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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永州府志卷十九:艺文志二(1)记
 
《康熙永州府志注释》  加入时间:2014/3/8 9:57:00  admin  点击:3318

 

永州府志 卷十九

 

 

艺文志二

 

 

 

九疑山图记

 

[] 

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亦云舜登九峰,疑,已而悲,从臣有作《九悲》之歌,因谓之九疑。

九峰殊极高大,远望皆可见也。彼如嵩、华之峻峙,衡、岱之方广,在九峰之下。磊磊然如布棋石者可数百。中峰之下,水无鱼鳖,林无鸟兽,时闻声如蝉蝇之类,听之亦无。往往见大谷长川,平田深渊,杉松百围,榕栝[1]并之。青莎、白沙,洞穴、丹岩,寒泉、飞流,异竹、杂华,回映之处,似藏人家。实有九水出入山中:四水南流,注于南海;五水北注,合为洞庭。若度其高卑,比洞庭、南海之岸,直上可二三百里。不知海内之山如九疑者凡几焉?

或曰:“若然者,兹山何不列于五岳?”对曰:“五帝之前,封疆尚隘,衡山作岳,已出荒服。今九疑之南,万里臣妾,国门东望,不见涯际;西行几千里,未尽边陲。当令以九疑为南岳,以昆仑为西岳,衡、华之辈,听逸者占为山居,君表作园囿耳。但苦当时议者拘限常情,牵引古制,不能有所改创也如何?故图画九峰,略载山谷,传于好事,以旌异之。”如山中之往迹,峰洞之名称,为人所传说者,并随方题记,庶几观者易知。时永泰[2]丙午年也。

 

 

厅壁记

 

 

天下太平,方千里之内生植齿类,刺史能存亡休戚之;天下兵兴,方千里之内,能保黎庶,能攘患难,在刺史耳。凡刺史,若无文武才略,若不清廉肃下,若不明惠公直,则一州生类,皆受灾害。於戏!自至此州,见井邑丘墟,生民几尽,问其故,不觉涕下。前后刺史或有贪猥惛弱[3],不分是非,但以衣服饮食为事。数年之间,苍生蒙以私欲侵夺,兼之公家驱迫,非奸恶、强富,殆无存者。问之耆老,前后刺史能恤养贫弱,专守法令,有徐公履道、李公而已。遍问诸公,善或不及徐、李,恶有不堪说者。故为此记,与刺史作戒。

 

 

右溪[4]

 

 

道州城西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5]。水抵[6]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7],佳木异竹,垂阴相荫。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8]之林亭。而置州已来[9],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立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为溪在州右,遂名之曰右溪。刻铭石上,彰示来者。

 

 

 

零陵三亭记[10]

 

[]柳宗元

邑之有观游[11],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事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彝,恒若有馀,然后理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12]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13]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庞[14]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15]辨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涂,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16]之席,耳不闻鼛鼓[17]之音。鸡豚糗醑[18],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澹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丛峰,珑玲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闲,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浮沉啸泳,不畜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土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巅,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19],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谌[20]谋野而获,宓子[21]弹瑟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游观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

 

 

 

零陵万石亭记[22]

 

柳宗元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23],来莅永州。闲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欹侧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棋置,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愕目,疑若搏噬。于是刳[24]辟朽壤,翦焚榛秽,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沈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为攒峦,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艺是野,眉庞齿鲵[25],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曰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嬴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乎人。敢颂休声,祝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26];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千载,之自天。野夫献辞,我公万年!

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永州新堂记[27]

 

柳宗元

将为穹谷、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凌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永州实惟九疑之麓,其始度土者,环山为城。有石焉翳于奥草,有泉焉伏于土涂。蛇虺之所蟠,狸鼠之所游,茂树恶木,嘉葩毒卉,乱杂而争植,号为秽墟。韦公[28]之来既逾月,理甚无事,望其地,且异之。始命芟其芜,行其涂,积之丘如,蠲之浏如[29]。既焚既酾[30],奇势迭出,清浊辨质,美恶异位。视其植,则清秀敷舒;视其蓄,则溶漾纡馀。怪石森然,周于四隅,或列或跪,或立或仆,窍穴逶邃,堆阜突怒[31]。乃作栋宇,以为观游。凡其物类,无不合形辅势,效伎于堂庑之下。外之连山高原,林麓之崖,间厕隐显,迩延野绿,远混天碧,咸会于谯门之内。

已乃延客入观,继以宴娱。或赞且贺,曰:“见公之作,知公之志。公之因土而得胜,岂不欲因俗以成化?公之择恶而取美,岂不欲除残而佑仁?公之蠲浊而流清,岂不欲废贪而立廉?公之居高以望远,岂不欲家抚而户晓?夫然,则是堂也,岂独草木土石水泉之适欤?山原林麓之观欤?将使继公之理者,视其细,知其大也。”宗元请志诸石,措诸屋编[32],以为二千石[33]楷法。

 

 

零陵郡复乳穴记[34]

 

柳宗元

石钟乳,饵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产焉,于连于韶者,独名于世。连之人告尽焉者五载矣,以贡,则买诸他郡。今刺史崔公[35]至,逾月,穴人来以乳复告。邦人悦是祥也,杂然谣曰:“之熙熙,崔公之来。公化所彻,土石蒙烈。以为不信,起视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恶知所谓祥耶?向吾以刺史之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货也,吾是以病而绐[36]焉。今吾刺史令明而志洁,先赉[37]而后力,欺诬屏息,信顺休洽,吾以是诚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穷林,冰雪之所储,豺虎之所庐。由而入者,触昏雾,龙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绳以志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尽告?今而乃诚,吾告故也。何祥之为!

吾闻之曰:“谣者之祥也,乃其所谓怪者也;笑者之非祥也,乃其所谓真祥者也。君子之祥也,以政不以怪,诚乎物而信乎道,人乐用命,熙熙然以效其有。斯其为政也,而独非祥也欤!

 

 

 

法华寺新作西亭记[38]

 

柳宗元

法华寺居永州,地最高。有僧曰觉照[39],照居寺西庑下。庑之外有大竹数万,又其外,山形下绝[40]。然而薪蒸篠簜[41],蒙杂拥蔽,吾意伐而除之,必将有见焉。照谓余曰:“是其下有陂池芙蕖,申以湘水之流,众山之会,果去是,其见远矣。”遂命仆人持刀斧,群而翦焉。丛莽下颓,万类皆出,旷焉茫焉,天为之益高,地为之加辟,丘陵山谷之峻,江湖地泽之大,咸若有增广之者。夫其地之奇,必以遗乎后,不可旷也。余时为州司马[42],官外常员,而心得无事。乃取官之禄秩,以为其亭,其高且广,盖方丈者二焉。

或异照之居于斯,而不蚤为是也。余谓昔之上人者,晨起宴坐[43],足以观于空色之实,而游乎物之终始。其照也逾寂,其觉也逾有。然则向之碍之者为果碍耶?今之辟之者为果辟耶?彼所谓觉而照者,吾讵知其不由是道也?岂若吾族之挈挈[44]于通塞有无之方以自狭耶?或曰,然则宜书之。乃书于石。

 

 

 

龙兴寺西轩记[45]

 

