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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奇出新 浇胸块垒 ——谈柳宗元的《咏三良》诗 柳宗元研究:第十一期 加入时间:2008/9/23 17:37:00 admin 点击:427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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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奇出新 浇胸块垒 ——谈柳宗元的《咏三良》诗 孙昌伟 (河南信阳师范学院文学院 河南信阳 464000) 摘 要:柳宗元谪贬永州后写下一首咏史诗《咏三良》,对三良殉葬这一历史事件进行了新的审视。与文学史上同题材的《咏三良》诗相比,柳诗以动态的视角观照这一史事,在诗中不仅对秦穆公进行了批评,赞扬了“三良”的忠信,更对秦康公提出了严厉斥责。诗篇以翻奇出新的咏史来浇胸中块垒,发人之所未发,以独到的见解,确立了这首诗在同题材的系列咏史诗中的地位。 关键词:柳宗元;咏三良;独特;同类题材 咏史是中国古代诗歌中一种常见的题材,诗人或针对史实挖掘其不为人知的幽情,或直写其事,或借事以表达自己的见解和看法,或借事以针砭时事,或借事来发泄自己心中块垒。诗人所咏之事不同,而咏史所要表达的思想情感却大抵如上。柳宗元的咏史诗《咏三良》,在表达的思想情感上,虽然也没有超出上述内容,但放在古代诸多诗人咏三良的作品中来看,却有着他独特的观照对象,在古代同题材的咏史诗中翻奇出新,别具一格。 一 “三良”,是后人对春秋时期秦穆公的三位贤臣子车氏三兄弟奄息、仲行和鍼虎的誉称。这三人曾佐助穆公成就霸业,立下汗马功劳,且深得穆公的信赖;穆公死后,又甘愿为其殉葬。《左传·文公六年》中记载此事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殉,皆秦之良也。”[1]P216《史记·秦本纪》正义引应劭语云:“穆公和群臣酣饮时,曾说:‘生共此乐,死共此哀。’于是奄息、仲行、鍼虎许诺,及公薨,皆从死。” [2]P87穆公死后,康公继位遂处死三人为其父殉葬。 在我国古代诗歌中,最早用诗的形式描述此事的是《诗经·秦风·黄鸟》一诗:“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维此仲行,百夫之防。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交交黄鸟,止于楚。谁从穆公?子车针虎。维此针虎,百夫之御。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毛序》评此诗:“《黄鸟》哀三良也。国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是诗也。”[3]P390诗以黄鸟比兴开头,那鸣叫着的黄鸟尚能飞翔于树林,三良却不能寿终于家中,以健壮之躯为穆公殉葬,对“三良”之死表示强烈的同情,对苍天无良进行了批判。从全诗及《毛序》来看,是诗也是为刺穆公以人从死而作,对穆公以贤臣为己殉葬的残酷行为进行了批判。 魏晋时期的曹植、王粲、阮瑀、陶渊明等人也有《咏三良》诗作。 曹植的《咏三良》:“功名不可为,忠义我所安。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残。生时等荣乐,既没同忧患。谁言捐躯易,杀身诚独难。揽涕登君墓,临穴仰天叹。长夜何冥冥,一往不复还。黄鸟为悲鸣,哀哉伤肺肝。”诗人认为,三良殉葬的行为是出于自愿的忠义之举,强调“三良”的“忠义”,认为“生时”与君“等荣乐”,“既没”也应与君“同忧患”;本诗在歌颂“三良”这种“忠义”行为的同时,也表达出对他们殉身的同情和感伤。王粲《咏史诗二首》(其一)也写了“三良”之事:“自古无殉死,达人共所知。