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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寓言小品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4/2/25 16:01:00  admin  点击:2586

十二 寓言小品

 

郭新庆著

 

人世间的事不是都能直言的,臣对君,下对上,卑对尊,小对大;对权势,对恶人﹑恶俗,以至亲朋﹑至爱﹑师长﹑上级等等,许多场合不能直言,直言遭忌,直言惹祸,就是对挚友﹑善人有时也如此。为此会旁敲侧击,指桑说槐,转弯抹角,借古讽今,以他物说人事。于是就有了寓言这种东西。从古汉语解意看,所谓寓言,是指有所寄托或比喻之言。春秋战国时,社会处于大变革时期,新旧交替,思想活跃,坏礼伤俗之风渐起,用寓言说事盛行。那时诸子百家的著作中有不少寓言流传下来,《庄子》最具代表性。《史记•庄子传》说:“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释文》对此解注说:“寓,寄(托)也。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十言而九见信也。”从这里看,寓言最早是借用托他人之言向人说理的,与后来讽喻时弊的文学不尽相同。为了吸引信众,佛教往往也用浅近有趣的寓言故事来解经和说法。鲁迅《汉文学史纲要》引司马迁的话说:《庄子》寓言,“人物土地,皆空言无事实。而其文则汪洋辟阖(hé开合),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比不上它)也。”翻看《庄子》一书,确实很热闹,谈天说地,海阔天空,游历滋蔓,口納百川。庄子推崇老子,谈玄说虚,“剽剥(攻击)儒(孔子)墨(子),虽当世宿学(饱学之士),不能自解也”。当时人不看重个人著书,往往一家一派合集一书。《庄子》书里,真正他本人的东西不多,多为师徒相继,代有增益(增加)。《庄子》寓言大多为只言片语,少见篇章之作。后人把这些先秦诸子中短篇讽喻(用委婉话劝说)故事称之为寓言。与此差不多年代,西腊人把搜集的寓言编成《伊索寓言》,用动物故事揭露贵族专横﹑残暴,虐害弱小。十九世纪,俄国有个叫克雷洛夫的人,写了二百多篇寓言故事,编成《克雷洛夫寓言》,揭露沙皇统治。西方国家的寓言,大多是从“动物故事”演变﹑发展而来的。我国寓言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应自柳宗元始,此后再也没见有人写出如此精妙的寓言故事来。柳宗元写的寓言,都是有感而发,大多又都是有实事指向的。其用语之精美,语言之犀利,似匕首,是刺枪,直刺时弊,直叉恶人﹑恶势力心窝。柳宗元写的寓言和他一惯为文简约一样,短小精悍,惜字如金。短短一二百字,假物为说,寓意深邃。他用冷讽热嘲﹑讽喻﹑劝诫等手段,把想要说的道理和训诫寄寓其中,说理入木三分,让人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之感。柳宗元寓言故事里塑造形象惟妙惟肖,有麋(鹿)﹑驴﹑鼠﹑虫﹑犬﹑虎﹑熊﹑人等,形象生动,故事感人。他的寓言小品,针砭时事,柔婉而又尖锐。警世之语,让人震惊,沉思。他用寓言小品这种文学手段,把看似质若白水的生活场景写得让人看后涕泪皆飞,忍俊不禁。可静下来,又会有一种巨石坠水的震撼。这是更高层次的警世之作,就象童话《皇帝的新衣服》一样,它把人世间的虚伪扒光了展示出来给人看,让虚伪者无地之容,让人在笑声中很容易就明白了人生的道理,又在流泪笑过后受到启迪和教育。