柳宗元

永贞年,余名在党人,不容于尚书省。出为邵州,道贬永州司马。至则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序[46]之下。余知释氏之道且久,固所愿也。然余所庇之屋甚隐蔽,其户北向,居昧昧[47]也。寺之居,于是州为高。西序之西,属当大江之流;江之外,山谷林麓甚众。于是凿西墉以为户,户之外为轩,以临群木之杪,无不瞩焉。不徙席,不运几,而得大观。

夫室,向者之室也;席与几,向者之处也。向也昧,而今也显,岂异物耶?因悟夫佛之道,可以转惑见为真智,即群迷为正觉,舍大暗为光明。夫性岂异物耶?孰能为余凿大昏之墉,辟灵照之户,广应物之轩者,吾将与为徒。遂书为二:其一志诸户外,其一以贻巽上人[48]焉。

 

 

 

龙兴寺息壤记[49]

 

柳宗元

永州龙兴寺东北陬有堂,堂之地隆然负砖甓[50]而起者,广四步,高一尺五寸。始之为堂也,彝之而又高,凡持锸[51]者尽死。永州居楚、越间,其人鬼且[52]。由是寺之人皆神之,人莫敢彝。

《史记·天官书》及《汉志》有地长之占,而亡其说。甘茂盟息壤[53],盖其地有是类也。昔之异书[54],有记洪水滔天,[55]窃帝之息壤以湮[56]洪水,帝乃令祝融[57]于羽郊[58],其言不经见。今是土也,彝之者不幸而死,岂帝之所爱耶?南方多疫,劳者先死,则彼持锸者,其死于劳且疫也,土乌能神[59]?

余恐学者之至于斯,征是言,而唯异书之信,故记于堂上。

 

 

始得西山宴游记

 

柳宗元

自余为僇人[60],居是州,恒惴栗。其隙也,则施施而行[61],漫漫[62]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人过湘江[63],缘染溪[64],斫榛莽,焚茅茷[65],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66],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67],若垤若穴[68],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外与天际,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69]。悠悠乎与颢气俱,而不知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而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70],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是岁元和四年(809)也。

 

 

 

 

 

钴鉧潭记[71]

 

柳宗元

钴鉧潭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水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72],荡击益慕[73],啮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亩余[74],有树环焉,有泉悬焉。

其上有居者,以余之亟游也[75],一旦款门[76]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既芟山而更居[77],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78]予乐而如其言。则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潨然[79]。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孰使予乐居彝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钴鉧潭西小丘[80]

 

柳宗元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81]。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82],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83],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84],若熊罴之登于山。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85]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86],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游,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87],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88]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89],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90]而得异地者二焉,虽古好事之士[91],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9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至小丘西小石潭[93]

 

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94],闻水声,如鸣珮环[95],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96]。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97]。青树翠蔓,蒙络摇缀[98],参差披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99]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100];俶尔远逝[101],往来翕忽[102],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103],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104]。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105],龚古[106],余弟宗玄[107]。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108]:曰恕己,曰奉壹。

 

 

 

小石城山[109]

 

柳宗元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110]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111],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112]。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113],其旁出堡坞[114],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115],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116],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彝荻[117],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故劳而无用,神者倘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石渠记[118]

 

柳宗元

自渴[119]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120],昌蒲被之,青鲜[121]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鲦鱼[122],又北曲行纡馀[123],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124]、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125]。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126]。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127]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石涧[128]

 

柳宗元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129]。亘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130]。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131],折竹[132],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133]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乎此耶?后之来者,有能追予之践履[134]耶?得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游黄溪记[135]

 

柳宗元

北之晋[136],西适豳[137],东极吴[138],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139],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140]。祠之上,两山墙立[141],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142],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渟[143]。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断腭[144]。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数里,至大冥之川[145],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146]。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147]”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148]。“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言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袁家渴记[149]

 

柳宗元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繇[150]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151]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152],下与百家濑合[153]。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154],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155]。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轇轕水石[156]。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157]。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陪永州崔使君游宴南池序[158]

 

柳宗元

零陵城南,环以群山,延以林麓。其崖谷之委会[159],则泓然为池,湾然为溪。其上多竹箭、哀鸣之禽,其下多芡芰蒲蕖[160]腾波之鱼,韬涵太虚[161],澹滟里闾[162],诚游观之佳丽者已。

崔公既来,其[][163],其风和以廉,既乐其人,又乐其身。于暮之春,征贤合姻,登舟于兹水之津。连山倒垂,万象在下,浮空泛景,荡若无外。横碧落以中贯,陵太虚而径度。羽觞飞翔,匏竹激越,熙然而歌,婆然而舞,持颐而笑,瞪目而倨,不知日之将暮,则于向之物者可谓无负矣。

昔之人知乐之不可常,会之不可必也,当欢而悲者有之。况公之理行,宜去受厚锡,而席之贤者,率皆在官蒙泽,方将脱鳞介,生羽翮[164],夫岂趑趄[165]湘中,为憔悴客耶!余既委废于世,恒得与是山水为伍,而悼兹会不可再也,故为文志之。

 

 

斥鼻亭神记[166]

 

柳宗元

鼻亭神,象祠[167]也。不知何自始立,因而勿除,完而恒新,相传且千岁。

元和九年,河东薛公[168]由刑部郎中刺道州,除秽革邪,敷和于下。州之罢人,去乱即治,变呻为谣,若痿而起,若矇而瞭,腾踊相视,欢爱克顺。既底于理,公乃考民风,披地图,得是祠。骇曰:“象之道,以为子则傲,以为弟则贼,君有鼻,而天子之吏实理。以恶德而专世祀,殆非化吾人之意哉!”命亟去之。于是撤其屋,墟其地,沈其主于江。公又惧楚俗之尚鬼而难谕也,乃遍告于人曰:“吾闻‘鬼神不歆非类[169]’,又曰‘淫祀无福’。凡天子命刺史于下,非以专土疆、督货贿而已也。盖将教孝悌,去奇邪,俾斯人敦忠睦友,祗肃信让,以顺于道。吾之斥是祠也,以明教也。苟离于正,虽千载之远,吾得而更之,况今兹乎!苟有不善,虽异代之鬼,吾得而攘[170]之。况斯人乎?”州民既谕,相与歌日:“我有耆老[171],公燠其肌。我有病癃[172],公起其羸。髫童之嚣[173],公实智之。鳏孤孔艰,公实遂之。孰尊恶德?远矣自古。孰羡淫昏,俾我斯瞽。千岁之冥,公辟其户。我子洎[174]孙,延世有慕。”

宗元时谪永州,迩公之邦。闻其歌诗,以为古道罕用,赖公而存,斥一祠而二教兴焉。明罚行于鬼神,恺悌[175]达于蛮方,不唯禁淫祀、黜非类而已。愿为记以刻山石,俾知教之首。

 

 

厅壁后记

 

[]刺史   [176]

