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海洋教授“序”，借“他山之石”《为盘护正名》之三

 《一个瑶族自治县的文化自觉、自信与自强》读后

杨仁里

江华瑶族自治县李祥红县长、人大王孟义副主任合著《瑶族盘瓠龙犬图腾文化探究》①的大作，早已珍收，因多种原因，直到去年冬天才认真拜读。

先拜读正文，只觉资料频盈，图文并茂，“盘瓠非犬，龙犬是龙”，给人以新鲜快意之感。接着拜读序言《一个瑶族自治县的文化自觉、自信与自强》，更胜享文化大餐。阅读得知：为李、王二位大作写序的张海洋先生，是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主任，乃当代学术界、教育界的人杰。仔细领略序文间的笔法文意，明显与众不同：文中透出曲中有直，异中求同，隐露有度，褒贬兼收，语境弥新，令人叹止，既给书作者以尊严，又不掩饰真知灼见，通篇气度宏达，春秋妙笔生花。我原本想为李县长大作写点读后感，名篇在此，不敢多言。

海洋教授“序”的第3页有一段话：“盘瓠传说源于前现代中国主流社会误记误读和误解边疆边区山地民族文化的一则记载。但瑶畲等民族却能一直珍惜这个题材并将其绘入祖图加以珍藏传承，不仅将其视为族源正统，还用它作为迁徙自由和规避征徭的辩护辞。现代化以来，主流社会把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当成封建迷信加以潮弄抵毁，瑶畲等民族就把它当成“不足与外人道”且不让外人说三道四的文化禁忌。”共163个字，既是“序”的核心，也是对该著作的概言。我反复琢磨，启示良多。

这段话用了3个句号。第一个句号说：现代主流社会认同的“盘瓠传说”，来源于以前的一则记载。这则记载是属于那个时代汉族的高层文人误记误读误解边疆边区山地少数民族造成的。张教授在这里用了3个“误”字，就是肯定这个记载是假的、错的、毫无历史依据的。“前”至何年何代？瑶史学界会应答如流。但从来没有机会享受文化教育的瑶族先民，一定不会知道历史上曾经有应劭、干宝和范晔其人。

第二个句号说：瑶畲等民族把假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仅当作宝贝收藏起来，还视为族源正统，做成邀功的凭据使用。在这里，海洋教授告诉我们两点：一是善良的瑶人和瑶族社会因长期受到汉民族和封建官吏“盘瓠传说”的垄断宣传，误把假的当真了；二是《评皇券牒》《过山榜》一类古籍，在历代传抄过程中，因本民族没有文化而受汉族文人的捉弄，带上了盘瓠的色彩。（但是否有为了避难而委曲求全的因素，还有待于研究。）

第三个句号说：现代化以来，这种不符合历史真实的“盘瓠传说”依然占据着社会主流意识，并且常常被用于讽刺少数民族。少数民族却还依然蒙在鼓里，在族人内部羞愧地掩饰着，至今依旧无人出来清洗这一张虚假的面膜。

张教授这段话，对我鼓舞很大。他表达出来的观点，与我们2013年9月出版的《为盘护正名》、以及毅然为之作“序”的中央党校任俊华博士的见解，不谋而合。如果不读海洋教授这篇“序”文，我们还真不知道中央民族大学有这样的高人。更不用说我们为了给瑶祖正名，还真少不了要与他沟通、向他请教。

读了海洋教授的序，觉得像是一位智者，在给天真幼稚而想出道的人叙述祖辈发迹史；又像给一个期望知道前世今生的族群指点迷津；还像给在摸索中前进的民族学者点燃一盏明亮的灯。多好的张海洋老师！