《三戒》是柳宗元寓言散文的代表作,由三篇短文组成。柳宗元借糜﹑驴﹑鼠三种动物的悲剧,讽刺那些色厉内荏﹑仗势逞威的人。千百年来,广为传布,几于无人不读。《临江之糜》写“糜不知彼(指犬)”,依仗主人之势混迹其间,后被外犬杀食。“糜至死不悟”。《黔之驴》写驴貌似“庞然大物”,无异能,对老虎怒而蹄之,技止(黔驴技穷),被老虎吃掉了。《永某氏之鼠》写仓廪(lǐn粮仓)之鼠,持宠骄横恣肆,以为终世饱食无忧。后来主人换了,尽遭捕杀。柳宗元在《三戒》序里说:他厌恶世上的有些人,不知己能,“乘物以逞”,依仗势力与人交往,“出技以怒强”,为所欲为,终要招祸患。为此作《三戒》。柳宗元厌恶不学无术的门阀子弟,《三戒》也是讽刺这些人。清人孙琮说:“读此文,真如鸡人早唱,晨钟夜警,唤醒无数梦萝(昏乱)。”

《罴说》与《黔之驴》相近,写“能吹竹为百兽之音”的猎人,他利用“鹿畏貙(chū兽名),貙畏虎,虎畏罴(熊)”,吹不同声音驱兽。最后罴至时,因无音可吹,被罴撕碎吃掉了。柳宗元嘲讽说:“今夫不善内而持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以此训诫那些没有真本领,靠投机取巧混日子的人。

柳宗元在永州作《蝜蝂传》,通篇仅一百六十七字,小文章。文中寓言故事里说到一种叫蝜蝂的小虫,《尔雅》称负蝂,自然界里为何物不得而知。“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áng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由于负重过多,被压倒爬不起来。“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柳宗元写寓言都是为了言时事的。《柳集》注说:多藏必厚亡,财多必害己,古人所叹。蝜蝂遇物,愈贪而不已,然无所用,故受祸而莫救。又说:公之所言,盖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章士钊经考证认为,柳宗元作《蝜蝂传》、《哀溺文》等是暗中对当政者王涯有所指摘,以史实和柳文相证,大抵去事实不远。王涯是柳宗元早年好友,永贞革新时与宦官一起谋立太子,政治上与柳宗元相左,其性情文字也迥异。王涯贪权嗜禄,柳宗元尤为不喜,自此再不见两人有交往。王涯任宰相时,聚货财,敛书画,当时无人不知。两《唐书》记栽说:王涯居永宁里,住柳宗元岳父杨凭的故第,藏有财宝“巨万”,“别墅有佳木流泉”。“涯宅书数万卷”,与当时掌管国家图书典籍的秘书省的藏书一样多。王涯敛书画到了疯狂的地步,凡前代书法名画,他都想尽办法弄到手,他在家里砌厚墙,凿洞把财宝书画藏进双层夹壁墙里。柳宗元死后十六年,文宗大和九年(公元835年)王涯因甘露之变被杀抄家时,珠宝字画昼夜取之不尽。当时哄抢的人群,砸破藏书画的墙壁,剔取装书画匣套上的金宝和书画的玉轴后,把书法名画都弃之毁坏了。当时王涯兼江南榷茶使,百姓恨之入骨,临腰斩时,争投瓦砾如雨。这些贪得无厌极尽私利的人,到死之日,一切荡尽。王涯这些人的下场柳宗元早就预料到。他在《蝜蝂传》借小虫蝜蝂警示那些贪婪敛财的脏官,告诫他们,如果“遇货不避,以厚其室”,早晚会象蝜蝂小虫一样跌地不起的。如还不知悔悟,“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贪取更甚,这就离坠地死亡不远了。蝜蝂小虫善负是一种天性,可人是有智商的,如果象蝜蝂小虫一样,“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其实人一旦贪婪成性,其智商和蝜蝂小虫没什么两样。柳宗元为他们感到悲哀。

《哀溺文》与《蝜蝂传》类似,说一善游者,中流“船破”时,因不舍弃缠在腰间的千钱,溺水而亡。柳宗元“哀之”作此文,以此来警诫那些“有大货之溺大氓者”。这里说的“大氓者”,当指朝中有钱有势的人。他们“前既没(淹死)而后不知惩(警诫)”,为贪图钱财,“以死自绕(环绕)”,说这些人为图财一直这么冒死环绕重复着。柳宗元这篇富有寓意的讽刺小赋,骚声古韵,肃穆里透着辛辣的讥讽,以小喻大,以时事寓朝政。表面巧无声色,内里如浅(jiān)流暗涌,象针铓一样刺向时弊和“大氓者”。

