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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永州府志卷二十:艺文志三 《康熙永州府志注释》 加入时间:2014/3/8 10:01:00 admin 点击:6543 |
永州府志卷二十 艺文志三 记 舜陵记 [明]曾鹤龄[①] 有虞氏为万世所宗之圣,而其死与葬皆有可疑。《书》言:“岁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岳。”则南岳者,巡狩所不过也。今舜陵乃在九疑,去南岳千有余里。此其可疑一也。《史》言:“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今苍梧在广西域内,去九疑又数百里。此其可疑二也。《孟子》言:“舜卒于鸣条。”鸣条在东方夷服,今不闻有舜冢。夫孟子去古尚未远,而传闻未免谬误,何况后代?此其可疑三也。《书》言:“舜,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则其在位通八十年,未尝释去。而《零陵郡志》载:“道家书言,舜厌治天下,修道于九疑,后遂仙去。”此其可疑四也。《艺文志》又载:“蔡邕《九疑山碑铭》言,舜尸解升天。”夫他人妄诞之说犹不足怪,邕号“知言”而亦为之。此其可疑五也。 疑者既多,而解之者卒无的论。以予观之,舜南巡狩,至于南岳,其或又幸九疑,遂崩而葬其地,故历代相传,有冢可证也。若苍梧,或者当时隶今零陵郡,亦未可知。《志》不可考追。鸣条是否不必辨,然亦谓之卒,未尝言仙去。以《书》、《史》、《孟子》明之,则道家、蔡邕之说,其谬妄见矣。圣人之心,大公至正,未始一日忘天下,初岂有修道仙化之事也?为此说者,侮圣人孰甚焉! 九疑山虽在古零陵,实今宁远县南五十里,辽夐[②]幽绝,人迹所罕至。故凡来祀者,礼成即去,皆不暇刻石志其事。独我朝太祖皇帝御制祭文二道,刻著于碑,盖人民祗承加谨故也。今年,予奉命来祭。既毕,宁远县令曰:“不可无记。”遂记之曰:“皇帝遣翰林院修撰臣曾鹤龄致祭于帝舜有虞氏,实宣德元年(1426年) 夫惟智者不惑,然世之智者盖少。予因记祭祀之事,遂先列其疑于前而并释之,俾后观者知古之圣人生而必死,而不惑于修仙、道化之说,而其冢固有所在,凡来祀者不失其实,且知所祀之意为尊其道,非为其仙灵[④],如予之奉制[⑤]为此行是也。 古杉记 周子恭[⑥] 舜陵有古杉十五。左十一:连理而三者一,连理而二者二,各植者四。右四:连理而二者[一],各植者二。围可八尺,稍次六七尺,高可三百尺,势俱参天。先是,凡十六,宁远以修孔庙伐其一。伐之日,天地昏黑,雷风震怒,声震数十里,工师奔仆欲绝。呜呼!杉亦灵异哉!夫舜、孔,德相似,以舜杉用孔庙且不可,况其他哉?是杉宜与天地同寿不朽矣。 嘉靖二十四年乙巳(1545年)夏 永州府职官题名记 赵 儒[⑦] 知府 题名之义,贯乡址,叙履历,寓贤否,以示垂戒之意。呜呼,余不及言矣!宵衣旰食[⑧],簿书期会,为之勤吏;奉公守法,禁伏凶恶,谓之严吏;生养休息,与民共之,谓之惠吏;正己率物,集众善,易风俗,人忘所自,谓之循吏。儒尝慨夫达巷党人之言,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亦未尝以成名为非而以执御为鄙。吾辈俱有子民专城之寄,有其地无其施,顾不知素餐之为耻也耶?”时鲁子承恩、李子宾、余子樁,一时寮寀[⑨]相顾愕然,不知所为,于是乎记。 广益堂记 史朝富[⑩] 知府 永为湘楚末疆,介于山砠[11]水涯,舟车罕至,缙绅先生过而往者,旬无一二焉。吏于是土者,率就固陋,廨舍不完,宾至无馆。甚则塞窦固阍[12],以自简崇[13]。咨谋之礼不行,忠谠[14]匡救之言无自至前。无怪乎其治之卑,而俗之日陋也! 夫永虽褊僻,其士大夫敦古而好修。其庠之子弟,烝烝[15]而不诡于道。岂无德业之尊,可为师者乎?岂无直谅多闻,可为友者乎?又岂无昌言正论,可资于治理者乎?顾求之者之未至耳! 丙寅冬,余承乏兹郡。始至,簿牒丛积,山獞猺峝[16]之警日至,吏民嚣然,未知所举指。窃以予之寡陋,而适兹多务,又当山砠水涯缙绅先生罕至之地,其将何以取益而免于戾[17]?盖古之学者,知不足则能自反,知困则能自强,均之于学一也。顾予知不足矣,犹未能自反也;知困矣,犹未能自强也,则亦号于人以求助,诏于有位以交儆而已。夫耻莫耻于不闻过,蔽莫蔽于喜誉,长莫长于博谋,殆莫殆于恶毁。 故闻人之所誉,未尝乐之而怩然[18],必自愧也。闻人之所攻,未尝恶之而慊然[19],必自省也。燕居而深念,终夜而兴思,慄慄乎其如沦,皇皇乎其如不及也。而况簿书之繁,狱讼之兴,教化之衰颓,戎盗之肆窃,罕釒旨违迕,日以相踵,有不胜其所省、所愧者,吾将安所取益哉?则有号于人以求助,诏于有位以交儆而已。 于是谋于同僚春塘 迁复儒学记 罗洪先[21] 状元 宁远学,旧在县治前稍西,自国初至嘉靖,未之有徙。徙郭之东,自前令周谅始。周用术者言,文事不振,气有隆替,徙之。十年卒不验。佥以为过,计愿复其旧,请之兵宪 余于自古建国,辨方正位,测景练时,而后即事,盖慎之也。矧学校出贤才,司政教,以布泽于天下,而可忽哉?虽其说或近于形家,而所谓趋吉避凶者,稍有可信,固古之所不废矣。虽然学复其旧, 由是观之,不有所弃者,必不能有所为;不有所入者,必不能有所乐。此一事为然也,而况吾之一心备万物而通四海?孟子所谓广居、正位、大道是也,独不思其旧而复之乎? 今之居学校者,可知矣。问其记诵,则曰:“此古弦诵之旧,书则三代之遗训也。”问其辞章,亦曰:“此古敷奏之旧,而言则群圣之折衷也。”问其进取,亦曰:“此古登庸之旧,而位则九德之咸事也。”问其心之所惜,则近世之所歆羡而驰逐者。 呜呼!天之所以与我、与国家,之所以养士者,果何谓而止于是乎?惟其所惜者,止于近世之所歆羡[25]而驰逐也。故其夙夜矻矻[26]苦其思而疾其力者,只不过计傭直耳。特傭直以仰于人,其尚有广居正位大道之可乐乎?此不有翻然舍置,而决裂于从违之间,必欲与圣贤同归,而不忍戕[27]伐其身者,则亦莫能自拔,而复之旧也已。吾心之广居、正位、大道者何也?以太极为垣墉,以立诚为基本,以知几为户牖,以神应为堂奥,以笃实光辉为丹雘。患不得其门而入耳,诚得之矣,发而为视、听、言、动之则;感而为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伦,遇而为富贵、贫贱、夷狄、患难之节;推而为天地、日月、四时、鬼神之变。著而为《易》、《诗》、《书》、《春秋》、《礼乐》之教。是吾与圣贤之所同也,人道毕矣!故不必黜记诵也,而凡书之所载,皆可闻之所未闻。不必削辞章也,而凡言之所及,皆可发吾之所未发;不必绝进取也,而凡位之所在,皆可行吾之所欲行。穷而在下,学即其政也;达而在上,政即其学也。是岂特弃东徙,而复旧学之安也乎?是学也,不假人力而自足,不待岁月而有成,不离常行而即在,亦曰“为之而已”矣。此非余之狂言也,濂溪之常言也。其言曰:“圣可学乎?”曰:“无欲,此求复之门也。”其始入也,必于世之歆羡而驰逐者,大有所弃而后能乎!不弃于彼,必不能入于此,此一所以为要也。得其门,无不至矣。 濂溪固舂陵之产,而宁远之国故也。文献足矣,足则征,征则信,诸生尚何让乎?安知今之复旧学者,非其兆也?余取益于周、 重修儒学记 李东阳[28] 大学士 古之论学者有三,其上为道德,其次则为事功,又其次则为文章。凡以为世道计者,挟此以往,虽其所施不同,然皆足以泽天下及后世。其弊也,则专事进取,不知其所以仕,乃或因而假之若刍狗然,既有所得,则委置不复顾,而古之所谓学者,荡乎无有矣! 论学之政者亦三焉,大则正伦理、厚风俗,其次或试其政事,或课其辞艺[29],皆有所成就。然必群之以馆舍,养之以廪禄,齐之以号令条格,使有所系而悦其心,有所据而致其力,有所警动感发而成其业,然后为可。其弊也,则修节目而弃本根,或又茫然无所为,坐视其委靡颓坏而莫之捄[30],则其为教亦蔑矣!人必圣贤,然后不待劝而为善,不待惩而不为恶。今学校遍天下,而圣贤不时出,则学之不脩[31],岂非为政者之责哉? 泰和萧公,自南京主事为湖广按察司佥事,慨然以风纪为任。成化甲午(1474年)至永之祁阳,观其学舍敝陋,集县官师儒而问焉。兹学也,肇宋历元,复于国朝之初,盖历百年于今矣。公曰:“吾与二三子实任其事,其无所与让。”乃命知县 零陵县题名记 唐顺之[33] 名者,其起于古之所以励世乎?古之所以励世,其法莫备于史,史之法莫严于《春秋》。史家者,将以纪善恶而垂法戒。而千百年之善与恶,不可胜书也,而寄其词于姓名、称谓之间。《春秋》之法,微者姓名不登于册书,非微者则概而登之。是史家之常法,而无所择乎其人焉者也。其有不然者,或微而名,或非微而不名,或书其姓夺乎其名,或书其名而又夺乎其姓,其靳靳[34]不肯轻予以姓名也如此,而后得登名姓于册书,足以为重,是史家之变例也。今夫人望其容貌,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过其室庐,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识其姓名,而问其人之善与恶者,有之矣。故古之图容貌、表室庐、纪姓名者,使善者因之以久其善,使恶者因之以久其恶,其为教一也。 零陵,楚之南徼[35]也,邑乎郴、桂之间,瘴疠之所濡,苗獠之所处,往往不能得善吏。