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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青少年时期
 
郭新庆:《柳宗元评传》  加入时间:2014/2/25 15:09:00  admin  点击:2163

三 青少年时期

 

 

郭新庆著

 

唐代沿习隋朝的学制,朝廷设三等学校。国子学最高,三百人,为三品以上高官子孙;太学次之,五百人,为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四门学生,一千三百人,除官员子弟外也招收普通人家的子弟,称俊士。唐太宗时,参加国学讲座的人,多时八千余人。济济洋洋,盛况空前。自唐中叶以后,公学大都废驰。玄宗时,曾下诏天下州县,要求每乡设一学校,选择教师授课。至安史之乱,国家物力艰难,朝廷办的学校停滞了。到德宗朝,兵革不息,贞元以后乡学也衰废了。当时,国子监(中央最高学府)的学生连饭都吃不上,四处逃散,学堂颓废成了兵营。这些在《柳集》和《唐史樜言》都有记载。官宦家子弟转而就学于家塾私学,寒族子弟只能走向寺院山林。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叹息天下学校荒废,他给宰相上书说:天下只所以缺少有才能的读书人,是养才之道不扬。这就象不耕种而叹息没有粮食吃啊!现在夔州四县,每年供养佛的费用有十六万。举天下州县,一年就是四千万。可这些对教育都毫无补益。他慨叹念经颂佛的经师易得,而教书育才的人师难求。在唐时,大族多有藏书的风俗,称为“家书”、“自备”,供子弟学习用。柳宗元在《送澥序》称季父的柳公绰,是大书法家柳公权的哥哥。柳公绰不是柳宗元的本家直系,他虽在宪宗等朝为重臣,可《柳集》里不见柳宗元与他有交往的记叙。据史载,柳公绰家藏书万卷,经史子集皆有三部,一部华丽者镇库,一部自己披览,还一部供后生子弟习用。唐时藏书逾万的大户史多有载,有的家里藏书多的建有藏书楼。《旧唐书》卷一六八《钱徵传》说:柳宗元岳父杨凭家多书籍和名人字画。柳宗元贬在永州时,作《寄许京兆孟容书》说他家在京城长安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家里的赐书三千卷,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柳宗元少年时,多经战乱,父亲又一直在外宦游。安史之乱时,柳宗元随父母在离家不远的王屋山避乱。其间,父亲柳镇给柳宗元及“从弟子侄”一大群人讲《春秋左氏》和《易王氏》。后来柳宗元在《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说:他年少时曾想去太学就学,从国师学习,以此立志持身。可当听说有关太学生一些不好的说法后,“遂退托乡闾家塾”。 唐代官学,收的是官宦子弟。许多时候,还要行贿走门路入学。唐书《许孟容传》说:孟容为礼部员外郎时,有公主为儿子请补弘文、崇文馆学生,孟容测试后不许。公主向皇上告状,让宦官出面走后门入学。《旧唐书•良吏•阳峤传》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阳峤做国子祭酒(掌管教育的学官,相当现在的教育部长)时,学风渐驰,为了整饬学纪,他稍用鞭罚,学生怨恨,喧闹诽谤他,还乘夜晚聚众在京城街上欧打阳峤。直到玄宗派人杖杀了闹事的学生,事情才得以平息。太学风纪之坏,可见一斑。柳宗元虽未读太学,小时候应还是受到很好的正规教育的,其读书的途经应是民间办的私学。