壁记,非古也。若冠绶命秩之差,则有格令在;山川风物之辨,则有图牒在。所以为之记者,岂不欲述理道、列贤不肖,以训于后,庶中人已上得化其心焉?代[177]之作者率异于是,或夸举名数,或务攻为文。居官而自记者,则媚已;不居其官而代人记者,则媚人,春秋之旨,盖委地矣。贤二千石者,河南元结,字次山,自作《道州刺史厅记》,既彰善而不党,亦指恶而不诬,直举胸臆,申为鉴戒,昭昭吏师,长在屋壁。后之贪虐放肆,以生人[178]为戏者,独不愧于心乎?予自幼时读古《循吏传》,慕其为人,以为士大夫立名于代,无以高此。前年冬,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为道州,虽履剧自课,而未能逮其意也。往刺史有许子良者,辄移元次山《记》于北窗上,而以其文代之。后亦有号“君子之清者”,涖此熟视焉而莫之改,岂是其难乎?余也鲁,安知乎他,即命[179]而书之,俾复其旧,且为后记,以广次山之志云。

 

 

修浯溪[][180]

 

[]  [181]

元公刺道州,有妪伏活乱[182]之恩,封部[183]歌吟,旁浹于永。故此五十年而里俗犹知敬慕,凡琴堂[184]水斋[185]珍植嘉卉,虽[186]倾荒翳,终樵採不及焉。仁声之感物也如此。今年春,公季子友让[187]以逊敏知治术,为观察史袁公[188]所厚,用前宝鼎尉假[189]道州长史,路出亭下,维舟感泣。以简书程责之不遑也,乃撒资俸,托所部祁阳长史卢归,喜获私尚。会余亦以恩冽,自道州司马移佐江州,帆风楫流,相遇[于浯溪]宝鼎竦然曰:“兹亭创治之始,既铭于崖侧矣。至于水石之秀,赋咏所及,则家集存焉。然自余闻时四余纪[190],士林经过,篇翰相属,今圩填移旧[191],手笔亡矣。将编于左方,用存此亭故事。既适相会,盍为志焉?”余嘉其损约贫寓而能以章复旧志为急,思有以白之,故不得用质俚辞命。

元和十三年十二月六日记。

 

三省堂[192]

 

[]张 浚[193]

绍兴丁巳(1137)冬,予以淮西兵变言者论列[194],谪居零陵。明年春二月,既至,寓止客馆。作堂[195]于地之东隅,仅庇风雨,庶几燕息[196],取曾子三省之日以名之。其省谓何?思吾之忠君,孝于亲,修于己者,恐或未至。呜呼!士大夫于圣人之道,当求所以通于天人之际。予之三省,殆将有进于斯而愧其未能也。吾兄昭远喜,为书其名,于予有光焉。

 

 

 

零陵县种爱堂记

 

[]杨万里

零陵之为邑,附郭也,而远于朝。然山川木石之奇,古不求闻于世,而为天下之所慕。故生于其间者,多秀民。至于前辈诸巨公不容而南者,名德相望,而寓于此,其人士见闻而熟化焉,往往以行义、文学骏发而焯[197]者,视中州无所与逊也。其士风美矣,而其民俗尚有难治之叹,岂其民果难治与?抑治之者未得其易之之道与?

绍兴一十九年(1149),东平吕侯行中圣与来为宰。视事三日,进吏民于庭,具问其民之所以休戚者,俗之所以厚薄者,政之所以罢行者。吏有应于列者曰:“邑之民扞格而险徤[198],非痛断根株,欲治则否。”侯笑曰:“吾得之矣。异时之继治者,非以其入先言故耶?”则喻告其民以祸福,使得幡然而徙义,知邑长之可亲而不自他。凡赋租之非经常者,议除之。批导滞讼,[199]屡空;耘锄宿奸,民用静嘉。期年,民信而顺,罔敢自违者。

又明年,因县治西偏之故基作堂,以乐其暇裕。堂成,问名于太守左史状元王公,公为榜之曰“种爱”,后退而嘱万里记焉。万里曰:“公之所以期侯者,远矣!顾薄陋何足以与知之?”因指堂下花木而问侯曰:“此非侯之手种耶?其始种也,必深其根。未茂,则忧其瘁。茂矣,则又视其蠹。侯于此勤矣。夫木之于人也,无言语以相通,无意于求封植也,然一失其理则非所以尽物之性。况于居民乎?侯尝以治状受知于丞相和国公,称其公勤而勉以‘无倦’。侯既[200]承格言而师之矣,于种爱何有?予又奚言?”

 

 

双凤亭记[201]

 

[]  [202]

栻来零陵,与其乡之士游。其贤有才者,盖不乏。而山川之奇,自唐以来记之矣。其地之长才秀民者益出,且将显闻于时,与中州等。而独恨学省湫隘漶漫[203],念非所以为劝奖之意。学之前茀为荒墟[204],往往大石负土屹出,以为试芟斧之,遂有可观。栻来零陵之三年,庐陵[205]彭侯奉命守是州。其明年,政治休洽,民安乐之,始议新学省。首命治其前地,翦彝榛茅,群石献状于壤间。其上隐然成文,滌视之[206],若羽而骈飞者,盖凤云。彭侯以其为祥也,作亭以临之,使来者得览观焉,而属栻记之。

噫!是可以为之祥欤?夫物之在天下,其变怪恍忽,出没千态万状,至于不可胜穷。其天机之动,忽然而成,有非人力之所能及者,是可以谓之祥哉?然而处荒榛丛林之间,不知其几年矣;日之所炙,风雨霜雪之剥蚀,又不知其几年矣,而其形独全。使其生于深山穷林,狐狸之所嗥,鹿豖之所游,则樵夫野人安得而知之?而吾曹亦安得而祥之哉?而独出城郭之间,又适学宫之前,其决不偶然也。向也湮没而无闻焉,始为彭侯出,是祥也,无疑矣!

永于湖湘为名土,而彭侯又适新是学,而兹祥出焉。夫凤,文物也。则永之士其将以文鸣欤?虽然,古之所谓“文”者,非特语言之工、诵读之传而已也,盖将以治其身,使动率于礼,在内者粹然而在外者彬彬焉。故其本不过于治身而已,而其极可施天下,此之谓至文。使永之士益知斯之为文而进焉,则将灿然如邹鲁之士,而无愧于古。斯其为祥也大矣,独非彭侯之赐欤?汉颖川守治有能名,而凤凰实为之来,亦安知其不为彭侯之祥也?上以至德治天下,仁心昭格,其可以致凤矣。噫嘻!是将为吾君之祥欤!

