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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永亮:《潇湘讲坛》走向潇湘(二) 尚永亮:《走向潇湘》 加入时间:2014/2/11 11:39:00 admin 点击:2660 |
《走向潇湘》之二 尚永亮 上一讲我们谈到了柳宗元参加革新以及革新运动的失败,这一讲我们来谈一下柳宗元谪居永州的这样一个生涯,在这样一个生涯里面,他品尝到了人生的全部痛苦,用他在《冉溪》中的那句话来讲,就是“风波一跌逝万里,壮心瓦解空缧囚”。 这里面的“缧”,是捆绑犯人的绳索 。柳宗元的意思是说,自己被贬谪到永州之后,就好像囚犯被绳索捆绑着,拘禁在荒远之地一样。那么,我们就来看一下永州的情况。从《旧唐书·地理志》里面的记载看,永州距长安总共三千二百七十四里,在永州之下辖有零陵、祁阳、湘源三个县,但是人口却严重凋弊。在开元的时候,永州总共有二万七千五百九十户人,而到了元和年间只剩下八百九十四户,如果我们按照一户五口来算,那么也就是四、五万人。这样的一种情况,与安史乱后江南地区赋役骤然加重直接相关,也反映了在官吏重重盘剥下民不聊生、大量逃亡的现实。对这一点呢,柳宗元在他的《捕蛇者说》和《田家行三首》中都作了形象的、真实的描述。 永州从地理环境上看,在唐代仍属偏远荒僻之区。柳宗元曾经记载,说永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左袵居椎髻之半,可垦乃石田之馀。”就是说它在三湘属于最远的一块地方,而且呢,和百越地区的风俗有些接近。在这样一个地区里面呢,少数民族大概占据了一半左右,而且可耕种的田地大部分都是石田之余,石头非常多。他另一篇文章里也说到,永州这个地方,当时非常地荒凉,如果到野外去走一走的话,则会遇到蝮虺大蜂。蝮虺就是毒蛇,大蜂,就是大马蜂。如果来到水边的话呢,就有射工和沙虱。这个射工据说是古代的一种水中的动物,它可以含沙射影。那个沙虱呢,是水里面的一种生物。这种沙虱如果叮到人的皮肤里面,那是奇痒无比。如果被这些毒虫给伤害了,那么人就会得各种各样的疮,对身体影响极大。而且永州这样的一个地方,比较的酷热,是“炎暑熇蒸,其下卑湿”。大家都知道到了夏天的时候,那个暑气蒸腾啊,那是非常厉害的,由于这个地方比较地暑热,而且比较地郁燥,所以就容易形成一种瘴气,瘴气是南方特有的一种毒气,据现代人的解释,就是山林里面的草木腐烂之后发出的一种有毒的气体。在史书中记载,说这个瘴气起的时候,那个山泽间是蓬蓬勃勃,郁结如火,久而不散。由此来看,整个永州的地理环境是石多田少,满眼荒凉。柳宗元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整整生活了十年。 那么,我们再来看一下,柳宗元在永州的职务,他来到永州,给他安排的职务是司马员外置同正员,这是他的全称。什么是司马呢,唐朝的司马,主要是协助刺史来办事,但是更多的只是个虚名,没有什么实权。同时呢,他这个司马又是员外安置,员外,就是编制之外的“闲员”。这是一个“官外乎常员”而近似于“吏”的职位。大家都知道,在唐朝的时候,官和吏是有明显区别的,吏是被人瞧不起的,更何况柳宗元是有罪在身。他曾经说自己是“俟罪非真吏”,说自己是戴罪之身,并不是真正的吏。他还讲自己:“沉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自己被贬到永州之后,就好比沉埋于全死之地,整个后半生就处于这种流放的状态了,来到郡府,腰常常要弯着,遇到人,手就要叉在前面,对人表示恭敬。这实际上就是说的他在永州时受到的“政治待遇”。 以这样的身份,柳宗元初到永州,就只能寄居于潇水东岸的龙兴寺里。这个龙兴寺是一个比较破旧的寺庙了,据柳宗元在《闵生赋》里说,在这个寺院里,“凫鹳戏于中庭,蒹葭生于堂筵。”那个鸟啊,野鸭啊,就在庭院里飞来飞去,而在这个大堂里面生长着蒹葭。所谓的蒹葭,就是芦苇,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杂草丛生,鸟鹊群飞的所在,居住的条件非常简陋。在这样一个简陋的条件里,加上恶劣的自然环境,柳宗元的母亲卢氏半年之后就病故了。他母亲的去世,对从小就依偎母亲长大的柳宗元应该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同时,他在永州居住的时候,这个地方的一些房屋多是木建筑,特别容易发生火灾,五年之间,发生了四起火灾,而每一次火灾发生的时候,柳宗元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慌慌忙忙地逃了出去,所以他说自己,“一遇火恐,累日茫洋”,遇到火恐,心里就不安宁,振荡好几天。随着时间的延续,他又得了一种病,就是痞病,这个痞病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一种胃病。食物积聚在肠胃之间,不能消化,上下形成一种阻隔。这个痞病,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重的时候,一两天就要发作一次,轻的时候,一个月也要发作两三次。在几年之内,柳宗元的身体可以说坏到了极点,他说自己出行的时候膝盖就发颤,坐的时间长了,那个下肢就麻痹,到了这种程度。用他的话说就是:“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而且呢,这个痞病发的时候,还经常地忽冷忽热,就象水火交集在一起一样,对他的身体有着巨大的摧残。 这还只是人的身体遭到的一种损害,除了身体之外,柳宗元还感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心灵的一种压抑。这种压抑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加以概括。