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人物传记
郭新庆著
人物传记这种文体一般有二层含意,一是想把所记人物的声名和事迹传示来世,让后人仰慕和仿效;一是记人喻理,让人从中悟出作人的道理。前者重之在人,后者重之在理。其传之本意,是宣扬与流布。《礼记•祭统》曰:“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弗传,不仁也。”这是说,有善行而不知道的,是不明智;而知道了却不去传述的,就是不仁。仁是儒家礼教的核心,背仁其礼坏矣。据南北朝梁任昉《文章缘起》说: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是以寓言而谓之传。《柳集》里真正称传的记文不多,卷十七传目有七篇,外集二篇,类似散在碑﹑行状﹑说里的还有几篇。
南霁(jì)云是读柳文都熟悉的人物,他是抗藩名将,“临难忘身,见危致命”。《新唐书•张巡传》载:张巡被害时,叛贼以刃胁降南霁云,巡告南“不可为不义屈”。随后南也从容就义。死后朝廷追赠南霁云为扬州大都督名号,官至正二品。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应南霁云之子南承嗣之请,柳宗元作《南霁云睢阳庙碑》,为其刊碑,悲之,壮之,歌之,以扬其“万古英风”。其文骈丽重典,唱而咏之,洋洋洒洒千字之多,这在《柳集》里是少见的。文中赞南霁云:“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 南承嗣诚信待友,刚强固志。他爱国爱民,面对叛贼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这种精神值得千古传颂。柳宗元为何不用传记为南霁云记事,据考之,这是循古制的原因。自古以来,文家不为大臣立传,因为那是史官的职守。出于同样的原因,元和九年(公元814年),韩愈为史馆编修时,柳宗元作《段太尉逸事状》,并附信《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推荐为其立传。这里状是行状的简称,它是文体的名称,指记述死者生平行事的文章。《文心雕龙•书记》说:“状者貌也,体貌本原,取其事实。”柳宗元用他收集的段太尉散失的逸事为其作传提供第一手史料。因事关史事,意涉论赞,柳宗元为文不称传而称逸事状。段太尉本名段秀实,太尉是他死后受封的官爵。《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八载:朱泚叛唐,召段秀实﹑源休等人议称帝事。秀实勃然起,夺休象笏(大臣上朝所执的记事板),大骂曰:“狂贼!吾恨不斩汝万段,岂从汝反邪!”因以笏击泚,被杀。段太尉死的时候,柳宗元只有十岁。柳宗元一小受藩乱之害,他非常推崇段太尉的为人,曾寻边塞老卒访其事,为此行状写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新唐书•段秀实传》全部引用了《段太尉逸事状》的事迹,并评论说:“宗元不妄许人(指不随便称许人),谅其然耶(确实是这样啊)!”正如柳宗元所说,尚自始不作逸事状,一区区小吏,“会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后人又何知段太尉其人。柳宗元在《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说:“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柳宗元用大量段太尉逸事,以至为虞候(军中执法官)﹑营田官(管屯田的官)等小吏时,就敢抗上,不畏暴戾,来证明段太尉之壮举不是武夫一时之勇。柳宗元赞段太尉为人说:“太尉为人姁姁(xǔ和气容易接进的样子),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厉色对人),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决不随便附和)。” 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段太尉任泾原节度使,因触怒权贵杨炎以司农卿(主管粮食储备和供应的官吏)召回京城。段太尉不许族人收人财物,而朱泚在他回京途中私下强送段太尉女婿大绫三百匹,太尉知之大怒,将其物放在司农治事堂的梁木上。朱泚反叛杀段太尉,有人说起这件事。“朱取视,其故封识(朱泚原来的封条)具存。”唐时为人作碑铭不是白写的。《白居易集笺校》卷六八《修香山寺记》说:“去年秋,微之(元稹字)将薨(hōng死),以墓志文见托。既而元氏之老,状其臧获(zāng huò奴婢的贱称)舆(yú车)马绫帛洎(jì及)银鞍玉带之物,价当六七十万,为谢文之贽(礼物),来致于予。”这相当于州司马一年的奉钱。元稹与白居易是一生的密友,死托为文,尚且如此,何论其他。这应是当时社会的惯例。唐时州郡分几等,元稹上州司马五品,柳宗元下州司马是六品,年奉不会有这么多。韩愈与藩镇关系暧昧。裴均,宦官窦文场养子,是参入围剿永贞革新运动的藩镇之一。《旧唐书》记载:“愈前左降(被贬)江陵掾曹。