 

 

道州建先生祠记  淳熙五年(1178

 

 

宋有天下,明圣相继,承平日久,元气胥会,至昭陵之世盛矣。宗工巨儒磊落[207]相望,于是时,濂溪先生实出于舂陵焉。先生姓周,字茂叔,晚筑庐山之下,以濂名其溪,故世称为濂溪先生。舂陵之人言曰:“濂溪,吾乡之里名也。先生世家其间,及寓于他邦而不忘其所自生,故亦以是名溪,而世或未之知耳。”惟先生仕不大显于时,其泽不得究施[208]。然世之学者,考论师友渊源,以孔孟之遗意复明于千载之下,实自先生发其端。由是推之,则先生之泽,其何有穷哉?盖自孔孟没,而其微言仅存于简编。更秦火之余,汉世儒者号为穷经学古,不过求于训诂章句之间,其于文义不无时有所益,然大本之不究,圣贤之心郁而不彰。而又有颛[209]从事于文辞者,其去古益以远,经生、文士自歧为一途。及夫措之当世,施于事为,则又出于功利之末。智力之所营,若无所与于书者。于是有异端者乘间而入,横流于中国。儒而言道德、性命者,不入于老,则入于释。间有稀世杰出之贤,攘臂排之,而其为说,复未足以尽吾儒之指归,故不足以抑其澜,而或反以激其执。嗟乎!言学而莫适其序;言治而不本于学;言道德性命而流入虚诞,吾儒之学果如是乎哉?陵夷至此,亦云极矣!及吾先生起于远方,乃超然有所自得于其心,本乎《易》之太极、《中庸》之诚,以及乎天地万物之变化。其教人,使之志伊尹[210]之志,学颜子之学;推之于治,先王之礼乐刑政可举而行,如指诸掌。于是河南二程[211]先生兄弟从而得其说,推明究极之,广大精微,殆无余蕴。学者始知夫孔孟之所以教,盖在此而不在乎他;学可以至于圣,治不可以不本于学;而道德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实;其余致知力行,具有条理。而[212]邪淫遁之说,皆无以自隐。可谓盛矣!然则先生发端之功,顾[213]不大哉!

 

 

 

 

 

永州府学先生祠记

 

 

零陵守福唐陈公辉,下车之明年,令信民悦,乃思有以发扬前贤遗范,贻诏多士。他日,偕通判州事曾公迪诣郡学,顾谓诸生曰:“永虽小郡,而前辈巨公名德往往辱居之,如本朝范忠宣公、范内翰公、邹侍郎公,皆既建祠于学宫矣。惟濂溪先生,嘉祐中曾倅[214]此州,而独未有以表出之,岂所以为重道、崇德、示教之意乎?”于是教授刘安世率诸生造府,请就郡学殿宇之东厢辟先生祠。前通判武冈方公畴,以书走九江求先生像,先生诸孙得之。陈公命零陵宰高祈董其事而成之,绘像俨然,栏楯[215]周密。既成,嘱栻为记。栻以晚生属辞,不获,敬诵所闻,以广其意。

先生讳惇颐,字茂叔,舂陵人。历官凡九迁,至通判永州。用吕正献公荐,广南东路转运使判官,改提点刑狱。所在力行其志,晚以病丐分司,筑居庐山下。有溪流其旁,名之曰“濂”,故号“濂溪先生”。栻曾闻,程公太中倅南安,先生为狱,太中公视其气貌非常人,与语,果知道者,因与为友。故明道自十五六时,先生论道,遂厌科举之业,慨然有求道之志。伊川年十二三,亦受学焉。惟二先生倡明道学,论仁义、忠信之实,著天理、时中之妙,述帝王、治化之源,以续孟氏千载不传之道,其所以自得者;虽然,师友可传,而论其发端,实自先生,岂不乎?先生著《通书》及《拙赋》,皆行于世。而又曾俾学者求“孔颜所乐何事?”,噫!以此示人,亦可谓深切矣!后之登斯祠者,观先生之仪容,读先生之书赋,求先生之心,真积力久,希圣希贤,必有得颜子之所乐者矣!

 

 

游东山记[216]

 

 

岁戊寅夏四月己亥[217],弋阳方畴、广汉张栻,酌饯东平刘芮[218]於永之东山。久雨新霁,天朗气清,步上绝顶,山色如洗。相与置酒于僧寺之西轩,俯仰庭户,喟然而叹,曰:“噫嘻!此前相范公忠宣之故居也[219]!”坐客皆耸然起而问之。零陵张公饰曰:“公居此时,某始年十三四。某之先人辱为公客,故某亦得侍公。公时已苦目疾,手轨寸许玉,用以摩按。某未之识也,则亟视之。旁有小儿诳曰:‘此石也。’公愕然曰:‘非也,此之谓玉。’呜呼!公存诚,至于不欺孺子,则公之气象可想见已。”坐客皆咨嗟。公饰又曰:“公居此西偏,为屋仅三十楹,盖与寺僧邻也。诸孙皆尚幼,它日与寺僧戏,僧愚无知,至相诟骂,直行过公前,语微及公。公漠然若不闻见者。明日,僧大悔惭,跼踳[220]诣求谢。亦卒无一言,待之如初。永之士,间有得进见,公循循亲加训诱。一日坐定,有率尔而问曰:‘范某于相公为何亲?’盖斥文正公之名,时二子正平、正思侍旁,悚汗恐惧,公蹙额,久而曰:‘先公也。’言者大恐。已而,复以温词慰其心,后亦与相见不绝。公之度量,虽曰天与,其亦学以成之欤!又一日,坐问客曰:‘郡士之登科者,皆归矣,而某人独未归耶?’或曰:‘试学官也。’公愀然[221]曰:‘吏事近民,精心於此,学之要也。始登科,顾求从便安耶?’凡公言,简而深,足以垂世立教,率类此。自奉极俭约,士从诸子游者,时命之饭,不过蔬三品,彘胾不掩盘。后有客至,即以分饷,不复更益。某年幼,所记公如此,不能细也。”

于是坐客相与言曰:“江山如昔,公不可得而复见矣。而有如公饰者,尚及见公,所记之详如此,岂易得哉?而斯亭也,经兵火煨烬之余,屹然独存。吾曹晚生,亦与闻公之言行,又岂偶然哉?《中庸》曰:‘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孟子》曰:‘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于公,其信之矣。抑尝记:某庚午岁来永时,寺僧有法贤者,年八十余矣,谓某言:‘范丞相居此,某时为沙弥,每见公遇朔望,必陈所赐书及赐物,列于堂上,率家人子弟再拜伏阅。’呜呼!公之不忘君父至此。所谓在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文正公之心,公得之矣。请併附于记之末,可乎?”皆曰:“诺。”时某弟杓、效、懽、兼偕游。后一日庚子记。

 

 

 

拙堂记

 

失名 零陵志补曾□[222]

余兄子迪,丞零陵郡。名其堂曰“拙”,以书来告,曰:“叔父幸为迪记之。”问其所以名,曰:“昔濂溪先生之倅是邦也,曾作《拙赋》,迪无伎能,庶几乎先生之拙,故名。”余曰:“古之人自以为拙者多矣,潘岳《闲居赋》,柳宗元《乞巧文》,极言人巧而己拙。然岳事贾,干没[223]不已;宗元附王叔文,韦执谊规劝,遂私察其实,与司马安何以异?颜鲁公拙于生事,举家食粥者数月;阳道州催科政拙,自考下下。此真拙者也。余闻黄鲁直之论濂溪,曰:‘短于取名而乐于求志,薄于[224]而厚于得名,菲于奉身而燕及煢嫠[225],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其自为谋固拙矣!’二先生,一世师表,而学问之渊源实自濂溪出,工于道者乃如是!当是时,名卿大夫如清献赵公、东坡先生、余氏孔安父子,皆推尊之,惟其实也!今汝之名是堂也,将由拙以入于道,真有志者。不然,虽文如潘安仁、柳子厚,适足以自欺耳!循良而务实,尚勉之哉!”迪于是书于石。

 

 

 

先生祠堂记

 

汪藻[226]

 

先生以永贞元年(805)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814)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柳州刺史,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为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227]始居龙兴寺西廊之下。间坐法华西亭,见西山,爱之,命仆夫过潇湘,剪薙榛芜[228],探奇选胜,自放于山水之间。入冉溪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因结茅树蔬,为沼沚台榭[229],目[230]曰愚溪,而刻《八愚诗》于溪石之上。其谓之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者,循愚溪而出也;其谓之南涧、朝阳岩、袁家渴、芜江、百家濑者,溯潇水而上也,皆在愚溪数里间,为先生杖履徜徉之地。唯黄溪最远,去城七十余里,游者未尝到。则岂先生好奇如谢康乐,伐木开径,穷山水之趣,而游之不数耶?