而邑之谱牒亦散佚,而无所考。自余父有怀公少时,则已闻先伯祖平乐公宰是邑,有惠爱。其为永州,欲按其故迹,询其姓与名,虽邑之耆老,亦无知者。考之《郡志》,所载零陵令之姓与名,亦无有也。已而更索民间所藏景泰中所撰旧《志》,则稍具其姓名、政事、历官大略而其名亦已误“復”为“福”矣。有怀公为之慨然而叹,因复思国家二百年之间,其邑之善令,多亦有如平乐公,或仅存其姓名而又误,或并其姓[名]而湮没焉者,当不啻几人。而其奸回饕餮[36]、乘令作威、肆毒吾民者,亦幸而逃其名于后世,岂非志于惩劝者之所悼欤?于是搜辑散佚,得 呜呼!其善者,盖不忍欺乎其民,而蕲以自尽乎其心,初岂有意身后之名也哉?其不善者,盖亦愉快意于一时,自计以为去官与其身没之后,且影响销尽,人无复指之者,岂知更千百年,其姓名并彰著而不掩若此,嘻!其可惧也已。 立岳将军题大营驿[38]碑记 唐顺之 会元 顺之,明会元,常州府人。父珤,任永州府知府,为岳公立石,命其子为记云。 庄子以子之于父,为命之不可解;以臣之 游九疑记 蒋 鐄[40] 九疑于五服名山为最古。在有虞世,邻三苗之窟。三苗终帝世跳梁,至神宗受命之后,犹烦两阶干羽。盖是时,百粤虽王,未隶版籍,九疑实西南之穷边。其势逶迤磅礴几二千里,不与五服名山争奇于一丘一壑,而以鸿厐元气含吐三楚,下临百粤,屹然长城。登兹山者,如登碣石,临紫塞,作壮士枕戈之色,斯可为兹山吐气。余庚申捧延唐之檄,友、生皆贺余得九疑为希觏[41]。已而吏人来谒,问九峰之胜闻于通都者,皆以斜岩对。余曰:“高山大荒,独无胜概可荡胸臆,而沾沾一岩?”则皆茫然不置对。余意殊不尔。 明年春甲子,修祀舜陵,时弥月雷雨。从余行者,章[生]君振、徐[生]端蒙,暨余侄洵、从孙懋生。一夕,止王氏山堂宿。质明入山,雨乍止。未至里许,山猺男女百余人,伏谒道旁,皆负版,衣文衣,吹竹笙和歌。余慰遣之。已而入斜岩,岩上下皆奇绝。上三岩俱倾仄,若覆釜,玉柱拔起擎之。其右有石龙衔水,滴滴然。下岩从窦入,中跨九渡,或如户、如台、如柱、如莲花,悉石乳结撰,而黑不辨色,须数十炬前导。余性畏深黑,忆昔年入林屋洞深处,至今念之毛悚,因止不复入。而章生、徐生独奋往。既出,夸所见傲余。余曰:“不闻昔有突炬烟而死者乎?吾宁迁乔,[毋]入谷。”告仆夫亟觅他岩,曰“玉琯”,汉奚璟得十二处也。岩仅容一席许,如石屋。上有蔡邕书《九疑铭》,有宋刺史方信孺大书“九疑山”三字,土人以为法物。岩后即何侯宅。时已薄暮,雨气濛濛欲蚀诸峰,遂策马还。计所历者,五臣山,娥皇、女英、舜源三峰。祠前有古木二,高可插天,大可数围。或传神凭焉,暮夜光烛天,此谓天灯树也。余恨所见不如所闻,乡先生或告予曰:“公未识九疑面目。宜觅三峰石,长啸临风,九峰可俯而有也。自九疑观迁于唐,千年胜事掬为茂草。猺民閟[42]之,如秦人之避桃源,唯恐达官之物色也。公能从樵夫、牧竖争胜于草屦芒屩[43]乎?”余祝曰:“发弘誓愿,何事不可?” 是岁仲秋,复举舜陵享礼。会诏至,朝夕临,乃更卜享。而余乡程[生]来宾、张[生]瑞之、徐[生]熙和,暨予弟鍭毕至。乃以九月朔入山,再憩王氏宅。午夜,骤雨如惊涛,客相顾沮丧。至辰,雨止。行飨礼竟,再入斜岩。时予初成《九疑志》,乃召土人习山径者,按《志》叩之三峰石竟日乃达,顾崭绝鸟道,无庐可栖。猺人至,止裹餱[44] 既归,游者誉斜岩不去口。予曰:“ 儒学祭器记 蒋 仕[49]教谕 隆庆庚午(1570)春,余训武昌,转祁阳,而叹曰:“人杰地灵,礼乐其有兴乎!”会秋祭,偕 永州府广益仓记 范之箴[54] 知府 劈泉王大夫者,江右人也。嘉靖岁,奉命督储永州。又明年丙午(1564),命工修广益仓,周围缭以墙若干丈。门内面北,为土地祠;南为督储厅。厅前为廒[55],其右为官吏公廨,其后为共议堂。外缭以高墙,墙外右为斗级公廨。规划经营三年,而后成。己酉孟春,乃作乐置酒,会荐绅之士,肃境内之宾客,以落之。属予纪成绩,其词曰: 惟永州府广益仓,岁入军储不下数万石。厥初,邻接民居,豪家巨室,凿垣疏道,日夕潜通,鸡豚畜乘坏垣毁墙往来,秽壤盈积,垣中廨宇,只就倾颓。委吏编竹为庐,风雨摧激,居处弗宁。斗级蹴居民间,昼无启闭,夜无警柝,百度废弛,莫克禁治。今皇帝御天下二十三载,此方之人遭灾艰食,老稚嗷[56]呼,公私匮乏,死者盈衢[57]。时惟劈泉,受命燕京,单车来临,遂缉奸究,有孚惠心。弗勉弗励,保合太和,百神降福,五谷穰熟。既庶而丰,人民有余,父老是咨,僚属是谋,乃修兹仓,为郡之储。高墙缭绕,廨宇修整,以肃政体,以闲寇偷。前山峨峨,环水泠泠,惟公之惠,如山斯崇,公之心,如水斯清,千秋万祀,公多遗址。乃命工伐石作记,且俾来者知其所始。 瑞梦堂记 王 华[58] 状元 成化甲午(1474),岁当大比。于时松江张公时敏为吾浙提学,首以华与谢公于乔荐于主司。其年谢公发解第一,华见黜归,读书龙泉山中。方伯祁阳宁公良以书帑[59]聘,为其子竑讲学,乃自抵祁阳,居于梅庄书屋。明年乙未(1475),谢公状元及第,宁公以书来贺,曰:“先生与 岁丁酉(1477),予复黜于有司,奔走江湖,梦之真妄不复记忆。庚子,乃领乡围,明年辛丑,试春官,得隽。入奉,临轩之对,果叨进士第一。传胪毕,承制送予归长安私第,果杜公也。一时湖湘章缝之士,遂盛传是梦。竑乃易扁[64]“梅庄书屋”为“瑞梦堂”,而数书请约为纪。予惟昼之所思,夜之所梦。高宗之梦傅说,君得良弼也。孔子之梦,思行其道也。世科目之士,虽以状元及第为荣,而予之心思,则未尝及此。然此梦征于六年之后,若合符节,一毫不爽,岂所谓祯祥之兆先见耶?予自及第迄今,具员侍从几二十年,曾未能如傅如周,对扬天子之休命,顾徒夸诩于一梦之荣,以为瑞而记之,亦且陋矣!第以塞竑之请,且以见夫人之穷通迟速固有一定之数,而不以趋避为也。竑占是梦,人亦称其颖悟云。 祁阳县修城记 焦 竑[65] 状元 贤者之作,思以长利民,而狃[66]因循者失之。古十室之邑,三户之聚,必壁堑以卫之,篱落以樊之,况大国之襟带,万民之辐辏[67]者乎?祁阳在楚之永州,地里之横亘,士庶之繁茂,为一郡雄,而城取苟完,工不坚良。牟利者藉缮修为奸,屡举屡坏。毘陵[68]沈侯学至,辄念之属岁,苦播酋与权使之役,未敢动。逾年,霖雨匝[69]三月,城屋半圮,且洞苗旁窥,备不可后。乃相险易,度资粮,慎委托,皆籍记之。请于监司郡,而后从事。自万历壬寅(1602) 侯乃会宾佐、僚属 游同岩记 周子恭 同岩与层岩相望,俱石桥流水,迥别人世。而同岩尤幽邃玄旷,连亘数里。前一区,平夷如家之有堂。自后越数十步为一区,又十数步,又为一区,如堂之有室,室之有奥。斜径曲巷,愈探愈奇,莫穷其所止。父老相传,元季兵变,邑令率其民避乱于斯。前一区为听政之所,后各区为邑民室家寝处之所。今即其模状,言或不诬。予顾问同游二三子,而告之曰:“桑海变迁,人事不一。昔以寓乱离,而今以际雍熙[76];昔以治干戈,而今以明礼乐;昔之有司与民同患,刑政号令于斯;今之有司与民同乐,言笑歌咏于斯。乱者,治之寻乎?得者,失之因乎?呜呼!何其变也!虽然,天地不坠,而是岩亦不坠;造化无穷,是水之流亦无穷;日月不息,而是岩之昼夜晦明亦不息,又何其常也!其变者,吾不得而测也;其常者,吾又不得而悉也。吾与二三子畴昔言之而不竟者,毋乃其在兹乎?”座中似有悟其旨者,倚石桥而歌曰:“桥之水兮东逝,影不随兮心不住;桥之石兮嵯峨,匪我心兮奚不磨。”予亦从而和之,歌曰:“孰登我堂兮而窥我室,子不我说兮亦不我得。”又歌曰:“孰窥我室兮而登我堂,我得我说兮愿言弗忘。”歌罢而去。 崇正书院记 朱应辰[77] 东安知县 崇正书院者,靖州太守蔡公建于宁远,以明圣学、端士习者也。书院因古刹旧基为之,昔崇佛教于此,兹一旦新之而为书院,不知者将曰:“缁流亦人也,驱而散之,或者非仁乎?”而不知君子之爱道,甚于爱人。爱人而不以道,姑息之爱也。公不惑人言,毅然为之,揭以“崇正”之名,则人又将翻然悟昔崇尚之非,而今崇尚之是矣!宁远为邑,迩彝[78]佛彝教也。其崇之者,不惟彝之人。而民之惑于其教,去父母离宗族者,岁不知若干人。至于七八岁之童,负美质堪读书者,父母又遣去投佛为徒,故读佛经者,较于读儒书者为多。公忧之,乃即近城建为书院者二,一曰“会院”,一即“崇正”。名虽异,而明圣学、端士习之意,则同夫道一而已。“精一执中”之说,昉[79]于尧舜,传于孔子,已而乃有异端之称。及孔子没,而杨墨之言遂盈,天下非孟子辞而辟之,安能使之廓如也?厥后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千余年后始得一周子,倡明道学,而后程朱始有所传。故濂溪之学,即孔孟之学,教之正者也。濂溪为宁远之乡,乡之后人乃近而遗之,而远求异教,舛亦甚矣!使能近而会悟乎濂溪,斯为崇正也已矣!此公之意也。公之意既晓然于人,而缁流[80]亦有所感化,愿归而养父母者,凡若干人。其幼徒,公又选而教之,愿归而读儒书者,又若干人。是公于缁流,非驱而散之,乃反之于正,使得所归也。 一日,走币东安,委记于辰。辰于圣学,虽未之有得,愿有以告。夫肄业于此者,今之人孰不曰“吾读儒书,即崇正也”,而不知道存乎心,心一未正,将有儒名而墨行者,可为崇正也哉?经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故学者欲崇正学,必自正心始。正心之功,当于“不睹、不闻、独知”之地求之。 泰伯祠记 丁懋儒[82] 永州知府 按旧《志》,邑北五里山下,有周太王庙。或曰:“神乃周泰伯。”右有黄马相公庙,即周仲雍。左下有泉涌出,入大江,经城东,潆洄四五里,灌附郭田数万亩;右下亦有泉涌出,绕城西南,入大江,灌田数万亩。