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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柳宗元的伤悼诗 柳宗元研究:第十一期 加入时间:2008/9/23 17:35:00 admin 点击:5978 |
论柳宗元的伤悼诗 王守芝 (西安石油大学 人文学院中文系 陕西西安 710065) 【摘要】 伤悼诗是中国古代浩如瀚海的诗歌题材的一个支流,柳宗元的这类诗歌多为对朋友的悼念,包括僧人及故人役夫张进,他的这些诗歌不但表达了对昔人已没的痛惜之情,往往又有同命相怜之叹,伤人悼己的情绪极为突出。在表现手法上,或直书难以抑制的悲情,或以委婉含蓄之语传递对亡者的难舍之意,此外,柳宗元还能够以慷慨之语写悼念之情,这可以说是其伤悼诗的又一特点,也正是其对以往伤悼诗表现手法的突破。 【关键词】 柳宗元 伤悼诗 友人 柳宗元诗传世138题,164首。数量不多,却是在元和时期,于韩、孟之雄奇险怪,元、白之平易流畅之外,别树一帜,卓然自立。柳宗元存诗虽不多,但兼备众体。叙事、咏史、寓言、山水、和抒情之作均各具特色。笔者拟以柳宗元诗集中的9首伤悼诗为切入点,探究其这类诗歌的总体面貌。 中国古代的伤悼诗源远流长。早在《诗经》当中就有伤悼题材的诗歌出现,如《邶风·绿衣》和《唐风·葛生》。《邶风·绿衣》是一首悲伤的悼亡诗,抒写了一个男子对亡妻的怀念:“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己!”诗人看着妻子留下的衣服悲叹道:绿衣啊绿衣,绿色的面子配上黄色的里子,看到你,我心中就止不住的伤悲,这样的悲伤啊,何时能停止!《唐风·葛生》也是一首悼亡诗,一说是一位新寡的少妇的哭墓诗,一说是一个男子悼念亡妻的诗:“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藤盖着荆棘条,野葡萄在郊野蔓延。我亲爱的丈夫埋在这里,谁和他同眠呢!他一个人是多么孤单啊! 魏晋时期,伤悼文学至为兴盛,潘岳和江淹堪称这一时期悼亡诗的集大成者。他们所写的悼亡诗多为悼念亡夫或亡妻之作。此后,不断有文人士子以各种体裁写伤悼之情,悼念的对象也越来越广泛,夫妻之外,亲朋故友也常入此种题材之中。如谢灵运《庐陵王诔》、《庐陵王墓下作诗》,叙写了庐陵王义真被害的悲痛心情。颜延之、鲍照等人均有类似作品。江淹也有不少伤亲悼友之赋。 唐代时期,文人尤重交谊,悼亡的诗歌也达到了空前的高峰,诗人李中、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柳宗元、温庭筠、李商隐、崔钰等均写过不少祭悼亡妻或亡友等的伤悼作品。 李白与一位善酿酒的老叟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当这位老叟逝去后,李白悲痛地唱道:“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这是李白诗集中仅有的两首悼友诗之一。张籍《没蕃故人》“蕃汉断消息,死生常别离。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写出了超越地域界限的生者对亡者的无限追思和悼念。白居易《览卢子蒙侍御旧诗多与微之唱和感今伤昔因赠子蒙题于卷后》哀悼亡友元稹“相看泪眼情难说,别有伤心事岂知?闻道咸阳坟上树,一抽三丈白杨枝。”写出了诗人与亡者深挚的情谊与失去挚友的悲痛,诗人睹物思人,备极伤感,逝者却已全然无知,生者又情何以堪?唯有泪眼相看,任凭真切的记忆,应对世事无常的怅惘。崔钰的《哭李商隐》(其二)更是因写得声情并茂而被人们广为吟诵:“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李商隐是一代才人,崔珏说他有“才”且“凌云万丈”,可知其才之高,而冠以“虚负”二字,便写出了对世情的不平之叹。这首诗就是紧紧抓住了这一点,把誉才、惜才和哭才结合起来,由誉而惜,由惜而哭,以哭寓愤。誉得愈高,惜得愈深,哭得愈痛,诗人感情的抒发就愈加浓烈,对黑暗现实的控诉愈有力,诗篇感染力就愈强。 柳宗元诗集中,写伤悼之情的主要有《哭连州凌员外司马》、《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李元二侍御》、《段秀才处见亡友吕衡州书迹》、《哭吕衡州时余方谪居》、《韩漳州书报澈上人亡因寄二绝》、《闻澈上人亡因寄侍郎杨丈》、《掩役夫张进骸》、《韦师道》等。这几首悼诗在情感上萦绕着深深地伤感、凄怆之悲情,堪称是情文相生的佳作。 《哭连州凌员外司马》是柳宗元哭悼志同道合的友人凌准的。凌准年轻的时候才华横溢,朝气勃勃,与柳宗元一起策划并参与了永贞元年(公元805年)由王叔文、王伾领导的“永贞革新”,是因王叔文事件被贬的八司马之一。当年,柳宗元贬湖南永州,凌准被贬广东连州。凌准是八司马中最不幸的一位,古之连州,为蛮荒之地,凌准远离家乡,仅有二子相随,而故乡又讣文迭致,母丧弟亡,其待罪之身不得奔丧,只好远望乡关恸哭,以泪洗脸,以致双目失明,公元808年,不幸病逝于任所。