秦穆杀三良,惜哉空为尔。结发事明君,受恩良不訾。临殁要之死,焉得不相随。妻子当门泣,兄弟哭路垂。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同知埋身剧,心亦有所施。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黄鸟作悲鸣,至今声不亏。”诗人在开篇唱出“自古无殉死,达人共所知”后,用二分之一还多的篇幅着重写了“三良”之死是由于穆公要“杀三良”,是穆公“临殁要之死”直接造成的。赞颂三良“生为百夫雄,死为壮士规”,同时也设身细写了“三良”“焉得不相随”,不得不以死相殉的无可奈何的心理。诗篇虽为咏史,但增强了情感的抒泄力度和分量,这比《诗经》批判穆公“杀三良”之事多了几分细节铺陈,更增添了诗歌的悲剧气氛和批判力度。阮瑀的《咏史诗二首》(其一):“误哉秦穆公,身没从三良。忠臣不违命,随躯就死亡。低头窥圹户,仰视日月光。谁谓此可处,恩义不可忘。路人为流涕,黄鸟鸣高桑。”虽然开篇就以一个“误”字来评价秦穆公,但他的着眼点并不在着力批判秦穆公的行为上,而在于继承曹植的观点,着力赞扬“三良”的忠义之举。此后的陶渊明,在他的《咏三良》诗歌中继承了阮瑀诗歌的基本思想,也表达了同样的看法,但又有新的发掘:“弹冠乘通津,但惧时我遗。服勤尽岁月,常恐功愈微。忠情谬获露,遂为君所私。出则陪文舆,入必侍丹帷。箴规向已从,计议初无亏。一朝长逝后,愿言同此归。厚恩固难忘,君命安可违。临穴罔惟疑,投义志攸希。荆棘笼高坟,黄鸟声正悲。良人不可赎,泫然沾我衣。”陶诗称赞三良竭尽忠心殷勤侍君,为贤臣也。他不仅没批判穆公,反而赞颂穆公是知人善任的明君,体现出君臣遇合的理想。并借“三良”为穆公重用的事实表达出自我“但惧时我遗”,希冀佐明君作贤臣的抱负与追求。 从《诗经·秦风·黄鸟》到曹、王、阮、陶诸人的《咏三良》诗来看,他们的着眼点往往在于或赞颂三良的忠义,或批判讽刺了穆公的“要人从死”。《秦风·黄鸟》作为一首民间歌谣,主要是感于忠良被害,要对害人者进行讽刺批判,因此在诗中对穆公有所谴责。曹植作为出身王侯之家的贵族文人,自然要站在他的立场上来宣扬“忠义”思想。王粲、阮瑀作为依附于曹氏的侍从文人,无非是秉承传统并借咏史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生逢乱世的陶渊明,渴望为国为君建功立业,以全忠义,因而借咏史来表达“君臣遇合”的理想追求。他们都是从自身的角度出发,只对“三良”的本事作“静态”地发掘,而对于这一史事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当事人——秦康公,基本未作涉及,而他是三良之死的直接当事人,不提他,显然难以全面、准确的把握三良殉葬一事。相比之下,柳宗元在他的咏史诗《咏三良》中,首次把秦康公纳入这一事件当中,且将康公作为批判对象,在传统的观点中可谓视角独特,立意新颖。 二 柳宗元的《咏三良》创作于他被谪贬永州之后: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一心在陈力,鼎列夸四方。款款效忠信,恩义皎如霜。生时亮同体,死没宁分张?壮躯闭幽隧,猛志填黄肠。殉死礼所非,况乃用其良?霸基弊不振,晋楚更张皇。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 对于三良殉葬的这一历史事件,柳宗元在这首《咏三良》诗中也表达了他自己的看法。首先在诗中对三良进行了称颂,在诗的前四句中,称赞三良忠心为国,殷勤侍君,为秦穆公的霸业鼎力相助,忠信仁义,至死不渝。接下来的两句,对三良之死深表惋惜,以三良的壮年之躯,宏图之志来为穆公殉葬,殉葬原本非礼所为,更何况用其贤良之人。诗人在深感惋惜的同时,对殉葬这一残酷行为也不无批判。随后诗人笔锋一转,由秦国的霸业衰落入手,把批判的矛头指向了秦康公。“疾病命固乱,魏氏言有章。”