并著灵应,土人遇旱尝祷此。摄 澹山岩记 朱 衮[85] 柳子文章,古今人称道之,皆曰:“永州力也。”及观诸游山记中,尝品第永中山水,惟推尊黄溪,而未尝及澹山之胜。吁!岂山之胜在黄溪之后耶?柳子厚信能文章,好奇诡,知游观之方,然踪迹未至,虽迩在门阶,亦蔽焉而已矣!山之不遇子厚,天也!不然,以子厚溪上十年之身,寻溪买山之志,顾能置胜如澹山者,以遗之异代乎? 山故避秦之地,贤水附入于潇,潺潺幽响,循山而出。水上石壁玉削,望之苍苍,秀直可拟圭璋[86]。旁窦作户,户入可三十步许,乃即佳境。大略中闳下夷,折廉外仰。上开圆窦,仿佛中留。白昼午夜,日月往来。星斗胪列[87],略无纤翳。尘喧既远,万籟阒寂。浩气升降,如观混沌分仪之初。俯仰周旋,势绝窈窱[88]。席地燕坐,可容万人。列榻分房,可覆寒士。深居习静,可制颓龄。故昔之避世者,恒乐居之,遂与世遗,往往有独立忘返之意。今观之岩中,遗迹宛然。东瞻辟影,观音结趺;北睨列图,雷公倒挂。定床蛰燕,石田绣苔。丹井泉香药炉云在。逡巡三帀,如奉威仪。於呼!古之圣人所谓“洞天福地”者,非谓是与?而子厚之弗遇焉,天也。夫以命分之于人,虽一山之遇犹难之,知道者亦可以自喻哉! 朝阳岩零虚山记 丁懋儒 “零虚”即朝阳山,以岩显。自有天地以来,兹山以岩洞固在也,造化秘藏,人不能窥测。永太中,元次山自舂陵经此,爱其水石之异,泊舟寻之,得岩与洞,以其东向,因名“朝阳”,序而铭之。故人知零陵有朝阳岩,自次山始。逮宋,有名贤题刻。入我朝,复以榛楛[89]蓊翳,人迹罕到。前郡守 遂由前人之途,偕零陵徐尹暨丞,次第探讨。扪萝缘石,右侧石上得“潜涧”二字。涧深丈余,人不能下。又其南为“听泉亭”,为“小有洞”,为“叠翠”,为“耸碧”,为“崆峒”,为“渊潜洞”,为“捲潮峰”,为“石门”,为“芳泉亭”,皆勒诸石。岩壑争奇,踪迹幽邃,如青莲布地,芙蓉呈秀。虽在人目前,而所不及见者几年,一旦我得而有,或皆唐宋诸人之题识,而姓名不留,兹非所尤异者乎?因斩茅筑基,就山麓建亭,曰“澄虚”。乱峰之内,巉壁如门,建亭曰“青莲”。初入处,题曰“青莲峡”。朝阳本山,创名曰“零虚山”。凡零陵对江西岸,一里之内,下皆空峒,山泽通气,非虚而何?山有定名,则自“朝阳”而下,皆属之“零虚”,“群玉”不得而支之也。一人也有四肢百骸,乃成全体;一山也必岩洞泉涧,始可名山。前所云“朝阳岩”,乃指一支而言人,即一窍而言山也,于理不亦大舛?胡山有众美,而千百年无从名之者乎?于山固遇不遇也!夫永,迫象郡,古之有庳,以处迁谪,次山、子厚而下,殆不知几何。人不能安其身朝廷之上,而寻幽问奇,往往寄迹无用之地,若曰“欲有所托而逃”,其亦浅之乎知君子也。 九龙岩记 王宗尹[91] 九龙岩在芦洪东一里。芦洪多山,葱郁苍翠,峻入霄汉。惟九龙岩蜿蜒低徊,若卧龙状,戢鳞甲,蓄精神,不可狎而迩也。岩之前有池,岩门高敞多磨崖,镵唐宋今游者诗文。然镵而复磨,磨而复镵者,又不知其几。岩中宽大,可容数席,上下左右,多奇石,殊骇观视。赤者如脂,洁者如玉,赤白间者,如玛瑙。坠而圆者,如旒[92]如缨。削薄者,如泗滨之磬,叩之泠泠有声。循磴而下,秉烛走数十步,有隙,仅可容身裸而入。方广阒静[93],似非人世尘境之所有者。中有池,清冽绀寒,四时不竭。遇大旱,乡民斋沐,丐其水以祷雨,苏枯起稿,有灵征也。 游九疑记 邓云霄[94] 万历甲寅(1614年)季秋十六日,从郡南门渡江,锦石垒垒,清流可鉴。行二十余里,至澹岩,午饭小酌。澹岩故奇胜,别有记。出澹岩五十里,宿麻滩驿。 十七日,行八十里至道州。沿途山水峻峭,路皆沿江,上倚悬岩,下临不测,深险仄甚。肩舆冲鸟道,沾蚊涎,过滩名数十,靡[95]不轰雷喷雪,稍缓处尚作急雨声,与木叶秋籁[96]相应和。纡回盘转,睨高惊深,空翠黯湛。 将至道州三十里许,樟村荒山下有象祠。问鼻亭,已废久,不可稽。晚宿道州公署,诘晨[97]为十九,具牲祭濂溪祠。祠在学宫旁,距濂溪发祥处十五里而遥,不可到。 将至宁远,路多衍旷[98],晚稻已熟,人行万顷黄云中。田家父子嬉怡,牛羊鸡豚成队,致足乐也。遥望石山干云以十数,中有如马嘶云,大小者二,余意必九疑。询之,为宁远县治后山,业已足敌九华半部矣。暮宿公署。 二十日,日高始出南郭[99]。天霏微雨,行数里,大霁。回望大小马[100],尚趁人来。又十余里,此二马者瞠乎后矣。夹道皆石山,颖拔黛绿[101],大类[102]吾粤英州道中。山下多刈稻人,歌声相答,溪响继之,落叶飒飒,不堪萧瑟。 亡何,见五山列如指掌,所谓五臣山也[103]。山回溪转,日向午,热如夏初。忽入淹口,两岸陡窄,壁立为门。山风从口冲人,如万箭,冷于冬杪,过此,热如故。始验昔人所云“风盛怒于土囊之口”[104],不虚也。 出淹口,北望一带石山,峭削娟好,若笋迸林,又若冠冕巨公,秉笏朝天,高插云表。以数十计,疏密部置。其他丰隆而矗者,瘦险而利者,如旌幢伞盖、剑戟盔牙之属[105],累累护巨公向南去,若朝舜陵焉。 又转数里,见九疑三峰石,独冠群峰,远削天若盖剑,又名三分[石],盖两粤及楚三合界,非人迹可至云。回望五臣并数十石山,踊距翕集[106],缤纷而趋,直至九疑之麓不断。恐宇内奇胜鲜与俪者。是晚至太平营,宿王氏虚堂。数日过磨头林[107],一路溪益转,松竹益密,石磴益峻,盘躃诘屈[108]。舆人似吴牛喘月,缓行,余因得恣观道旁水竹溪石之美。田中卧石如牛羊,旭日散,牛羊食田中,与石相乱,白雾濛之不可辨。一石斑剥如虎,雾里观如生。余日:“嗟乎!使遇李将军者,饮羽矣。”转二里许,得下西湾,又里许,得上西湾。此则入谾[109]中,百折千盘,不可屈指,寥寥非人境。 涧曰“青涧”,白石齿齿,生苔如绿发,长数尺,摇荡山中;排石溅沫如梳梳发。考王歆之《神境记》,谓:“九疑山过半路皆行松竹下,峡口有青涧,中有黄色莲花,芳气竟谷。”与今所历合。顾秋深无莲,得绿发代之,更添一段佳话也。上下西湾,皆沿青涧,右边怪石林立肩摩,仰视数叠,俯窥数重,瘦、透、漏,兼三善,杂像百物人鬼状,如是者殆二里许。石罅撑古木,枯槎[110]秃存,余劲作铁色,风雨淋漓,苔藓绣之。余意为石,而土人反曰“木”。 牙角怒于枝干,鸟衔果实,寄生洼处,垂叶吐颖袅袅然。余意为木,而土人反曰“石”。余乃骇,向者石似牛、似羊、似虎、似人、似鬼,已心疑之;今直使木石罔繇别[111],何物山灵,敢吊诡[112]若是!此山殆百堪疑,宁仅九也?王歆之记松竹而不言怪石,或足迹未及此欤? 离西湾转入山坳,似瓮里,天为之窄。忽睹巨石,如丈人俯躬,若迎余。又转,则娥皇峰在外,端正秀丽,四面壁立,高千仞许。古木层累而上,积阴交翠,俨萝衣蕙带[113],随风飘摇,有不可干之气。又转,则玉盘石[114]。土人曰:“此舜南巡下马石也。”亡何,见舜源峰。百步许,已至舜祠。各源猺洞长率厥丈夫、妇女百余人,伏谒道旁。丈夫帕其首,击长腰鼓,吹笙呜呜,舞跳而导。女辫发,缠三小竹于发为椽,绣红绒布覆其上,如幔屋然,此为“未笄饰”云[115]。妇戴黑油笠,妇女各花裙襕衫,跣其足,黑如孟光,丑逾宿瘤。土人云:“此所谓负版猺[116]也。”丈夫笙鼓舞跳余前,揖让有礼;妇女和而歌,为靡曼声。译其语,有“蜜蜂飞来千丈高,盘王[117]子孙在山好”之句,盖彼实盘瓠种云。余皆颂官府抚绥,意甚佳。余乃具牲醴,冠服祭虞帝。祭毕,猺丈夫、妇女仍列两行,吹笙击鼓,舞歌如前仪。想见干格之[化],当如是矣。循旧格赏诸猺男妇女各有差遣散去。 余乃纵观祠前景,祠倚舜源峰麓,小殿三楹,拜亭三楹,门一楹,亭中列古碑,多剥落。祠前古杉十四株,皆大合抱,皮脱存劲骨,叩作铜铁声,枝叶郁葱摩天,《志》所称“夜吐天灯”者,真数千年物也。又槠木二,当祠门,大数十围。娥皇峰正对舜祠,若敌体。女英峰列于左千余步,稍低,若[姊]妹揖逊者[118]。女英峰前有小峰,名美女,有若姬媵侍从者。舜源峰右有平山,名梳妆台;右前为大马、小马两峰,左前有旗峰、屏峰,拱护舜祠,风气团聚,内弘敞如城郭。舜源、娥皇、美女各峰,皆壁立千仞,亭亭绝攀缘,古木翳之。以禁樵采,故得保其天年。 循舜源峰左,南向,去五里许,即九疑营。又里许,紫霞岩。初循石磴上,磴旁多梧桐,敷阴至岩口。缘石磴下,已,又复上,有坡,逶迤仄立[119]。其岩壁亦仄如坡势,劈成斜坑,深数十丈,故名斜岩。石坡北尽处,高成阜,有白石如盆,承岩上水,滴历有声。岩上水昔传有钟乳,结龙头形,水吐自口。画角[120]向口吹,则迸泉溅溢,愈吹愈淋漓,不吹则滴呖如故。余命试吹角向之良然,亦大奇也。龙头久为祷雨者槌去,今存颔下鳞矣。循坡复北向,始为大岩门户。当户有石柱拔起数十丈,柱下石田级级相次,可十数级,田有塍[121]畔,中涵软土,水澄泓[122]焉,所谓仙人石田也。循坡绕石田而下,土极软,然不沾履。已,复上,得高坪,广数百武。有叠石作案者二,供佛神像七八尊。岩隈深黝处,有三僧编竹为[房],僧黑如漆,瘦如玃[123],和尚谵谵苦行哉!坐高坪小酌,仰观岩,高阔各数十丈,石乳所结,[俱]古树根及惊虬走蛇状。岩口如圆月,石柱当中,若壮夫临关。烟罩日黄,从岩仰视,日光惨淡,高寥若隔人世。时鼓吹大作,闹声触石欲裂。从佛座后叩上岩,冶铁锢[124]之,不可入。俄而游人喧喧,列炬百余先导。岩口在最深黝处,仅容身弓腰循磴而下,炬烟眯目,摸壁拟足,可十余丈,别有洞天,高阔更加。于中岩,宛委百折,其远莫测。炬光如昼,人争鼓噪祛怪物,岩虚声转,其响相衡若雷。岩壁结乳,具云霞、草木、百兽状。俄行,得一石𣐕,大数围,高不至顶有咫,光莹如白蜡,拊之腻。又有石柱倒悬,皆乳结成,斑驳可玩。俄得红门楼,已,又得白门楼,皆不减魏阙。