荆南节度使裴均馆之(招待)颇厚。”裴均死时,声名狼藉,人所不耻。使重金,也没人肯为之作铭。而韩愈竟“为序饯锷(指裴均儿子),仍呼其字”。古时相互间称字是表示关系亲近密切,为此韩愈遭朝臣攻击。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五月被改官为右庶子。看来作墓志铭写序也不能只图钱不看人。韩愈为裴均子作序让他在人生留下了难看的一笔。古代文人以卖文或替人写碑铭为生应不在少数。戴名世是清初名儒,自称“天地间一穷人”,一生都是在“客游”中度过的。《砚庄记》说:戴名世“或教授生徒,或卖文制碑,东西奔走”。明末南昌才子龚一足与画家八大山人(朱耷)是朋友,二人经常在一起用诗文做柴火,煮苦茶喝。杯茗需薪几何?烧之的诗文会有多少啊!古人淡薄名利,洒脱人生固令人犹然起敬,可真正能超凡脱俗的人不多。以柳宗元的为人,他不会为利去替人写这类东西,也没见他为此媚俗用笔。可这种人往往不被时人所认同。历史就是这样,许多让后人敬仰的东西,是前人用痛苦和孤独换取的。
《故御史周君碣》作于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子厚时年二十四岁。碣(jié),按字意解泛指碑石。古人看重碑石之事,“方者谓之碑,圆者谓之碣”,汉代人碑碣并称。替人作碣,无异于树碑立传。此碣可看着少时柳宗元为人处世的风向标。据《资治通鉴》载:玄宗开元二十五年四月,“监察御史周子谅弹牛仙客非才,引谶书(chèn预言事象的书)为证。上怒,命左右 (bó击打)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篮田而死。”按史家的说法,玄宗罢裴耀卿﹑张九龄,用李林甫﹑牛仙客为相,是有唐治乱的转折点。自此,“谏者无人矣”。玄宗对杖杀御史没有悔意,后世对周子谅也没加褒封。柳宗元愤而不平,为死者立碣表墓。他认为:“公之死,志匡(正)王国,气震奸佞”,是死的其所。其气节,“能奋百代之上”,为后人楷模。时隔二年,已入仕为集贤殿正字的柳宗元作《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并有《与太学诸生书》论及阳城事。遗爱碣,是为活人颂德立碑。唐封演《封氏见闻记》五《颂德》载:“在官有异政,考秩(考核官吏政绩)已终,吏人立碑颂德者,皆须审详事实,州司以状闻奏,恩勅听许,然后得建之,故谓之颂德碑,亦曰遗爱碑。”阳城为人品行高尚,“道德仁明”。阳城与二弟亲爱,年长不肯婚娶;认为娶外姓会让亲情益疏,其弟亦终身不娶。贞元十一年四月,为裴延龄诬宰相陆贽事,阳城与人上疏获罪,下迁国子司业。后又被贬为道州刺史。柳宗元作碣赞其说:“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阳城始终受柳宗元推许,是其忠烈之心使然。
《柳集》七篇传记,而末篇《曹文洽韦道安传》有目无文,实为一大憾事。曹文洽篇目有注说;“曹文洽者,义成军牙将也。贞元十六年,监军薛盈珍(宦官)遣小吏程务盈诬奏节度使姚南仲罪,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追及务盈于长乐驿,中夜杀之,沉盈珍表于厕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冤,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尸旁。上闻而异之。”韦道安柳宗元有诗记之。道安本一儒士,“颇擅弓剑名”。“二十游太行”,遇失职回京刺史一家遭匪害,仗义“矢毙酋首”,救人危难。不受恩报,辞婚奋衣去,“义重利固轻”,侠义之士。宋人韩醇《诂训柳集》卷四十三说:“观诗意,道安尝佐张(建封)于徐州,及军乱而道安自杀,故诗有‘顾义谁顾形’之句。”查《旧唐书•德宗纪》载:贞元十六年,“徐泗节度使张建封卒。壬子,俆州军乱,不納(接受)行军司马韦夏卿,迫建封子为留后。”留后,是官名,候任之职也。此事始之柳宗元生前十年,即唐代宗广德元年(公元763年),以梁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使留后,留后之名始此。中﹑晚唐时,藩镇作大,朝廷力不能制,故节度使多有以子侄或亲信为留后,亦有军士﹑叛将自立留后。韦道安与曹文洽死于同年,均为守义自杀。柳诗赞之曰:“烈士不忘死,所死在忠贞。” 据考,柳诗作于贞元十六年,以此推之,作《曹文洽韦道安传》的时间也应在其前后,都为早年之作。明代黄周星《唐诗快》评此诗说:“天下有如此奇人,所谓廉颇﹑蔺相如,千载下犹凛凛有生气。此等诗真可廉顽(坚韧)立儒。”没柳宗元表扬,韦道安这样的忠贞﹑侠义之士几于凐没。