生逢乱世,柳宗元幼小就饱经藩镇作乱的影响。可有关他十七岁前的经历,我们能找到的只有《柳集》里存留的他十二三岁时随父在夏口和九江的一些记述。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说∶其父柳镇“为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元戎大攘狡虏,增地进律,作《夏口破虏颂》。”这里的元戎(主将)应指鄂岳沔都团练使李兼。考《资治通鉴》卷二百二十九,兴元元年正月∶“李希烈以夏口上流要地,使其骁将董侍募死士七千袭鄂州。刺史李兼偃旗卧鼓,闭门以待之。侍撤屋材以焚门,兼帅士卒出城,大破之。上以兼为鄂岳沔都团练使。”这与柳宗元神道表所说正合。此时柳镇为鄂岳沔都团练使判官,参加了这场平乱,并作《夏口破虏颂》称颂这件事。柳宗元这一时期随父在夏口,贞元元年八月乱平时,十三岁的柳宗元代一个称崔中丞的人写表称贺。所谓崔中丞不见于史书,加之表文缺而不全,不详其人。因而有人怀疑柳宗元那样小的年龄不可能为人写表,把它收录在《柳集•外集》卷下。查刘禹锡为《柳集》作序说:“子厚始以童子有奇名于贞元初。”说的应该是这件事。刘禹锡是柳宗元密友,不会无端地生出这样的话来。我们今天能见到河东先生外集里的《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是一残篇,仅有一百五十三个字,但从中已见其文笔之精熟。乱世少年,一时成了当时人传颂的话题。后来柳宗元还在《虞鸣鹤诔》里记述了他夏口的事情:“惟昔夏口,羁贯相亲。通家修好,讲道为邻。”鸣鹤是他在夏口的儿时好友虞九皋的字,虞九皋父亲虞当为沔州刺史,两家都在鄂州,即夏口,居之相邻,父辈是同僚,柳宗元因与虞九皋相善。羁(jī)贯,是古时候男女成童之时,编发为饰,男曰贯,女曰羁。《谷梁传》说∶“子生,羁贯成童,不就师,父之罪也。”后来虞九皋在中进士后不两年就在长安死去了。柳宗元和他的几个朋友曾到墓上去看他,“哀其行之不昭于世”。

这年四月,李兼调任江西都团练观察使,柳镇亦随之前往。柳宗元在随父去江西途中,曾渡湘江向南到过长沙。长沙驿在潭州,属湘江道。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柳宗元再贬柳州,自长安赴任途中又重游故地,感慨万千,即兴写了一首《长沙驿前南楼感旧》诗:“海鹤一为别,存亡三十秋。今来数行泪,独上驿南楼。”柳宗元自注说∶“昔与德公别于此。”德公,未详其人,当时是少年,还是青年,都不得而知了。可柳宗元正值天真烂漫的十三岁孩童,没想到一别德公三十年,如今却成了华发衰老的外放人。抚今追昔,泪流满面,独自再上驿南楼的孤独、凄凉、伤感的心境,跃然纸上。柳宗元随父宦游,在九江结识了萧链十二年后,也就是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萧链在礼部考试中第后,要去“东游”,柳宗元在写给《送萧链登第南归序》里说∶“始余幼时拜兄于九江郡,睹其乐嗜经书,慕山薮(喜深山密林),凝和抱质,气象甚茂,虽在绮纨(富贵子弟),而私心慕焉。”文赞他“其德如九江之拜,盖世俗所不能移也。”不但“挫抑所不能屈也”,而“又得意所不能迁也”。当时文人士者有游历山水的风气,狂夫志气,“雅不羁(jī拘束)俗,君子之素(相来,平素,一向。这里指素养)也”。柳宗元小时候和年青时的这些经历,对他后来从政以及一生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它就象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直伴着柳宗元走完了四十七年的人生之路。

