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再贬柳州
郭新庆著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柳宗元忽然接到朝廷诏书,召八司马等人进京。这让贬居十年早已心灰意冷的他猛然间激起了一阵惊喜。此时又见朗州窦常员外寄刘二十八(刘禹锡)诗,即“见促行骑,走笔酬赠”,柳宗元随作诗说:“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朗州窦常员外是指元和七年冬,自水部员外郎为朗州刺史,与刘禹锡同在朗州为贬臣的窦常,这时他与刘禹锡二人恰又一起奉诏回京。窦常这个人挺奇特,《旧唐书•窦常传》载:“常字中行,大历十四年(七七九)登进士第,居广陵之柳杨,结庐种树,不求苟进,以讲学著书为事,凡二十年不出。……元和六年(八一一),自湖南判官入为侍御史,转水部员外郎,出为朗州刺史。”同为贬人,情易相通。柳宗元诗里流露的情感是凄苦的。他怀疑自己在做梦,有一种象苏武被扣匈奴不归的感觉。
离开永州时,亲友们都以贺喜的心情为柳宗元饯行,可柳宗元却一直被接诏后的那种惊忧心境缠绕着,他没心思喝酒,回到驿站后,想起十年贬居永州的痛苦遭遇,心潮起伏,激情不已,挥笔书就了一首短诗《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夜春寒满下庭。”诗中独醒句是用典,援引屈原《楚辞•渔夫》:“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柳宗元这是说,送行的诸公根本不会体味到他此时此地的心境和情感。高阳侣,是说晋代的山简。他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军事时,不理政事,整日沉溺醉饮高阳池上。《汉书》郦食其说:“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念此,百感交集,痛苦难忍的柳宗元恨不得遇一酒鬼,与之一醉方休。
长年困居“囚笼”的人,一旦得到自由,欢畅的心情是不难想象的。在去长安的路上,望着沿途的山山水水,柳宗元感慨万千,心情就象春天开放的树花一样。路过湖南衡山时,柳宗元写了一首《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的诗:“故国名园久离别,今朝楚树发南枝。青天归路好相逐,正是峰前回雁时。”回到久别的故地,满眼楚树新芽,峰前回雁,一路上欢快地象孩子一样追逐着。这诗是写给还留在永州的从父弟宗直的。柳宗元遭贬,宗直一直陪伴着。后来柳宗元再贬柳州,他又往从之。可他随柳宗元到柳州刚二十天,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七月十七日就病故了,年仅三十三岁。这对柳宗元的打击非常大。《柳集》里有《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即写于是时。
一路跋山涉水,这年二月,柳宗元回到了京城长安。当走到京郊灞亭时,望着久别的故地,心里感到格外亲切,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涌上了心头,随即作了一首《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上》的七绝诗:“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阳和春暖花开时,贬放十年的北归人,走在“开花处处新”的驿路上,心里还是充满喜悦感情的。可来到京城后不久,一件不经意的事情让柳宗元等人的命运又陡然逆转。这年三月,刘禹锡邀柳宗元等人去京城里的玄都观看花,触景生情,随意作《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的后两句戏谑、讥讽那些靠排挤自己得到提拔的朝臣,“语涉讥刺”,轻蔑那些新贵象满园桃花一样,不值一顾。没想到这激怒了宪宗和旧派朝臣,在京城引起了一场风波。《资治通鉴》卷二三九《唐纪》五十五载:“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新唐书•刘禹锡传》说:“张九龄为宰相,建言放臣不宜与善地,悉徒五谷不毛处。”韩泰为漳州刺史,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观花诗是让柳宗元等人再次被贬出京城的导火索,他也为此被放置最远的播州。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当时异常荒凉,是个人口不足五百户的小州。