借用魏颗的典故,据《左传·宣公十五年》记载:“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其子颗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 [1]P292柳宗元在这里引用魏颗之典故,是有其深刻用意的。再联系到诗的最后两句:“从邪陷厥父,吾欲讨彼狂”(“狂”一作“康”),可以说是对秦康公未能挽救三良进行了严厉斥责,斥责他未能效法魏颗之“舍乱命而从治命”,致使国家的三位贤臣无辜殒命。柳诗在这一点上,实与众不同。在柳看来,与其把批判的矛头指向秦穆公,还倒不如说责任在秦康公身上。因为三良殉葬之事毕竟是发生在穆公死后康公在位的时候,即便是说康公为守孝道,遵其父遗命行事,但还是难辞其咎。他为何就不能效法魏颗之“舍乱命而从治命”,为秦国保存下三位忠臣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康公就是谋害三位忠臣的元凶。在柳宗元看来,残害忠良也正是后来导致秦国“霸基弊不振,晋楚更张皇”的根本原因。柳宗元对一史事的前因后果进行了“动态”地分析,把康公纳入到这一事件当中,因而他所观照的对象与前人相比,可谓别具一格。这也是本诗的出新出奇之处,柳宗元在诗中对秦康公进行了批判和斥责,发前人之所未发,确实是有一定见地的。 柳宗元的《咏三良》诗作为一首被贬之后的咏史之作,虽取材于秦康公用三个贤臣为其亡父穆公殉葬的历史故事,诗人却着眼于现实问题,借古讽今,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 柳宗元本身也是一个怀有积极用世之心、“辅时及物”之志的人,青少年时期就立志颇高。他在《答贡士元公瑾论仕进书》中说:“始仆之志学也,甚自尊大,颇慕古之大有为者”[5]P874;在踏入仕途之后,更是为实现其“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寄许京兆孟容书》)[5]P779的目标而不懈努力。为此,他积极投身到当时“永贞革新”的政治斗争的激流之中。德宗贞元年间,柳宗元在任监察御史里行时,就和王叔文等革新派人物结下了深厚友谊。王叔文时为东宫太子李诵的侍读,经常利用机会和太子议论朝廷弊政,希望太子在即位后能有的所改革。太子李诵对王叔文的政见颇为赏识,所以当贞元二十一年正月李适即帝位后,立即起用王叔文、王伾等革新派人物。柳宗元被擢升为礼部员外郎,深受王叔文的器重,是革新派的核心人物。他们执政后,便实行了一系列的革新措施来改革弊政,应该说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但可惜的是,在宦官和藩镇这两股反动腐朽势力的联合反扑下,“永贞革新”很快夭折了。他们先是逼迫顺宗李诵把皇位让给太子李纯(宪宗),接着便对革新派进行了迫害,在宪宗李纯继位后的第三天,就对朝中的主要革新派人物进行贬黜,王叔文后来被杀,王伾被逼死,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被贬谪为边远诸州司马。“永贞革新”的失败,使得柳宗元也被贬为远州司马,待罪于蛮荒之地,满腔抱负也随之落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二王八司马”事件。忠而被贬,壮志难遂的苦闷是触发诗人借史抒怀的动因,他要通过诗歌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尽管“永贞革新”失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宪宗李纯本人对革新派人物的打击迫害,却是不争的事实。唐代原本在德宗时期整个社会出现的中兴局面,因“二王八司马”的永不叙用,也成为了昙花一现,大唐帝国从此开始走上了彻底没落的道路。柳宗元在被贬之后发挥因史咏怀、借古讽今的传统手法写下这首咏史诗,对康公的斥责显然也是借古讽今,暗讽唐宪宗不能继承父志,迫害顺宗一朝忠心为国的旧人,抨击了对无辜贤良的残害。这对于革新事业倾注满腔热情和心血的诗人柳宗元来说,更为忧虑的是对忠臣的残害将祸及国家社稷。但身处贬所又无能为力,只有借咏史以浇胸中块垒。 