柳宗元《鞭贾》写于永州,是篇杂说,近似寓言,又象小品文一样,细读起来很耐人寻味。鞭贾是在市场上卖鞭子的商人。这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奸商。当有人问价时,本来五十钱的鞭子,必定要说五万。有人还价五十,他假装笑弯了腰;出价五百,又显得有点愤怒;出价五千,他就十分愤怒;一定要出价五万才答应。有一富家子弟,花五万买了鞭子,拿来向作者夸耀。仔细看去,鞭梢蜷曲不舒展;鞭柄歪斜不正;鞭缨甩起来也不随合;看鞭节,腐朽斑斑没纹理,用指甲一掐就深深地陷了进去;举在手上,轻的象没拿东西一样。富家子弟说他喜欢鞭商说的发黄而有光泽的鞭竿,可让人用热水浇在上面,一下就变的干枯,现出苍白的样子。原来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用蜡打出来的。三年后,富家子弟在郊外和人赛马,用力抽甩鞭子时,一下断了五六节,自己也坠地受伤。再看那折断的鞭子,里面空空的,质地就象粪土一样朽烂不堪,简直一无所取。现今社会,追求“名牌”、虚荣,斗富、讲面子的人,常常也会花大价钱,去卖一些名不符实的东西来炫耀,不但乐此不疲,还会象柳宗元说的那个买鞭人一样,执迷不悟。鞭商是用诈骗来谋利的,而买鞭者却只图其华丽外表的虚荣。如此简单的骗术竞让买鞭者痴迷不悟,看似笑话,其实会让人一笑后醒悟深刻的生活哲理。我们常说,历史有时会惊人的相似;其实人类自身弱点所展示出的这些愚昧和可悲,总会不断地在历史中重复地上演着,只不过当事人浑然不觉罢了。柳宗元说鞭贾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讽喻时政。他说:“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这明显是在说那些伪装外表,粉饰言词,靠投机伎俩,获取高官厚禄的人;也直接触及了最高统治者皇帝。《辨伏神文》是柳宗元说假药的事。篇首说:“余病痞且悸(jì因害怕而心跳得历害)。” 这件事柳宗元在给亲友信里也反复说过,如他对岳父杨凭说:“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mào昏聩)骚扰内生,霾(mái天气阴晦)雾填拥掺沮(伤心丧气)。”又说:“每人大言(大声说话),则蹶气(惊起)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痞(pǐ)是懑(mèn烦闷;愤怒)闷腹腔里结肿块的病。按中医的说法是慢性脾脏肿大之症。柳宗元去看医生,说:“惟伏神(药名)为宜。”柳宗元照药方在市场上买药煮服后,病情反而加重了。去问医生,医生看过药滓(zǐ药渣滓)后,说这都是些只能食用的老芋头,你不懂,让人骗了。这让柳宗元很郁闷气愤。柳宗元说:“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重矣,又谁辨焉!”用这件事推而说之,古时卖假药骗人的事都这么多,如今商品社会,以假乱真,骗钱害人的事,更让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柳宗元最后慨叹说:“呜呼!物固多伪(假)兮,知者盖寡。考之不良(分辨不清)兮,求福得祸。”