道上布细沙,软土仅不没跗。有江九渡,每渡水虢虢[125],不知源于何来,流于何去。水中丹石莹彻圆净,炬照之,如杨梅。水纹蹙踏处如琼花,黑石如糜墨[126],长石如鹅管。 俄又得学堂,相传昔人游此,闻读书声,有崖崇,旁立石童子有八,高座有石仙人一,若师弟讲经焉。石童断其三,谓为好事者舁去云。已,又得大士莲座,结乳成菡萏,珠璎、宝珞垂有仪,石罗汉二,朝礼焉。洞刻有唐宋人诗,苔渍不可读。土人谓:“再进,有风雷诸洞[127],益奇怪,进不已,一日许可达东粤连州江浒。”余曰:“嗟!此去吾乡近乎!人将谓我逃官,况冥搜极索,鬼神将怒,观且止。”寻幽磴返,从岩口达所历者可五六里。出岩行数里,转山曲,平田万顷,烟村四帀,皆负版猺聚落也。土人指东南山际曰:“此去有无为洞,上有无为观旧基。无为洞下临黑潭,不可渡。”余空怅望。 因巡玉琯岩,而南遥望,茅殿一,颇高壮,而四壁不蔽风雨,僧亦鸟散。土人云:“此永福寺。”俄至玉琯岩,乃汉哀帝[128]时,零陵文学奚璟[129]得玉琯十二,献之朝,因以名岩。然岩浅隘不称[130]。中供何侯像,相传为何侯石室云。何侯者,舜时飞仙也。昔有《何侯记略》刻于石,诞妄不经,已为国朝尹编修錾去。独汉蔡邕碑铭,暨宋道州刺史方信孺所书“九疑山”三大字在崖间,笔法遒劲,犹带古色。岩深处有窟,可容人,问何侯宅及九井、麓床、月帔、铁瓮、铜碑诸奇[131],土人遥指烟莽荆榛于叠嶂之外,夫亦人迹罕至,道茀[132]难陟故也。 无论幽胜,即箫韶、杞林、桂林、朱明、石城、石楼六峰,亦被近山壅阏,罔繇登眺,一睹九疑真形,可慨矣!日西霾重,嗥豺啸虎,势不可留,遂返旆[133]寻旧路归。至太平乡虚堂,明月正上,犹照见峰尖,如揖客也。 大都九疑脉从两粤南来,向北而奔,南一面崇穹,连亘接天,若大屏幕,蛮蠢无佳名。其九峰悉列于屏幕前,耸特秀异,扈从舜陵,故名闻史传,如臣以君显也。若仙政乡诸石山,鸣珂振玉,翕集朝宗,舜陵堂阶下物,虽奇甚而名不称,如大臣显而小臣微也。土人云,三峰石下即苍梧县界。《史》称舜死于苍梧之野,葬九疑山。原属一撮土,疑古者剌剌不休,真向痴人前说梦。余请以兹游为解纷。 牧爱堂记 顾玉柱 道州听事堂,岁久倾圮,支撑仅完。 闽漳浦一川王公会,以国子学录擢守是州,既至,睹斯堂而叹息焉。诸僚吏请新之,公曰:“吾视事未久,政化未敷,民心未悦,遽新堂以示侈观乎?未可也!”居数月,政通人和,时可兴作矣,僚吏复请之,公曰:“吾观于学宫、文庙、濂溪祠,以及乎分司廨宇,皆溃坏不葺,则于崇圣象贤,养士育才、优宾隆使之意微矣。遽可新吾堂以谋自安乎?未可也。”又数月,诸公次第修举,焕然改观,可以从事于斯堂矣。公乃集僚吏而咨议之,且檄闻于监司,庭询士民,佥曰:“可。”于是,出余钱于公帑,伐材木于南山,揆[日]庀徒,易旧为新。其规制,则高明爽垲,朴素雅洁,不侈前人,不废后观。工虽巨而费不及乎民,力虽用而民不知其劳。始工于甲辰腊月之晦,告成于乙巳二月之朔。 既迄事,乃嘱记于余。余惟是举也,岂徒尽善于一堂而已哉,是可以观政矣!夫兴一役,而民不知其劳且费,可以观爱矣!规制适宜,足以彰前而示后,可以观智矣!作之勇而董之勒,不三月而告成事,可以观断矣!民心悦矣,学校新矣,祠庙严矣,宾馆饰矣,谋诸上下而协矣,然后经始于斯堂,其施为之有序,从容而不迫,可以观礼矣!夫礼,足以定分,而堂阶之必辨矣;断,足以济事,而废坠之必举矣;智,足以周物,而幽隐之不遗矣;爱,足以保民,而根本之不拔矣。以此为政,化其有不治,而民其有不安者乎?故曰可以观政矣。昔者孔子入蒲,见墟屋之严,而知子路之忠信;单子过陈,见其道秽而川泽不陂梁,宾至不授馆,羁旅无所寓,遂知其必亡。 呜呼!政之得失,其所系者如此,是故善为政者,用心于人之所怠;善观政者,加察于人之所忽。然则斯堂之成,固不可以无记。名曰“牧爱”,仍其旧也,志爱民也。相其役者,判官廖子庚、吏目廖子浩,俱闽人也,例皆得书。 重建鼓角楼记 黄 佐[134]编修 道州,古舂陵也。今年春,奉使抵其境。比还,乃访濂溪故居。輶轩[135]晓经州治,其前门为鼓角楼。盖鼎创者七楹三区,鳞如境如,回廊上下萦缭,而牖构不见土,苫[136]不至露,不事镂雕,卑高适调,檐牙□□,垩黝间见,实经营之善者也。询诸舆人,舆人诵曰:“畴昔之时,骞陊[137]弗支,我士我民,咸瞻望以咨。叶侯来守邦,百事用治。下弗浚[138]民,上弗取于公。赎杖积缗,鸠材召工。既落闳且崇。启我朝昏,节我作息,泽我无穷,伊侯之功。”既而谒先贤,见大成戟门、名贤祠,暨濂溪御碑亭之属,亦皆鼎创,其经营之善亦如之。校官 《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侯之谓欤!居亡何,耆民杨福祥辈以楼未有记,拜属之余。余曰:“君子有四时焉,于传有之,一曰朝,二曰昼,三曰夕,四曰夜。日始旭,群阴伏,君子早作,升堂由阼[139],严帅其属。日荧以晖,庶采纷驰。君子端居,咨询众宜,宣序民业,俾勿隳[140]。日旰将昃,剸决毕[141],君子就食,计劳补过,罔敢自逸。日晌晦鼓,人告升,君子定息,寤寐宁听,传呼之节,夙乃兴。是故朝所以兴事也,昼所以作功也,夕所以内省也,夜所以节劳也。节劳之谓颐,内省之谓忠,作功之谓明,兴事之谓勤。勤则尽力,明则尽微,忠则尽情,颐则不失其养。用能无入于慆淫[142],以兢于其职,是之谓居上之道。自一命而上,未有违之而能其官者也。夫惟鼓角失司,朝昏无儆[143],则兴居无节。兴居无节,则号令不时。号令不时,则百职咸废。故夙兴夜寐,谓为□□,颠倒衣裳,诗人作刺。 然则兹楼之创,岂非政兴?□□建于宋,莫考其始。郡守辛若济,以天圣丙寅(1026)重建;越一百二十有四年,州守邢公总修之;又五十年,郡丞张焕卿重创之,相沿至今,圮极乃崇。工兴于癸未(1523年)十有二月十有六日,盖尽撤而新,迨春而楼成。征文时在三月十有七日,典术周晅速,迨二十有一日,至蓝山县,记成。侯名文浩,字世宏,福州人。 重修濂溪书院碑记 万历壬辰 吴中传[144] 参政 御史大夫北地李公来镇三楚,向意[145]风教。檄蒐濂溪先生故里,命所司重饰之。会先生书院,灾用守者,议举而新之。已,复捐金以佐祭田费,诸所为尊礼之典,悉称此。属余记之。余惟周衰孔孟没,历秦汉晋唐,以及五季之间,学士大夫往往各持所见以相胜,彼卑卑者勿论,即高明隽爽者流,谈名理则沦于清虚,课事功则骛于术数,工诂训则蕲[146]于缀缉,修异同则矜于奇淫,圣贤之道寝微,几不可考见。独先生起而维之,得不传之秘于遗经,而阐图著书,以穷理尽性之的昭示学者,使有所遵循以适于正。惟时二程氏,飙起景附,数传而关、闽诸公始得修先圣之统。兹其功用,诚不在古之立功者下。独怪夫世儒,未谙道真,喜为异说,其始不过一人臆见之私,而究则群和兢逐,至举世若狂然。如近世有号大儒者,论所树立,岂不卓然名世?顾持论稍偏,而学者遂宗信之,不知歧路之分若苍与素,当自有辨之者。此何为者也?夫先生之道,如揭日月而行天,不为不尊,且信于时矣,犹然以他道杂之者,盖学术淆乱,微独衰世为然,即极明盛行之际亦有之。此无他,意见易惑其势便也。 月岩亭记 李 发 濂溪 游月岩记 顾宪成[150] 予以岁之 明日偕往。既至,历岩而登,下而就几少息焉[155]。徙倚四顾[156],奇石森列,满壁而是。眉睫之间,变幻纷沓,应接不暇。哲庵氏曰:“吾闻诸《志》矣,‘如走猊,如伏犀[157],如龟蹒跚,如凤翱翔,如龙蜿蜒。’可谓笔端有画。”予曰:“未尽也。”拟为之名,卒不得其似而止。遂与二君徐步而前,就其中望之,既圆且朗,果如所言不谬。予因笑谓曰:“今日,望日也,故因有此。”已转而西,寻却而东[158],所至辄伫立凝视,递相嗟赏。已,复登其巅,忽见白云数点,冉冉从东而来,望之可数里内外。 既而还坐其下,左右荐觞,清言亹亹[159]。薄雨既收,斜阳欲下,遂与 越七月,还至永州,籍其语而存之。时万历十有五年(1587)也。 游莲花岩记 林调鹤[160] 自浪石西行约三里,至岩邑,得道者蒋大士涅槃处也。岩口石如屋宇,炬而后入,足下流响,森幽沁脾,嚣烦顿滌。仰见石累累垂,如菡萏,如舒萼,如坠菂[161],如鬼立镂划。岩之名,或以此耶?石髓滴沥如澍[162],积日月还复为石,晶莹冰雪光射眸。石势飞动倚伏,大小高下争奇,呈像肖形随人意,方物皆似。迎屐齿皆石也,忽石穷土见,则阡陌井井,人从亩上行焉。稍憩复进,忽水石皆穷,对面峭壁立,乃折而左,双扉陡绝,攀陟得丘壑结聚处,则大士证果之别一洞天也。前此炬行,半里皆黑,至此石擘[163],一罅透入光明,照见石室宏坦,天然蒲团面壁地也。石潭淙碧,投之以石,声滃滃[164]然如钟,听之万虑皆清。 屏息徘徊久之,不复有人间世想。石笋直插摩顶五丈许,层絫[165]如浮图,大士圆寂之日,飞身于最上一层,委蜕趺跏,俨如莲座焉。岩之名,又或以此耶?意自有天地,以有此岩,以有此石,历千百年,若悬以待此人耶?意未有此岩,未有此石,先有此人,历千百年,偶一出世,而现身于此岩、此石耶?独意此石不坏,则此身亦不坏,即闭幽壑千百年,正得清静,何为复显现于人间,而龛宇之,而尸祝[166]之,正复不得清静耶?岂大士有意于此耶?抑有大不得已于此耶? 东安县堂题名记 朱应辰 自部堂而郡县,咸有题名,东安独无之。令兹者姓名多逸,予抵任慨焉。既一岁,乃砻石堂左。摭《志》所载,自国初至今,凡三十有一人。得祀名宦者,仅三人;《邑志》称其有政绩者,又三人。呜呼!罕哉!或有问予者曰:“同一宦也,而名者寡,岂绝德耶?”