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与娄图南

何生风 

（湖南永州职业技术学院   永州    425100 ）

摘要：娄图南是被柳宗元视为亲密朋友的人，他们在永州共同度过了三年相濡以沫的日子。两人是知音之交，知心之交，患难之交。但柳宗元和娄图南的人生追求从根本上看是完全不同的，两人的分手又是必然的。柳宗元重情义，更重人生的理想，从这一点上表现了柳宗元崇高的人格。

关键词：柳宗元；娄图南；永州

    柳宗元出生在一个正统的封建士族家庭，无论是在朝廷为官时还是被贬江湖后，他在人际交往上都十分小心谨慎。少年时，他曾经想到朝廷办的学校——“国子监”去读书，但听说那里的“太学诸生”大多“聚为朋曹，侮老慢贤”，便“忷骇怛悸”，“不敢跼顾”（《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他不愿意同这样的人为伍，故终生未入官学。在柳宗元担任蓝田县尉并留在京兆府从事文书工作期间，“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和其党，同其尘”（《与杨诲之第二书》），他宁肯学老子清静无为，也不愿意与那些胸无大志，狗苟蝇营的人同流合污。被贬永州后，“未有子息”一直是柳宗元心中最焦虑忧愁的事情，但他始终不肯娶永州村姑为妻，“荒陬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寄许京兆孟容书》），可见其交往之慎。

另一方面，柳宗元又是一个感情丰富、极重情义的人。只要是他认为可交往的人，便会倾心相交，至死不渝。比如志同道合的刘禹锡、吕温，彼此仰慕的韩愈、元稹，官德高尚的薛存义、南承嗣，勤奋好学的柳宗直、吴武陵，道行清高的重巽、元集虚等。从柳宗元的诗文中，我们可以看出他一生中真正的朋友并不多，这是由柳宗元清高孤僻的性格和交友慎重的人生态度决定的。

一、好音怜铩羽，濡沫慰穷鳞

娄图南是被柳宗元视为亲密朋友的人。娄图南出生于官宦之家，他的曾祖父娄师德是武则天时期的名臣。柳宗元未满十八岁时，便在长安耳闻娄图南的文名，“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都、于卫尉相与称其文……咸推让为先登”（《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柳宗元认为娄图南金榜题名，朝廷封官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元和三年的一天，柳宗元在永州意外地见到了娄图南，娄图南的境况大大出乎柳宗元之所料，“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僮御”（《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

娄图南是一个愤世嫉俗、品行清高的文人，他无法容忍唐朝科举考试中徇私舞弊的做法，更不愿意为了功名委曲求全，趋炎附势、阿谀谄媚。娄图南彻底看破了红尘，于是决意寻仙访道，求取长生不老之药，因此，他漂泊江湖，从江西到广东，再往广西。在从广西乘船回来的路上，娄图南一定是对永州的佛教文化久有耳闻，故在此停留。娄图南应该不是专门来永州看望柳宗元的，两人的相遇纯属偶然。这两个命运完全不同的人却有着共同的情感，这就是怀才不遇，失落孤独。“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娄图南为此在永州逗留了三年，并与柳宗元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娄图南在永州也是住在寺院里，他和柳宗元，一个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一个过着有职无权、无所事事的日子，他们每天“上高山，入深林，穷廻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始得西山宴游记》）。奇特的山水和美酒安慰了两个人忧愁的心，让他们得以暂时的超脱。两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都向对方倾注了真挚的感情，有一次，娄图南患病卧床，柳宗元特别以诗相慰，诗中表达的情感催人泪下：

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

病依居士室，梦绕羽人丘。

味道怜知止，遗名得自求。

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

谬委双金重，难徵杂珮酬。

碧宵无枉路，徒此助离忧。

——《酬娄秀才寓居开元寺早秋月夜病中见寄》

娄图南与柳宗元都是满腹经纶的才子，饮酒赋诗才是他们彼此仰慕深交的真正原因。可惜两人的唱和诗已经散失，但从柳宗元在文集中留有《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一文，可以看出两人皆以诗文志怀，相互慰藉。娄图南是“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有求知之辞。”柳宗元是“既困辱，不得预睹世之光明，而幽乎楚越之间，故合文士以申其致”。元和四年深秋，柳宗元自度北归无望，在潇水河西的冉溪边购置了田地，准备建房筑屋，“甘终为永之民”。柳宗元买下钴鉧潭西小丘后，特意邀请娄图南等好友在冉溪边的大石上饮酒庆贺。他们开始采取曲水流觞的方法饮酒，接着又改变饮酒的方式，每人准备三根十寸左右的木筹，逆水抛入水中，木筹被洄水、溪石阻挡，或沉入水中，便各饮一杯。“客有娄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饮三，众大笑甚欢”（《序饮》）。柳宗元因病已戒酒多时，但以此刻却“至是醉焉”。他们“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序饮》）。由此可见娄图南与柳宗元交好之深。

但是，就在柳宗元积极筹划迁居愚溪时，元和四年末，娄图南却决定离开永州去淮南出家当道士，“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末尽其术，故且求之”（《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在永州共同度过了三年相濡以沫的生活后，两位挚友分别了，柳宗元心中十分伤感，他在《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诗中深情的写到：

开颜时不再，绊足去何因？

海上销魂别，天边吊影身。

只应西涧水，寂寞但垂纶。

娄图南的离去，使柳宗元在永州孤独的心更加寂寞。这种离别的痛苦让柳宗元久久挥之不去。元和五年，柳宗元毅然搬出龙兴寺，迁居冉溪边，并在新居边纳妾成家，寻求新的安慰。这一年，柳宗元虽然有乔迁之喜和再婚之喜，但他并不开心。