在永州,柳宗元写了不少借寓言来抒发沉冤情感的东西,大都用骚赋为之,是情色并茂的华章。骚赋善抒情,以骚赋为文,多声色文彩。其色养目,其声悦心,其文真挚而朴茂,能使人读而得味。当世没有第二人能象柳宗元那样操骚赋来发声。明代宋濂作《渊颖先生碑》说:“古之赋学专尚音,必使宫商(指乐律)相宣(相得益彰),徵羽(指五音)迭变。自宋玉而下,唯司马相如﹑扬雄﹑柳宗元,能调协之。”《瓶赋》乃闲来之笔,是柳宗元一时性起,顺扬雄《酒箴》之意书就的。《酒箴》仅百字,一小赋,是扬雄“一时以文为戏”,拿去给汉成帝看的,有讽谏之嫌。文里没有评说,只是平实的把盛水的瓶子和盛酒的皮囊(鴟chī夷)摆出来给人看。水瓶“处高临深,动常近危”,一旦破碎,“身提黄泉,骨肉为泥” ;而鴟夷善变,“尽日盛酒”,“常为国器”,“出入两宫”。扬雄认为水瓶“不如鴟夷”。清人汪瑔《旅谭》说:《酒箴》是扬雄为文最好的,其文“妙造自然”。可能眼拙不见其妙,但世间名盖其实的事也不少啊!柳宗元反其意作《瓶赋》,说鴟夷蒙人眼目,“谄诱吉士”;“视白成黑,颠倒妍媸(yán chī美丑)” ;“败众亡国,流连不归(不知悔悟)”。而水瓶效法淡泊,“清白可鉴,终不媚私”,“利泽广大”,普惠众生。就是“綆(gěng汲水用的绳子)绝身破”,“复于泥土”,也无怨无悔。这里“酒甘以喻小人,水淡以比君子”。柳宗元“宁为瓶之洁以病己(为难自己),无为鴟夷之旨以愚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一读书人处世为人的准则,没有几人真正做到了,而柳宗元做到了。

《牛赋》也是柳宗元自喻之作,其意与《骂尸虫文》相近。文中“利满天下”和“常在草野”,明显是寓说王叔文和“八司马”等人。章士钊说:“子厚为文,善于持喻,然其妙处,在分寸不溢,一出口即如人意之所欲言。”这也正是柳宗元寓言为文的绝妙之处。柳宗元鄙视宦官和奸人,把他们比作“当道长鸣”的“瘦驴”、“劣马”,这些人“不耕不驾”,只因“善识门户”,“曲意随势”,而得势妄为。而柳宗元等人“牛虽有功,于己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愤懑不平之气跃然纸上。

《谪龙说》用语平实,“文字浅显易读”,白话一样的叙说,处处透着对贵少调戏遭贬人间龙女的愤怒,柳宗元厉声责斥他们:“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清人陈少章读后说:“此文子厚谪官后作,盖时有遇之不善者,故寓言见意。”处贬境,遭人非议,这对柳宗元早已习以为常。柳宗元为人很拗,至死都不愿与“非其类”的人同流合污。他幻想有一天能“化为白龙,徊翔登天”,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这神奇瑰丽的神话色彩,飘然若仙的浪漫幻想,让柳文增加了亮色,也慰藉了那颗受伤害的心灵。

  柳宗元是一个很独特的历史人物,他最有成就的时光都是在忧郁愤懑中度过的,用诗文抒泄贬情自然就成了他文学的一大特色,而他用骚赋写哀情更是空前绝后的。柳文幽深高古,上寻三代,下觅秦汉,通今博古,多用古语,使典寓意,字雕句琢,后人都慨叹柳文难懂不可学。据说,唐时一二百年间,后来的人都看不懂前面人写的东西。时空阻隔,用语背景不同,这不足为怪。而柳宗元是骚赋高手,用骚赋抒贬情,顺水就势,儒雅合度。骚赋这种东西,连文章巨擘韩愈都搞不清楚,今人面对柳文里的这些篇章不免很纠结,要读懂它是很费心力的。翻看《柳集》,里面有不少奇文奇事,不但奇思妙想让人神而往之,其精美的艺术构思和高超的文学手法更让人叹之不及。这些文事都是永州时写的,大多用的又都是骚赋。初一入眼,茫然不知所云,可静心耐性反复细品,一股股耀眼深邃的光柱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它把世态人情刻划的入木三分;把柳宗元为人行事描摹的如见其人;文中透出的生活哲理,读后如甘饴留香满口。

《柳集》卷十八《骚》篇有一组文章写得相当精妙,不但谋篇设句处心积虑,命题也相当妙趣讲究。柳宗元遭贬处险境,话不能直说,只好假物为说,借骂尸虫﹑斩曲几﹑宥蝮蛇﹑憎王孙﹑逐毕方以抒泄胸臆。