在海洋老师笔下，李县长是一位好县长。李县长是官员，他不了解瑶族始祖盘王究竟是人还是畜，情有可原。于是，海洋老师转了180度的弯，避开学术问题不谈，只要李县长担好了以文化繁荣促进经济发展的重担，他就是好县长。换句话来讲，海洋老师不要求李县长能辨认盘瓠传说的真假，只要他能将异己的东西融为一体打造品牌，推动瑶族县的经济建设，就是了不起的县长。序文的字里行间透出海洋老师是位满腹经纶、热情洋溢的人。他观点鲜明，但能善解人意。他没有很多时间来帮助李县长清理盘瓠传说的曲折路径，但可以因势利导，鼓励李县长搞好多种文化包容。李县长能得到这样一篇好的序文，实在是一种福份。

海洋老师希望有更多的人读好他的序。他说：“海洋拜读书稿深得教益之余，决意不揣冒昧为之作序，写出本人的学习心得以资汇报，同时就教于本书的编辑、作者和读者。”这是海洋老师的真情。有了序，这本书就完整了，编辑、作者都皆大欢喜。但要认真地研读这篇好序，却要看他是谁。我问过身边的人，均只悦于遣词用语，并不涉及“盘瓠传说”这一话题。我估计，真正对这关键性字眼能深究其意者也就寥寥数人吧，想必也包括了这本书的著作者在内。当然，能得到这本赠书的同仁，也算收藏了海洋老师的一番美意。

海洋老师在序言中多次提到“民族的自觉、自信和自强”。民族自信和自强，须要建立在一个怎样的基础之上？海洋老师也许不赞同在不了解自己写作对象的属性时就稀里糊涂地进行文化探究。但是，就在这里，我们就看到了海洋老师的大智慧了。

在我看来，要包融，要汲纳，也得在完全了解自己文化根底的基础上再去包融和汲纳它方的文化，这才是最高境界的作法。比如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已经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但是，在文字纪年之前是很不完整的。即便是有文字以后，也少不了断层。于是，当代人的考古发掘就显得十分重要。哪怕是一块甲骨，一个陶罐，一片简牍，都是无价之宝。说不定哪一点不曾引人注目的东西，就能填补历史的一段空白，或纠正历史的某一误判。中华民族深入了解自己的家珍之后，就可以在不同的国际场合，用不同的方式向世人宣示：我们这个民族，曾经创造出了多少灿烂文化，有多少旷世奇才，有多少巨著宏篇，有多少次空前盛世，有多少用兵如神的兵家谋士，有多少震撼世界的创造发明……令我们引以骄傲和自豪。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底气向世界列强表白：我们一定会实现中国梦，我们的明天一定更加强大，更加美好。这就是民族自信和自豪。李县长是面对自己一个县，旁人无须多言。只是在摘编瑶族史料时，如何归类和甄别，尚有值得商榷之处。

如第五章：“文化渊源”，收录了3种类型的资料，让人有清浊混杂、良莠兼蓄之感：

第117～119页，盘王大歌选段，在瑶族民间口头流传。瑶族的《盘王歌》，无论24路，还是32段、36段，都没有发现“盘瓠、犬类、狗”的唱词。即便《评皇券牒》中的“龙犬”，在《盘王歌》中都没有发现。这些唱词肯定是“清”。

第104～113页，收录了5篇《评皇券牒》和《过山榜》。亦是瑶族人民珍藏很久的。瑶人确实把它当作了“迁徙自由和规避徭役的辩护辞”。 我们对这套古籍还研究得不够，抄传中受汉文化影响也在所难免，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忽视它。这也应将其归为“清”的一类。

从93～104页，共引录史料42段，作者的目的是为了证实中国古籍有“关于盘瓠的记载”。但是其中司马迁、杜佑、罗泌等几条，都不是迁佑泌的原话，故有“良莠”不分之嫌。至于范晔的追随者，均属于罗泌所言“各自著书，枝叶其说”的范畴。

第93页引《瑶族通史》：“盘瓠传说最早见于载籍可能是东汉应劭《风俗通》”，那就更没有价值了。《风俗通》是“最早见有盘瓠”的神话。神话能作为正史吗？《瑶族通史》已视之为正宗，说明近30年的瑶史研究走进了死胡同。