刘禹锡有八十岁老母,同去必就死地,分离也是死别。面对此情此景,柳宗元做出了让世人惊叹之举。柳宗元在得知刘禹锡被外放播州后说:“播非人所居,而梦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易播。危难之时更见朋友真情,能冒死救友者古有几人,足显柳宗元为人的高风亮节。这时御史中丞裴度伸出援手,刘禹锡改任连州刺史。刘禹锡不是柳宗元内敛的性格,也不似韩愈任情使性之人,可也是率性而为的人。十四年后,刘禹锡又一次回到京城,再游玄都观时,已是物事皆非了,不但观中桃花荡然不存,守观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一时情起他又作《再游》诗曰:“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当年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见了,同游的好友也亡散不在了。独自一人重游故地,其心境是可想而知的。这一时情起的诗作又让刘禹锡付出了代价,他又被迫求分司东都去做官了。
元和十年三月,柳宗元等人出京城奔赴各自新贬的荒州去了。柳宗元与刘禹锡有一段同路,两人在路上思今怀昔,互相酬答了不少诗篇,以抒发压抑在心里的悲愤情感。在衡阳,两人分别时,柳宗元作《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虚草树平。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分别处,古人遗留的征战路和隐没草树里坟丘,一片凄凉境界,想到无罪遭贬,才不得用,不仅垂泪千行,放声大哭。《答刘连州邦字》诗说:“连壁本难双,分符刺小邦。”连壁是两玉并联,而世间人与物合成双美是极难寻求的。柳宗元说他和刘禹锡是连壁,可却被拆开到小洲去为官。柳宗元此时已不对前途抱任何希望了,他作《重别梦得》说:“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东西。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两人心灵相通,刘禹锡答之“黄发相看万事休”。彼此相望,不忍遽行。又有《三赠刘员外》:“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歧别,何年休汝归?”柳宗元没有等到这一天,此时一别,竟成永诀。五年后,刘禹锡从故道出桂岭,路经当年别离处,触景伤怀已病逝的柳宗元,感慨赋诗说:“忆昨与故人,湘江岸头别,我马映林嘶,君帆转山灭。马嘶循故道,帆灭如流电。千里江蓠春,故人今不见。”别处还在,故人已不见了。
六月,柳宗元到了柳州,他登上城楼,极目向四周眺望,环城映目的都是荒山僻野,一时激起了无限的愁思。柳宗元思念与之同样命运的刘禹锡、韩泰、韩晔和陈谏,随即作了一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诗:“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韩泰、韩晔在漳、汀二州,属江南道,漳州治龙溪(今福建省龙溪县),汀州治长汀(今福建省长汀县);陈谏、刘禹锡在封、连二州,属岭南道,封州治封山(今广东省封山县),连州治阳山(今广东省连山县)。柳州,也属岭南道,治马平(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江县)。战友贬散四方,今生再难得一见了。诗中说的百越是古代南方少数民族名,又称百粤。江浙闽粤之地,多为越族所居,故称百越。《汉书音义》说:“百越非一种,若今言百蛮也。”纹身,是南方少数民族从古遗留下来的一种风俗。《庄子•逍遥游》说:“越人断发文身。”《淮南子•原道训》说:“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披发文身,以象鳞虫。”柳宗元《岭江南行》诗云:“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诗中说的水潭里的蛟应是水蛇一类的东西。彭乘《墨客挥犀》:说“蛟之状如蛇,其首如虎,长者至数丈,多居溪潭石穴中,声如牛鸣,岸行或溪谷者,时遭其害。见人先以腥涎绕之,既入水,即于腰下吮其血,血尽乃止。”而越人文身最早是为了防身之用。高诱注:“文身,刻画其体,内默(墨)其中,为蛟龙之状以入水,蛟龙不害也。”上述引文里的“文”都同纹。柳宗元再度遭贬,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诗风也为之一新。《新唐书•柳宗元传》说:“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堵塞,受困)感郁,一寓诸文。”柳宗元在永州写的诗多抒发政治上抑郁不平的感慨,诗风内敛缜密。十几年遭贬的怨愤,一时间,接大荒,连海天,飐惊风,侵密雨,其愁、其愤、其悲、其闷,其思,茫茫不尽。这首诗一改往昔,凸现大气悲凉。高高的城楼融浸在荒漠里,无限的愁思象空阔的海天一样茫茫不尽。驚风密雨,百感交集。岭树遮目,四州不见。九曲回肠,似这江流一样盘旋回荡。在这百越文身的蛮域,音书绝,滞一乡。此情此景,吟之让人久久不能释怀。吴闿生《古今诗苑》卷十八说:“此诗非子厚大手笔不能为。”此言不虚,诗透出的气质和形象独柳宗元不能也。