唐代开科举,“朝廷用文字求士”,这为下层“布衣束带”(柳宗元语)的读书人开了一条仕进求官之路。可仕途艰涩,让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耗尽了一生的精力。唐代科举取士,因袭隋制,尤重明经、进士两科。按唐制,科举取士由太学馆举进的曰生徒(学生、门徒),由州县推举的曰乡贡。皇帝亲自下诏选士曰制举。韩愈《赠张童子序》说:天下每年参加明经、进士考试的有三千多人,能举进的不足二百人。许多人连考了十几年,也没中进;这中间一半人头发都白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能考中过。《唐史摭言》载,有唐近二百年,登进士科者三千余人,以此计算,每年不足二十人。玄宗时,每年赴选常有万人。由于竞争激烈,学子奔走官府和王公之间,献文陈诗,乞求援引。古时称科举为“举人”和“觅举”,即指此说。柳宗元贞元十三年(公元797年),二十五岁时,作《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说:“仆在京师,凡九年于今,其间得意者,二百有六十人。”也就是说,自柳宗元贞元五年到京城至贞元十三年,九年间只有二百六十人考中了进士,每年不足三十人。柳宗元十八岁时,写过一篇《上德舆权补阙温卷决进退启》。这是通关节,干谒请托的文字,是当时求科举风行的习气。可柳宗元与别人不一样,他在文启中发泄了对科举应试的不满,说“载文笔而都儒林者,匪亲乃旧”,指都是考官的亲朋故旧。而自己持才“贾艺求售”,却得不到“善价”的回应。他在文中抒发自己的志向说:“不鼓踊(跳跃)无以超泥塗,不曲促无以由(通过)险艰,不守常无以处明分,不执中无以趋夷軌(平易的法规)”。他要借“声驰”、“风振”之势,“使尺泽之鲵(鱼),奋鳞而纵海;密纲之鸟,举羽而翔霄”。充满青年人的激情。“四贡乡里,而后获焉。”这是柳宗元后来在回忆自己科举之路说的一句话。这是说自贞元九年(公元793年),柳宗元连续四年应试科举,才得进士登第。韩愈早柳宗元一年,于贞元八年登进士第。刘禹锡与柳宗元同年中进士。这一年放进士三十二人,姓名可考的有二十三人,柳宗元和刘禹锡名列四五。贞元九年,柳宗元中进士后,在写给进士第一名的苑论《送苑论登第后归觐诗序》里有这样一些话:“执谊而固,临节不夺”。“风雨生于笔札(纸笔,文章),云霞发与简牍(书简)”。苑论,字言扬,元和九年与柳宗元同科中第。两人同车同席,是“执谊而固,临节不夺”的兄弟。中第后,二人游历山川,“以谈笑顾眄(miàn环视曰顾,邪视曰眄),超越千里而无倦极也”。兴奋之情可见,豪放之气难掩。柳宗元《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不敏启》说:“举甲乙。历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远大者何补焉?”他把科举看是“末事”,说它是不重要的事。得到了不感到荣耀,丧失了也不忧愁。柳宗元志在“远大”的政治理想和社会抱负,不竟于仕宦,对科举得失不很在意。这在投机钻营,不择手段求官的社会显然一个独特的“另类”,他是那扭曲社会不多的真君子。