予曰:“人志有三:志于道德者,喻义而不喻利,知为国为民不为己,故在朝则为伊、傅、周、召之流,在郡县则为龚、黄、卓、鲁之辈,其岂弟足以子民,民亦视之如父母,去则思之,没则祀之,无所为而为者也。志于功名者,为民捍灾御患,兴利革弊,虽未能纯乎道德,要其事功亦不容泯。如志在富贵而已矣,则喻利而不喻义,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国之理乱,民之休戚,邈然不加之意,民且怨其去之不疾,又恶以思之祀之?三代而下,圣学不明,士之修于家者,非豪杰之士,鲜有不以功名为志者,而况于道德乎?此名宦之所以罕也?”或者曰:“若兹,则有辨矣,奚为概列之也!”予曰:“此以题名,非以题品也。民心直道,自有三代,概列之奚不可?”或曰:“凡题名,必书其所出之途,子胡遗之?”予曰:“道德、功名、富贵三者,足以定人品矣,恶以其途为也,如其以途,则将有恃之以自骄,歉之以自卑者矣。伊、傅、周、召,龚、黄、卓、 幽岩记 明 余 珵[167] 教谕 出东安西门,走荒山二里,有石洞面北,曰“幽岩”。自外绕内凡九门,门隔一洞。初入门为一洞,邃可十余丈,广可二十尺,高丈有尺。有石倒悬,扣之作钟声,声由中达外,益洪。复有乳溜若楹,图矗而升,近处础以载之,两壁间或平或罘罳[168],或凹或佛龛,或绞或垂柳迴波之状,有若流苏低垂者,有若欂栌[169]高架者,有若云霞纡彩者,若虎留迹,若蛟昂头,若鼎铛空覆,千态万状,莫可悉记。第二洞如前特深,广减于一洞。再折而西为第三洞,尚有初洞余光,虽无烛亦可履,中有二小石门,互错而通,俱可分达第四洞,其门抵数步间,须躬鞠行。四洞至五洞,微有门间,广仅五六尺,深约五六丈,俨然一委巷也。旁记岁月、游人姓名,殆遍有小窍如钱,上通天光,光之所烛者,可辨五色。又从一小石门匍匐入数尺,至六洞也,豁然开广,崖间有石凤,首尾之属类雕刻,若舒两翅欲飞之状。下有怒涛浪,若水被搏击者;上有石榻高庋[170],崖陡未易登,止堪仰睇而已。有健儿循石上之者,自三洞至此,非烛不可,但窦中巨蝠如鸦,见火则出飞逸,间有白者更巨,往往能灭烛,须然燎为备。其七洞八洞九洞,人言更佳,缘淖湿门窄,兴尽而返。切惟壁中所志岁月,其曰“元丰”,则是前宋神宗[时];曰“嘉定”,则后宋宁宗时;曰“大德”,则元成宗时也;国朝所志者多,不能枚举。其为历代所赏,盖亦久矣。有秩官,有誉髦[171],有骚人墨客,人品亦云多矣。或书:“游至九洞奇哉!”或书:“游至九洞目饱心醉!”或书:“九洞妙不可言!”或书:“九洞虽博,望乘槎凌汉,趣莫过是!”是知九洞果佳,而至者匪一。彼先至者,果何人哉?何心哉?力之勤惰,兴之浓淡,亦可概见矣。余产于浙,官于闽,由江右而及此,所见佳山水亦多,未有奇妙若此者,因书以识岁月云。 潇水记 易三接 或言源自九疑,又言出于舂陵城下。当知九疑为源,伏流出舂陵城下耳。度泷而下,为丹崖、嵛峰、澹山崖、袁家渴、武侯祠、朝阳崖、西山、愚溪、白蘋洲诸处,或循石岸,或走白沙,或泻崩滩,或激怒水,或聚澄潭,即所经处而景生焉。载九疑诸翠影,投之湘流而溔然,奔千里以去,恨郦道元不收入《水经注》。 湘水记 易三接 湘与漓分,一派远来,待潇而注。可以生烟,可以涌月,可以乱雨,可以流云。盖潇合其清,衡助其苍,洞庭收其浩浩者矣。杜陵云:“虚无只少对潇湘,虚无二字是潇湘。”一丸淡墨,更传湘妃帝子,泪痕竹斑事,殊觉幽异可想。 游九疑山记 钱邦芑 镇江 丙午(1666)夏,遇云间施子缓宜于长沙。施子时为道州别驾,因谈九疑之奇,约予往游。予梦想九疑三十年矣,遂许之。是秋住衡之东洲,历丁未(1667),再上南岳,终未能践斯语,意每恨之。戊申(1668)夏秋间,施子两书责前约,予感其意,买舟溯湘江而上。 次早,至宁远县,晤燕中 予是日发宁远,竹舆徐引,饱看山色。行三里,有山迎人。初视之,两峰对峙,及转至正面,则四峰排列,高下作势,乃知“横看成岭侧成峰”语故不虚也!又二里,烟云中有双马作奔嘶状,所谓天马山也。从此而进,山渐奇,峰渐峻。然峰势俱南向,若奔赴九疑者。其中有两峰顶尖弯曲而前俯,土人呼为“卦峰”,谓如占卜之兆子故也。从此层峦峭嶂,趁人而来,虽拔地突起,各自特立,而峰峰相逐,遥望则合沓委属,如叠浪惊涛,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左右转顾,应接不暇,方心骇其奇,迨未暇赏其美矣。 四十里至演武营,土民闻远客至,具酒果相迎,意甚恭谨。稍进,两山夹道,矗起如门。右为五臣山,山极高峻,峰顶另起五石峰,桀秀争雄,更为奇特,正向舜源峰,真若五臣之朝舜矣。更二里,至路亭王氏山庄,王伯膺衣冠肃客,止予宿,见其子若孙,举止淳朴,云:“世居于此,三百余年矣。”予细询林壑之胜,伯膺历历指陈,予虽未深入,已不觉神往矣。王又云:“昨李宾之来此,不能久待,已先归矣。”因为太息久之。少焉月上,伯膺出村醪共酌,予口占绝句赠之。伯膺意未足,乃出青齐高念东赠诗相示,予复和其韵,伯膺乃大喜过望。 次早,出门南望,于千峰簇秀之外,更见三峰耸出烟云之表。伯膺曰:“此三峰,即舜峰,不列九峰之内。上有飞泉,千尺下垂。此三十里人迹罕至,最奇隽也。”午后,刘公率其甥赵汉充,及白门[174]褚凤五、徐明卿至。饭罢,循山麓小溪,看渔人捕鱼,连举数网无所得。薄暮命酌,而真定党异还亦来,率然入座,饮至宵分,党辞归,约明日候于太平营。盖营有鲁观司,党时任巡检,故为东道主也。 次日昧爽,舆马先后发,三里至太平营,始朝餐。更秣马,携酒具行。维时旭日初升,余霞散彩;清霜饮草,黄叶在林,峰峦回合,与烟岚古木互为隐映;随步换形,丘壑无定,令人耳目变眩,不觉深入洞天矣。不二里,路行林木中,落叶侵道,人足马蹄,蹴踏乱叶,谡谡作声,与溪流相应。出林外,再渡石桥,溪流渐急,潺潺汹涌,与乱石相喷薄,所谓青涧矣。更三里,峰愈密愈嵯峨,崖壁愈陡嶄。奇石萦绕萝薜,瘦耸支撑,或类古木;至秃树槎枒,空心断节,蒙蔓苔衣,又或如怪石突兀。其诡异危险,令人生畏。沿途士兵迎护,少进则有猺蛮数人,各执乐器,迓于道左。而右复有猺妇幼女一十二人,相迎而前。其妇人首皆戴方板,萦以长发;女姑则竹片四条,长二尺,贯发中,上被以花布;妇人襁负其子者,二衣皆花布,五色杂饰。俱随至舜祠前,而王伯膺亦至。我辈相率再拜,觐礼虞帝,遂小憩亭下。猺人乃吹笙击鼓,舞蹈为节;蛮姑则讴歌唱和,虽不尽解,大约皆颂美官长之词也。 舜祠在舜源峰下,瓦屋三间,石作神主,前有拜亭,覆以茅茨。旧设守祠二人,今已废矣。舜源峰崔巍雄杰,独冠诸峰,拔地插天,高不知几千仞。岩岫峻险,而古树丛杂,茑萝竹蓧,蒙茸萦缠,不可穷际。四面崖壁,皆陡峙崭削,攀缘理绝,仰者但生敬慕,亦无容测其高深矣。舜源峰正对为娥皇峰,若敌体然。左次为女英峰,稍卑逊于娥皇。而女英峰侧又有小峰,名美女,若媵[175]婢之侍侧也。舜源峰旁有平山,名梳妆台;又有小山,方正端好,名印山;稍后有大马、小马二峰;左前复有屏峰、旗峰。此外,大小无名之峰,不下数十,环绕拱护,其势俱向舜源峰。其下多出清泉,隐见分合,灌注田亩,汇为大溪,放乎湘水。山川之灵,信为最大矣! 舜祠有古杉十四,列于左右,连理者居半。大俱十余围,高二百余尺。土人相传,此杉夜吐天灯,精灵变现,未可知也。门前复有槠木二,大倍于杉,参差奇古,非数千年安能有此?惟唐宋以来,屡禁樵采,故得留此奇物耳。予历宇内名山,盖亦多矣,大抵皆连岗复岭,以渐而升,独九疑诸峰,皆平地耸起,分立离列,不相联属,或如立钟,如廪囷[176],其锐者且如笋,如螺如塔,如华表;而奇石支柱,嵚崎[177]仄逼,欲坠更倚。老柯怪藤,复斜生倒垂,虬拿兽攫,骇人心目。至于高霞冠巅,层岚翼岫,与时俱变,更莫能名定。而山麓又皆平畴交阡,溪屯隐映,回复深杳,转步迷乱,故游者率软舆款段往来,平野绝无升陟之劳。历数海内,凡巍峻之山,必艰于登降,势固然也。独武夷九曲,每曲皆有溪水可通,游者皆以轻舟溯洄而前;九疑千峰万岫,而山麓俱皆平田坦途,游者得以策蹇肩舆,逍遥其际。举凡竹杖、芒鞋,一切济胜之具,俱无所效其用。凡此皆天地特钟之奇正,如英人杰士,独竖品格,不与凡流混其迹象,自非身至其地,亦乌能辨其异哉! 《志》称山有九峰,曰舜源,曰娥皇,曰女英,曰朱明,曰箫韶,曰石城,曰石楼,曰桂林,曰杞林。峰出二水,实有九水。四水南流,会百粤诸川,入于南海;五水北注,合于洞庭,以归东海。九水:一名瀑水,出舜源峰;一名巢水,出石楼峰;一名漭水,出箫韶峰;一名潇水,出朱明峰;一名沱水,出石城、娥皇二峰;一名砅[178]水,出女英峰;一名洑水,出桂林峰;一名洄水,出杞林峰;一名仙政水,出舜坛侧。或云九峰相似,望而疑之,故名,前人所述如是。而自余观之,山连苍梧之野,峰秀楚越之交,其危崖险岫,奇丽相类者,盖百十有余,而岗峦丘岭,棋置星布于大荒之区者,又不知几千百,九疑之名,亦约略言之。元次山谓“二百余山”,殆未穷其胜矣。 游既归,为施子述其概,施子慨然,恨不同兹游也,兼订后游之约,以补予所未及。嗟乎!九疑擅名海内,非一日矣。舂陵近在二百里内,而其间人士邈不知九疑在何处,况远者乎?惟予不远千里,悉穷其胜,庶几无负名山矣。然兹游也,其相约而竟不行者,何还初也;既同行而半途而废者,常白有也;先予行而不能久待,茫然而归,当面相失者,李宾之也;原未相期,而因游起兴,遂遍览其胜,惟恐不及者,刘慰三也;至于相约三年未得同行,而成人之美,借人之游以为己游者,施缓宜也。呜呼!山水之缘,信有夙契,孰谓其可易视哉! 紫霞崖记 钱邦芑 舜源峰西二里许,有山隆然而起,上皆竹篠奇树。循石级而下,崖口大张,空中轩豁,其大不知几十百尺。仰视,石理皆斜侧,故昔人谓之“斜岩”。其中流乳结为笋柱,连挂倒垂,变成异状,绡飞幕捲,云翔雨奔,器物形容,多所象类。