一个呢,就是被抛弃感。他是朝廷的高官,是礼部员外郎,从那样的高位一下子被贬到了几千里之外的荒远之地,这本身就是一个抛弃。也就是说从高位到低位有一个骤然的跌落。到了永州之后,他首先遇到的一个环境,就是没有人交流。因为当时的永州文化还相对地落后,知识人不多,想找一个交谈的伙伴都找不到。还有一个语言,这个京城人到了南方之后,当地的语言,他听不大懂,也形成了一种障碍。所以到了永州之后,对柳宗元而言,就好比到了一个异质的文化环境。他是作为被整个社会群体和所属文化圈子抛弃了的一个“罪人”,在远离社会文化中心的一个偏僻角落,饱尝忧患的磨难,这个时候就很少有人记得起他们了。他们对社会来讲,似乎已失去了用处;而社会对他们来说,就象一个逐渐陌生了的世界。此时此际,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他的第二个感觉就是被拘囚感,之所以会产生这样一种被拘囚感,主要呢,是由三种原因来决定的。 第一个是自然环境的包围。因为遥远偏僻啊,草木丛生,所呆的地方呢,又相对地局促、狭小。这就使得人的视野,或者心境受到很大的空间阻遏,极容易形成被拘于一隅不见天日的感觉。柳宗元曾经这样描述自己当时的这个处境,他说呀: “譬如囚拘圜土,一遇和景出,负墙搔摩,伸展支体,当此之时,亦以为适,然顾地窥天,不过寻丈,终不得出,岂复能久为舒畅哉?” 这里面,提到了个“圜土”,什么是“圜土”呢,“圜土”啊就是狱城,就是监狱,他把自己比喻成了监狱中的囚犯。而这个囚犯呢,向上看看天,向下看看地,不过就是几丈的这个活动范围,始终不能从这里面逃出去。不就是一种被拘囚的感觉吗?所以这应该是柳宗元的一个非常真实的感受。 其二是朝廷的律令限制。在元和年间啊,我们查了一下史书,这个朝廷曾经反复地下文,下文的旨意就是说,左降官流放者不能够参加一些宴会,不能够擅自离开州县,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离开所在地的话,就要具名闻奏。同时呢,还规定,流人、左降官遇到家庭的丧事,比如父母亡故了,不能去奔丧。这就对柳宗元形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限制。当然了,有时候也有例外。比如,元和十四年底,刘禹锡母亲死了,就被允许扶柩北上,但是多数情况就没有这个特例,比如元和元年,柳宗元母卒于贬所,他只能眼望“灵车远去而身独止”,与柳同时被贬的凌准,也是“居母丧,不得归”。所以贬官在贬所,行动是不自由的。 第三点呢,就是谪居时间的久长,这应该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家都知道啊,这时间对人生是有巨大的杀伤力的,如果你犯的罪过比较重,被贬了,但时间比较短,就不太容易形成这种被拘囚感。如果你的罪过犯得很重,贬的时间又非常地长,熬白了双鬓等老了心,你最后都没有出头之日,所以就容易产生一种被拘囚的感觉。用当时人的话来说,是什么呢?柳宗元这种情况,是“一经贬官,便同长往;回望故里,永无还期”。这是一种煎熬,所以柳宗元在这样一种煎熬中,那种被拘囚感也就势必日益浓重了。 流贬诗人的第三种感觉啊,就是生命荒废感。我们知道,人的生命是短暂的,又是宝贵的。正因为它的短暂,才益发见出了它的宝贵,也因为它的宝贵,才越发令人珍视。所以呢,在中国古代文人那里,大多具有一种深刻的生命意识,他们不仅重视生命的生理时间,而且更重视生命的现实时间。也就是说,这个生命的生理时间是有限的,不能延长的,但是呢,他们却希望通过在现实中的努力作为,来增加生命生理时间的有效性,以使自己在同样长度的时间里做出更多的事情。可是,摆在柳宗元面前的现实却是:由于恶劣的自然环境的侵袭,人的身心健康不断受到破坏,生命的生理时间可怕地缩短着;由于远离了他所熟悉的文化环境和社会政治活动中心,英雄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在贬所,所任的官职又是有职无权,从而使得大好的生命空空地耗费在穷山恶水之中,因而生命的现实时间也在飞速流逝;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虽希望从挫折中奋起,但是,作过多次的挣扎、努力,但是都如同石沉大海,前景渺茫,在永州的十年过程中,柳宗元曾经多次写信向他的故旧,向亲朋,向朝中的同僚去求援,希望他们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一施援手。可是最后等来的,却全部是失望。那么壮盛之年就这样缓慢而又迅速地度过,取而代之的是那惊心的白发和衰老的心境。 柳宗元曾经非常伤感地说,自己在政治摧伤和大病摧伤之余,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了,即使我的病好了,身体强壮了,那么悠悠人世,也不过再活三十年了。前面已经过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与瞬息无异,往后看,即使再活三十年,那三十年时间也不足以把玩,很快就过去了。人生到了这样一种程度,不就是痛感生命的荒废吗?所以,这样一种生命荒废的感觉。可以说,对柳宗元也是一种非常沉重的刺激,形成他新的痛苦。 如果说,人类的天性便是追求自由、热爱自由,那么,上面的三个因素,也就是他的被抛弃感,被拘囚感,生命荒废感,这三个因素聚合在一起,恰恰构成了对自由的极大限制,对人性的无情压抑。虽然这种限制和压抑同时也激发了人对自由的更大渴望。但是呢?由于这渴望是难以实现的,因而就必然地导致了受本能驱使的欲念和受现实约束的行动,相对自由的精神和极不自由的躯体之间的冲突和搏斗,并最终把重重苦闷沉重地积压在人的心头。 除此之外,柳宗元还受到的另一重精神折磨,这就是来自社会舆论的强大压力。由于柳宗元主要参政实践是在永贞元年进行的革新活动,而在这活动中,他又得罪了相当一批既得利益者,并且因为不能满足一些人的不合理要求而得罪他们。