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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实与艺术的边缘
——《江雪》阅读教学指导四题
柳宗元研究:第十一期  加入时间:2008/9/23 17:43:00  admin  点击:2610
 

 

在真实与艺术的边缘

——《江雪》阅读教学指导四题

陈仕龙

(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湖南 永州425000)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的《江雪》与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皆唐绝句极品,可谓“孤独双璧”。在大学语文课程中,笔者将本篇列为阅读教材中的必读篇什。阅读教学中,学生们提出了一些敏感的问题,涉及作品的情景、人物、文体元素等,归纳起来,集中在真实性与艺术性的边界问题上。学生是抓住了要点和关键的,是主动思维和研究性学习的结果;在鼓励和指导学生思考阅读的同时,笔者也在思考与探索,现将结果撮录成文,题名:在真实与艺术的边缘。

  一、 边缘之“雪”:一场真实的雪,也是为塑造漁翁形象而营造的艺术之雪

从诗中所描述的情景来看,这首诗当写于贬所永州。“江”,永州城西的潇水(古籍称湘水);这“雪”,自然指当年覆盖在永州大地上的雪;这“孤独”,指诗人贬谪永州处境最艰难时所兴之孤独。这场雪很大,“孤独”也很大。北国虽有这么大的雪,但少有“千山”,贬谪前的柳宗元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来不及“孤独”,也无缘“孤独”。任柳州刺史后,柳宗元忙于政务,亦无暇如此“孤独”;历史上南粤之地的柳州也没有如此之大雪的记载。

永州地处温带,与赣、桂、粤、黔毗邻交界,偶有大雪。但从诗中所描绘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场景来看,这是南方永州几十年乃至百年难遇的大雪。历史上是否真有这场大雪,柳宗元当年是否真的遭遇了?目前虽尚无古文献可考,笔者却以为这是真实的。永州当地就有用“白狗胖,黑狗廋”来形容雪大的谚语。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真实形象地描述了所遭遇的这场雪:“二年(指元和二年,即公元807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啮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看来,元和二年这场雪,可以是《江雪》的描摹对象,也可以是柳子当时心境的写照,还可以解构成柳子当时所处的政治环境与氛围。但我们不可理解得这样拘谨狭窄,因为诗需要空灵想象和适度夸张;为了表情达意的需要,完全可以造境构象。换言之,我们可以理解为诗人营造的抒情氛围和为突出遗世独立的漁翁形象而精心设计的真实性夸张和象征性体验。唯如此,才能营造阔大、空濛的境界,唯有阔大、空濛的境界,才能释放巨大的孤独和凄冷的情怀。从这个意义上理解,那应该是一场发生于元和二年覆盖永州大地上的真实的雪。

二、反差之美:精巧的构思与巨大的释放

在构思和表现手法上,《江雪》亦可谓精巧独步,尽显风流。

《江雪》是五言绝句,仅二十字,受体裁形制限制,表现空间极其逼窄有限。与汉大赋、屈《离骚》、白香山《长恨歌》等巨制相比,《江雪》实在太小。但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妙用。关公惯使青龙偃月大刀叱咤风云,荆轲巧用寸铁亦能震慑秦廷,《江雪》虽然在形制上不能与上述遑遑大作相比,但同样开拓了巨大的境界,承载了巨大的容量,释放了巨大的情怀,彰显了巨大的艺术魅力。从接受美学视之,这巨大的反差,构建成了一种天然和谐之美。

《江雪》构思的精巧,首先表现在点“睛”上。诗人巧用标题点“睛”,统摄全篇:轻灵一点,中心之物“雪’,中心之人“漁翁’与地点、环境、故事等等便浑然一体,有了生命和灵魂。与传统的写景抒情佳构一样,《江雪》的前两句写景状物,创设人物故事发生的环境。但写法极其严谨独到,使用了类似今天电影蒙太奇手法:“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先仰望后俯察,仅两句,咫尺天涯,境界全开,为人物“漁翁”的活动和抒情主体的情感寄兴开拓出了一个巨大、辽远和深邃的背景空间。前辈诗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两句“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立足于时代制高点,从时间维度为抒情主体开拓了一个巨大、辽远、深邃的空间。两诗异曲同工,表达了巨大而深邃的悲怆与孤独。《江雪》后两句写故事:人物和人物的活动——漁翁“独钓寒江雪”:千山万径,天上地面,冰清玉洁而又奇寒刺骨。这是一个巨大而矛盾着的自然世界,也是一个巨大而矛盾复杂的情感世界——承载着抒情主体巨大而矛盾的心怀。西方学者卡西尔曾精辟地说:“空间和时间是一切实在与之相关联的构架。我们只有在空间和时间的条件下,才能设想任何真实的事务。”诗人正是巧借空间和时间构建平台,将精巧之美渲染到极致。