下数十级,左壁有突石,滴水涓涓,或云石旧作龙头喷水,乃为村农祷雨者槌去,可叹也。循石级右转,以土石为小堤,长一丈五六尺,两旁皆奇石耸立。过堤,蹑石阶而上,为石堂。堂甚宽敞,可坐百人。坐堂中外望,巨石挺立如柱,正当其前,高可二丈,大数十围,上有小树青萝,环生横绕。此石虽正蔽石堂,而左右皆露天光,映射堂内,故空洞爽亮,隐显互济。柳子厚所谓“奥如、旷如”,殆兼之矣。石柱之麓,层级梯上为石田,流泉盈注,若可耕耘。绕石田东转,其下正黑,有洞门,大仅容人,非侧身俯躬不能入。云其中更广大无际,兼有雷洞、风洞之异,然非数百人,遍燃火炬不可游。时余与刘公慰三,及随行者,不过数十人,故不敢轻入。赵汉充命从人燃炬,意欲穷其际,及行至洞口,以水滑昏暗,不能达而返。然崖内之奇,已幽险怪幻,莫能名定,观止矣。迨出崖回瞻,则高峰截云,危柯隐日,悬萝百尺,叠嶂千寻,令人目断情移,不能自绝于其际矣。 玉琯崖记 钱邦芑 紫霞之事既穷,问玉琯崖所在,王伯膺云:“南去更二里,为永福寺,永福西南半里许,即玉琯矣。”刘公游兴已阑[179],谓予曰:“山水之享,不可过奢。必尽其胜,恐为山灵所忌。”予答曰:“芑梯山航海,日月所际,罔不穷历。凡宇内峰壑,将袖而笼之,况杖履所及,肯听其匿美耶?”刘公于是率诸人先回,予与王伯膺同往。南行一里,过石岗,有“马蹄石”,石印痕如马足迹,不足奇。惟道旁老树怪石,丛杂相间,兼有前人题识,苔藓斑剥,不可读。过此,又南循山麓平陌行,然一路皆峭壁危岫,峰壑相次,竞秀争奇。远望大山,自南而北,干霄排云,绵亘不知几百里,是固楚粤所共,无繇分界矣。再进,见修篁丛绕,钟磬隐然,前临绿野,后倚层陵,则永福寺也。寺虽古,然久废新葺。正殿五间,虽宏敞而廊庑未备。后对山崖,多竹树嘉石,甚娱心目。僧莹白进新茶,饮既毕,乃导予游玉琯。 出寺南行,过小溪,循平畴,见崖下有洞,名“无为”。流泉奋涌,涓涓不息,周回农田数百顷,皆所灌注。少西二百五十步,穿深林,见一山方正孤立,四面悬削无辅,其上古树蒙茸,杂以异卉、竹箭,纷披翔舞,隐天亏日。循崖右转,西面有洞,门高一丈七尺,深二丈许,阔三丈四五尺。洞外有树,大十围,斜倚垂映,与洞相得。洞门有磨崖青润,镌“九疑山”三大字。字大六尺五寸,笔法方劲,类欧阳率更体,乃宋嘉定中方信孺所书。又其间有汉蔡邕碑铭,八十八字,字作隶体,大如胡桃,乃李袭之所刻。其崖壁左右,镌勒题咏甚多,大半风雨侵剥,苔残藓蚀,不能辨识矣。 崖中亦多石笋倒垂,而石作青白色,尤可抚玩。崖正向西,时当未刻,日光满崖内,和暖如春,冬日之日,诚可爱也。崖西南为何真元故居,《志》称:“真元乃上古修炼之士,虞帝南狩,曾至其家。”当是俗人傅会之谈。今虽有土垣,有类宅基,恐世代遥邈,无凭证信矣!考玉琯崖即何侯炼丹石室,《志》称:“汉哀帝时,零陵郡文学奚璟得玉琯十二于此,献之于朝,因以名崖。”当时以为是舜巡狩至九疑,十二州牧执之以觐者。按《风俗通》、《尚书大传》:“舜之时,西王母来献白玉琯。”不知璟所得何属矣?予与伯膺、莹白,弔古兴怀,恍然如见。徘徊既久,循故道归永福。 莹白见予有饥色,出脱粟饭、莱服羹,予与伯膺欣然一饱。周行殿内,见佛座旁有古钟,乃宋元祐元年(1086)造。明嘉靖间,寺毁于兵燹,遂失此钟所在。天启二年(1622),仙政乡大溪中有渔人捕鱼,舟破,没水中,扪得此钟。出以语人,村民共募人出之。辨其题识,知为永福寺物,舁送舜祠。后此寺重修,莹白乃迎归,谓为“神物”,不敢轻撞,供于佛座左侧。盖土人相传,谓“仙政乡去永福三十里,钟所以至彼溪者,因往年无为洞出潜蛟,此钟蒲牢[180]与之斗,故逐流而往,遂沉溪中。”此亦莫须有,此谈姑妄听之而已。 浯溪记 钱邦芑 祁阳城临潇湘,溯流而上三里许,对岸为浯溪。溪水自双井发源[181],绕漫郎宅、书院前,过中宫禅寺之左,经渡香桥下出,与潇湘水合。唐人元次山为道州刺史,至此,爱其胜,遂卜居焉。次山自称漫郎,故其居处为漫郎宅。元至元中[182],土人复于其旁建书院。今无复房屋,旧基址存焉。 渡香桥架石为之,平阔安步。溪左右,古树百余株,丛阴森翳,甚宜幽怀。溪口之左,石崖陡立,镌“寒泉”二字,不复知泉所在矣。溪之东北去二十余丈,有小峿台,崖壁陡绝,高九十余尺。下临深潭,其势出水面,远望如浮。旧有亭台,今亦废矣。 溪口之东百余步,石崖矗起,俯面潇湘大江,高十五六丈。崖悬绝壁,怪石纵横,欲坠复倚,锐凸穴凹,青白间杂,古树倒垂,藤萝蒙缀,竹箭翔舞,不可名定。崖足即《中兴摩崖碑》,高八尺五寸,阔九尺许。其文即次山《大唐中兴颂》,乃颜鲁公所书也,字形大四尺七分,是为平原生平第一得意书。要亦元公之文有以启其笔力,故与山水相映发[183]耳。前人欣赏其妙,题为“磨崖三绝”,谓文与字、与石壁也。宋人作亭[184]以表之。 碑左,有“镜石”正方,嵌崖壁上。高一尺四寸,横二尺五分,光莹如乌玉。以溪水洗之,则江山、人物、草木、舟楫映照如镜,了了分明也。 碑之右,劖崖凹入一尺五寸,勒“圣寿万年”四大字[185],字阔二尺八寸。上下崖壁二十丈许,尽前人摹勒题识。宋熙宁中,柳应辰为道州刺史,屡过其下,亦有记表识[186],则为前贤所游赏,非一日矣。 崖顶有亭三间,正临潇湘,其上一目数十里。石上勒“峿台”二字。其中宫禅寺,殿宇二层,门庑俱备,佛像拙陋。有僧数人,见人瞠然直视,不知为宾主礼。山水幽胜,真堪讬业。次山所取,诚为不虚。然千载下所以系人怀思者,一则鲁公名书,为天地留忠义之气;一则次山清尚,仁厚风流不坠耳。呜呼!山水之胜,要必以人而传,夫岂妄哉?此余所以三过其下,每为之徘徊吟赋,不忍遽去也。若与两先生相对山水之间,而深有契也。 游愚溪记 钱邦芑 镇江 愚溪在永州河西。溪口有大石桥,桥作两门[187]。桥门之外左右皆峻石作岸,参差诡异,欹侧支互,各具奇态。棹小舟,由桥门入,两岸石坡断续,瘦削奇古。溪底皆石,而文理斜布,水行其上,深浅隐映。行数百步,即有石梁横亘其下,碍舟不得进。此溪长七十余里,若水泉泛溢,可达半溪。时春初水浅,故阻是而止。 于是舍舟,登溪南岸,入大定庵茶话。问钴鉧潭所在,僧指曰:“溯溪上行二百步即是,溪北石上勒字可据。”予窃疑焉。少顷,施缓宜肩舆来。因携手过桥,从北岸西行访之。循岸皆大石,高下错置,不暇辨赏。土人引至溪边,蹑危坠深,近水有危石斜立,果勒“钴鉧潭”三大字。读柳子厚《记》:“寻西山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山去此,尚二里之遥,况山水形势与柳文俱不合,意钴鉧潭当别有所在,或因陵谷变迁,失其故处,俗流不学,妄为傅会,遂指此当之,夫岂是耶? 繇溪溯洄,愈进愈奇。溪中皆平石布底。两岸卷石错出,墙立峰峙,为堪,为屿,为坻,为峦岫洞壑。若柳子所谓“牛马熊罴”,苏子所谓“虎豹虬龙”者,盖无不备矣。但求愚堂、愚亭、愚岛者,俱湮没于荒烟衰草之中。即于石上搜八愚诗,亦无复一字。因叹柳子当日刻石,本欲藉溪石以传其文,而不知此溪实因柳文而名著也,石之寿固不敌文哉? 是日,天色阴晦,不能尽穷其胜。策杖沿溪而还,访 登舟理棹,过弥陀庵。是时春泉乍生,潇水泛碧,石根插波[190],绿潭澄映,轻桡徐进,旋荡回流,水石吞激,苔藻弄色,逐步生景,殆未可一词举矣[191]。 含晖洞记 钱邦芑 游九疑还道州,魏子景文见过,示我《含晖洞记》,形容甚美,不觉欣然神往。 进二里,至何家洲。洲尽,过罗汉滩,水势稍急。滩文粼粼如织,与云日相映,水中石子荇草,历历可指。过此则清波碧潭,安流自在矣。舟循北岸,见石山嵯峨,高下不一,根插水中,巅翳草树,离奇角秀,嶂叠屏开,如倚、如临、如坠、如负,或如长虹跨涧,或如怒鹗骞霄,或如新笋簇生,或如青莲吐萼,又或如奇鬼怒兽,森然欲搏人。而石作青碧色,微间黄白,壁势多凸出,根或凹入,悬起如张吻,波入其中,微风激荡,吞吐喷薄,峰势连属,愈进愈奇。崖石高处,遥见镌“水天一色”四字,字大二尺余,壁立数十尺,其下深渊无底,不知当日何以凭虚刻勒?前人之好奇如此。土人相传为蔡中郎书,其旁小字为风雨侵蚀,无能辨其真伪矣! 少转,舟达崖洞口,石壁更峻,高四十余尺,纹理如大斧劈裂,宛然画家黄大痴[192]皴法[193]也。洞口西南向,高二丈余,阔三丈一二尺,水入洞一丈六尺,足纳半舟。维舟入洞,左壁勒“风清水寒”四字,字大一尺,笔法遒媚,乃明嘉靖时三山陈京书也。入洞右折,崖口稍卑,俯身行十余步,忽大空厂,东南向开大穴如门,朝暾晃耀,满洞受光,含晖之名,殆谓是也!门口石梯十一层,拾级而登,遂出洞外,履平地。遥睇山林,俯瞰江流,似另一世界矣。洞门崖上,刻“华岩”两大字。复入洞内细观,顶圆覆如车盖,光整精致,不啻刻画;周视洞顶,斜壁镌有“周敦颐同乡人蒋瓘、陈赓、欧阳丽,治平四年(1067) 魏,何诸子,命予题,因命沙弥自勖磨墨,濡笔书壁,题“橘泉”二字,并名小石溪为“橘溪”。泉壁之上,刻五言古诗八韵,字大二寸,楷画端正,明朗可读。盖嘉靖萧山黄九皋诗,纪其同游为漳浦王会、顺昌廖庚、全州唐廷颢,皆宦兹土者。诗颇古健,景文倚石录之。跨小溪,稍上出洞口,反观其上,有篆刻“金华洞”三大字。此外宏阔方整,另为石堂,高二丈二尺,深一丈五尺,阔二丈。洞口东北向,壁下复有小洞,深黑不测,云“秉炬入其中,更为广大”,然不敢轻进也。是日同游之友,及从者舟子,共十有三人,摩崖搜隐,枕石漱流,酬饮歌啸,各适其适。游兴既阑,扶携登舟,顺流安澜,听其所止。维时夕阳漾波,余霞散綺,回首数峰,缥缈云外,似与游人相眷恋也。 归舟仍泊断际庵,复啜[194]苦茗,追叙游况,各矜所得,正不知与赤壁、蘭亭何似,上下今古,恐亦未甚相远也! 