所以在他被贬之后,墙倒众人推,各种流言、诽谤纷纷而起,甚至被那些政敌把他丑化成“怪民”,大有“世人皆欲杀”之势。这些流言、诽谤,有的来自政敌,有的呢?是来自想向上爬而苦于无路,于是就攻击失势之人以迎合贵意的这样一些人,有的则出于幸灾乐祸者之口。我们知道,柳宗元参加革新并且失败以后,已经被朝廷定为万死不赦的政治罪人,他们那批人中,有的是被杀了,更多的是被贬了,不仅已经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而且也难以东山再起了。在这个时候,攻击、责骂他们,既不会遭到反驳和报复,又可以博得权贵以及君主的欢心。于是呢,就有大批的人对他们进行泼脏水的活动,我们看一下柳宗元的好友,韩愈和柳宗元那是好朋友了,柳宗元,刘禹锡被贬的时候,韩愈恰好遇到大赦,从阳山转到了江陵任职,这时候他希望返朝,那我们看他在这个时期写的一些诗,其中虽有为柳宗元,刘禹锡作开脱的话语,但是也有很多猜疑。比如他在一首诗里说了这样几句话,“同官尽才俊,偏善柳与刘。或虑语言泄,传之落冤仇。”说我们当年做监察御史的时候,很多都是才俊之士,但是我偏偏和柳宗元,刘禹锡交好,由于我们的关系很好,我就把很多的话告诉他,可是,这些话后来就被我的政治对手知道了,他说,恐怕是他们把我的话语给泄漏,传到冤仇那里去了,他就疑虑自己的被贬与刘柳二人有关。至于对王叔文等人,韩愈则极尽攻击、谩骂之能事,他说,“小人乘时偷国柄,天位未许庸夫干!”把王叔文等人称之为偷国柄的小人,认为他们要颠覆国家的政权,是要窃取天位。韩愈抱这样一个态度固然有一定原因,但是呢,从更广泛的意义看,它却无疑代表了当时对王叔文集团大加挞伐的社会思潮。与韩愈有所不同,柳宗元的另一个朋友元稹,他最早的时候对宪宗的内禅是不满的,这由他当时所作的几首诗可以看出。可是呢?时隔不久,在他任左拾遗后,写了一个《献事表》。在这个表中,他就改变了态度,说: “陛下以上圣之姿,绍复前统,即位之日,天下惟新。罪叔文之徒,而凶邪之党散。” 把唐宪宗说成是上圣之姿啊,说他对王叔文等人的打击,那是天下维新之举,而王叔文等人则是凶邪之党。如果联系到元稹此前对宪宗的不满和此后与柳宗元,刘禹锡的交往来看,那么我们很难说他在这里所说的是真心话,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迫于时事,人云亦云而已。可是也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其一,由于王叔文集团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所以,韩愈、元稹攻击王叔文等人,就自觉不自觉地把柳宗元、刘禹锡也包含在了其中。 其二,作为柳宗元的好友,韩愈,元稹,都在时事变易之际,翻覆其手,那么对前面提到的那些革新集团的政敌和趋炎附势者来说,又该如何,就可想而知了。柳宗元曾经在给许孟容的一封信中,这样说自己,说自己得罪以来,五年啊,没有见过故旧大臣给我寄过信,为什么呢?因为我是“罪谤交积,群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我的罪过太重了,别人都为了避嫌把我视作怪人,所以我就和他们自然而然地断了交往。这些叙说,清晰地反映了柳宗元被贬后被人诽谤、攻击乃至冷落、歧视的情形。 在柳宗元这里啊, 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凝聚着孤独、屈辱、悲伤和近乎绝望的苦闷。如果说,恶劣的自然环境曾经给他的躯体带来了直接侵袭;落后的文化环境曾经给他的生活带来了严重的困难,尽管如此,还有治愈的希望和习惯的可能,那么,来自社会的歧视和舆论的压力就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更为惨重的打击,并且在他的心灵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痕。怀着这样一种苦闷,柳宗元就愤怒地发问,说“吾缧囚也,逃山林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说我是一个囚徒啊,我想逃到山林逃到江海却无路可逃,哪个地方可以容下我的躯体呢? 当然了,在长达十余年的废弃生涯中,为了排遣苦闷,柳宗元“闷即出游”,几乎走遍了永州附近的山山水水。在这样一个与山水往还的过程中,他目睹那些奇异美丽的溪流、泉石,也确实感到了很多乐趣。在他著名的永州八记中,他对永州一地的山水予以多角度、多层面的描摹、赞美。我们翻开永州八记就可以看到,那个涧水的清澈寒冽,游鱼的萧散自由,秀木的参差披拂,泉石的奇伟怪特,都间接地展示了他的愉悦。特别是在他游西山的时候,这种快慰表现得最为明显。大家读那个《始得西山宴游记》,写他登到了西山之上,攀援而望,箕踞而遨,数州的旷野土地,都在他眼前展现了,那么坐在山顶上,他就和朋友“引觞满酌”,喝着酒,颓然而醉,最后达到了“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这样的一种程度,他说自己是“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就是和整个天地自然融合到了一起。这样一种感受,应该是一种身在桎梏之中而完全摆脱了桎梏,才产生的高度自由的境界。不过呢,这样一种感受是不多的,而且是暂时的,他之所以能够完全放松,恐怕主要是源于视角的改变,由低洼的地方上升到了比较高的地方,视野骤然得到了开阔,他是由上而下的俯视。在柳宗元更多的游览过程中,却不是这样,他游览的多数景点都是那些小丘啊,小潭呀,这个地势大多低洼,比较狭窄,视野非常地不开阔,这样就给人一种被围困、被拘束的感觉。虽然他也能从这里得到一些快乐,却不宜久呆。用他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记》里的话说,那个地方的环境是什么呢,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因而不敢久留,匆匆“记之而去”。