绍兴十四年(1144),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跡,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访之亦无有。黄溪则为洞獠侵耕,磴危径塞,无自而入。郡人指高山寺曰:“此法华寺故处。而龙兴者,太平寺西瞰大江者是也。”其果然欤?周衰,言文章之盛者莫汉唐。贾谊驰骋于孝文之初,时汉兴才三十余年耳。其谈治道,述骚辞,已追还三代之风。至于刘向、杨雄,益精深不可及,去古未远故也。唐承贞观、开元习治之余,以文章显者,如陈子昂、萧颖士、李邕、燕许之徒,固不为无人。而东汉以来,猥𦬼之气未除也,至元和始粹然一反于正,其所以臻此者,非先生及昌黎韩公之力欤?故以唐三百年,世所推尊者,曰韩柳而己,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而梦得会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时所省而遽没于元和之世,事业遂不大见于时,可胜惜哉!而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而先生之文载,其中凡瑰奇绝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则余所谓幸不幸者,岂不然哉?零陵之祀先生于学于愚溪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之敢废,顾未有求其遗跡而纪之者。余于是採先生之集、刘梦得之诗可见者,书而置之祠中,附《零陵图志》之末,庶几来者有考焉。

 

 

 

 

玩鸥亭[231]

 

汪藻

余谪居零陵,得屋数椽潇水之上。既名为僇人,人罕与之游;又地承凋瘵之余[232],无可游者。故一年而病,二年而苏,三年而心乐之,四年而视我如人,视人如物,休休焉不知忧乐之所在。屋临大川,愚溪之水注焉,因结茅茨[233]为亭。而愚溪之口有群鸥,日驯其下,名之曰玩鸥。客有过而问焉者,曰:“玩鸥之说,闻之旧也。今子之鸥,信可玩乎?”余曰:“我与物,同见于天地之间者。以形,而我之知物,物之知我者。以心,使吾心有以胜物,则李广之石可使吾为虎;使吾为物所胜,则乐令之弓亦能为蛇。是二者,无情之木石也,徒以人心之故,使之若出于有情。如此,苟吾心反如木石而无所示焉,则鸥莫得而窥矣!何为而不可玩哉?”余少迂狷介[234],自知于世无一相宜者,颇欲全生养性于麋鹿之群,以终其天年,而遂吾平生独往之志。盖漫仕二十余年,虽三仕三已,而人不吾嫉也。无何,脱下泽之鞅,入承明之庐,佩会稽之章,则几微见于言面者多矣!故近者聚而尤之,远者趋而和之。一斥而置之三千里之外,此正群鸥舞而不下之时也。吾于是杜门息交,朝饭一盂,夕饭一尊,日取古今人书数卷读之,怠则枕书而睡,睡起而日出矣。幸无疾病,则复饭饮读书如初,此外无一毫入于胸中,颓然不知天地之大,而环堵之隘也。庶几所谓心如木石者,则鸥之驯也。固宜然俯而喙,仰而四顾,物之常情也!今鸥忘其常情,而与吾相从于此,固乐矣!安知他日无欲取鸥而玩之者哉!幸鸥无忽。客笑曰:“书之壁以告来者可乎?”余唯唯。绍兴丁卯(1147)正月记。

 

 

 

永州内谯外城记

 

吴之道

天子制地千里以待诸侯,正为民也,非为诸侯也。以千里之民,寄之抚牧,维维翰,苟得其人,非民社福乎?[235]永为佳山水郡,我艺祖皇帝肇基于兹,郡以“永”名,惟王万年,子子孙孙永保民之义也。

永去天虽远,人蒙厚泽,耕凿相安,自有不墉[236]而高、不池而深、不关而固者。绍兴间,曹成诸寇掉鞅径入,至嘉定,而又有李元砺之扰。赵侯善,始增修其里城焉,外城犹未暇及。开庆己未(1259),鞑从南来,永当上流门户,受害尤毒,疆民无知,怙虬焚劫[237],公廨民庐,荡为一烬。提刑黄公梦桂,于庚申(1260)秋拥节兼郡,议筑外城,周围一千六百三十五丈,储费均役,规模井如也。公未几免去,丘侯骍繇秘承而知郡事者一年有半,张侯远猷以道倅而协郡事者,又半[238]甓甃[239],仅及西南二隅。太府寺丞谢侯来领郡寄,首登城历览,且曰:“掌固之职,城郭为先。然池之牛犊幸安,而中泽之鸿雁初集,予将劳民,宁无病乎?”僚属曰:“劳民特暂尔,实庇民无穷之逸。”侯曰:“今为民病者,得非科敛之不已,调差之不公?吾则弛科敛,均调差,而使之乐其劳。得非扉屦之不给,廪食之不克?吾则增扉屦,丰廪食,而使之忘其劳。”揭而晓之,闻者应募。于是埏土为壁,风石为灰,材用足,畚锸[240][241]之声与歌声相和,运之力与日力俱进。鸠工于癸亥(1263)之秋,而讫工于甲子(1264)之夏。正门四:东曰“和丰”,西曰“潇清”,南曰“镇南”,北曰“朝京”。开便门五,以通汲水。女墙云矗,[242]天峻,真可以为侯国之眉目,邦人之嵩华。侯复曰:“公城坚则坚矣,里城重谯犹自露立,甚非龙蟠气象。”乃樽浮费,致工师,鼎而新之,不三月而落成。楼观翚飞,严严翼翼,视外谯犹大有加。环永之民极口交诵,莫不曰:“维岳生申,宾为周翰。侯,今之申者也。钦奉王命,式是南国。有俶其城,皆申之功。”诗人不独美其于蕃,盖美其能于宣也。申之心在乎蕃宣,岂有心诗人之美哉。之道拱而进曰:“宋有天下三百余年,而后方有斯城,况侯又贤于城者,乌可无以纪之?”侯曰:“纪实足矣,扬揄则不可。”之道敬舆言之实,而寿于石,庶来者可考云。

 

 

澹山岩记

 

[]柳拱辰[243]

零陵多胜绝之境,澹山岩为甲。观东南二门而入,广袤可容千人。窦穴嵌空,物象奇怪,有不可得而状者。中贮御书[244],岁度僧[245]一人。僧徒惟利居处之便,而不顾蔽映障遏之弊,连甍接楹,重基叠架,废赘延蔓,殆将克满甚者粪秽积聚,烟爨熏蒸,道燧阴黑,非秉烛不能入。