月岩记 钱邦芑 入道州之次日,拜 出崖西门,正望,一峰突峙,圆如大镛[197]。此外高山接天,连南亘北,不知几十余里。山之外,更见五峰杰竖,如笏如戟,迭秀云霄。其中一峰别为高锐,土人指曰:“此即舂陵山也,舂水出焉。”去此二百余里,其高不知几何,而濂溪水亦出其下。舂陵之东,即广西灌阳县,是为楚粤之界,自非烟褰雨霁,莫辨此遥峰矣。 游月岩还,夕阳西下,止宿廖氏村庄。次早,循濂溪北岸,归十五里,望见濂溪故里在水之南。乱流而渡,未半里,为马鞍山。山下为楼田洞,居人数十家,皆先生后裔。前有先生祠,正堂三间,供先生像;又拜亭三间,门屋二重。乃万历四年(1576)州守罗斗所修,碑碣如新,而庑秽不葺,悲哉!是谁之过与?又相传观莲池在马鞍山下,今已鞠为茂草矣。因与王飞九叹息久之,复寻归路,循溪南而下。山村梅开如雪,与残阳掩映,沙弥自勗折数枝,随篮舆后。施子见之笑曰:“归装如此,亦可无负斯游矣!” 进贤崖记 钱邦芑 道州西北去三十有七里,奇峰最多。有一山最高大,中有大穴,名中郎崖,为道之最胜处。土人相传西汉张骞至此,骞曾为中郎将,故名。崖中所祀之木偶神,即骞也。芑私念《汉书》所载,骞两出使俱在西域徼外等处,足迹未曾陟舂陵,此间安得有骞遗迹? 己酉春去之四日,施子谓予曰:“子何疑于中郎?但一往游,即可辨识其踪迹矣。”于是与常子白有、弟子古学、沙弥自勗行,是□□□欲雨,沙路干净,过十里桥,宿雾渐收。更行十里,陟大石桥,过大溪西望,好峰无数,趁人而来,如青莲花萼,簇簇排比,回转开合,远近连属。又十里,北折至唐碑熊汝盛家。汝盛与侄振公,止予午餐,既毕,导予行。 循山壁半里许,石路崎岖,攀蹑而前,至崖下。有大树从崖隙出,立大石上,秃然与石相接,似无根者。其大二十围,高六十余尺,几与崖平。崖门之右复有树,与此树等。入崖门,则两崖对起,互为支拄,上合下空,其高八九丈,上露一线天。其下则深潭,昏杳莫测。其底有流泉,从东崖噴出,悬为瀑布,奔注潭中。复与乱石阨激冲溅,奇发怒跳,沸涌曲折,作轰车裂壁之声。又从西崖阴穴洄洑[198]而去百余步,透穿崖壁,南向大穴中,出注为大溪。崖中支倚,石骨悬削,有若劈裂奔摧,钩钜攫锻,凸凹穿透,神斧鬼工,可骇可愕。上险下深,幽森无际,若有雷霆蛟龙潜伏其中,不敢久立也。 门右壁有石突出,倒垂二尺余,刻为龙头。左有大石正方,高三尺七寸,周围四丈一尺,上宽平如楸枰[199],恰可趺坐。循崖壁而东,路渐高,石级十四层,又北折,登石级二十有五,始入大洞。阔五十六步,深三十余丈,中列神像,俗所谓张骞之神也。洞之顶,高下不等,最高处可十二三丈。洞口正向南。入洞深处,东转,见石柱,参差离立,上下连生,如华表植立,大小有八。或上粗下瘦,如狮像股胫。正东高处,有小穴。天光影射,石柱错杂,隐显穿达,径路奇分,诡诞可别,令人疑迷,不知所趋。从此更南转,又开大穴口,高一丈二尺,阔三十七步。穴口南望,一目数十里,青峰十三四,排列如翠屏。数峰之外,又见长山绵亘,远出烟云之表。俯见平畴绿野,山溪村树,了了如画。从此而东,则千峰层叠,不可枚数矣。 又此洞神座之背向西,更有一洞,窥之正黑,而路甚危险,中亦宽大多奇,然非多燃火炬,不能入也。大约此洞怪异幽邃,触境皆奇,游者目瞩心骇,恒苦意不周赏,情乏图状,不暇复深求矣。游毕,将出崖门,常白有见西壁磨崖有碑,字明显可辨,呼予共观。其文托名神鬼,迂诞无理,细按其年代,题识则有“皇宋嘉熙己亥(1239)上元日,汉中郎左千牛卫将军张骞”二十余字,乃知此即中郎之名所繇始而洞中所以神祀张骞也。考之《史鉴》,嘉熙为宋理宗年号,汉张骞虽为中郎将,而左千牛卫则唐官也,既纪宋年号,又曰汉中郎,又混称唐官衔,荒谬无伦,自是齐东野人之语。而土人云此碑为乩[200]仙作,大约是妄男子假以惑世,而土人无识,遂傅会以成其伪。《州志》亦循其说,云:“张骞曾至道州。”此不考之过也。或曰:此地为进贤乡。考之《府志》,“崖原名进贤,至明朝乃易今名。”夫中郎之名传习既久,而邪妄之说又不宜为训,要当毁其淫祀之神,磨去此碑,另为文以辨其诬,庶此崖之奇,得与名山大川立显于宇内,不至为邪说所辱。此则宦游兹土与地方贤者之责,予特详著其说以俟之。 小酉洞记 钱邦芑 游进贤崖既,日已西沉,是晚宿熊氏书室。夜闻雨声沥窗,予虑败游兴。天明雨止,饭罢与古学,篮舆访何还初村居。时宿雨初收,轻阴笼日,春草乍茁,时禽弄声,好峰初洗,青翠欲滴。远近参差,皆缨带白云,如美人晓妆,膏沐新泽,宛然可亲。过回溪,行松林中,松风谡谡[201],若与溪声相和。出林左折,至还初书屋。盆鱼数尾,红梅一枝,小石苔衣,清致楚楚。茶罢,子弟次第见,仪止简朴,犹存先民风度。还初问中郎、九折之胜,因言书屋之左山崖之半,亦有一小洞,可补游志,请得纵观焉。 从书屋左出,修竹疏疏,上有小坪,繇是可登山麓。山高三十余丈,曲折而上百余步,入石洞,深不过一丈五六尺。循是南转,崖稍低,俯首而行一十七步,得出穴口。外有小平地,左转复有一洞,洞口正西向,高一丈二尺,阔十有三步,深一丈九尺。两壁嶙峋,上多悬乳,有如缨络萝蔓之形。其内有小潭,虽无水而险不可涉;潭内复有小穴,深黑难窥。洞门外树木丛杂,荫洞之半。树之大者,不过八九围,高不过四五十尺,盖生于石隙,不易森茂也。此洞虽小,而曲折精致,甚宜幽赏。当洞而坐,对面青峰八九,攒如指簇,锐若笋生,隐跃烟云之际,若可抚弄。予题此洞曰“小酉”,盖取藏书之义,亦以其西向故也。还初又言:“自此而东,更有两洞,一曰‘传道崖’,一曰‘玉蟾崖’,皆不可登,而有大字铭其上,莫考为谁氏之题勒矣。”大约舂陵居楚粤之界,十山九穴,实多险异,苍梧之奇,固不独九疑也。自衡山至是,中州清淑之气于焉将穷,乃蜿蟺扶舆[202],磅礴郁积,结为丹砂水银、美材异竹、翡翠文翟,极造物之奇,而幽崖古洞,邃杳难穷,复有非人意想所及者。元次山、柳子厚,昔宦于此,咸有山水文章之癖,而耳目所及,未能尽其什一。独予因施子为东道主,搜览探讨,远过前贤,岂嗜奇有胜负哉?或前代荒昧,未尽垦辟,幽遐僻远之地多为猺僮所据,故其奇不能尽显。从来山水之遇不遇,各有因缘,予所以亟书之,以诏后人。且志山水之缘,不欲泯灭奇迹于千古也。 卷二十终 [①]曾鹤龄:明代人,进士出身,任翰林院修撰期间,于宣德元年(1426)奉明宣宗之命赴九疑祭舜。 [②]敻(xiòng):通“迥”,遥远。 [③]太牢: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社稷时,牛、羊、豕全备为“太牢”,一曰“大牢”,为最隆重的礼仪。 [④]仙灵:神仙。晋左思《吴都赋》:“图以云气,画以仙灵。” [⑤]奉制:接受天子的命令。 [⑥]周子恭:明代理学名臣,字钦之,号七泉,嘉靖辛卯(1531)天下贡试第一名,初任湖广永州府通判,二任德安府同知,再补陨阳府同知晋阶奉议大夫。毕生研习理学,以理学闻名于世。 [⑦]赵儒:渭北华阴人,进士,曾任永州府知府。 [⑧]宵衣旰(gàn)食:宵,夜间;旰,天已晚。天不亮就穿起衣来,时间晚了才吃饭。形容为处理国事而辛勤地工作。 [⑨]寮寀(cǎi):指同僚。 [⑩]史朝富:福建晋江人,以进士任永州府知府,为政有体,详而不苛,修《府志》未竟,以病归,士民惜之。 [11]砠(jū):上面有土的石山。 [12]塞窦固阍:填塞墙洞,封堵门户。 [13]以自简崇:即“崇以自简”,崇尚自己的简单方式。 [14]忠谠:忠诚正直。 [15]烝烝(zhēng):火气或热气上升貌,后来写作“蒸蒸”。 [16]山獞(zhuàng)猺峝:即壮族和瑶族。獞,今改作“壮”。猺,今改为“瑶”。 [17]戾(lì):罪过,乖张。 [18]怩然:惭愧的样子。 [19]慊然:不满的样子。 [20]巽谀:恭顺的阿谀奉承。 [22]绰禊(xì):古时立于正门两旁,用以表彰孝义的木柱。 [23]丹雘(huò):红色涂漆。 [24]廪饩(xì):泛指薪给,这里指政府发给学员的生活津贴。 [25]歆羡:喜爱,爱慕。 [26]矻(kū):努力、勤劳的样子。 [27]戕(qiāng):伤害。 [28]李东阳(1447—1516):字宾之,号西涯。祖籍湖广茶陵(今属湖南),天顺八年(1464)进士,官至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著有《怀麓堂集》、《怀麓堂诗话》等。 [29]辞艺:指文章辞赋。 [30]捄(jiù):同“救”,防止,补正。 [31]脩(xiū):同“修”。 [32]一帀(zā):一周。 [33]唐顺之(1507—1560):明代散文家。字应德,一字义修,人称荆川先生。武进(今江苏常州)人。嘉靖八年(1529)会试第一,官翰林编修,后调兵部主事。其父唐珤曾任永州知府。 [34]靳靳:十分吝惜。 [35]南徼(jiào):南边界。 [36]饕餮(tāo tiè):传说中的一种贪食的恶兽,比喻贪婪凶恶的人或性情。 [37]噍:同“嚼”。 [38]指岳飞绍兴二年(1132)七月屯兵大营驿时在壁上的题记。 [39]题广德金沙寺:指岳飞于建炎四年(1130)四月十三日所作的《题广德军金沙寺壁》。 [40]蒋鐄:明代长洲人。万历三十七年己酉科举人。于万历末年任宁远县知县,主持编纂《九疑山志》九卷。 [41]觏(gòu):遇见。 [42]閟(bì):关闭。 [43]屩(juē):草鞋。 [44]餱(hóu):同“糇”,干粮。 [45]觌(dí):见。 [46]脔(luán):小块的肉。 [47]南宫:即书法家米芾,人称米南宫。 [48]双舄(xì):双鞋。 [49]蒋仕:萧县(今安徽)人,明穆宗隆庆四年(1570)春任祁阳教谕。 [50]铏(xíng):古代盛羹的小鼎,两耳三足,有盖。 [51]懋(mào):鼓励。 [52]瑚琏:古代宗庙中盛黍稷的器皿。比喻人有才能,堪当大任。 [53]燔黍:熟的黍饭。擘豚:切块的猪肉。 [54]范之箴:秀水人,明嘉靖二十五年任永州知府。 [55]廒:收藏粮食的仓房。 [56]嗷:愁叹声,哀号声。 [57]衢(qú):大路。 [58]王华:明成化辛丑年状元。 [59]帑(tǎng):这里指钱财。 [60]舁(yú):抬。 [61]赭(zhě):红褐色。 [62]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63]餔:吃。 [64]扁:题字的长方形横牌。后作“匾”。 [65]焦竑(1540-1620):字弱侯,号漪园、澹园,江宁(今南京)人,明万历十七年(1589)会试北京,得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皇长子侍读等职。著作有十余部。 [66]狃(niǔ):因袭,拘泥。 [67]辐辏: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也作“辐凑”。 [68]毘(pí)陵:古地名。今江苏常州一带。 [69]霖雨:久下不停的雨。 [70]刓(wán):坏,损坏。 [71]属(zhǔ):古同“嘱”,嘱托。 [72]郛(fú)郭:古代城圈外围的大城。 [73]俶(chù)扰:开始骚乱。 [74]敉(mǐ)宁:安抚,安定。 [75]蜃垩:蜃灰和白土,这里指砌墙用的胶泥。 [76]雍熙:太平之世。雍,和谐;熙,和乐。 [77]朱应辰:黄岩人,贡生,万历二年任东安知县。 [78]彝:通“夷”,指蛮夷,少数民族。 [79]昉(fǎng):起始。 [80]缁流:僧徒。 [81]湢(bì):浴室。 [82]丁懋儒:山东聊城人,己丑进士,万历二年任永州知府。 [83]鹙鸠:秃鹙与鹘鸠。 [84]鹄举:鸿鹄高飞。 [85]朱衮:字子文,号石北,永州卫人,弘治戊午乡荐,登正德壬戌进士,任翰林庶吉士,迁南京御史,升云南左参政,居官刚介,风猷凛然,奸宄敛迹,所著有《白房集》《续郡十三志》,崇祀乡贤。 [86]圭璋:两种贵重的玉制礼器。 [87]胪列:陈列。 [88]窈窱(tiǎo):深远、深邃的样子。 [89]榛楛:榛木和楛木。 [90]不尔:不如此,不然。 [91]王宗尹:南宋时陕西节制司别将、统制。 [92]旒(liú):旌旗下边悬垂的饰物。 [93]阒(qù)静:寂静。 [94]邓云霄:字玄度,号镜园、冷邸,东莞(今广东东莞)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初以巡道移永州,累官至广西参政。著有《冷邸小言》等。 [95]靡:无,没有。 [96]秋籁:秋天的声响,秋声。 [97]诘晨:早晨,这里指第二天早晨。 [98]衍旷:平坦宽阔。 [99]南郭:南城。 [100]大小马:指宁远县城后山中如奔马状的两座山。趁:跟随。 [101]颖拔:尖削而耸立。 [102]大类:基本相似。 [103]五臣山:又叫五指峰,距宁远县南三十里,五山相连,耸峙如手指。 [104]语出宋玉《风赋》。土囊:大洞穴。 [105]牙:牙刀,古代高级武将扈从大驾时所佩带的刀。 [106]踊距:跳跃。翕(xì)集:凑聚,聚集。 [107]磨头林:地名,在宁远旧太平营以南。 [108]盘辟诘屈:蜿蜒曲折。 [109]谾(hōng):空旷开阔。 [110]枯槎:枯树桩。 [111]罔繇别:无从区别。 [112]吊诡:怪异。 [113]萝衣蕙带:女萝作衣,蕙草为带。萝,女萝。蕙,蕙草,又叫杜若。都是香草。 [114]玉盘石:舜源峰西侧,又叫石台。 [115]未笄(jī):指未成年女子。 [116]负版猺:瑶族的一种。猺,今作“瑶”。 [117]盘王:瑶族始祖。 [118]揖逊:揖让,拜让贤者,退居下位。 [119]仄立:倾斜陡削。 [120]画角:古代一种吹奏军乐。 [121]塍(chéng):田间的土埂子。 [122]澄泓:水澄清而深。 [123]玃(jué):一种猴子。 [124]锢:把金属熔化以浇灌堵塞。 [125]虢虢(guó):水流声。 [126]丹石莹彻:朱红色的卵石晶莹通亮。蹙踏:踩踏。琼花:一种珍异花卉,花大瓣厚,色淡黄,清馥异常。 [127]风雷诸洞:紫霞岩洞内有风洞、云洞、雷洞、雪洞,都在三光洞后。 [128]汉哀帝:即西汉刘欣(前25—前1年),字和,汉元帝庶孙,成帝侄,父为定陶恭王子,在位6年。文学:汉代设立的一种官职,由地方推举。 [129]奚景:零陵人(一说河南洛阳人),传说他在舜祠后得玉琯十二,献给朝廷。所以后世把舜祠后的石岩取名为玉琯岩。 [130]浅隘不称:指石岩下的岩洞浅而狭窄,与岩的名声不相称。 [131]帔(pèi):肩披,一说下裙。九井、麓床:都是遗迹,今多无考。 [132]道茀(fú):杂草塞路难于行走。 [133]返旆(pèi):返程,往回走。旆,旌旗。 [135]輶(yóu)轩:古代一种轻便的车。 [136]苫(shān):草帘子,草苫子。 [137]骞陊(qiān duò):崩塌,堕毁。 [138]浚:掘取,榨取。 [139]阼(zuò):大堂前东西的台阶。 [140]隳(duò):通“惰”,怠惰。 [141]剸(tuán):割断,截断。 [142]慆淫:怠惰纵乐。 [143]儆:告诫,警告。《淮南子•天文》:“儆百官,诛不法。” [144]吴中传:参政。此文作于明神宗万历壬辰,即公元1592年。 [145]向意:倾心,一心一意。 [146]蕲(qí):同“祈”,祈求。 [147]牿(gù):束缚。朱熹《朱子语类》:“圣人尽性,不以见闻牿其心。” [148]畴:同“筹”,筹算。 [149]望:圆月,农历每月十五日前后。 [150]顾宪成(1550—1612):字叔时,世称东林先生。明无锡(今江苏无锡市)人,万历八年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后革职还乡,讲学于东林书院。为“东林党”重要人物之一。 [151]大夫:这里指地方上的文职官吏。 [152]虚其顶:指洞顶形成空洞,与外界相通,可透阳光。 [153]则:取法。 [154]彭将军哲庵氏:即彭哲庵,当时道州的一名武职官员。将军,这里是泛指武职官吏。 [155]就几少息:靠着茶几休息一下。 [156]徙倚:徘徊,流连不去。 [157]走猊:奔跑的狮子。伏犀:趴伏着的犀牛。 [158]已、寻:都是表示短暂的时间。 [159]荐觞:进酒,劝酒。清言:高雅的闲谈。亹亹(wěi):不疲倦的样子。 [160]林调鹤:浙江杭州人,贡生。清世祖顺治十二年(1655)任江华知县。 [161]菂(dì):古代指莲子。 [162]澍(zhù):通“注”,贯注。 [163]擘:此处指岩中的孔洞。 [164]滃(wěng):同“嗡”。 [165]絫(lěi):古同“累”。 [166]尸祝:原指古代祭祀时对神主掌祝的人,这里指“祭祀”。 [167]余珵:明代人,教谕。 [168]罘罳(fú sī):原指屏风,这里指遮挡。 [169]欂栌(bó lú):柱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 [170]庋(guǐ):置放器物的架子。 [171]髦:毛中的长毫,喻英俊杰出之士。 [172]倩:请。纪纲:原指统领仆隶之人,这里指仆人。 [173]谢事:辞官。 [174]白门:金陵(今南京)。 [175]媵(yìng):古代称姬妾婢女。 [176]囷(qūn):古代一种圆形谷仓。 [177]嵚崎:山高峻的样子。 [178]砅(lì):浅水。 [179]阑:尽。 [180]蒲牢:传说生活在海边的一种兽,声音宏亮。故常作蒲牢于钟上以增其声,从而蒲牢成为钟的别名。 [181]双井:距浯溪三里左右,松山之麓。 [182]至元:元世祖忽必烈年号,即公元1264--1294年。 [183]相映发:相互辉映而增美。 [184]作亭:建堂。 [185]“圣寿万年”系明嘉靖滇南阎士麟所书。 [186]记表识:指柳应辰的“押记”标帜。宋溶《浯溪志》云:“去摩崖碑之左一丈三尺许,崖壁上刻以符,如‘夬’字形,长七尺余,旁勒小字云:‘押字起于心,心之所记,人不能知。’”表识:标记。 [187]门:这里指桥下的拱洞。 [188]剑佩尘生:形容柳子塑像的冷落。 [189]气尽:心意沮丧。 [190]石根插波:形容水清见底,岸石的最底部扎在水波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191]未可一词举:不能用一言一语来概括包罗。 [192]黄大痴:即黄公望(1269—1354),元代著名画家,书法家。 [193]皴法:中国画技法之一,涂出物体纹理或阴阳向背。 [194]啜:饮,吃;啜茶、啜粥。 [195]陂(pō):山坡。 [196]篮舆:古人乘坐的一种交通工具,类似于轿子。 [197]大镛:大钟,古代的一种乐器。 [198]洄洑:水流回旋的样子。 [199]楸枰:棋盘,古代多用楸木做棋盘。 [200]乩(jī):占卜问疑。 [201]谡谡:挺劲有力貌。 [202]蜿蟺扶舆:屈曲盘旋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