这就是说,这些小巧而美丽的景物并不能真正开释他郁闷的心境。 进一步说,柳宗元笔下呈现的大都是奇异美丽却遭人忽视、为世所弃的自然山水。比如,钴鉧潭西小丘,这个小丘呢,非常地漂亮,柳宗元说,以这个丘的美丽程度,把它放到长安周边,那么,贵游之士都会争相购买,每一天增加千金恐怕都不可能得到。可是,这样美的一个小丘,被抛弃在了永州之地,农夫渔父都瞧不上它,出价四百,却连年卖不出去。这是一个被抛弃之地,其它的象永州龙兴寺的东丘,非常地深奥,也是一块弃地,小石城山非常地美丽,非常地壮伟,袁家渴林木参差,涧水百态,石渠风摇声激,美不胜收。可是,都是被抛弃的这样一些景点,永州的人很少到这些地方去游玩。所以他在钴鉧潭西小丘记里说,这块地是“唐氏之弃地”,这个唐是姓唐的唐,唐氏,唐家人抛弃的一块地,但是我们如果从广泛的象征意义上,是不是也可以把那个唐氏理解为大唐王朝,大唐王室呢?钴鉧潭西小丘是“唐氏之弃地”,那么柳宗元则是大唐王室的弃人,在弃地和弃人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在这里,“弃地”如此之多,一方面固然与唐代永州的荒远僻陋有关联,是实际情况的反映;但是另一方面,恐怕又深寓着作者的主观意图,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识地专门选择这些弃地一再加以表现的,他是在借弃地来象征弃人的。在弃地与弃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的内在关联:他一看到弃地,就会自然联想到自己被社会抛弃的命运;一想到自己的命运,就不由得将被弃的主观情感外射到所见到的弃地之中;而弃地的大量存在,无疑愈发加强了他由地到人,又由人到地的这样一种定向思维。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到,柳宗元在描写这些弃地的时候,他采用的一种方法,就是先用对比、衬托的手法,极力突现自然山水之美,然后反跌一笔,表现出如此之美的自然山水竟然被弃的悲惨遭遇,这样一来就对被象征之主体不为世用流落远荒的命运作了精到的展现。 大概正是这样一种原因,柳宗元的出游往往是“蹔得一笑,已复不乐。”比如,他在《构法华寺西亭》中,也提到了自己的乐趣,说,“步登最高寺,萧散任疏顽”,可是紧接着写的是什么呢,是“赏心难久留,离念来相关。”在《南涧中题》里,刚开始游览,已经领略到了“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的乐趣,可是呢,马上又产生了“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的悲感。苏轼曾经认为柳宗元的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这一点,确实是柳诗的一个特点,可是我们往深处推进一步,马上就会发现,在柳宗元这里,乐只是暂时的,忧却是永恒的。在他身上似乎总有一种无形而巨大的牵拽力量,时时刻刻在发挥作用,把他拖向苦闷的深渊。似乎可以这样讲,大凡他独游山水的时候,便是他最孤独的时候,他宣称人生无谓的时候,就是他被弃感、被拘囚感和生命荒废感最沉重的时候,而他寄身佛理、盼望归田的时候,则是他心灰意冷最感绝望的时候。正由于柳宗元从根本上做不到超然解脱,所以他才在遥遥无期的谪居生涯中,经受了比一般人剧烈得多的精神折磨,并由这一点一步步导致了他的性格变异。 心理学告诉我们,刺激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而递减的。也就是说,当刺激已达到他的极限的时候,以后的刺激就难以产生第一次刺激那样明显的心理反应了;但是从另一方面看,这种递减只是对刺激强度反应的递减,而并非受刺激者对刺激的感知深度的递减。事实上,由于刺激的反复作用,由于时间的沉潜力量,被刺激的人极容易形成一种固定化了的、潜意识的心态,以及与之相应的性格特征。柳宗元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一方面,接连不断的政治打击使他对自己被抛弃、被拘囚和生命荒废的感受特别的敏锐、特别的深刻,另一方面,长期谪居所经历的各种忧患磨难,又使他对外界刺激产生了一种适应性,在感受上相对地迟钝和冷漠;一方面,他确实想摆脱拘囚环境,并为这个作过多种努力,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因为希望渺茫而不得不将巨大的悲苦沉潜在心底,用一种沉默寡言、反视内省的态度来应付并漠视外界的事变。柳宗元是学过周易的,周易里面有一句话,叫“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什么意思呢,如果你说的话,别人不相信,你还想通过自己的语言去加以解释,那就行不通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呢,是沉默。所以,柳宗元在给萧翰林的书里面就写道,我读了周易的这句话,我感觉到说得确实是太对了,我身遭如此的大罪,被贬到了荒远之地,即使我每一家去说一句,说我如何如何受委屈,也无济于事,反而会带来更多的一些病诟和责难。既然如此,我就不说话了,我就沉默下来,和那些树木,和那些自然界的土石为徒。柳宗元的这样一种自甘瘖默、思与木石为徒的态度,既可以当成他的一种心理防卫的方式,也可以说是由时间推移和刺激重复所造成的性格变异。我们都知道柳宗元在早期的时候,是非常善于议论的,他和别人谈论起来,那是滔滔不绝,性格比较急切,也相对外向,可是经过十年的贬谪生涯之后,柳宗元就一再地说,自己的性格,是要寂寞了,他非常地孤独,非常地内向了,所以他在诗里面曾经说自己是什么呢,说“寂寞固所欲”,说自己是自甘瘖默,那么这样一些句子,都展示出诗人性格向忧郁、向冷漠变化的轨迹。 