柳州,唐时是一个偏远的荒僻小州。《旧唐书•地理志》载:“天宝元年,改为龙城郡。乾元元年,复为柳州,以州界柳岭为名。旧领县四,天宝领县五,户二千二百三十二,口一万一千五百五十。至京师水陆相乘五千四百七十里。”《新唐书》卷四十三上《地理志》载,柳州在唐属岭南道,为下州,领马平、龙城、象、洛容、洛漕五县,治龙城。柳宗元来时,龙城“水北环治城六百户,水南三百户。”柳州当时的社会风貌,柳宗元在诗文里多有记述。《寄韦珩》诗说:“阴森野葛交蔽日,悬蛇结虺(huǐ毒蛇)如葡萄。到官数宿贼满野,缚壮杀老啼且号,饥行夜坐设方略,笼铜枹鼓手所操。奇疮钉骨状如箭,鬼手脱命争纤毫。今年噬毒得霍疾,支心搅腹戟与刀。迩来气少筋骨露,苍白瀄汩(jié gǔ澎湃)盈颠毛。”一到任柳宗元就拖着病体理政,常年的折磨,柳宗元患疔疮已瘦削如箭杆一样,就差死神向身上拔毛了。今年又得霍乱,疼痛如刀绞戟戳。少筋骨露,尽显衰象。《柳州峒氓》诗说:“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青箬裹盐归峒(即洞,山穴也)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鹅毛御腊缝山罽。鸡骨占年拜水神。愁向公庭问重译,欲投章甫(布冠,这里指服饰)作文身。”柳州人异服殊音,语言不通,不易亲近。有事至公堂,必烦重译。柳宗元《与萧翰林书》曾说:“楚越间声音特异,鴂舌啅噪。”永州已然,柳州更甚。柳宗元欲弃衣冠,就夷俗,为蛮夷。这首诗俨然是一幅柳州风土人情的风景画:裹盐归峒,包饭趁虚,鹅毛御腊,鸡骨占年。当地越人的生活场景如在眼前。再度遭贬,柳宗元已彻底失望了,他想纹身穿当地人衣服就留在这了。
柳州地处蛮荒,历代都是贬放罪大官吏的地方。当地人迷信﹑贫困﹑不开化。柳人“信祥而易杀”,“攻劫斗暴”。“仁不能柔”,“勇不能威”。“董之礼(用礼监督管理)则顽”,“束之刑则逃”。为此柳宗元一到柳州,就着手修复被火焚百年的大云寺和“庙屋坏,几毁神位”的孔子庙,想以神道设教,改变当地的风化。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记载这件事说:“柳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奋勉),曰:‘兹土虽远京师,吾等亦天氓(老百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则我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以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是否合意或满意)’莫不忖度(推测,揣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勤趋之,无或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外流的人回来了),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牛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隶;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道巷,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柳民既皆悦喜。”经二年努力,柳宗元在大云寺“凡立屋大小若干楹(yíng间),凡辟地南北东西若干亩,凡数木若干本,竹三万竿,圃百畦,田若干塍(chéng田埂)。”