二、相知重其去，情深志不移

柳宗元与娄图南的友谊是深厚的，而他们的分手也是必然的。从两人的交往中，我们可以看出柳宗元对待交友和对待人生的态度。前面我们已经说到柳宗元在交友上是十分慎重的，那么，他与娄图南的交往是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呢？

其一，柳宗元钦佩娄图南的文才，两人是知音之交。柳宗元是以文立身的，他对为文作章情有独钟，乐此不疲，在当时享有很高的声誉，年轻时便“俊杰廉悍，议论证据古今，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他自己说：“宗元无异能，独好为文”。在《柳河东全集》中，有十几篇文章是柳宗元专门与他人讨论为文之道的，诸如《与友人论为文书》、《报崔黯秀才论为文论》等等。因此，只要是擅长为文的人，柳宗元都会十分在意。娄图南在文坛出名比柳宗元早，而且名气很大，柳宗元对他是由衷地敬佩，相信他在科举中能名列前茅。永州相遇后，娄图南的境况虽然大大出乎柳宗元的意料，但柳宗元始终坚信娄图南会有出头之日，“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

其二，柳宗元钦佩娄图南为人正直的品行，两人是知心之交。柳宗元是一个品行高尚的人，他一生熟读儒家经典，力求按圣人标准处世。虽然被贬永州时，无奈地写过一些低声下气的求援书信，但从没有干过低三下四的勾当。柳宗元对品行高尚的人也十分敬佩，他写下的《段太尉逸事状》、《掩役夫张进骸》、《宋清传》等诗文都充分表现了这一点。在永州见到娄图南后，柳宗元得知他是因为看不惯中唐科举试场的丑恶不愿同流合污而沦落至此，虽然很为娄图南感到惋惜，但对他淡泊名利的品行还是十分佩服的。“已将名是患，还用道为邻。机事齐飘瓦，嫌猜比拾尘。高冠余肯赋，长铗子忘贫”（《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

其三，柳宗元身处窘境，与娄图南是患难之交。我们有理由推断，柳宗元如果不遭贬谪而仕途顺达，那么他同娄图南即使有缘相见，也不会成为朋友。柳宗元来到永州后，人生观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他寓居在龙兴寺，一度渴望从佛教学说中寻求解脱。娄图南看破红尘、远离官场的思想一度引起了柳宗元的共鸣，两人在患难中情投意合，难离难弃。“远弃甘幽独，谁言值故人？好音怜鎩羽，濡沫慰穷鳞”（《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什》）。

我们说柳宗元与娄图南的分手又是必然的，这是因为柳宗元和娄图南的人生追求从根本上看是完全不同的。柳宗元是中国封建社会最典型的知识分子，他积极用世，渴望功名，一生“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寄许京兆孟容书》），即使仕途遭遇挫折，仍然“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娄图南则将个人的情感凌驾于社会责任之上，努力建造一个脱俗超凡的心灵家园。柳宗元是博爱的，娄图南是自我的；柳宗元是积极的，娄图南是消极的；柳宗元是坚忍的，娄图南是软弱的。两人是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里邂逅，又因彼此钦慕而交游。柳宗元非常感激娄图南在自己最痛苦的日子里陪伴了自己，但他更为娄图南这样一个文才超群的人不求进取而惋惜。因此，柳宗元对娄图南反复进行劝勉，希望他能改变人生态度，为朝廷贡献聪明才智，“君子遭世之理，则申呼踊跃以求知于世，而逐隐之志息焉。于是感激愤悱，思奋其志略以效于当世，故形于文字，伸于歌咏，是有其具而未得行其道者之为之也。娄君志乎道，而遭乎理之世，其道宜行，而其术未用，故为文而歌之”（《娄二十四秀才花下对酒唱和诗序》）。然而，娄图南却不肯接受柳宗元的意见，始终“已将名是患”，两人的分手便不可避免。

三、结束语

柳宗元和娄图南在永州共同度过了三年相濡以沫的日子，但是谁也没有改变对方。两人渐渐话不投机，相聚成了彼此的负担。元和四年岁末，娄图南决意离开永州去淮南入道，柳宗元也不再挽留。离别之际，柳宗元为娄图南赋文作诗，在感念娄图南带给自己真挚友谊的同时，仍然对他进行劝勉，“余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德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柳宗元直言不讳地说：“今将以呼吁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闲，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如何”（《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柳宗元在心底对娄图南充满了期待，“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南序》）。

从柳宗元与娄图南交往中，我们可以看到柳宗元积极的人生态度。娄图南的友谊让柳宗元刻骨铭心，除刘禹锡外，娄图南应该是柳宗元最亲密的朋友，这可以从柳宗元为娄图南所写的四篇诗文中得以引证，但朋友的友谊改变不了柳宗元心中的理想。柳宗元在永州经历过一段彷徨颓废的岁月，但很快坚强起来。柳宗元没有随着娄图南怨天尤人，放浪形骸，而是力图改变娄图南，希望使之成为自己的志同道合的同路人。柳宗元重情义，更重人生的理想，可谓“情深志不移”，从这一点上表现了柳宗元崇高的人格。

参考文献：

 [1]柳宗元．柳宗元集[M]中华书局，1978

[2]王涘海主编．柳宗元研究[M]海口：南海出版社，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