柳宗元这样一种苦闷、悲凉的心态和日趋忧郁、冷漠的性格,直接影响到了他的诗文创作,使他的文学作品总体上呈现出一种哀怨、沉重、冷峭的格调。如果我们作上一个比较,把他和韩愈、白居易这样一些大作家作比,我们就会发现,韩愈、白居易大多将关注视线投向社会政治,而柳宗元更多地把关注视线投射到自我的身上。前者是外扩的,后者是内敛的。前者注重的是所作诗文的政治针对性和社会影响力,而后者注重的则是文学作品抒悲泻怨、自我慰藉的功能。前者的取法对象主要是盛唐大诗人李白和杜甫,而后者,也就是柳宗元,他的取法对象则主要是六朝的陶渊明、谢灵运,尤其是上古的屈原。金代一个诗人叫周昂,他写了一首诗,叫《读柳诗》,在这首诗里,他说了四句话: “功名翕忽负初心,行和骚人泽畔吟。 开卷未终还复掩,世间无此最悲音。” 这首诗就说柳宗元少年的时候,最初的心愿是希望得到功名的,可是最后就被贬谪到了荒远之地,以至于伴和着骚人在泽畔吟唱,我现在读了柳宗元的诗歌之后啊,刚把书卷打开,还没有读完,我就把它掩上了,把它合上了。为什么呢,世间没有比这个更为悲凉的声音了。可以说,解读柳宗元诗文我们最应该注意的,就是他“投迹山水地,放情咏《离骚》”,所内含的强烈的骚怨精神和悲凉气韵。 前一讲,我们谈到贬谪给柳宗元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在永州十年之间,他尝受了人生的沉重的痛苦,也产生了非常郁闷的心情,可是我们如果从另一方面看,这个贬谪又给他带来了思想上、文学上的丰富收益。 事物总是具有两面性的,大家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讲的都是这个意思,汉代的大史学家司马迁曾经说过一段话,他说: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个话讲什么意思呢?周文王被殷纣王拘禁在羑里,于是就推演出了《周易》,孔子因为困厄而写出了《春秋》,屈原因为被放逐,于是就写出了《离骚》这样的篇章,而左丘明因为失明,所以就写出了《国语》这样的巨作,孙子因为膑脚,就是把膝盖骨给挖掉了,于是就修成了他的《兵法》,吕不韦因为迁谪到了蜀地 ,于是他的《吕览》就被世人所传诵了,韩非被秦始王给拘禁起来,于是就有了《说难》、《孤愤》这样的名篇,《诗经》里面的三百篇作品,大抵都是圣贤发愤所创作出来的。 这段话成为我们论述那些愤怒出诗人和困境出诗人的一段经典之论。实际上,司马迁的《史记》也取得了高度的成就。而这样一种成就和他遭受的人生苦难,和他受到的宫刑恐怕也脱离不开关系。这还只是讲人们受到的一些困厄,如果我们从流放的角度,从贬谪的角度来看,这样可以例举的人就更多了。从早期的屈原开始,屈原因为被流放,所以就写出了《离骚》和他的多篇经典的名作,他的《离骚》被后人称为什么呢?称为中国流放诗人的第一首悲怨长诗。屈原之后有了贾谊,贾谊往后有了谢灵运,谢灵运再往后,有了唐朝的象韩愈,象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白居易,再往后到了宋朝,有了大诗人苏东坡,黄庭坚。所有这样一些诗人,都是我们国家历史上第一流的诗人,这样一些诗人都有传世的名篇,而这样一些传世的名篇,相当多的一部分都是因为有了流放的经历才创作出来的。 也可以这么讲吧,在中国文学史上,如果去除了这些流放、贬谪诗人的佳作,那么,文学史上的精品恐怕就所剩无几了。那么,对柳宗元来说,贬谪同样地起到了相当大的创作的促进作用。这些作用都表现在哪些方面呢?我们如果把它归纳一下,大致有这样几点: 其一,有了大块的时间,使他一方面反视内省,对前半生的行事做出总结,一方面广泛阅读各类书籍,对相关历史、哲学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从而达到超越前人的深度。柳宗元有一首诗,名字就叫《读书》,他说“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遇欣或自笑,感戚亦以吁。”他说,由于我被贬谪了,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干,所以我就把读书作为自己的主要事情了,读书的过程里面,是上下观古今,把古今给它拉通了,有各种各样的的事情,起起伏伏,千万种路径都被我在读书的时候领会到了。遇到高兴的事情,我就独自的一乐,遇到那些悲戚的事情,我也要废书而长叹呀。这就说明,在贬谪环境中,给柳宗元带来了大量的空闲时间,让他去读书,让他去思考,从而就使得他的知识,思想都得到了丰富,得到了深入。柳宗元现存的作品总共是五百多篇,那么光是在永州一地所作的就达到了三百多篇,在这些作品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比如《天说》、《天对》、《贞符》等等,都是他著名的政论文,这些文章也大多是针对历史与现实的问题而发的。再如他的代表作,就是大家熟知的《封建论》,在这篇文章里,它就论述了郡县制代替封建制的历史必然性。类似这样的作品很多,某种意义上可以讲,柳宗元在思想意识领域站到了时代的最前沿,是唐代思想家的最杰出的代表。 其二,借助生命力与阻力的碰撞,强化了情感抒发的浓度,提升了文学表现的强度。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生活太过平坦,那么他写出的作品往往就比较地平易,比较地浮华,没有一种深刻的思想,没有一种强烈的情感。所以,韩愈曾经在他的一篇文章叫《荆潭唱和诗序》里面说过这样几句话,他说“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什么意思呢,说过于和平,过于流滑的这些声音,往往比较地淡薄,而愁思之声,有了怨愤,有了愁思,这样的作品就非常地好,要妙就是好的意思,欢愉之辞很难达到工巧的地步,而穷苦之言就容易激动人心,容易产生比较好的美学效果。