《江雪》构思的精巧还表现在画面构图的匠心和极度谨严的对称上。茫茫天地,皑皑白雪,千山万径,空濛辽远;一江横穿画面,孤舟停泊江中。如同经纬交织,中轴之点,孤舟之上,箬笠蓑衣,泰然稳坐一渔翁。漁杆轻扬,那若有若无的一线便牵系着偌大的世界和視界,牵系着作品沉甸甸的意蕴和读者无限的感悟与参詳。这种极度谨严精确的对称,令我们联想到今日空中俯瞰下的紫禁城布局的精确对称。一是流动的诗情画意,一是凝固的立体建筑,异曲同工。然而诗人的这极度谨严的对称又似乎是在从容闲淡漫不经心中浑然天成的;这实在是诗人精心设置的,为整个画面的中心、生命和灵魂—— 漁翁形象的矗立以及“故事”的展开奠立了基础和环境。这种从容、闲淡中的“经心”,可谓巧夺天工。

三、漁翁形象解读::一个承载多元蕴含的“意象”

《江雪》的重要成就和对中国文学所作的独到贡献,还在于为中国古典诗坛塑造了一个独特的典型人物形象——渔翁。这是以五绝这种精巧的形制和狭窄的表现空间塑造出来的典型形象,体现了柳宗元高超的艺术表现力和卓异的艺术创造力。大浪淘沙,岁月留金。时间证明,“渔翁”形象的经典性是与中国古典诗歌史上的经典长篇,如《离骚》、《木兰辞》、《长恨歌》等巨制中塑造的典型人物形象一样,共同营造了我国古典诗歌群星璀璨的时空。

“渔翁”是谁?为何寒江独钓?他“钓”到了什么?这是理解这首诗的关键和读者孜孜探求的千古之谜。“漁翁”是个多元复杂的形象或意象,不同的人、从不同角度解读,都将会有不同的结果,符合“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经典诠释。冰天雪地,江风凛冽,寒彻神骨;一顶竹笠,一袭蓑衣,一杆漁钓,卓尔不群,遗世独立。他是永州漁人?他在寒江钓“鱼”?其实,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严冬鱼打窝冬眠,永州人也从不在冰天雪地中钓鱼。诗人是体察民情,为民生疾苦鼓与呼的有心人,他不会不知这一生活常识。由此观之,此“翁”肯定不是永州渔人,即便是,也可能是“白日梦”者。那么,此“翁”是谁?渔人、隐者、诗人自己,还是“白日梦”者?他在“钓”什么?钓鱼,为享受寒江独钓这道独异的风景,还是另有所图?也许,什么都不是。因为“他”只是一个艺术形象,因为“渔翁”是个蕴含丰富的多元体:“渔翁”漁杆轻轻一扬,放则轻盈,似宠辱皆忘;收却沉重,乃“万千孤独”!这是诗人奇寒语境中的心灵独白。

四、创新之举:诗歌中的小说元素

柳宗元是中国历史上集思想、哲学、文学理论及文学创作于一身,且成就卓异的大家,在推进文体演变、创新及文学创作实践上,做出了重要贡献。从现有资料考证,在众多文体中,我们尚未发现他专门从事“小说”创作的作品或记载。但仔细研究,不难发现,柳氏的所有文体作品几乎都可见“小说”的痕迹或元素。政论、墓志、杂文、游记、传记、寓言等,尤其是寓言,其实就是“小说”雏形。因为这类作品全属虚构,已具备小说的所有元素。

诗歌引进“小说”元素,也是柳宗元的创新。《江雪》即是较有代表性的一例。整个作品虽只有二十字,但已有环境、人物、故事情节等小说要素,其中环境、人物、情节等重要内容基本可視为虚构。最为重要的标志是,作品塑造了堪称典型人物的艺术形象——渔翁。这一形象是独特的、不可多得的“这一个”,丰富了我国古典诗歌人物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