中唐时贩卖人口风行,柳州尤甚。贫苦农民往往因欠债或交不起租税,被迫靠典当子女度日。而被卖给人的子女实际变成了终生不得自由的奴隶,买主可任意“鞭笞役使,至死乃休”。《柳州县志》记载:“柳州土俗以男女质(抵押)钱,过期则没为奴婢。”“宗元设计悉赎归之,尤令贫者令庸书(订雇佣契约),视其直(劳作价值)足相当,还其质。己没者(没钱,没能力)出己钱(柳宗元拿自己的钱)助赎。(当时的桂管观察使裴行立)推及数县还女千余。”韩愈后来在袁州做刺史也仿照柳宗元的作法解救被贩卖的人质。柳宗元曾在柳州作《童区寄传》记载贩卖儿童的事。他在文章中尖锐地揭示当时贩卖儿童的社会根源:“汉官因以为己利,苟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户口滋耗,少得自脱。”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说:“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其不为政邪!’”柳宗元认为造成柳州如此荒僻的原因,是统治者长期不治理的结果。
《柳集》有《井铭》篇,记载他在柳州打井利民的事。在柳宗元没来前,“始州之人,各以甖甈(yīng qì瓶罐)负(背)江水,莫克(喝不到)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远,人陟(zhì登高)降大艰。雨多,塗(tú泥)则滑而颠。”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三月,柳宗元用公款,在城北没水的地方打井,不久,“寒食冽(liè冷)而多泉,邑人(城里人)以灌”。这件事“其利悠久”,造福于民。柳宗元在柳州种树﹑修路,洁化城市。不几年,“城郭巷道,皆使端正”,生产发展了,新屋新船,百业兴盛,老百姓都很高兴。柳宗元在城西北角种二百株黄柑,他作《柳州城西北隅种甘树》诗说:“手种黄甘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 柳宗元还在柳州种柳树,他作《种柳戏题》诗戏曰:“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好作思人树,渐无惠化传。”柳州人为讴颂柳宗元的德政,后来有人取其柳诗前两句作诗赞之曰:“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柳馆依然在,千株树拂天。”之所以说此诗是柳宗元死后作的,诗有证说“柳馆依然在”,而馆里的人已不在了,可他种下的“千株树”已拂天盖地了。
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平淮西吴元济之乱,因淄青李师道、成德王承宗勾结声援吴元济,平乱打的很艰苦,前后历时三年。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七月,裴度亲临前线。十月,主将李愬乘雪夜,以李祐、李忠义为前驱,袭入蔡,擒元济送京师。十一月斩。平淮西之乱的消息传到柳州,柳宗元非常兴奋,做《献平淮夷雅表一首》和《平淮夷雅二篇》。并向平叛有功的裴度和李愬等献唐雅诗,写《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和《上襄阳李愬仆射献唐雅诗启》致贺。平淮之功,李愬第一,裴度以相位亲临调度指挥,也功不可没。《平淮夷雅二篇》:《皇武》与《方城》两章,前以美裴度,后以美李愬,度、愬平列,颂此伟功。韩愈因裴度荐为行军司马,奉诏刻碑,独扬裴度,为抑李愬而扬韩弘,韩弘为感韩愈揄扬之功,寄送人事绢五百匹,致使韩愈上表申谢,丑迹流于后世。树碑时,李愬妻唐安公主之女诉碑文不实,部将石孝忠将碑推倒。唐安公主系德宗的女儿,宪宗的姑母,事诉宪宗,下诏磨碑由祠部郎中翰林学士段文昌另撰。这件事弄的韩愈很没面子,致使后来带怨气上《论佛骨表》,险遭不测。
永州十年,损坏柳宗元的身体。柳宗元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在永州有《觉衰》诗,其中有这样几句:“齿疏发就种,奔走力不任。出门呼所亲,扶杖登西林。”不到四十岁,已象一个衰竭的老翁一样了。柳宗元在赴柳州途中有诗《岭南江行》说:“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驚旅客船。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诗的后两句“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是说其寿不久,是他预料中事。来到柳州,虽已是有实权的地方官,可形同贬吏的压抑始终也挥之不去。柳宗元在柳州作《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说:“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沈德潜称此篇为柳诗七绝“压卷”之作。