《骂尸虫文》蒋之翘本有题注说:“公此文盖有所寓耳。永贞季,公以党累贬永州司马。宰相惜其才,欲澡濯(zǎo zhuó洗清罪名)用之,诏補袁州刺史。其后谏官言不可用,遂罢。当时之谗公者众矣,假此以嫉其恶也,当是谪永州后作。”按理论之,蒋氏不会无据加注。据查,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朝中曾有人拟以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为远州刺史,想渐次使用他们,后为武元衡等反对作罢。据吴文治考证,《骂尸虫文》系柳宗元于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离永州前所作。时间恰与此事相合。此文指斥谗言小人无庸质疑。文中说的尸虫,本是人体内的寄生虫,道家把它看着神,称“三尸神”。柳宗元借道士之口,说人体内的尸虫,趁人不备,出来向皇帝进谗言害人。柳宗元假装不信,说我听说“聪明正直者为神”,皇帝是最高的神。可他怎么会亲近“阴秽小虫”,放纵和听任它们玩弄诡计,害人害物。柳宗元说他处贬地,没有机会当面向皇帝问明这件事。只好借尸虫之说作文章骂它们。柳宗元通篇用寓言故事说事,借骂小虫泄愤,手法之巧妙太让人折服了。柳宗元呵斥说:“来,尸虫!”他藐视这些尸虫是阴类恶物,说它们隐形藏在人体内,偷听偷看,引导人做坏事,“摇动祸机”(制造祸端)。它们“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超越本分为吉。尸虫以邪恶者为同伙,“以中正和平为罪疾”。“谮(zèn诽谤)下谩(欺骗)上”,“妒人之能”,“幸人之失”。用语犀利,情绪激昂,描写生动。《骂尸虫文》借寓言写尸虫(秽物)之事,直刺宪宗皇帝和他身边的宦官﹑奸人。把宦官的丑恶嘴脸和恶行,惟妙惟肖地写了出来,真可谓入木三分!还拿宪宗皇帝开玩笑,说他“宁悬嘉飨,答汝谗慝(tè邪恶)”,用美食奖赏这些邪恶之人。这虽是尸虫假托,可寻尽中唐的翰墨,不见当时有第二个人敢如此酣畅淋漓地直斥宦官和宪宗皇帝。柳宗元这是在为永贞革新和王叔文公开叫屈,他要向上天讨回一个公道。一生儒雅内敛的柳宗元如此激愤而不计后果,又让我们看到他不屈性格的另一面。

《斩曲几文》为讽托之作,有说是针对宦官而发的。这里说的几是古人席地而坐时倚靠的小桌子。按儒家之说,物贵乎直。可古人为了讨巧,有意“揉木为几”,以适宜年高者席地时所凭手,几环曲之势恰好抱身就形,即舒服又惬意。以曲几寓宦官,惟妙惟肖。宦官属阴物,曲意逢迎,背里使坏,正合此意。唐时言路相比历朝较为开放,可讽此类阴物,柳宗元也不得不格外小心,所以为文尤显隐晦。文中柳宗元用曲几木来描摹宦官,“追咎厥始,惟物之残。禀气失中,遭生不完”。这是说,追根索源,木料残缺不完整。固有之气失调,又没遇到好的生存条件。以此来比喻宦者生而体残。又说:“不可以遂,遂亏其端。”这是后天之残,是说宦者为遂心意,把身体凸出的物件去掉了。宦官是皇权社会的牺牲品,宦祸反过来又成了那个社会最阴毒的恶瘤。柳宗元说,宦官“外邪中干”,“以售其蟠(pán盘曲,指坏道)”。唐朝为宦官所害,柳宗元也为宦官所害。柳宗元对宦官痛心疾首,他认为:“人道甚恶,惟曲为先。”必斩绝而后快。为文最隐,为恨也最深。