《柳集》称传的几乎都是写底层劳动者的,这在历代士大夫文集里是非常罕见的。《梓人传》和《种树郭橐驼传》都是作于长安时期,其文气度如一,均为喻理之作。《梓人传》里的梓人,不是普通的木匠,而是率百工造宫室的指挥者。规﹑矩﹑准绳是传统木匠的三大看家法宝。巧匠为宫室,为圆必以规,为方必以矩,为平直必以准绳。而梓人远胜于此,“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捨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以梓人喻政,“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梓人传》分明是一篇大臣论,借梓人以发其端。“能者用而智者谋”,“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正如清初林云铭所说:“其言颇得不亲小劳﹑不侵众官之意,实千古相臣龟鉴(借鉴)。”这是一篇“意味深长”的弘论,不在其中是很难解读其意的。《梓人传》篇末有一段很精彩的话,说以梓人喻为政之道,不合则去,“卷其术,默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在王天下的皇权社会,说出“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意,是古今绝大议论。”(清张伯行语)为人低首默语,若出口定惊天骇世,这就是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借种树以喻居官。其种树者郭橐驼,“病偻,隆然伏行”;而“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二者形成强烈的反差,一入眼,就把读者抓住了。郭橐驼种树之道,移之官理,当以顺民性以为官戒。“养人之术通于养树”,为官者当与民休息,而不可生事以扰民。世之官吏,往往本无爱民之心,如柳宗元所说:“长人者(指官吏),好烦其令”,总是故意弄些烦扰百姓之举,以粉饰其事。“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一针见血,戳穿其虚伪的本质。与上述二篇意旨相近的,还有柳宗元作于永州的《捕蛇者说》。《捕蛇者说》是读柳文者最耳熟能详的篇目。一句“苛政猛于虎也”盖住了全篇。孔子这句话载之《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站在车扶手边)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如今,苛政甚于毒蛇,蒋氏三代以为朝廷捕毒蛇活命,虽死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读之令人黯然。永州本非朝廷财赋之地,然其困如此,其他地方就更难想象了。宪宗时,宰相李吉甫曾撰《国计簿》说天宝以来的赋敛之害。除藩镇诸道外,税户减少四分之三,养兵之赋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二户养一兵。民苦不堪言。遇水旱天灾,十室九空,“非死则徙(逃亡)”,渐归于尽。柳宗元“闻而愈悲”,发狮子吼:“苛政猛于虎也!”柳宗元在柳州作《童区记传》说:“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买卖人口,“当道相贼杀以为俗”。说这是地方习俗,其实渊之弊政。清人陈景云说:“唐时岭表大吏,多供南口(向朝廷进贡南方少数民族奴隶),或以充赂遗(贿赂的财物),所谓因以为利者此也。”所以柳宗元元说:“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放纵)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更加减少)。” 明代凌藥州《书柳子厚童区寄传后》说:“柳州荛(ráo)牧儿童区寄,以十一岁杀二豪(恶),至乡之行缚劫者,莫敢过其门,抑何壮哉?吾以为非独其器与识之异乎人,亦其势之所值有以激之也。”这一说法比较中肯,一孩童杀二豪贼不符合常理,这是极端情形下的奇迹。求生本能,生大智大勇,让区寄,背刃绝缚,即垆(炉子)疮(伤)手,都不觉痛。《童区记传》“事奇,人奇,文奇”,传流千载还清新如故。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说:“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这是韩愈在柳宗元死后说的一句最见肺腑的公道话,应是对柳宗元一生追寻为民理念的认可。二百年后,宋人苏轼也从韩愈认同此说。在那个时代,士大夫能有如此的为政理念,并一生躬行于此,真有些划时代的意味。就是在现在,也没见有多少为官者能如此践行此理。所以,章士钊为之惊呼,说“是不得不号为儒林之伟大发见”。