宋代的欧阳修也说过这样的话,欧阳修曾经说,“诗穷而后工”,就是诗人只有达到了一种穷苦的境地,他的作品才容易达到工巧和美好。南宋的一个诗评家严羽在《沧浪诗话》里面曾经总结说了这样几句话,他说“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别离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他说唐人的好诗大多数是这样几种类型,远征,戍边,被迁谪,然后呢,羁旅在外和别离,只有这样的作品,由于他遭遇到了生活的磨难和冲击,所以写出来就能够使人感到非常地激动,能够激发人的意绪。 柳宗元的诗文就是这样的一个代表,它既是对贬谪生活的描写,也是对无罪遭贬的一种抗议,它表现出来的是什么呢?是一种水石相激的力度,就好比那个水流,如果没有石头在阻挡,平缓地流过了,激不起浪花,也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在激流中有了巨石,那么水流和石头相撞击就会迸发出非常高的浪花,也会发出一种激响,这样的一种力度在文学中就是通过生命力和阻力相互碰撞 ,最后迸发出来的,所以,它能够感动激发人心。 其三,有了与自然山水亲密接触的可能,从而进行深层次的人与自然的对话,从更独特的角度表现出自然山水的美。柳宗元被贬到永州之后,就和自然展开了一种交往的过程。他从元和四年的时候开始,创作进入了高潮期。从柳宗元的行迹看,最早是在永州法华寺建造了一个西亭,到了秋季的时候呢,便和友人过湘江,沿着冉溪往前走,伐掉了那些榛莽和茅草,一直向前推进,寻找到了更多优胜的景点。他游了西山以及西山西部的一些胜境,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中的前四记,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到了元和五年,他在冉溪造了一所房子,并且把冉溪命名为愚溪,相继创作了《冉溪》、《溪居》、《愚溪诗序》这样一些诗文。到了元和七年,他又进一步扩大游历范围,由朝阳岩顺水路向东南走,一直走到芜江,发现了一些世人罕知的处所,于是写出《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这就是“永州八记”的后四记。到了第二年,他又作了《游黄溪记》。这样一些游记作品,可以说代表着柳宗元文学创作的最高成就。在这样一些山水游记里,我们发现,柳宗元写山水,善于选取深奥幽美型的小景物,经过他一丝不苟的精心刻划,展现出高于自然原型的艺术之美,也就是通过文学家的发掘、加工和再创造,把那些罕见的胜境传给世人。在柳宗元的笔下,自然山水是那么纯净,那么奇特,那么多彩多姿,那么富于灵性,他给人应该是多方面的一种审美感受。由于他有这样的一些游记精品,所以他既上承郦道元的《水经注》,使山水记在写法上得到了突破性的提高,又以孤独的精神和寂寥的心境,借对山水的传神写照,表现出一种永恒的宇宙情怀,创造出专属于柳氏的如雪天琼枝般的清冷晶莹之美来。从这一角度看,可以说,诗人不幸而江山有幸,柳宗元创作山水游记,本身除了想把那些湮没无闻的泉石草木之美传达给世人外,还在于借着这些描写来舒缓内心的哀怨和愤懑。可是呢,那些被当作听众和知音的山水,从此以后就不再默默无闻了,借用散文家的话来说,从此它就具有了文化品格,从此它就成了供人景仰的对象。现在我们一提起永州,首先想到的历史名人就是柳宗元,而一提起柳宗元呢,我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他在永州十年的这个生涯,以及他在十年中所描写的这些山山水水,从此,永州和永州的山水,可以说就有了一张烫金的名片。 其四,在逆境中坚持自我,执着理想,展示出一种孤傲的精神。这样一种精神,用它在他的《江雪》一诗中的话来说,就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江雪》是一首五言小诗,大家都非常熟悉,这首诗只有四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首诗就描述了这样一个千山万径的场景,千座山峰,鸟都已经飞远了,绝了,见不到鸟的踪影了,万条路径都看不到人踪,人的踪迹也完全消失了。那么这个时候,展现在画面中的是什么呢?只有一个孤舟,孤舟在江上飘荡,孤舟上有一个带着蓑笠的老翁,他在独自垂钓,而在这个寒冷的江面上,布满了厚厚的白雪,这首诗就描写了这样的一个老翁,在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的情况下,独自垂钓的一个形象, 那么,这首诗是写实的,还是虚构的? 有的人说这是一首虚构的诗,为什么呢?因为永州比较靠南了,它是在湖南境内最西南方位,这个地方一般的冬季不容易下这么大的雪,所以这首诗有可能是虚构。事实怎么样呢?我们先来看一下这个雪,柳宗元在他的《答韦中立论师道书》里面曾经记载了一件事情,他有这样几句话,“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这里面就描写了他刚到永州的时候,下的一场大雪,时间是前六七年,他写这首诗的时候,向前推六七年,我们算了一下,刚好是元和二年,所以在这封信里面,他也明确点出了二年冬,就是在元和二年的冬天啊,有一场大雪。从北向南,整个越过了重重峻岭,越过了这些峻岭之后,覆盖了南越中数州,而且由于以前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以至于数州的狗啊,都在苍黄惊迫中狂叫,而且狂叫了好几天,一直等到雪化了才停止。当然柳宗元这里面有夸张,没见过雪的狗是不是如此地狂叫,我们不大清楚,但是我们从这里面,可以看出来这场雪下得极大,那么这时候,柳宗元已经被贬到永州第三个年头了,他看到了这样的雪,然后他写这首《江雪》诗,不正相吻合吗?所以说这首诗,应该不是虚构,而是写实。