太守丁公侨处事刚严,始至,大不怿[246]。悉彻[247]群僧之舍,俾居岩外。惟书阁殿像得存,馀一椽一木无敢留者。他日,公率应辰、大理寺丞杨杰、河阳节度推官杨巨卿同至游览。层构一空,众状在目。开筑塞为通豁,破昏暗为光明,实人情之共快。若石田、药臼之处,皆晴景所及。客有言;“物理显晦,固亦系乎时耳。”熙宁七年甲寅(1074)九月十五日记。

 

 

 

游澹山记

 

柳应辰[248]

太守李公士燮召游澹山岩。岩之风物气象,真隐者之所居。窃思次山、子厚雅爱山水,在永最为多年,独于兹岩无一言及,是必当年晦塞未为人知。惟大中十四年(860)张灏有《石室记》略载其事,是岁懿宗改元咸通,迨今二百一十七年矣。后之游潇湘者,以不到澹山岩为恨。幽绝奇胜,实亦可观之地。

 



[1]栝(guā):指榕树与桧树。

[2]永泰:为唐代宗李豫的年号。永泰丙午,即公元766年。

[3]昏弱:贪鄙无能、昏庸懦弱。

[4]右溪:唐道州城南的一条小溪。此溪在县城的右边,故取名为“右溪”。

[5]营溪:也叫营水,后称濂溪。

[6]抵:击拍,形容溪流满涌。

[7]洄悬激注:形容水流回旋冲荡的样子。

[8]静者:谓仁人。

[9]置州:谓唐朝设置道州。唐高祖武德四年(612)设置南营州,太宗贞观八年(634)改为道州,玄宗天宝元年(742)改设江华郡,肃宗乾元元年(758)复称道州。

[10]零陵三亭:即书亭、湘绣亭、俯清亭,现已荒废。

[11]观游:观光游览的地方。

[12]沮洳():低湿的地带。

[13]为县者:来这里任县官的。

[14]庞:混乱。

[15]期月:一整年。

[16]胥吏:古代的小官。

[17]鼛(gāo):古代有役事时击鼓以召集人的大鼓。

[18]糗(qiǔ):干粮。醑():酒。

[19]饔(yōng):用餐。饔,熟食。

[20]裨谌(chén):春秋时郑国的大夫。

[21]宓子:春秋时鲁国人,名不齐,字子贱,孔子的弟子。

[22]《柳宗元集》题作《永州崔中丞万石亭记》。零陵万石亭,系元和十年(815)永州刺史崔能修建,由柳宗元作记,并刻碑以作纪念。

[23]崔公:即崔能,清河武城(今山东)人,历官待御史、御史中丞等职。元和九年(814)以谗坐贬永州刺史。

[24]刳(从中间破开再挖空。

[25]眉庞齿鲵:眉毛花白,口生细齿,老人长寿貌。

[26]《柳宗元集》此句作“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此赐。汉有礼臣,惟万石君。”疑抄录有漏。石,为容量单位,读dàn,古代官吏的俸禄,以示其职位。汉时三公,号称万石。

[27]《柳宗元集》题作“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28]韦公:指韦宙。元和七、八年间任永州刺史。

[29]浏如:水清貌。

[30]酾(shī):疏导。

[31]突怒:突兀高耸。

[32]措诸屋编:《全唐文》作“措诸壁编”,应是。

[33]二千石:汉郡守的俸禄为二千石。这里指州刺史。

[34]本文系柳宗元于唐宪宗元和四年(809)所作。当时,柳宗元的大姐夫崔简尚在连州任刺史,文中所叙皆连州之事,因此,其内容与标题“零陵郡复乳穴记”不相符合。《柳宗元集》本篇题下韩醇注:“唐《地理志》载连州连山郡贡钟乳;《本草》唐注亦载其出连州,未尝言永州出。”“题以‘连山郡复乳穴记’,则于文为合”。其说在理。

[35]崔公:即崔简。崔简(772812),字子敬,博陵(今河北蠡县)人。贞元五年(799)进士,曾任刑部员外郎,出为连州刺史。

[36]绐(dài):欺骗,欺诈。

[37]赉(lài):赏赐,给予。

[38]《柳宗元集》题作“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

[39]觉照:即石门长老,法华寺方丈,天台宗人。

[40]下绝:陡峭险峻。

[41]薪蒸篠簜:薪蒸,作薪柴的杂材,粗曰“薪”,细曰“蒸”;篠,亦作“筱”,可作箭杆的小竹;簜,大竹。

[42]为州司马:《柳宗元集》作“谪为州司马”。

[43]宴坐:宴,通“晏”,晚,迟。此处与“晨起”对应,义为“晚坐”。

[44]挈挈:携带,率领。

[45]《柳宗元集》题作“永州龙兴寺西轩记”。

[46]西序:正屋西侧的厢房。《书•顾命》:“西序东乡。”《孔传》:“东西厢谓之序。”

[47]昧昧:昏暗貌。

[48]巽(xùn)上人:即重巽,唐代永州龙兴寺高僧。

[49]《柳宗元集》题作“永州龙兴寺息壤记”。息壤,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能自己生长、永不耗减的土壤。

[50]甓():砖。此作动词,用砖砌。

[51]锸(chā):铁锹,掘土的工具。

[52]禨:祭鬼神以求福。

[53]甘茂盟息壤:甘茂,战国时秦武王的丞相。盟,发誓订约。息壤,战国时秦地。据《战国策•秦策》及《史记•甘茂传》记载:秦武王派甘茂攻打韩国,甘茂怕武王半途而废,因此在息壤这地方订约发誓。

[54]异书:这里是指《山海经》。

[55]gǔn):传说是夏禹的父亲。帝尧时期,洪水为患,尧命鲧治之,九年功不成,被舜杀死在羽山。

[56]湮(yān):堵塞。

[57]祝融上古的神话,相传祝融是尧帝身边的大臣,是火神。

[58]羽郊:指羽山,在今山东省。

[59]乌:何。

[60]僇()人:获罪的人。僇:通“戮”。

[61]施施:慢步徐行的样子。

[62]漫漫:随意,漫不经心。

[63]湘江:“潇水”之误。

[64]染溪:水名,又作冉溪,后柳宗元更名为愚溪,在永州古城西南。

[65]茅茷:长得茂盛的茅草。

[66]箕踞而遨:伸开两脚像簸箕那样坐着叫箕踞。遨:遨游。这里指用眼扫视。

[67]岈然洼然:岈然:形容山谷空旷。洼然:形容山谷低凹。

[68](dié):蚁穴外隆起的小土堆。

[69]培塿:小土丘。

[70]与万化冥合:与万物浑然融合。

[71]钴鉧:熨斗。钴鉧潭:形状象熨斗的水潭。也有学者认为钴鉧是釜锅。

[72]颠委:首尾,这里指上游和下游。

[73]荡击:猛烈冲击。益慕:《柳宗元集》作“益暴”,应是。

[74]十亩余:《全唐文》作“十亩”。

[75]亟:经常,多次。

[76]款门:叩门。

[77](shān):割草。芟山:割草开山。

[78]贸财:以物变卖换钱。缓祸:缓解目前灾难。

[79]潨(cōng)然:形容水声淙淙。

[80]西小丘:在愚溪河畔,以奇石闻名。

[81]湍而浚者:又急又深的溪流。鱼梁:用石筑起的堤堰,中间留有孔道,把竹制的渔具放在里面,可以捕鱼。

[82]突怒:突起挺立。偃蹇(jiǎn):高耸貌。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戎之佚女。”

