月色，相为掩映，而清风玉露，复飒飒乎可爱也。开少曰：“美哉，使我之留而不去，久而忘倦者，非桐为之耶？”余因述二公之言并桐梦以对。开少曰：“二公之言，然乎？否乎？然而桐之虑长已。君向也惟不务听乎人之言，故桐得侥幸自全以至于今。今君又质之于予，予又何敢复为二公之言，以滋桐之惧？是君于桐有夙缘，桐于我有偶契也，则桐之生或可以终保。虽然，君之任此者有期，我之在此者亦无定，后之君子如君与我有同心者，固亦多矣，然保无有复来告之者乎？倘或逖稽遐览，博採广咨，揆于理而度于义，一有告者，桐之去再计决矣，不待三。”余曰：“然则宜书之以告来者。”

考

潇湘考

钱邦芑

天下称湖南之水者，必曰“潇湘”，又曰“三湘”，而习焉不察，不复辨其源流。即土居者，亦贸贸然随声附和，而未尝问也。予游湖南者五载，三登南岳，一游九疑，徜徉于潇湘之间，名山胜水，穷历几半，间尝考究潇湘之源。潇水源出九疑山朱明峰。《一统志》云：“潇水出九疑，南流百里，至三江口，东北流，与沱水合。一云：与瀑水、巢水、漭水合，东北流至永州城外湘口，与湘水合。”《道州志》载：“潇水有三。其一在州西北二十五里潇山下，有泉名“潇川”，其乡曰“潇川乡”，绕宜山，从宜江口出，与沱水合；其一小潇水，在小西门外穿城入，繇潇源坊绕玉城山，从玉城桥出，与沱水合；其一出九疑朱明峰。又零陵蒋本厚《山水志》云：“潇水出九疑三分石，自夏阳至宁远城中，过大洋，出青口，入于泷。又一支出江华，一支出永明，一支出濂溪，俱汇于舂陵城下，北流过青口，以入于泷，自此以下则皆潇水矣。繇泷而下二百余里，零陵诸水会焉，更流百余里，绕永城而入于湘。”予游永州，溯流上道州，入宁远，游九疑，参之众说，细寻诸水，直穷其源，潇水当出九疑者为是。道州虽有两潇水，皆源短而流细，不足以当之。《水经注》云：“潇者，水清深也。”或后人以水清澄，借美其称，遂至相混耳。零陵易三接云：“潇水以九疑为源，伏流出舂陵城下。”是固一说也。

湘水源出广西桂林府兴安县海阳山。此山居灵水、兴安之界，上多奇峰绝壑。泉源之始出也，其流仅可滥觞。自此北注而西折，百有余里，汇粤西大小诸水，至分水荡，其流乃汪洋横溢，势趋西北。秦时于西岸叠石为堤，高一丈四尺，长数百尺，大石龈嵌，锻铁作钮，犬牙相制以为固，至今千七百年，无分毫损破。相传始皇遣史禄，驱众力以成之，故坚壮难毁。盖因水势西北趋，特作此堤横当其冲。斜分其水，半向于南，环绕马头山，历三十余陡，出大榕江，而达桂林，是为漓水。汉戈船将军及马伏波[228]用兵两粤，皆取道此水矣。自分水荡北流为湘水。行百余里，灌水自灌阳来，罗水自万乡来，会于全州。《水经注》又云：“湘水出自阳朔，流经全州。”想宋郦道元时，海阳故属阳朔也。

自全州而下，汇楚南诸水，至永州府城北湘口，与潇水合流，故云“潇湘”。迨历祁阳，合桂阳诸水。过回雁峰下，至衡州城北石鼓嘴，与蒸水合，是为“蒸湘”矣。其出武陵，会长沙诸水，经湘阴入洞庭者，又曰“沅湘”，此所谓“三湘”也。今人乃以湘乡为上湘，湘潭为中湘，湘阴为下湘，是“三湘”之名，从邑而不从水，失其旨矣。予行天下，见水惟新安江最清，而不能漂绿；黔江水最绿，而不能澄清；惟潇湘至清而浮波漾碧，与山色相映。唐人句云：“绿净春深好染衣。”诚不虚也！《水经注》亦云：“湘水清炤，五六丈下，见石底如樗蒲矣。”每当春深秋杪，荡舟其间，新霞一痕，轻岚遥映，汀兰岸芷，凫莺泳游，渔舟出没，风帆回翔，赤岸若朝暾，白沙如霜雪，真令人意尽神倾，不复知此身之在尘界矣！所以“潇湘八景”有“远浦归帆”、“平沙落雁”等类。窃念此景亦处处有之，而独以属潇湘者，则以其山水明秀，幽雋，掩映生致耳，非深于山水之癖者，乌足以辨此哉！