第119～121页，引述盘护故事，创造了“天神下凡”的奇闻。查应劭、干宝、范晔既没有“盘护”，也没有“天神下凡”。说把“龙犬”罩了七七四十九天，干宝《搜神记》的“妇人耳疾”故事，只有罩了小虫，始有“盘瓠”得名。“龙犬”与《搜神记》又被混淆了。

更令人嗤笑的是：第122～124页，引韩立军文：黄氏兄弟的风流故事。韩说有一条狗，因触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名唤盘瓠，后来到了永州之野的千家峒。一读就知道韩是借“史料”改造而成。李县长将它全文引入著作，目的是称赞韩创作有功。随即便有人呼应：一年之后的2012年就有永州人士出版了记实性历史小说《风雨千家峒》。说它“记实”，因为书中全部照片都是近些年的千家峒民俗、风光照；说它“历史”，因为故事肇启于上古；说它“小说”，因为文中多属于虚构。该著作说一条黄狗带了辛帝女进入江永千家峒，生了六男六女，自相夫妻，繁衍出十二姓瑶人，历经了无数风雨，鲜活地直至今天。如此下去，用不了几年，这类“文艺作品”必然兴盛起来。上了十篇八篇，就会有好事者出版瑶族“狗祖先”文辑，向全世界发行。后果会是怎样？盘瓠后裔就等于狗的后裔，盘瓠就是盘王，也即狗王，瑶族千家峒就成为狗王繁衍后代的家园。有着深厚人文历史的瑶族故地千家峒被歪曲和篡改。作家有兴而瑶族不幸。千家峒的旅游即便一时能火起来，可是这里和从这里出去的的瑶族将会遭到怎样的议论？我们不会怀疑对狗的任何赞美，也不必议论这只狗是神还是凡，我们担心的是，被应劭臆造的“盘瓠神话”，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再一次向着人们的心灵袭来。

海洋老师谈到“畲瑶民族一直珍惜这个题材，并将其绘入祖图加以珍藏传承，不仅将其视为族源正统，还……”《瑶族通史》早这样做了。我们离畲族甚远，情况欠明。但我得到一点信息，畲民本身很忌讳别人说他们与“狗”和“犬”有什么关系。只是某教授有了课题经费，就去伤害畲族同胞，于是就有了自讨苦吃的例子。所以说，海洋老师这篇“序”，也很适合于《瑶族通史》。

海洋老师首先是人类学的学科带头人。人类的源头在哪里？古代有不有人和狗爱情生活的物质空间？从遗传基因上是否发现过人与狗性交配之后产生的混血儿？被应劭杜撰的神话能不能进入历史？我想，这就是人类学所涉及的范围。海洋老师已作出了否定的答案，值得我们很好地深思。

张海洋老师是天津武清人，满族。现任中央民族大学人类学教授、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副院长、民俗学研究中心主任、西部开发研究中心主任、国际人类学与民族学联合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主任等职。海洋老师当然不能说自己有什么权威。但我们至少可以看到，他是中华多民族排位第二的满族人民的骄傲。他的观点，至少可以得到瑶族以外的多民族文化人的认同。

读了海洋老师的序，让我懂得，既要重视文化包融，也要搞清自己民族的历史。我们正处于一个最伟大、最辉煌、最平等、最美好的时代，我们需要的和须要维护的是民族历史真实之美，民族尊严之美，民族和谐之美。狗的名声再好，我们并不稀罕，因为它不属于我们。范晔对瑶族的毫无根据的污蔑和诬陷，是到了拔乱反正、正本清源的时候了。这点便是我阅读海洋老师的序和李王二位大作的一点心得。

错误之处，敬请张教授、李大人、王大人和同仁斧正。                            

                                               2014年2月14日

注：李祥红 王孟义：瑶族盘瓠龙犬图腾文化探究[M]，民族出版社2010年1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