《宋清传》以贾人(商人)说官人,很值得品读。宋清是一药商,他取利有道,为善贾,有远虑。宋清在长安西市卖药,每以优价进善药。不但“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有病的人,“亦皆乐就请求药”。对朝官不管升迁谪贬,都笑卖迎送。贫士请药,常多赊折。人有急难,倾财救之。“清之取远利,远故大”。“其远取利”,利亦百倍。柳宗元说:“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xiáng shú学堂)乡党(乡里)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他进而慨叹道:“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 张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钞》评语说:“宋清多蓄善药施于人而不求报,卒以此得大利,此古今大有经济人也。而柳子特推言今之交无此人(慨叹今世没有这样人与之交往)。清(为商人)居市不为市道,今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市道,真无穷感慨。”把官场当市场经营古已有之,用做买卖的手段结交朋友更是习以为常。《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这样一个故事,廉颇失势时,食客纷纷离去,后再为将,又都回来了。廉颇命客退,客曰:“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旧时官场,得势,车水马龙;失势,门可罗雀。这是那个社会的常态。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说:“古人立私传,每于史法不得立传,而其人不可埋没者,别立传以表章之。若柳子郭橐驼﹑宋清诸传,同于庄生之寓言,无庸例视。”其实不然。把柳传与庄子寓言相类,并不符合柳宗元本意。柳传虽也是以传喻理论事,可都是记实之体,是当时真实存在和发生的事情。《梓人传》是柳宗元据其姐夫裴墐身边事所写的,《捕蛇者说》更是柳宗元自己在永州亲历的事。以此喻理论事,更具有讽喻性和说服力。
《外集》一般多存疑之作,很难有理清的。可此类文章,有的也颇具观赏价值,柳宗元《外集》里的《河间传》应属此类。此传很少有人评说,读后有不知所云之感。可细细梳理,还是颇有所得。河间本一淑女,“始妇人居戚里(亲戚邻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已恶(厌恶)群戚之乱尨(máng污乱之行),羞与为类,独深居为翦制缕结(做女工活)。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宾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可在恶亲戚和丑行者的诱逼下,最后变成了一个淫妇。宋人王楙(máo)《野客丛书》说:“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chì警戒)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佚,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仆谓此柳子厚《河间传》之意也。”贞女与淫妇,一字之差,其间并非沟壑阻隔。为此,柳宗元感慨道:“天下之士为修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雠(视丈夫如仇敌),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臾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奸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shì依赖;倚仗)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守节难,知恩久更难。情爱相恋遇邪利之猾则反目成仇,夫妻如此,朋友如此,更何况君臣,这太让人生畏了。长年困贬蛮荒的柳宗元有如此感慨应不足为怪。文中连篇累牍描写河间的情事,有如传奇小说,虽与柳文一惯的文风有些异样,可其情其景,又让人感觉到不一样的柳宗元,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柳宗元其人。
刻石传世始于秦始皇。东汉而后,墓碑盛行。当时人时兴在人死时把刻有死者传记的碑石埋于墓葬中存祭。这种称墓志的碑石,上面刻有死者的姓名、籍贯和生平,是后人佐证史料和墓葬断代的确证。从现今考古发现得知,标明墓志铭的方形墓志,最早是南北朝刘宋大明八年(公元464年)一个叫刘怀民的墓志。到了唐代,随葬墓志铭已成风行的一种社会时尚,写作墓志铭的文字也形成了一种专门的文体。一般墓志铭分志和铭两部分,志多用散文记叙,而铭则用韵文。铭从金字旁,以示刻石镂金以铭也。古代常刻铭于碑版或器物上,或以称功德,或以申鉴戒。墓铭是对死者的赞扬、悼念和安慰之词。但许多时候只用墓志或只用碑铭。刻石作铭,是士大夫死后的一件大事,不惜花重金求名人显贵写墓志铭。唐时大僧长老死后也都会请名士大儒为其作墓志铭,以求名传于世,弘扬影响。这同唐宋时习作送别赠言的序一样,都是风雅求扬名的东西。明代大儒唐顺之《与王遵岩书》说:“屠沽(屠夫和卖酒的)乡人有一碗饭吃,其死后必有一篇墓志,达官贵人与中科第人(考中科举的读书人),稍有名目在世间者,其死后必有一部诗文刻集,如生而饭食,死而棺槨(棺材)之不可缺。”《柳集》有碑铭一类文章一百多篇,占全集百分之十以上,这都认证此种社会风气之盛。