接着我们再来看江,永州是有两条水系的,就是潇水和湘江,湘江源出岭南山区,流经永州附近,所以诗中的江有可能指湘江。但是呢,潇水和永州的关系更密切,潇水环绕永州南、西、北三面,在永州北部和湘江合流了,柳宗元曾经在他的诗里多次提及,所以这里面的江更可能指潇水。这里面的江和雪,我们都已经落实了,我们就知道,这首诗正是元和二年的时候,柳宗元看到了潇水之上遍布着雪,有渔翁在独自垂钓这个场面而写下来的。 这样的一首诗,曾经被宋代的范晞文赞誉为唐人五言绝句最佳者,最好的一首诗。也可以说这首诗是柳宗元诗歌冷峭风格和悲剧精神的集中反映。这里面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悲剧精神。现在我们把悲剧都给用烂了,认为灾难降临到一个人身上,这就是悲剧,实际上这是不确切的。灾难降临到某一个人身上,这只是悲剧精神形成的一个基础,真正要形成悲剧的精神,是需要人对这种灾难,对苦难进行一种抗拒,一种抗争。只有在对苦难进行抗争的过程中,才迸发出一种精神,这样一种精神才是悲剧的活的灵魂。所以柳宗元在这首诗里面,表现出了这样的一种抗争的精神,所以我们把他称为悲剧精神。在这首诗里,一方面写的是冷,主要是外在的环境,另一方面表现的是峭,是内在的骨力。所以,一外一内,一冷一峭,这就形成了我们把握《江雪》乃至其他柳诗的一个关键。进一步看,诗里面写了一个绝,一个灭,由此可见出环境极度的清冷寂寥,一个“寒”,一个“雪”,就更给这清冷寂寥之境添加了浓郁的严寒肃杀之气,而那位渔翁竟丝毫不为这严冷肃杀所惧,仍然执意垂钓,那么他的意志的顽强、坚韧,他精神的孤傲、劲拔,就都在不言之中了。一方面,这里有冷,也有峭,是峭中有冷,冷以见峭,冷和峭二者的高度结合,就形成了一种迥拔流俗一尘不染的境界;另一方面,冷峭的格调反映了诗人精神的卓绝。从诗意看,孤舟垂钓的渔翁象征着贬谪诗人,也就是柳宗元,是不言而喻的,而渔翁不畏严寒坚执垂钓的精神也正应该是贬谪诗人不屈不挠的悲剧精神的典型写照。 这首诗如果从写法上看,就更有特点了,作者采用了层层排除和步步收缩的方法,他先写“鸟飞绝”、“人踪灭,而且是千山,万径,那个视野就非常地广远,看到的是远处的千山和万径,然后是“鸟飞绝”、“人踪灭”,这样一来就把多余的物和人剔出画面,接着视线就由远而近,范围由大而小,从“千山”、“万径”逐步地收缩,收缩到了一叶孤舟,然后又由一叶孤舟集聚到独自垂钓的“蓑笠翁”身上,最后就是他执竿垂钓的那个动作,我们仿佛就看到了那样一个鱼竿。这里面鱼钩没有出现,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到鱼竿下垂的那个鱼钩,表面上看,视野中的景物是越来越小了,但在读者的感觉中,独自垂钓的老翁的形象却越发高大起来。这就好比电影中的特写镜头,在拍电影的时候,那个镜头是可以由远到近地拉,那么,这个镜头就从远处逐步地向近处收拢,最后一直收拢到渔翁垂钓的这一点上,这一点就被加工放大,以致占据了整个画面,这样一种方法对突出主题是非常有效的。 以前我看过一个日本电影,叫《姊妹坡》,在这部电影里,就讲述了这样的姊妹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人非常地漂亮,非常地纯洁,但是后来得了白血病,卧在病床上,生命垂危之际,镜头就从病房拉了出去,然后在画面里出现了一片旷野,旷野中间有一棵树,这棵树在秋天叶子都已经落完了,最后只剩了一片叶子,那个镜头就把这一片叶子越拉越近,越拉越近,最后整个画面中就只有这一片孤叶在瑟瑟秋风中在飘,在晃。这个叶子,在某种程度上就象征了那个将要垂危的主人公的命运。那么,从这样一个电影,联系到柳宗元的这种描写,他实际上采用的正是这样一种方法,表面上看,最后这样一个景点是很小了,可是由于使它占据了整个画面,所以它就得到了极度的突出,我们最后得到的这样一个整体印象,就是独钓寒江雪。而且这个独钓,是傲然独钓,那么,我们说这首诗反映了柳宗元的悲剧精神,应该是有道理的。 至于这首诗所用的字词和韵脚,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大家看,他用了绝”、“灭”、“雪”三个字,这三个字在《佩文诗韵》里都属于“屑”部入声。入声字已经在普通话里面消失了,那么从古人对入声字的解说来看,比如,唐代僧人写过一个《元和韵谱》,他说“平声哀而安,上声厉而举,去声清而远,入声直而促。”明代的释真空对平上去入四声有个论述,他说“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力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这里面对入声的定义,都是说短促斩截,读来有劲峭之感。那么这样的一种短促斩截,有劲峭之感的入声字的选用,它的意义也就通向峭拔寒冷,从而有力地烘托了诗的肃杀气氛。 进一步看,我们还发现这是一首藏头诗,我们把它读一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把它每一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是什么呢,是“千万孤独”,这是藏头诗,所谓藏头诗,就是把所说的事情分别藏在诗句之首,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思。这里的“千万孤独”四个字,可以说,就传达了作者的某种处境和特有的心理、思想。所以说首诗是非常精妙的一首小诗,可以说是柳宗元全部诗歌的代表之作,是他的精品。 前人对这首诗曾经有过很多精到的评述,比如,明朝的胡应麟说,“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重点强调它的内在骨力。吴昌祺说:“清极,峭极,傲然独往。”突出了它的清和峭,以及傲然独往的精神。再如俞陛云曾经讲,说“空江风雪中,远望则鸟飞不到,近观则四无人踪,而独有扁舟渔夫,一竿在手,悠然于严风盛雪间。其天怀之淡定,风趣之静悄,子厚以短歌为之写照。”