唐代科场考试,漏题、替考、枪替之事(即枪手为人作文),以及场内外作弊案,时有发生。走门路,权幸托付的事也屡见不鲜。文宗时,有个叫裴思谦的,就是靠走宦官仇士良的关节取得科举榜首的。那时科举之外,还有很多为官的途经,如封爵、亲戚、资阴、勲庸、技术、胥吏等,可这些都是要靠裙带关系和祖上功德来求取官爵的。这里的胥吏是指官府里办理文书的小吏,柳宗元《梓人传》说:“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胥吏是郡守和邑宰可随意任用的。玄宗时的国子祭酒杨玚说,每年凭关系等途经为官的有二千多人,比明经、进士取仕多十余倍。《柳集》卷二十三有七篇为科举下第者作的序,谈到当时科举之弊的事。隋唐时废止九品中正制,开科举考试。虽有“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的说法,可门阀世族之风直到中唐仍很强势,贵贱婚姻还是行不通,而寒门读书求科举依然如在缝隙里挣扎,真正能走出来的没有多少人。按唐制,所有官职皆列品阶,自一品至九品。三品以上每品分正、从二级;四品以下每品分正、从、上、下四级,共三十级称为流内官。在此三十以外不入品秩称为流外官。唐初官员数甚简,员无闲设。《新唐书•百官志》:“太宗省内外官,定制七百三十员。”曰:“吾以此待天下贤材足矣。”又《通鉴》卷一九二贞观元年,“上(太宗)谓房玄龄曰:‘官在得人,不在员多。’命玄龄并省,留文武总六百四十三员。”唐内外文武官数据《唐会要》卷七十四,高宗显庆二年留祥道言有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通典》卷四十职官云有一万八千八百五。近人研究唐史的说,隋末入唐的门阀豪族衰落,逐被寒族的中小士者取代,其实与史实有误。据两《唐书》等史料统计,唐统治层,门阀豪族与寒族中小士者之比是六十九比十三点五。《宰相表》载,肃宗至唐亡,近一个半世纪,一百七十九位宰相中,两者之比是八十比七。寒族中小士者能能挤进上层官场的微乎其微,其间的争斗也是异常激烈的。科举取士为读书人进入官场开了一条路,可据《旧唐书》有记载的统计,中晚唐,肃宗至昭宣帝,科举进士三百零一人,名门大族二百二十九人,中层子弟四十四人,真正属寒族的仅有二十八人,占百分之九点三。直到宋代这种状况才有了较大的转变。唐代内外官吏不下一万四千多人,真正由贡举入士的不足百分之六。《唐史摭言》说:“搢绅(士大夫)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这种风气虽为读书人所美,可也让门阀士族和旧派大臣齿恨。《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说:“朝廷用文字求士,每岁布衣束带,……其果以文克者,十不能一二。”大多数人,“固穷而未达,迟久而不试”,只能折翼而返。而屡试不第,“六选而不获”,“五就乡举,往则见罢”的,比比皆是。柳宗元为此感到愤慨。《送辛生下第序略》是为科举考试下第的书生辛生叫屈的,文中苛责的“中书高舍人”,叫高郢,是柳宗元的先友。柳宗元《先友记》称高郢说:“有文章,规矩自立者,不干贵幸”。语中多含敬重。据《新唐书•高郢传》载:贞元中,“高郢迁中书舍人,进礼部侍郎,知贡举(负责科举考试)。时四方士务朋比,更相誉荐,以动有司,殉(丧)名亡实,郢疾之,乃谢绝请谒,颛(专)行艺。司贡部凡三岁,甄幽独,抑浮华。”白居易、独孤郁、张籍都是他擢拔的。尽管“郢性恭慎廉洁,罕与人交游,守官奉法勤恪”(《旧唐书•高郢传》),可在当时浮华盛行,权贵干预科举,高郢想矫枉过正却适得其反。象辛生这样“不闻于公卿,不扬于交游”,虽“以辛生之文行,八年无就,如其初而退返,吾甚愤焉”。柳宗元此序作于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他二十八岁,刚入仕不久,为集贤殿正字,故曰位卑。可他却不顾先友之情,大胆直言为辛生叫屈。高郢是旧派大臣,永贞年位居宰相,因抵制革新,称病告退。后来宪宗监国,他也并未被复用。从柳宗元的序里,我们还能看到当时读书求仕人的精神风貌,《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说:“笈典坟(背书箱),袖文章,北来王郡,笑揖群伍。”“千里求仁人”。年青读书人身上透出一股愤发求进的豪情和精神。可大多数人寒窗十余载,饥寒交迫,屡试不中,就心灰意冷,或转入山林去了。柳宗元同情这些的读书人,传授用兵法对待科举考试的经验。他在《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说:“所谓先声后实者,岂唯兵用之,虽士亦然(用于科举考试也一样)。”用兵先造声势助威,古之用法。《汉书》广武君说韩信曰:“兵有先声而后实。”柳宗元认为参加科举考试也应如此。柳宗元说:“人之视听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他解释说:“若今由州郡抵有司(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这里指主持科举考试的官员)求进士者,岁数百人,咸多为文辞,道今语古,角(jué较量)夸丽,务(致力于)富厚。有司一朝而受者几千万言,读不能十一,即偃仰疲耗(mào昏昧不明),目眩而不欲视,心废而不欲营(经营),如此而曰吾能不遗士者,伪也(假的)。唯声先焉者(先造声势,让阅考官有所闻的),读至其文辞,心目必专,以故少不胜。”文中的韦七秀才是韦中立,他与柳宗远交往密切,“久与居,益见其贤”。韦中立元和八年(公元813年)考进士下第,柳宗元写《送韦七秀才下第求益友序》鼓励他。其后五六年,至到元和十四年韦中立才进士中第。韦中立文高行愿(质朴,老实),可不被有司所录。柳宗元感慨说:“谷梁子曰:‘心志既通,而名誉不闻,友之过也;名誉既闻,而有司不以告(取),有司之过也。’人之视听有所止,神志有所不及。”这里明显对科举取士制度的不满。柳宗元诸序里,对下第的秀才寄予同情,鼓励他们“穷踬(zhì跌到,失败)不能变其操”,“屈抑不能贬其名”,要“磨砺而坐待之”。柳宗元姐夫崔简的弟弟崔策,字子符,“少读经书,为文辞,本于孝悌,理道多容,以善别时,刚以知柔,”。可“进于有司,六选而不获”;哥崔简遭冤贬至死,他“家有冤连”,“居草野八年”,对科举已绝望的崔策下决心罢举不考了。柳宗元在永州时,“崔子幸来而亲余,读其书,听其言,发余始志,若寐而言梦,醒而问醉。”二人极为投缘,《柳集》有《与崔策登西山》诗五言十二韵:“非令亲爱疏,谁使心神悄?偶兹遁山水,得以亲鱼鸟,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可柳宗元还是没能留住他,只好献酒赋诗送之。其实当时人对科举取士早有非议,为此柳宗元在《送崔子符罢举诗序》开篇就借事发议:“世有病进士科者”,“俗其以厚,国其以理,科不俟(sì等待)易(改变,变换。)也”。他直言科举之弊,要求变易它。柳宗元自己科举顺利,却反对科举,这显然不是出于私利。这是在捅官场的马蜂窝。为此,直到清代乾隆时,纂修《四库全书》的程晋芳还在《摭言后序》里为这事非难柳宗元。