《柳集》有一篇《宥(yòu宽恕,原谅)蝮蛇文》,其文很奇特,不认真品读,尤难解其意。刚触目标题会感到很困惑,不知文内要言说些什么。清人储欣眼毒,一语点破说:“先生(指柳宗元)骚文,命题便妙,曰骂﹑曰斩﹑曰宥﹑曰憎﹑曰逐,皆为贼贤害能之小人发也。然则宥愈乎?先生欲自持其身,无逢其害,故悲而宥之,读是文,觉与其受宥,无宁受骂﹑受逐﹑受憎,犹为愈乎尓。”这是说,由厌恶而得怜,宥比骂﹑逐﹑憎更甚也。虽雅声骚韵,远甚于粗口俗语。其骂﹑其斩﹑其宥﹑其憎﹑其逐,如刀削朽木,鞭挞恶物,入情入理,快人愉心。如宥(yoù)字,表面看好象是宽恕﹑原谅,实则是“深恶之怜,毒于断头之说也”。读完这篇文章,会让人觉得这样受宥,比受骂﹑受斩﹑受逐﹑受憎还难受。明人冯时可在《雨航杂录》对此解读的更加精妙,其文曰:“柳子厚嘻笑之怒,甚于裂眦,或云:当作嘻笑之讥。今人谤人,或嘻或笑,若有意若无意,乃其恨深而媢(mào嫉妒)之甚者也。若裂眦之骂,出自直发,此之谓怒,岂甚仇哉?譬如风焉,披(覆盖)云飞石,捲水倾木,而无伤于人之血脉;隙穴之风,毛发不摇,及中肌肤,以为深疾。噫嘻!今之为隙穴之风亦多矣。刘禹锡云:‘骇机(突然触发的弩机。比喻猝发的祸难)一发,浮谤如川。’二子皆身处妒媢之间,故其言有味如此。”蝮蛇本是一种毒性很强的害虫,阴类恶物也。可柳宗元却不让仆人加害它们。明代茅坤说:“柳子不杀蝮蛇,胸次(胸怀)亦大。”从柳文里看,此说应含盖两个方面。一是柳宗元与家僮论辩杀蛇说。家僮杀蝮蛇理由有三: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即咬人致死一也;“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脚步声),辄不胜其毒(攻击毒害人),捷(迅速)取巧噬其害。”二也;蝮蛇发怒“反啮(niè用牙咬)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掉指头)﹑挛腕(身体痉挛)﹑肿足﹑为废病(变成残废)。”三也。家僮认为,这种害人毒物,理应“必杀之,是不可留。”可柳宗元却不这样看,他说自然界万物各有其生存环境,蛇在草莽里,人居屋舍,各有其道,应互不相扰。柳宗元说:“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之。”这是说,自然界造万物,不是蝮蛇自己喜欢这样的。造物者给蝮蛇形体,阴阳给蝮蛇生命之气,以至生成如此怪僻的形态,害人贼一样的禀性,蝮蛇不想这样也是不行的。这实在是太可悲怜了,何必责怪它发怒呢?放了它吧。柳宗元以此事作辞,借以抒泄对谗佞小人的鄙视,这是另一层深意,也是作此文的本意。“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呥(rán吐舌)舌摇尾。”这是用蝮蛇的行态比喻谗佞小人的行径。“世皆寒心,我独悲尔。”“与汝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柳宗元贬在永州,尝尽世间冷暖,也深知小人之毒,万不能交。《周易•遁》篇说:“君子远小人,不恶而严。”这是说威严使人敬畏。意思是,君子自觉远避小人,外表也不显露出憎恶来,其庄重严肃的样子,使小人无法靠近。儒家说君子,不独愤而憎骂;其远避小人,不恶而严,更是一种冷峻的鄙视。小人可鄙,君子对小人简直不需口舌言语,或正眼看他,其厌恶到不屑一顾的地步。柳宗元鄙视小人,用宥之坦然面对,此君子所为也。