柳宗元碑铭传记写了一些失意人,不少都是底层的小人物,其哀怨感人,寄托了作者深深的同情和不平。《覃季子墓铭》记述了一个穷困一生的读书人。覃季子特别喜欢读书,虽家境贫穷,但为人耿介特立,气节不俗,从不接受别人的施舍。覃季子精通经史,熟读司马迁《史记》和班固的《汉书》,上下纵横贯通。他集数十家之说,作书《覃子史纂》。又取《鬻子》、《老子》、《管子》、《庄子》、《子思》、《晏子》、《孟子》及至唐代学家之成,其学术不仅包括儒、墨、名、法,还涉略动植物学,“凡有益于世者”,都收著于《子纂》里。可见学识之渊博。覃季子“笃于文,不以仕为事”。因其著书闻名,被黜陟使户部侍郎赵赞表荐做了太子校书的小官。后来不幸死于永州。将死时,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将溷而遂乎?”意思是说,是希望出名但一生穷困呢,还是不求闻名而只求富有呢?是持正耿介而一生不顺利,还是糊里糊涂、趋炎附势呢?覃季子死后若干年,柳宗宗元遭贬来到永州,感伤覃季子书文不能大行于世,为他写墓志铭记之。其铭曰:“困其独,丰其辱。”这是说,覃季子为名望就得甘守穷困孤独,而想富有就得忍受耻辱啊!可见自古做人处世之艰难。这其实表达的是柳宗元自己的人生价值取向和不俯仰时俗的心态。
《筝郭师墓志》作于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柳州刺史任上,墓志写一位弹筝的郭姓乐师。不知是其出家的原因,还是艺人低贱,他无名无字,故而柳宗元用“无名”述其艺:“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七种音律)三十五调(曲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掔(wàn腕),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无名“生善音”,是“天姿独得”的“天与之音”。十三弦古筝,七律三十五调,急切稠密,深邃细腻,筝音婉转动人,连续不断。柳宗元懂音律,有很好的音乐素养,他能听懂音乐里面的东西。筝郭师身世悲苦,自断奶就“不近荤肉”,因之亲近佛教。父母死后,他离弃兄弟,到清凉山去做和尚。后来被“嗜其音”的复州刺史吴王宙和道州刺史薛伯高等人强招,其间冒死“变服遁逃”,最后来到柳州见柳宗元时,已得骨髓病,每日仍笃筝鼓音至死。柳宗元曾把《筝郭师墓志》寄示刘禹锡,刘禹锡甚为倾服,有书回柳宗元说:“能令鄙夫冲然南望(表仰慕),如闻善音。如见其师,寻文寤事,神惊心得,倘佯伊(抑)郁,久不能平。”柳宗元同情筝郭师,为其作墓志,“人亡而器存”,知音相惜是很自然的事。
《志从父弟宗直殡》是为本家骨亲所作。柳宗直,柳宗元从父弟,柳宗元自永贞元年(公元805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贬邵州刺史,十一月追贬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召至京,他一直随侍在身边。元和十年三月,柳宗元再贬柳州刺史,七月他又随来柳州。不幸在路上染疟寒。在柳州时,他曾随柳宗元“谒雨雷塘神所”,由于心情好,“还戏灵泉上,洋洋(得意喜乐貌)而归,卧至旦,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时年三十三岁。“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己师;闻恶,若己仇;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gū dú书札,即笔写的书面文字,这里指善写作)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精巧细致)。作文辞,淡泊尚古,谨(谨慎)声律,切事类。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卷,歌谣言议,纤悉(详细)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读书不废蚤(早)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腹胀)奔逆,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柳宗元在永州曾作《柳宗直〈西汉文类集〉序》,可惜这四十卷《西汉文类集》和柳宗直“墨法绝代”的书迹都亡失了。柳宗直因柳宗元得谤所累不能为进士。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志不得申,又过早就夭亡了。柳宗元在《祭弟宗直文》哀痛到:“仁义正直,天竟不知。” “雷塘灵泉,言笑如故。一寐不觉,便为古人。”“死生同归,誓不相弃,庶几有灵,知我哀恳。”其哀痛之深可以想见。