贞元九年(公元793年)二月,柳宗元中进士。五月,父亲柳镇卒于长安,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柳宗元去邠州看望叔父。邠州是据长安数百里的边镇,玄宗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改豳(Bīn宾)州为邠州,在今陕西彬县、旬邑一带。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又在邠州设方镇邠宁节度使,统领邠、宁、庆三州。邠州面临西北,战事不断;骄兵悍将,也时常作乱。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柳宗元十一岁时,发生过泾原兵变。这年十月,朱泚反叛称帝,朝臣段秀实痛斥朱泚,并用笏板击打他,被叛贼杀害。这件事想必给少年柳宗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去邠州,柳宗元特意深入邠疆,寻访和收集段秀实的遗事。事隔二十年,柳宗元还始终惦念着这件事。元和九年(公元814年)韩愈为史官时,柳宗元写《段太尉遗事状》,并致书《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遗事书》,要韩愈把段秀实遗事记入史册。《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遗事书》说:“窃自冠好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古时候,二十岁时举行一种仪式,结发戴冠,标志成年。这里柳宗元说他二十岁游边听老卒说段太尉事;今天又在刺史崔能处“具得太尉实迹”。元和九年(公元814年),御史中丞崔能到永州任刺史。据清代陈景云《柳集点勘》说:“崔公名能,尝为浑瑊从事。瑊以副元帅统邠、蒲诸军,则太尉在邠实迹,崔必有得之于其州人,出子厚旧闻外者。”柳宗元《段太尉遗事状》说:“宗元尝出入歧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历亭鄣堡戌,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送邠宁独故书记赴辟命序》柳宗元也不忘提起“仆间岁(近年),骤游邠疆(邠州之界)”这件事。段太尉,“仁信大人”。柳宗元认为,如果他不能让其在史册传留,便“会在下名不达,以故不闻”。这让他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元和九年,柳宗元已在永州被贬放了近十年,身心具瘁,想起他年青时与刘禹锡和韩愈在监察御史任上的情形,他在《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遗事书》对韩愈说:“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疬羸顿(léi dùn瘦弱困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他让韩愈做这件事,可随着韩愈调离史官,事情就被搁置了。直到宋代,宋祁编《新唐书•段秀实传》,才取柳宗元《段太尉遗事状》,把这些事写进《新唐书•》里。