《宥蝮蛇文》为林琴南所喜,说在《骂尸虫文》﹑《憎王孙文》三篇中为第一。《离骚》以虬(qiú)龙鸾凤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谗佞。柳宗元文中的王孙﹑尸虫﹑蝮蛇就是小人谗佞之类。柳宗元骂之,憎之。《憎王孙文》里的王孙,是猴子的别称。汉代王延寿作《王孙赋》对猴子的外貌有过描述:“有王孙之狡(狡猾)兽,形陋观而丑仪,颜状类乎老公,躯体似乎小儿。”柳宗元说王孙,不鄙其外貌,而憎其恶行。文中柳宗元以猿比衬王孙。猿虽也近猴类,可能进化的关系,有的行为特征和人类很相似。猿与王孙,“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离散),则其鸣哀。有难,则内(保护)其柔弱者。不践稼蔬(践踏庄稼)。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谨慎看护);既熟,啸呼群萃(聚在一起),然后食,衎衎(kàn快乐的样子)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使成长)。故猿之居山恒郁然(草木茂盛)。”而王孙与猿不同。“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争吵号叫),唶唶(zè喧闹)彊彊(qiáng相随)。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撕咬),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籍披攘(一片狼籍)。木实未熟,辄龁(hé咬)咬投注(乱扔)。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qiǎn藏在嘴里)。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wǎn卷曲)使之瘁然(cuì凋零败落)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然蒿然(hāo草木零落)。”柳宗元对此深恶痛绝,呼之曰:“王孙兮甚可憎!”明代王渔洋《题罗塞翁猿图》有楹联说:“忽忆元和柳司马,投荒始解憎王孙。”居安思危,以柳文为镜,今人应会从中悟出更多的东西来。

按旧说,洋洋潇水,源自湖南宁远县南面的九疑山,古时称之为冷水,其间经道县,汇沱水,至零陵入湘江。寓溪是潇水在零陵境内的一条支流,其本名为冉溪,也称染溪。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柳宗元在永州近郊游走时发现了这处景色秀丽水域,经修整,筑室安家。柳宗元说自己“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故改名愚溪。柳宗元有《愚溪诗序》说:“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子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占有)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六个泉眼),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由地下往上冒出)。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堵塞窄处)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交错放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这就是文学史上有名的八愚之说。柳宗元曾作《八愚诗》,包括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篇,并刻纪在溪石上,可惜都亡佚了。今天我们在《柳集》里还能见到一些柳宗元当年言说愚溪的诗篇,如《溪居》﹑《冉溪》﹑《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雨晴至江渡》﹑《旦携谢山人至愚溪》,及《愚溪对》,柳宗元在永州后期一直游居在愚溪,足见寄情于此之深。《愚溪诗序》与《惩咎赋》用意相同,是柳文骚意最浓重之作。本不愚而说愚,正话反说,是借“愚”字发泄胸中之郁抑和愤懑,实为作者自写照。清人何焯评之说:“词意殊怨愤不逊,然不露一迹。”真乃妙绝至极。

古时有大智若愚之说。苏轼《贺欧阳少师致仕启》说:“大勇若怯(qiè胆小;害怕),大智如愚。”这是说,才智很高的人往往不露锋芒,外表装得好象很愚笨似的。柳宗元是大智者,他与屈原一样是都是当时时代和社会的“独醒者”﹑“独清者”。古人说“智者乐水”,而柳宗元却辱溪为愚,说他“以愚触罪”,“爱是溪”,这显然在说反话。他赞古贤宁武子“邦有道则智(展示才智),邦无道则愚(装糊凃)”,说这是“智而为愚者”;说孔子学生颜回虚怀大度,是“睿(聪明)而为愚者”。二人“皆不得为真愚”。这才是他用诗序写愚溪的真实本意。柳宗元篇末慨叹道:“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滌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柳宗元不愿同世俗合流,只能以诗文自慰。他用笔洗滌万物,捕捉人间百态。他用《八愚诗》赞美愚溪,不经意间与愚溪浑然相融。他让自己陶醉在大自然中,超脱混沌,沉于寂静,以至达到忘我的境地。正如章士钊所说:“非通天人性命之源,决不能达到此一境地。”而这一背后隐着的却是无尽的怨愤,是“借一‘愚’字发泄胸中之郁抑”。明代何义门评此说:“《愚溪诗序》,辞意殊怨愤不逊(不恭敬),然不露一迹。” 《溪居》诗曰:“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独往独来,望碧天而长歌。孤独寂寞可见。《冉溪》诗曰:“縲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到死都得做囚徒,只能在冉溪终老了。其怨其愤悠悠飘出。