辩

月岩辩

张乔松 湖南道

道州月岩之胜，甲于天下，予闻而慕之久矣。戊戌冬，行部至州，事竣，往视之。遥望向东一岩，穹窿偃覆，高阔可二丈许。白石璀璨，谓之“月岩”，形果肖矣。比入洞，行数武[229]，见石壁峭立，周遭圆洁，上透天光，宛如既望之月。而西之一岩，其穹窿偃覆，与东岩埒。同游诸彦，指中空者谓予曰：“此月之望也”；指东西二岩谓予曰：“此月之上下弦也”。予亦信以为奇，若身游广寒、清虚之府矣。而徘徊谛视，憣然悟曰：“此非月之望也，亦非月之上下弦也，盖中之圆虚通天者，非太极乎？由东西二岩观之，非太极之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乎？岩畔溪流萦纡如带，而群峰矗矗森布于岩之左右，如屏如戟，如牖如笏，皆具五形之象，非太极之水火木金土乎？”此天地之太极，不必假借，不必点缀，昭然在心目间，可一览而竟者。州之肇名为道[230]，或者其原于此。其含灵蓄粹，秘而不洩，积至有宋奎聚之朝，周元公应运而生，静养是岩之测，超然神解，作为《太极》一图，以续孔孟之绪，是天地兆其象，而元公启其秘也。宁非羲画禹畴，睹《河图》《洛书》[231]，而成文乎？世之游者，往往以“月岩”目之，殆未察乎岩之真体矣。予固表之为“太极岩”，后之达观君子，玩太极之象，悟太极之理，默会元公心法于千载之下，未必不以予言为然也。

对

愚溪对

柳宗元

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濑[232]，连舻述解[233]；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而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234]，浅深险易，昧昧不觌，乃合清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万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

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知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蜯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于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235]，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盪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236]，而不知怵愓。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汙汝可乎？”

是于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馀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对贺者

柳宗元

柳子以罪贬永州，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余闻子坐事斥逐，余适将唁[237]子。今余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余无以言矣，敢更以为贺。”柳子曰：“子诚以貌乎？则可也。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姑以戚戚为无益乎道，故若是而已耳。吾之罪大，会主上方以宽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群比以为名，蒙耻遇僇，以待不测之诛。苟人尔，有不汗栗[238]危厉偲偲[239]然者哉!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是以傥荡其心，倡佯[240]其形，茫乎若升高以望，溃乎若乘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眥；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

解

鼻亭神庙解

钱邦芑

自道州而下，陆行五十里，至江村。水行则江流随山曲转，泷滩险恶，两岸皆危峰绝壑，峭壁千寻，悬泉百尺，绿湍澄映，倒影回清，约一百五十余里，乃达江村。水陆会聚，居民百家，世业渔樵，风景朴茂。左行四里，至鼻亭。施缓宜谓予曰：“此上有古庙，中所祀者，象神也。”道州即古有庳之地，庳与鼻音同，故其地为鼻亭，而象至今血食也。予因与施子登而观焉。重崖断岸，古木阴森，啼猿啸风，饥獐窜草，披蓁得路，荒凉感人。庙宇三间，制甚朴拙，中塑象神，冕服秉圭而坐，神座后复有冠裳妇人像，云是象妻。庙前砖石周垣，门左立方石碑，书建庙之繇。拂藓读之，盖古庙久毁，明天启间，亢旱无雨，州守从民请，祀象祈祷，既得雨，而始新其庙。历今四十余年，而庙祀复废矣。

考唐元和间，薛伯高刺道州，毁鼻亭神，谓象凶傲不应祀，柳子厚文以美之。古云：“滛[241]祀无福。”薛柳此举，足破流俗之惑矣！何后人复举而祀之？甚矣！楚俗之尚鬼，而民之愚难化也。夫风云雷雨，关岁之丰歉，冥冥之中即有以主之，象安得司其予夺？此不待辨而自明者。王阳明谓“今之祠象为舜也，非为象也！”舜得入人既深，人乃推其爱弟之心，而并祀之。是或有然欤。若谓象封于有庳，千载下犹能司其地之祸福，而享血食，则古之诸侯、贤哲、英伟，著绩于民社者，不知凡几，未闻封其地而即主其祀，又况冥顽凶傲如象者乎？则毁之诚是也！必以雨晹[242]时若，悉归功于象而尊崇之，则不独诬天，并诬象矣！柳子之言曰“楚人鬼且禨[243]”，亶[244]其然乎！

纪事

七姑岭纪事

刘惟赞

环石门而中处有台，临流傍壁，高可六尺许。予日坐其上，取宋人《九九书》读之，千回不辍，若将忘为郑作者，盖丁亥冬杪也。距台十余武有瀑泉，予曰“濯足泉”。泉之左十里，为鲤鱼山。去七姑岭五里，山上有岩，予曰“浊岩”。或泥之，予曰：“泾渭[245]将谁别，缨足自我裁。”坐浊岩者，蒸水两人，澬水一人而已。三子者数来数往，独予寝食岩中。历十望朔，时哭、时骂、时笑、时歌。曾古两语[246]柬诸同人，有曰：“饿比墨胎犹有饭，寒疑紫窖却无霜。”又曰：“但得三军饶葛管，不教一世尽修融。”盖长至先五日也。

嗟乎！当是时，世人皆清，宁容吾浊？浊者，惟泉与岩，眷若有情，因蒙斯号以存形影。不然，高者苍苍，深者泱泱，而以是名吾泉与岩，百世之下，耳目之者，不将谓冤此山川哉！两人者，包子▋▋、邹子统鲁。澬水惟罗子英。同人，则衡岳二王氏（盖之、夫之）及郭子、邵阳宁子朝柱、吾邑徐子璨也。岁著雍困敦初秋，命门人田子山玉，镌之石。

卷二十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