唐代制度,科举选士,须经吏部考试才能授以官织。贞元十二年(公元796年),柳宗元叔父死,他持丧归长安。二十四岁时,柳宗元博学宏词科考试不利,他写有《上大理崔卿应制举启》。这个姓崔的大理少卿对柳宗元好象很赏识,柳宗元引为知己,开篇就有这样的话:“古之知己者,不待来求而后施德,举能而已。其受德者,不待成身而后拜赐,感知而已。故不叩(敲打)而响,不介(引见,介绍。)而合,则其举必至,而其感亦甚。斯道遁去,辽阔千祀,何为乎今之世哉!”清人陈景云《柳集点勘》说:“柳子年二十四求博学宏词,二年乃得仕。此启盖初试不利后作,贞元十三年也。唐制,试吏部者皆考公主其事,子厚宏词试时,适崔卿已自考功迁大理,故深以不遇知己为恨,而更求其抚荐于再举耳。崔卿名儆,历右丞卒。”柳宗元在启书里,不象许多人那样肆意标榜自己,而说自己少年“躁进”,“朴野昧劣,进不知退”,这虽为谦恭之词,却真实透着“朴野”、质朴的憨态。“文才气纵横,意志高抗”。贞元十四年(公元798年),二十六岁的柳宗元考取了博学宏词科,被授予集贤殿正字,这是一个校正图书典籍的从九品上的小官。职位虽卑,毕竟是入仕的开端,从这一时期的柳文看,柳宗元自己对这一官职也是比较在意的。他无论在给高伯祖柳浑写行状,还是书官样文章,都要郑重其事的写上“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宗元谨上”和“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的字样,以示重视。这年九月,京城发生了二百七十位太学生诣阙(到宫门前)挽留国子司业阳城的事件。阳城,世为官族。早年隐居在中条山,李泌为相时,荐于德宗,拜谏议大夫。《唐语林》卷四载∶“阳城为朝士,家贫苦。常以布衾(qīn被子)木枕质(抵押)钱万,人争取之。”贞元十年十二月,陆贽被裴延龄诬陷罢相,后被贬为忠州别驾。阳城与人上书言裴延龄奸佞,辩陆贽无罪。唐德宗大怒,欲加之罪,赖太子李诵营救,改为国子司业。国子司业是掌管太学等机构的副职。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为人狂而直,以言事得罪,徙(xǐ迁移)连州。薛约去与阳城道别,被押吏追迹城家。阳城让吏坐于门外,引薛约饮食。又步行送至都外与别。阳城同情自己的学生,被德宗以党人加罪,贬为道州刺史。此事让太学生哗然,何蕃、季偿、王鲁卿、李谠等二百人跪在宫门前请留阳城,数日不去。柳宗元为此事专门写了《与太学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他看太学生们“投业(放下学业)奔走,稽首阙下,叫阍吁天(呼天抢地)”,“生徒嗷嗷(áo哀号;喊叫),相眄徘徊”。而朝挺又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这样闹下去怕不会有好结果,为此柳宗元劝勉太学生,说司业去道州,“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对阳城遭贬,柳宗元表示同情。他称赞阳城:“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容善伪,来者不拒”;“且阳公之在于朝,四方闻声,仰而尊之”。阳城临行时,柳宗元去送别,并作《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赠给他。对阳城“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的为人品格非常仰慕,“远送于南,望慕踟蹰(不愿离去)”。这里说的陆贽与柳宗元拜师习《春秋》的陆质不是一个人。陆贽(公元754-805)是德宗朝的重臣。十八岁举进士,做过县尉,监察御史,因精于吏治,被德宗招为翰林学士。动乱时期,他随德宗颠沛流徙,出谋划策,号称“内相”。翰林学士是职掌草拟诏令的,他写的诏令精明大义,情理折人,“虽武人悍卒”,“闻者皆感泣思奋”。陆贽固守儒道,为相时,词锋尖锐,不为德宗和幸臣所喜。他说:“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不恤(xù顾虑)其他。”贞元十年(公元794年)十二月,陆贽因裴延龄谗言,被罢太子宾客。翌年四月,又遭谗险被杀害,赖群臣救免,贬为忠州(今四川忠县)别驾。别驾是刺史的佐吏,因别驾乘车随刺史出行得名。陆贽贬后,“避谤不著书”。陆贽提携青年后进,韩愈、王涯、元结、李绛等都是在他知礼部贡举时选拔的,后来都成了出将为相的人才。陆贽前后在朝十余年,他的治世理念和政绩为柳宗元所敬重。