《愚溪对》与《愚溪诗序》是姊妹篇,应作于同时。柳宗元借改溪名为题,讽喻和抨击当时社会愚智不辨﹑善恶颠倒。文以托梦﹑与溪水神对话等寓言形式来辨说“愚溪”之事,形象生动﹑自然流畅,不觉中让读者走入梦境,和主人一起兴叹起伏。文中述说的恶溪﹑溺水﹑浊水﹑黑水﹑贪泉,明显是影射凶恶﹑腐朽﹑污浊﹑贪婪﹑黑暗的社会现实;而坎井﹑榛棘﹑毒蛇是暗喻谗佞小人和朝廷守旧派势力。文中愚溪说的:“今予甚清与美,为子(你)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pǔ qí田地;菜园),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过河;渡水)焉。”实际是柳宗元说自己,历代评家都看的很清楚。明代茅坤说:“柳子自嘲,并以自矜(jīn自夸)。”柳宗元说:“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这是说,开明君主当政时,智者被提拔任用,小人谗佞者蛰伏不被起用。而受任用的留在皇帝的身边,不被重用的被贬放到远地。柳宗元说:我今天寄居在愚溪,“远王都三千余里”,指永州距京城有三千多里,是说遭贬地之远。言外之意很明显,柳宗元以愚假托,讽喻当今小人得势,智者遭贬;顺势推说,当政的宪宗皇帝自然也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巧手设喻,让对手如刺哽喉。柳宗元是大智者,也是大勇者。他宣誓说:“吾足蹈(踏,踩)坎井(陷阱),头抵木石,冲冒榛棘(荆棘),僵仆虺蜴(huǐ yì毒蛇;蜥蜴),而不知怵惕(chù tì恐惧警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足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柳宗元这是说:就是脚踏陷阱,头顶木石,身处荆棘和毒蛇险境,也不惧怕。丢掉什么,得到什么,都不在意;受进用不自满,遭贬退不自馁;孤寂昏暗,他也不会克制自己激愤的心情。这就是他说的愚。其势如火山之发,要烧毁那些昏暗之物。林纾评曰:“发其无尽之牢骚,泄其一腔之悲愤,楚声满纸,读之肃然。”这正切中柳文骚赋的要义。

有话不能直说,反要自愚讽世,柳宗元内心的情感是很痛苦的。柳宗元在永州作《对贺者》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有个从京城来的人,见到柳宗元说:我听说你获罪被贬在这,本来是想来吊唁你的。可看你面貌,旷远无牵挂的样子,挺潇洒啊!看来我吊唁你是多此一举,我应反过来称贺你啊!古时吊生为唁,吊死为吊。此人以吊唁为名,是想看柳宗元笑话,明显不怀什么好意。柳宗元回对他说:我蒙耻遭贬,“以待不测之诛”,整日流汗而战慄,已是接近坟墓的人了,能“苟生幸存”也就万幸了。你却以什么“浩浩然”之貌来贺我,这让我怎么承受啊?“嘻笑之怒,甚乎裂眥(zì眼角);长歌之哀,过乎恸哭。”这种嘻笑嘲讽,远甚于裂眥怒骂:无声的哀痛,远过于悲哀大哭。柳宗元斥责他,你哪里知道我这旷远无牵挂样子的内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忧惧啊?你闭上嘴吧!一生儒雅的柳宗元,近乎用粗话呵斥他,

忧惧痛苦的心情压抑的柳宗元喘不过气来。

刘禹锡有《伤愚溪三首并序》说:“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nǎng从前)矣。’一闻僧言,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言以寄恨。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未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故人刚没,所居的愚溪就荒漠了;愚溪泉边的怪石,也几为洛阳大族有力者取去。宋新安汪藻撰《永州柳先生祠堂记》称:“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去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愚堂﹑愚亭者,已凐芜不可识。”现今这些已都荡然无存了,唯愚溪还依稀留存点影子。站在柳子庙山门旁的石桥上望着溪水,久久地,久久地,怎么也回不到柳子的梦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