又说,“子和《渔夫词》所未道之境也。”就是张志和那个《渔夫词》没有说出的境界。在这些评论里面,都突出了《江雪》这首诗的内在精神,似乎可以说,柳宗元创作了《江雪》,为他冷峭的诗歌风格找到了最佳的表现载体;而《江雪》中渔翁“独釣寒江雪”的坚韧意志,则成了柳宗元孤傲精神的最好写照。 当然,柳宗元的诗歌风格并不只是冷峭一种。除此之外,他还在艺术创造中有意追求一种萧散简远的意趣。于是,他的不少诗作,外貌就有些象东晋的陶渊明和中唐前期的诗人韦应物了。比如这样一些诗,大家也很熟悉,他写的《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诗写得非常地闲散,非常地淡雅。再比如《溪居》: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说自己以前长期地被那个官帽子绶带所拘束,不得清闲,正好这次把我贬谪到南荒之地,那么我就利用这个时间,好好地游玩一下,闲的时候,和老农结邻,在我的屋子旁边就有一个菜圃。有的时候我到山林里面去穿行,就象隐居的隐士,早上起来去翻耕一下所种的菜畦,那个露珠就掉落下来,夜晚乘着船,船声就和溪石就发出了一种奏鸣。来来往往碰不到其他的人,于是在这样一个空旷的环境里,我长歌一声,静静地看着碧蓝的楚天。这样一种心境,就反应了柳宗元在贬谪的时候,除了苦闷之外,还有一定的闲适度。也表现了他的一种淡泊,悠远的情韵。 那么,这样一种闲散,淡泊、随意、自然,就是柳宗元诗歌的另外一种风格,最早指出这一点的,是宋代的苏轼。苏轼曾经把柳诗和陶诗、韦诗放在一起,作了一个比较。他说:“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韦苏州就是韦应物,他们都有一个风格,什么风格呢,就是枯澹。“所贵乎枯澹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认为这个枯澹,并不是真正的枯澹,外面看起来很枯澹,中间却非常地丰富,非常地肥美,表面上看起来很淡泊,实际上却非常地美妙。陶渊明、柳子厚的诗就是这种风格。 从风格的淡泊、古朴一点上看,部分柳诗与陶诗、韦诗确实有近似之处,也就是他们都能够以其接近自然、不事雕绘的风貌给人带来清新闲雅之感。然而,如果细加体味,柳诗和陶诗、韦诗在诗风上又是很有差异的:陶诗淡泊,比较接近自然,最能反映心境的平和旷远;韦应物的诗淡泊而近清丽,令人读了之后怡悦自得;可是柳诗就不一样了,淡泊中寄寓忧怨,可以见出峭厉;尽管诗人曾经有意识地要把这些痕迹给淡化掉,但是却不能全然抹去,加上诗人在遣词造意上多所经营,致使很多诗作仍然在隐显明暗之间传达出冷峭的信息。比如他那首《中夜起望西园值月上》。这首诗是这样写的:“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寒月上东岭,泠泠疏竹根。石泉远逾响,山鸟时一喧。倚楹遂至旦,寂寞将何言。”这首诗整体的风格是淡泊的,晚上睡觉醒来,听到外面有那个露珠在往下滴落,于是就起身把房门打开,打开之后呢,来到了西园,在西园看到了一弯寒月,爬到了东岭之上。这个时候,竹根发出泠泠的响声,然后石泉也在鸣奏着,山鸟隔一段时间就叫唤一声。大家看,这样诗,是不是也很淡泊,也很悠然,可是到了最后一句,就出问题了,诗人就站在门框边,一直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了天明。为什么站到了天明呢?心中充满了无穷的寂寞,这些寂寞没有谁可以言说,所以他就那么站着,把自己全部的寂寞都充塞在了诗句之中。我们说柳宗元的诗歌有一种寂寞、冷峭的情调和信息,在这样类似平淡的诗中也都表现出来了。 对柳宗元这种诗风进一步发挥的是金代的诗评家元好问。元好问在《论诗绝句三十首》里,曾经有一首诗写到了柳宗元,他这么写: “谢客风容映古今,发源谁似柳州深?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谢客是谢灵运,谢灵运的风容,风华照映古今,可是发源谁象柳柳州,也就是柳宗元这么深呢?我们读柳宗元的诗是朱弦一拂遗音在,我们从他的诗作中,感受到的是什么呢?“却是当年寂寞心”,他的全部寂寞通过他的诗作传递出来了。这里,元好问把柳宗元和东晋末年,刘宋王朝的谢灵运给联系起来了,元好问就摆脱了苏轼的那个评价。苏轼是把柳宗元和陶渊明联系起来的,而元好问认为:虽然柳宗元的诗有些和陶渊明有点近似 ,但是从更多的方面来看,他却和谢灵运相似。大家知道谢灵运也从政,他是高门大族,后来因为从政被打击,贬到了永嘉去作太守。那么,柳宗元也是因为从政,政治革新失败之后被贬到了永州,他们俩的外在形迹是一致的。谢灵运被贬职之后,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干,可是整天到山林里面去游赏,写下了相当多的山水诗,中国山水诗的发端,一般认为就是在谢灵运这里。而柳宗元在永州谪居生涯里,也是把他的大量时间放在自然山水之中,写出了那么多,那么妙的山水游记。同时,他们都是希望借助自己的山水游记表现那种悲伤、寂寞的心绪。从这些方面来看,柳宗元不是和谢灵运靠得更近吗?所以,元好问在他论陶渊明那首诗下加了一个注,说“柳子厚,唐之谢灵运;陶渊明,晋之白乐天。”也就是说柳子厚就好比是唐朝的谢灵运一样,而陶渊明呢,就好比是晋朝的白乐天一样,于是就把柳谢和白陶关合起来了。那么,元好问的这样一种看法,是不是准确呢?我们还可以另议,但是,有一点是值得我们重视的,他认为柳宗元的诗文传递出的主要是他的寂寞之心,这样的一种寂寞之心,用我们今天所谈的《江雪》这首诗来说,就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好的,我们谈柳宗元,就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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