[83]嵚然:高峻耸立的样子。相累:相互连缀。

[84]冲然:突起向前的姿态。角列:象兽角那样并列挺立。

[85]李深源、元克己:柳宗元的二位好友。

[86]恶木:荆棘。

[87]熙熙然:和乐的样子。回巧献技:展现出各种各样的技巧。

[88]清泠:形容水十分清凉的颜色。

[89]瀯瀯(yíng):溪水奔流回荡的声音。

[90]不匝旬:不满十天。

[91]好事之士:指酷爱山水的人。

[92]沣:沣邑,周文王的都城,在今陕西户县东。镐(hào):镐京,周武王的都城,在今陕西长安县东南。鄠(hù):今陕西户县。杜:杜陵,在陕西长安县西南。这四个地方都在唐代都城长安附近,是当时比较繁华的地方。

[93]小石潭:在西小丘西面的愚溪下游左岸。小丘,指钴鉧潭。

[94]篁:竹林,泛指竹子。

[95]珮环:古人佩带在身上的玉制环状饰物。

[96]清冽:清凉。

[97]坻(chì):水中高地。嵁(kān):悬在岸边的岩石。

[98]蒙络摇缀:翠蔓在岸边岩石上连缀下垂,遮掩笼罩,相互交织。

[99]空游:在空虚中游动。极言水的清澈。

[100](yì)然:静止的样子。

[101]俶(chù)尔:忽然。

[102]翕()忽:轻快迅速的样子。

[103]斗折蛇行:小溪像北斗那样曲折,溪水像蛇那样蜿蜒地流动。

[104]悄怆幽邃:寂静幽深,令人忧伤。悄,寂静。怆,忧伤。邃,深远。

[105]吴武陵(?-834):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和二年进士及第,元和三年坐事流永州。

[106]龚古:柳宗元在永州时友人

[107]宗玄:柳宗元的堂弟。有学者认为是宗直之误写。

[108]崔氏二小生:姓崔的两个少年。这里指崔恕己、崔奉壹,是柳宗元姐夫崔简的儿子。

[109]小石城山:位于永州古城的潇水西岸的石城山上,因其范围小且有状如城堡的石芽分布,故名“小石城山”。

[110]黄茅岭:在永州潇水西岸。

[111]少北而东:稍稍向北再转向东。

[112]有积石横当其垠(yín):“积石”,累积层叠的石头,实指石城山。“当”,底也。“垠”,厓也。

[113]睥睨:通作“埤堄”,指城墙上的女墙。梁欐:指房屋上的栋梁。

[114]其旁出堡坞:(石芽)旁边突出矗立一巨大的石块,其形状就像一座城堡一样。

[115]嘉树美箭:优质的树木和美丽的竹子。

[116]数:稀疏密集。偃仰:倒伏、挺拔。

[117]彝获:《柳宗元集》作“夷狄”,古时统治者对少数民族的蔑称,这里指偏远的永州。

[118]石渠:由整块石槽构成的一条水道,位于今零陵区南津渡大桥西约一里处。

[119]渴:指袁家渴。

[120]石泓:聚水的深潭。

[121]青鲜:绿色的藓苔。鲜,通“藓”。

[122]鲦(tiāo)鱼:白条鱼。

[123](yū)馀:曲折延伸。

[124]诡石:奇突的石头。

[125]列坐而庥(xīu):排列了座位在这里休息。庥:同“休”,休息。

[126]既崇而焚:(杂草腐枝)已堆积起来并把它烧掉。既酾而盈:已经疏通并使石渠之水满起来。

[127]蠲(juān)渠:清除、疏通石渠。

[128]石涧:位于永州市零陵区南津渡的诸葛庙村。

[129]倍石渠三之:《柳宗元集》为“倍石渠三之一”。

[130]限:门槛,这里作动词用,用门槛把正屋与内室隔开。阃(kǔn)奥:也作壶奥,指内室深处。阃,内室,闺门。

[131]揭():把衣服拎起来。跣(xiǎn):光着脚。

[132]折竹:《柳宗元集》为“折竹箭”。

[133]胡床:一种可折叠的轻便坐具。

[134]践履:行踪。

[135]黄溪:水名,源出双牌阳明山摸天岭西麓。唐宪宗元和八年(813)五月十六日永州刺史韦宙要举行向黄神祈雨大典,柳宗元奉召从行至黄溪,写下《游黄溪记》。

[136]晋:古国名,今山西、河南南部一带。

[137](bīn):古都邑名,在今陕西旬邑西南。

[138]吴:古国名,在今江苏、上海、浙江一带。

[139]浯溪:水名,在永州市祁阳县境内,北汇入湘水。

[140]黄神祠:又称黄溪庙,位于黄溪河流东岸。

[141]墙立:像墙一样挺立,形容其山的陡峭峻险。

[142](qì)水:撩起衣裳,涉水而行。

[143]黛蓄膏渟:黛:青黑色。蓄:凝聚。膏:膏油。渟(tíng):水停滞。

[144]颏颔(kē hàn)断腭(è):颏,脸部的最下部位。颔,下巴。断,“龂”的讹字,同“龈”。腭,分隔口腔和鼻腔的组织,上腭、下腭。比喻参差不齐的样子。

[145]大冥之川:广阔幽深的平地。

[146]莽之世也:王莽的同宗。

[147]黄虞之后:黄帝、虞舜的后裔。

[148]黄皇室主:王莽的女儿为定安太后,号为黄皇室主。

[149]袁家渴(kě):水名。渴:原为干涸之意。湖广方言,称水之反流为渴。

[150]繇:通“由”。

[151]越:通“粤”。古称广东为越。

[152]南馆:指当时唐在此所建立馆舍。高嶂:高而险如屏嶂一样的山峰。合:相接,相邻。

[153]百家濑:水名,在永州古城南二里处。

[154]澄潭:澄清的潭水。浅渚(zhǔ):刚露出水面的小块土地。

[155](nán):常绿乔木。石楠:生于石缝间的常绿树,又名千年红。楩(pián):即黄楩木。槠(zhū):常绿树,木坚硬,子可食。

[156]轇轕(jiāo gé):即胶葛,交错纠缠的样子。

[157]蓊葧(wěng bō):草木茂盛的样子。

[158]崔使君:即崔敏,唐吏部寺郎赠户部尚书崔漪之子,字君敏,曾补归州刺史。元和三年(808)改任永州刺史、朝散大夫,颇有政绩。

[159]委会:水集聚处。

[160]芡:一年生水草。芰:古书上指菱。蒲:菖蒲,多年生草本植物。

[161]韬涵太虚:蕴含的自然之气。

[162]澹:流水纡回貌。潋滟:水满貌。里闾:乡里。

[163]政宽以肆:“宽”,《府志》原文为“宅”,查《柳宗元集》为“宽”。为政宽大,不苛刻。

[164]翮():羽毛。

[165]趑趄(zī jū):犹豫不进。

[166]《柳宗元集》题作“道州毁鼻亭神记”。

[167]象祠:“象”是舜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为父母所偏爱,多次谋杀舜而未遂。舜仍友爱相待,将象分封到有庳(今湖南道县),象祠就是祭祀舜弟象的祠庙。