三 柳宗元之后,这一题材的咏史诗也多有继作。苏轼在其后期的和陶诗作中有一首《和咏三良》:“此生太山重,忽作鸿毛遗。三子死一言,所死良已微。贤哉晏平仲,事君不以私。我岂犬马哉,从君求盖帷。杀身故有道,大节要不亏。君为社稷死,我则同期归。顾命有治乱,臣子得从违。魏颗真孝爱,三良安足希?仕宦岂不荣,有时缠忧悲。所以靖节翁,服此黔娄衣。”作为一首和陶诗,苏轼选取的角度是拿三良与陶渊明对比。陶渊明由于不荣虚荣,安于贫贱,以黔娄自居,故而得免忧悲。不像三良那样,为了承恩宠而殉葬。苏轼在诗中一反渊明对三良的称赞态度,批判了三良只是为了个人恩宠而死。虽然立论颇有新意,但却没有柳宗元立论的高远,不免有贻鸿毛之讥。苏轼的弟弟苏辙也有咏三良的作品,他在《和子瞻凤翔八观八首》之八《秦穆公墓》中写道:“泉上秦伯坟,下埋三良士。三良百夫特,岂为无益死?当年不幸见胁迫,诗人尚记临穴惴。岂如田横海中客,中原皆汉无报所。秦国吞西周,康公穆公子。尽力事康公,穆公为不负。岂必杀身从游,夫子乃以侯赢所为疑三子。王泽既未竭,君子不为诡。三良殉秦穆,要自不得已。” 子由在诗中对三良的殉葬之举也是持否定态度的,认为他们杀身从殉的行为不值得称赞。同时,进一步继承申述了柳宗元的观点,认为“三良”如能继续辅佐康公,将会为秦国立下更大的功劳。宋元之际的刘因也有一首《和咏三良》:“江山错如绣,死与敞屣遗。安用新爱人,共此丘土微。秦人多尚气,宜无儿女私。乃亦如当涂,区区恋衣帷。因伤秦政恶,三叹王纲亏。殉人已可诛,而况收良归。坐令百春特,含恨与世违。只应墓前柏,直干千年希。遥知作俑戒,为恐诗人悲。重吟黄鸟章,泪下沾人衣。”作为一位遗民诗人,入元又曾一度为官,他一方面在诗中对穆公以人殉葬的行为颇为不满,并对三良的死深感痛惜,另一方面也抒发了自己空负补天之才的痛苦和愤懑。 从以上的简略叙述来看,古代诗人在对“三良”这同一题材的咏史之作的处理上,柳宗元之前的诗人,多就“三良殉葬”本事,从静态的角度或对穆公或对三良进行批判或赞颂,几乎没有对此事进行深入地发掘,因而作品在批判和揭露的力度上显得相对肤浅。柳宗元之后的诗人虽然针对“三良”本事有新的挖掘和提升,但也基本上没有超出柳宗元《咏三良》的基本框架。相比之下,柳宗元的《咏三良》对“三良”之事作了全面的观照,以动态的视角、历史的眼光考察其人其事,将他们的存没问题上升到国家兴亡盛衰的层面,既发人之所未发,有着很高的见地,同时又启迪后人写作同类题材思路和立论。仅此而言,柳宗元的《咏三良》在同类题材的咏史诗创作中,无疑具有承上启下的历史地位,充分显示出柳宗元议论风发别具一格的创作特点。 参考文献: [1]左传[M].长春:吉林人民出版社.1996. [2]司马迁.史记[M]. 北京:中华书局.1998 [3]陈子展.诗经直解[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75. [4]韩愈.柳子厚墓志铭[A].韩昌黎文集[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5]柳宗元.柳宗元集[M]. 北京:中华书局.1979. [6]曹植.曹植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 [7]俞绍初.建安七子集[M].北京:中华书局.1989. [8]苏轼.苏轼集.三苏全书.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 [9]苏辙.苏辙集.三苏全书.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 [10]刘因.静修集(卷2)[A].文渊阁四库全书(电子版)[Z].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迪志文化出版公司,1989. 作者简介:孙昌伟(1977-),河南潢川人,现为信阳师院文学院2006级唐宋方向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