《大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这是请托之作,一般并不把这类应酬之事当回事,为此刘禹锡把它收在外集里,可此篇短短百十字的碑志好象并不尽然,柳宗元特用骚声铭之,其间透出的信息也较耐人寻味。碑志作于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永州司马任上。马淑,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母亲刘氏是妓女。马淑为遗腹子,一小就随母在南康(今江西赣州市)作歌伎。文中李卿是李抱玉之子李幼清,曾为睦州刺史,有政绩。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李幼清被镇海节度使李锜诬陷,流放循州(今广东惠州市东),路过南康时,因喜慕,收马淑为外妇。所谓外妇,是外室之侍妾。元和三年(公元808年)正月,宪宗以群臣上尊号大赦,李幼清量移永州。永州的文人多为李家的旧好,每日载酒与之欢聚,马淑自然于酒席间操琴讴歌助兴。“闻其操鸣弦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远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来永州二年,马淑就积疾而亡,年仅二十四岁。柳宗元为其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功,隐忧以舒和乐雍。佳冶凋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嗣灵音兮永终古。”容貌丰腴美色悦目,技艺精湛新声感人。可美色新声解人忧者的心苦又有谁体味,苦心人示出的美色新声是用泪水合就的,那哀婉凄美的音声今天好象还能听到。
《柳集》有一篇《李赤传》,文章写的很奇巧,其实是一篇记实之作,柳宗元自己说:“李赤之传不诬(不是虚妄不实之说)矣。” 《李赤传》是写实之作。 “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不知什么原因,我们没见过柳宗元谈说李白﹑杜甫二人,偶然间从《李赤传》里蹦出“李白”二字,感到很惊奇。李白是持才狂放,“以神仙风姿”傲世;而李赤是患有“狂易病”(精神病)的浪人。唐朝江湖浪人大都是底层的读书人,在门阀当道,科举仕途无望,一些怀才不遇的年青人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只好浪迹江湖,行走山林,以此来排解胸中的郁闷和不满。从《李赤传》看,李赤是一个很有才情的读书人,他善为歌诗,把自己与李白相比,可见心气之高。李赤很受时人敬重,可却郁郁不得志。他说“顾视汝之世犹溷厕(厕所)也”,就连帝王居住的“清都”(京城),也“无以异”。李赤后因“狂易病”,被溺死于厕所。世人说这是受厕鬼所惑。而柳宗元认为李赤那些疯事都是真的,是得心病的表现,哪有什么厕鬼啊?宋人苏轼也认为:“其人心疾已久,非特厕鬼之罪也。”李赤得病一反常态,说人世为厕所,说皇帝居住的都城是厕所。其实这是正话反说,是疯人说真话。柳宗元说:“今世人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绝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立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又何暇(空闲没事时)赤之笑哉?”这是说能不象李赤那样追名逐利的有几人?而反修其身,不计名利去追求道义,才是幸事。何必没事去笑李赤呢?在那个社会,才情横溢的读书人,找不到出路,遭心疾而死,这是对那个不合理社会的一种控诉。柳宗元从来不信迷信,当然不会认厕鬼之说。柳宗元这是在借此事指责那些违心屈势的人没有资格取笑李赤。
《柳集》卷二十《铭杂题》有一篇《东海若》,洋洋洒洒写了六百多字,可读来总有些让人莫衷一是,自唐宋以来很少有人深解其意,其实细细品之,所抒情怀与《李赤传》相近。海若是传说中的海神。文以海神得二匏(páo一种果实比葫芦大的植物),“取海水杂粪壤蛲蚘(náo huì人体内的寄生虫)而实之(填满实),臭不可当。”然后绑上石子投入海里。二匏对此态度迥异。一者“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亦海也,幽亦海也”。“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这明显是作者自喻。而另一匏哀而求怜而得幸。后半部写二人求佛功也如此。苏轼非常嗜此文,曾亲笔书之并题记曰:“轼久欲书柳子厚所作《东海若》一篇,刻之石,置之净住院无量寿佛堂中。元祐六年三月九日,与海陵曹辅、开封刘季孙、永嘉侯临会堂下,遂书以遗僧从本,使刻之。”章士钊说:“子瞻(苏轼)体子厚意,愿自安于粪秽,其他一不安而被超拔者(指屈膝求幸)。”
以寓意说事,隐晦言情,这是处贬境不得自由的痛苦和无奈。柳宗元这类文章写的过于晦涩难明,“客体满写,而主体轻轻掠过,使人默喻即足”。生死人生之大惑也。哀亲故友朋,其悲,其痛,其愤,悲痛万千。失意者怀志而亡,更是人生的大悲、大痛、大愤。有切腹之感的柳宗元书之,其声更烈,其音更惨,其情更深。常常让人难以注目终篇,这不是一般人所能书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