[168]薛公:薛伯高,河东人,元和九年(814)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

[169]鬼神不歆(xīn)非类:鬼神不享受无原由的祭品。歆,同“飨”,享受。

[170]攘(rǎng):推,排斥。

[171]耆老:六十岁以上的人。

[172]病癃(lóng):病得足不能行。

[173]髫(tiáo):古代小孩头上扎起来的下垂头发。

[174]洎():到,及。

[175]恺悌:和颜悦色,易于接近。

[176]吕温(772811):字和叔,一字化光,河中(今山西永济县西)人,祖籍东平(今山东东平县东)。贞元十四年(798)进士,又登宏辞科。与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友善。元和三年(808),因与宰相李吉甫有隙,贬为道州刺史,后徙衡州,世称吕衡州,甚有政声。

[177]代:本当作“世”,避李世民讳而改。

[178]生人:即生民。人,避李世民讳而改。

[179]圬:抹墙。

[180]《祁阳县志》《浯溪志》均题作《修浯溪亭记》。

[181]常词:在《浯溪志》及《全唐文》(卷七一七)均作“韦词”。韦词,一作韦辞,字践之。唐宪宗元和九年(814)出为朗州刺史,元和十二年(817)谪为道州司马,次年十二月量移江州,舟过浯溪,适次山子友让,抚祁阳长史卢归修复亭宇,韦词为文以记之,今石刻犹在磨崖之左。

[182]妪伏:鸟孵卵。《淮南子•原道训》:“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谓养育之恩。

[183]封部:指所管辖的区域。

[184]琴堂:县堂,县府。《吕氏春秋•察贤》:“孔子学生宓子贱,为单户宰,不出公堂,鸣琴而大治。”后人称县堂为琴堂。

[185]水斋:即水边书舍。

[186]):通“”。

[187]友让:即元结最小儿子元友让,始至浯溪时才3岁,此时已是53岁。

[188]袁公:袁滋,蔡州朗山(今河南确山)人。唐宪宗元和年间,任湖南观察使。

[189]假:借,代理。

[190]四余纪:48年以上。一纪为12年。

[191]圩填移旧:疑为“圩镇依旧”。

[192]三省堂:张浚于绍兴七年(1137)谪永,次年春,接母亲许氏夫人至永州,筑草堂,名“三省堂”,供其母及家眷居住。旧址在今零陵区城内文星街38号。

[193]张浚(10971164):字德远,汉州绵竹(今属四川)人。宋徽宗时进士。力主抗金,建议经营川陕并任宣抚处置使。绍兴七年(1137)谪居永州。

[194]论列:以……类定罪,论定罪。《洪武正韵·真韵》:“论,决罪曰论。”列,类。

[195]堂:正寝之室。《字汇•土部》:“堂,殿也,正寝也。”

[196]庶几燕息:勉强能休息。

[197]骏发而焯:迅速发达而卓著。焯,明彻,卓著。

[198]险徤:邪恶而又贪婪。险,邪恶。《左传·哀公十六年》:“以险徼幸者,其求无厌,偏重必离。”杜予注:“险,犹恶也。” 徤,同“健”,贪欲。

[199]犴(àn古代乡亭的牢狱,引申为狱讼之事。

[200]祗(zhī):敬,恭敬。

[201]双凤亭:在古零陵城内的学宫之前。

[202]张栻(1133—1180):四川绵竹人,字敬夫,一字乐斋,号南轩。南宋著名的理学家和教育家,湖湘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203](jiǎo)隘漶漫:湫隘:低洼狭小。漶漫:指文字、图画等因磨损或浸水受潮而模糊不清。

[204]():杂草太多。

[205]庐陵彭侯:指彭合,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高宗绍兴十一年任永州知府。

[206]()视:用水洗涤干净后再仔细察看。

[207]磊落:众多杂沓貌。潘岳《闲居赋》:“石榴蒲陶之珍,磊落蔓衍乎其侧。”

[208]究施:全部施给。

[209]颛:通“专”。

[210]伊尹:商初大臣,名伊,尹是官名。他帮助汤推翻夏桀暴政,建立商朝,在历史上被推崇为圣人。

[211]二程:指程颢、程颐兄弟。

[212]诐():偏颇,邪僻;行、辞。

[213]顾:副词,相当于“岂”。

[214]倅(cuì):副职,指其曾任永州通判。

[215]楯(shǔn):栏杆。

[216]东山:古零陵城依山傍水,环东山而建,隔着潇水,与西山遥相而对。

[217]岁戊寅夏四月:北宋哲宗元符元年四月。

[218]酌饯:喝酒饯行。

[219]范公忠宣:即宋朝丞相范纯仁,曾被贬永州。

[220]跼踳(jú chún):畏缩不安。

[221](qiǎo)然:神色严肃的样子。

[222]本文作者有姓无名,但从其内容来看,应是曾于宋高宗绍兴年间任永州通判的曾迪之叔父,其人生平不详。

[223]干没:不水而没,谓侵吞他人或公家财物的不正当行为,这里泛指格调低下的不正当行为。

[224]徼福:求福。

[225]燕及煢嫠(qióng ):厚待孤寡。茕,孤独者。李密《陈情表》:“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226]汪藻(1079--1154):宋德兴人,字彦章,崇宁三年进士。高宗时任翰林学士,时诏令多出其手。历任湖州、徽州、宣州知府。绍兴十四年贬居永州,二十四年卒,共在永州停留12年。汪藻工于骈文,其诗初学江西派,后学苏轼,著有《浮溪集》。

[227]《府志》原文缺此段文字,据《汪藻集》增补。

[228]剪薙(tì)榛芜:修剪铲除杂草与荆棘。薙,迫切芟夷、铲除;榛芜,草木丛杂。

[229]沼沚(zhǐ):水中的小块陆地。

[230]目:命名,称为。

[231]玩鸥亭:即望江楼,在永州古城北。

[232]凋瘵(zhài):衰败凋弊。

[233]茨:茅草芦苇。

[234]狷介:性情耿直,不肯同流合污

[235]矧(shěn):况且。

[236]墉:城墙。

[237]怙():依靠,仗恃。

[238]朞():周年,同“”。《说文解字注笺》:“期,又作朞,同。”

[239]甓():砖。甃(zhòu):砌井壁。

[240]畚(běn):用木、竹、铁片做成的撮垃圾、粮食、运土等的器具。

[241]杵(chǔ)筑:用木棒舂或捶打。

[242]雉(zhì城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

[243]柳拱辰:字昭昭,武陵(今湖南常德)人,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进士。通判鄂、岳州,至和二年(1055)以尚书职方员外郎身份任永州知府。

[244]御书:宋以后曾在淡山岩洞中藏御书诏命。

[245]度:剃度。

[246]怿():高兴。

[247]彻:通“撤”,撤除。

[248]柳应辰:字明明,武陵(今湖南常德)人,柳拱辰之弟,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甲科进士,知昭州,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以都官员外郎任永州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