柳宗元在长安时,与当时各界文士的交游相当广泛。少年得志,又持才心高,一时倾慕者尤众;而宗元意气亦甚盛。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说:“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指随父外游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柳集》现有许多他与当时人酬赠的文章。一时朝臣贵要,竟邀柳宗元代作表状。柳宗元《与裴埙书》说:“仆罪在年少好事,进而不能止,……性又倨野,不能摧折。”他年青时的气概可见一般。柳宗元一生的好友韩愈、刘禹锡及永贞革新时的挚交都是这时结识的。贞元十五年(公元799年)三月,“彰义军(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遣兵袭唐州,掠百姓千余人而去。德宗得报后,计无所出,拖半年之久不作处理,直到这年九月,才贸然诏夺吴少诚官爵,令诸道进讨,可诸道阳奉阴违,屡战屡败,致使吴少诚淮西叛军坐大。贞元十八年(公元802年),裴度出师,近四年之久的叛乱才得以平息。淮西叛乱起时,二十七岁的柳宗元作《辩侵伐论》,要求征募天下义士,对那些“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进行讨伐,并主张“声其恶于天下”。文中说∶“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而后用其人。”柳宗元主张,权衡政治和道义条件再行动,估量自己力量再会集军队,具备“义(道义)有余”、“人力有余”、“货食(物资和粮食)有余”之后才能动员人民打仗。《辩侵伐论》是《柳集》里八论之一,短短数百字,对古往今来的征战经验和军事行为作了精辟的论说,字里行间表露着强烈的反对分裂、坚持统一的思想。

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柳宗元调蓝田县尉(今陕西蓝田县)。蓝田县是长安附近的畿县(京城辖县),县尉是一个“正九品下”的小官,管追捕盗贼等司法刑事。柳宗元任县尉两年,可他并没到任,一直被京兆尹韦夏卿留在身边做文书。这二年的“卒伍”生涯,柳宗元是很痛苦的。周围竟是无能的“俗吏”,整日谈论买卖,谋私图利;自己虽被迫应付,也免不了让人当“轻薄人”看。这一时期他写的文字,多是一些无聊的官样文章。但这些都没有消磨掉柳宗元的意志,反而更加激发他强烈的仕进求变的思想。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柳宗元调回京城,做了监察御史里行。考《旧唐书》卷四四《职官志》:“监察御史十员。”正八品上。里行,有注说:“贞观初,马周以布衣(平民)进用,太宗令于监察御史里行,自此因有里行之名。”据此看里行是为资历不足或新进者所设,有如后世之行走、见习,故可略而不称。柳宗元《让监察御史状》末说:“贞元十九年闰十月日,承议郎新除(拜官,授职)监察御史臣柳宗元奏。”而《祭李中丞文》说:“承务郎监察御史里行柳宗元。”其他文也是这样,或称监察御史,或称监察御史里行。监察御史是御史台官员,《新唐书》卷三十八百官志说:“御史台,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恶。”主事官是御史大夫,副职是御史中丞。监察御史的官位级别不是很高,但权力很大,凡朝廷内外,文武百官,都要接受其监察。官至监察御史,算是步入上层社会的官场生活。刘禹锡与柳宗元同年为监察御史,二人都与已在御史任的韩愈交好。三个年青人无话不说,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但时间不长,这一年十二月,韩愈因上书论宫市之弊,被贬为阳山令。其间还有二人离去。年末,“柳子为御史,主祀(祭祀)事。”柳宗元《监察使壁记》说:“旧以监察御史之长居是职,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多缺,予班在三人之下,进而领焉。”柳宗元在主持“蜡祭”过程中,看清了这些脱离人事而用所谓祭神骗人的把戏,大胆地写《蜡说》揭露它。他在《 监察使壁记》说:“圣人之于祭祀,非必神之也,盖亦附之教焉。”说这是以神道设教。在宗教迷信盛行的唐代义无反顾地树起了无神论的大旗。这一时期,柳宗元还写了《驳复仇议》、《送宁国范明府诗序》、《梓人传》、《种树郭橐驼传》等许多重要作品,反映他不满朝政,揭露时弊的强烈愿望。这时的柳宗元在朝廷内外已享有很高的声望,其风采怡人,心气高傲;他呼朋唤友,议论时政;跃跃欲试,图谋干一番大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