诗中姓曹的侍御史不知为何人,应是柳宗元熟悉的朋友。象县是柳州的属县,离柳宗元的州衙龙城应不算远,大概距有一百几十里路。朋友路过,在船上写信给柳宗元。可柳宗元却回赠诗说“遙”不能见,说他自己想采一朵白蘋花送给朋友表达心意,都因不自由而做不到。正话反说,本来近在咫尺,却反说遙不可及。一个“遙”字隔绝了近在眼前的好友,柳宗元把遭贬没有自由和怀念友人不得相见的痛苦绝妙地收在了一个“遙”字里,这反而更加倍增其哀痛。到柳州不几年,同时被贬的韩泰﹑韩晔﹑刘禹锡﹑陈谏等人都陆续被量移和升迁离开了贬地,唯独柳宗元还留在荒蛮的柳州,原地不动。柳宗元《种木槲花》诗说:“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只应长作龙城守,剩种庭前木槲花。”他慨叹自己只能老死在柳州了。这时柳宗元的亲人又几乎丧失殆尽。 施子瑜《柳宗元年谱》说:柳宗元在死前一二年,“心绪绝劣,则自知不寿”。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说:柳宗元离世前一年,曾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对他们说:“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柳宗元与上司裴行立友善。《刘禹锡集笺证》注说,时任桂管观察使的裴行立尝以文属宗元,或谓其有意善遇宗元也。《柳集》里有柳宗元代裴行立作表、状十余篇。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宪宗因受尊号,大赦天下,在这之前吴武陵向裴度和孟简疏通援救柳宗元事这时起了作用。经裴度说情,宪宗同意在大赦中召回柳宗元。刘禹锡《祭柳员外文》中语“近遇国士,方伸眉头”,应指此事。然而,召柳宗元回京的诏书还没送到柳州,柳宗元就在这一年含冤长逝了。
柳宗元死时,留有两子两女,长子周六,四岁;次子周七;女无名。都是柳宗元在永州与人同居所生。因无正式婚配,子女生年,都不见有文字记载。柳宗元死前,曾遗书托孤给刘禹锡,并把他生前写的全部文章和诗篇都交给刘禹锡,请他代编成册。当刘禹锡接到好友病死的讣告后,“惊号大叫,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泪并落,魂魄震越。”刘禹锡作《祭柳员外文》﹑《重祭柳员外文》悼念柳宗元,并把柳宗元诗文编纂成集,还在集前写了序言。《新唐书•世系表》说:宗元子名告,字用益。据《韩集》旧注说,柳告后登咸通四年(八六三)进士,如柳告为周六,此时已四十八岁,入仕可为晚矣。此后柳氏子孙再不见史书有只言片语。柳告或是刘禹锡抚育养大的。柳宗元一生穷困,死时无钱归葬,是裴行立出钱,才由其舅弟庐遵把他灵柩送回长安的。《柳子厚墓志铭》载:“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庐遵。遵,涿人,性谨慎,学文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柳宗元对亲戚友善,众戚弟也对柳宗元一生情重。这在历史上是非常让人敬佩和羡慕的事。柳宗元死后,柳州人为了记念他,在柳州罗池建柳侯祠。至今柳侯祠还在广西柳州市柳侯公园内,供人瞻仰和参观。
,因淄青李师道、成德王承宗勾结声援吴元济,平乱打的很艰苦,前后历时三年。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七月,裴度亲临前线。十月,主将李愬乘雪夜,以李祐、李忠义为前驱,袭入蔡,擒元济送京师。十一月斩。平淮西之乱的消息传到柳州,柳宗元非常兴奋,做《献平淮夷雅表一首》和《平淮夷雅二篇》。并向平叛有功的裴度和李愬等献唐雅诗,写《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和《上襄阳李愬仆射献唐雅诗启》致贺。平淮之功,李愬第一,裴度以相位亲临调度指挥,也功不可没。《平淮夷雅二篇》:《皇武》与《方城》两章,前以美裴度,后以美李愬,度、愬平列,颂此伟功。而韩(愈)碑适得其反,独扬裴度,为抑李愬而扬韩弘,韩弘为感韩愈揄扬之功,寄送人事绢五百匹,致使韩愈上表申谢,丑迹流于后世。
淄青李师道在平定淮西时,助桀为虐,杀宰相武元衡,伤裴度,掠地烧官仓,闹得朝廷不得安宁。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五月,宪宗下诏讨伐。李师道是宪宗平灭的最后一个强藩。柳宗元有《柳州贺平东表》和代人作的贺表,表达“上下莫不动地欢呼”的兴奋和喜悦心情,从中看出他始终对平藩统一的热切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