对他的亡故,柳宗元写了《哭连州凌员外司马》,表示沉痛哀悼,在诗中,他以情驭辞,深情地回顾了他们昔日的肝胆相照的友谊,盛赞凌准的气节与才学,并对他 “盖棺未塞责,孤旐凝寒颸。”的不遭遇和死后凄惨情景,悲痛难平。诗人以慷慨之笔写出了对亡者的不平之叹。同样的人生遭遇,会有同样的人生感受,故一人有难,同命者必怜之。朋友突然死去,进而使自己联想到生的悲伤和死的幻灭。“顾余九逝魂,与子各何之?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告别自己不幸的亡友,柳宗元为朋友悲为自己悲,一颗孤心在泣血、颤栗,这既是他们共同的命运产生的强烈共振,也是回忆往事而不由得深深地感叹,柳宗元似乎是在凌准灵前长明的光焰里看到了自己同样不幸的未来。 《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兼寄李元二侍御》等三首悼念的是柳宗元的另一位好友吕温。吕温(公元772年—811年),字和叔,一字化光,山西永济人。元和三年(808年)十月被贬道州刺史,六年转衡州刺史,六年八月英年早逝,年仅四十岁。他与柳宗元是同乡,又是中表亲。因为吕温母亲是柳识之女。柳浑是柳识的弟弟,柳宗元称自己是柳浑“从孙”。柳宗元的一生受吕温的影响很大,两人感情十分深厚。他们都曾从师陆质学《春秋》,思想一致,志同道合。柳担任监察御史时,吕为左拾遗。二人又曾一同参加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贞元二十年(804年),吕温随秘书监张荐出使吐蕃,于元和元年(806年)回到长安,任户部员外郎,因此免遭“永贞革新”失败之牵连。柳宗元遭贬后,曾将革新弊政的希望寄托在吕温身上。但是,三年之后,吕温与柳宗元还是殊途同归,因得罪宰相李吉甫先贬道州,任刺史三年,后贬衡州。道州、衡州均与永州相邻,两人一直保持联系,柳称吕是“交侣平生意最亲”的人。柳宗元、刘禹锡、元稹等均曾为吕温的早逝痛哭流涕,写诗文悼念。柳为此共写诗三首,这些诗饱含真诚,歌颂了诤友的美好德行,表达了失去友人的极度痛楚和无限哀思。 《掩役夫张进骸》写出役夫张进的墓因山洪暴发而被冲毁,尸骸暴露于野,诗人“娟睠之涓然悲”,并亲自为之掩埋尸骨,然后,“我心得所安”,体现出了作者深切的仁者情怀和不拘贵贱的达人胸襟。 《韩漳州书报澈上人亡因寄二绝》及《闻澈上人亡因寄侍郎杨丈》二诗则以深情的笔墨真切地表达了对已故好友、当时著名的诗僧灵澈的悼念与不尽的思念,尤其是二绝中的第二首“桂江日夜流千里,挥泪何时到甬东。”诗人看着桂江日夜地流着,如同伤心的眼泪,它何日才能把对灵澈上人的哀思带到甫江去啊!桂江流入南海,怎么也不会流到甬江,这是情极痴绝,才有这样情真意长的诗句。 由以上柳宗元的伤悼诗可见:诗人所悼念的对象具有多层次性,不仅志同道合的好友,诗人会为他们生命的逝去而悲叹伤心,而且,僧人灵澈,甚至于像役夫这样的下层人民,同样成为诗人祭悼的对象。柳宗元其时自己在精神上遭受着无比的痛楚,《旧唐书·宪宗纪上》载诏曰:“左降官韦执谊、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韩晔、凌准、程异等八人,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与人身遭受限制、生命时遇威胁相交织的是人格的羞辱、精神的压迫,遭摒弃、被剥夺的感觉难以抚平,永州的山水风光,并不能真正抚平柳宗元内心的创伤。他曾向人谈及自己徜徉山水,不过是强为欢笑,表面自在掩饰的是内心的痛苦,所谓“嘻笑之怒,甚于裂眦;长歌之哀,过乎痛哭”(《对贺者》)。但是当昔人已没,并遭受到一些不公正的待遇时,柳宗元更多地是为友人鸣不平,“溘死委灵荒,臧获守灵帷”,天下的人都认为凌准是罪人、小人,连他的尸骸都不敢接近,人都死了,却连个公正的评价都没能得到,只有孤零零的灵幡和凄惨惨的寒风陪伴着孤坟。子厚一生敦笃友谊,英才早逝的友人死后如此凄凉,怎能不令挚友顿生不平之鸣和怜才之意,以至于失声痛哭而声泪俱下。由此更可见柳宗元对友人的忠诚及其正直的品行。 陶渊明的组诗《挽歌诗》在伤悼诗中可谓风格独特,从表现手法上来看,诗人自做亡人之叹。“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写出了无论贵贱穷达贤愚都无法逃脱死亡这一最终归宿的人生哲理。尤其是诗其三末尾“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更是以达观的态度写出了对人生的彻悟。 柳宗元的悼诗从表达上说,既有悲伤情感的直接流露,《哭连州凌员外司马》“我歌诚自恸,非独为君悲。”“恬死百忧尽,苟生万虑滋。”由往昔肝胆相照的友人之早逝自然而然的联想到自己不幸遭遇,因此有悼人伤己之意;同时还表达出柳宗元在遭贬之后的精神枷锁一直难以解脱,所以“苟生万虑滋”,从这个角度来讲,死去又何尝不是一桩幸事呢!这类诗也借助前贤或典故委婉地表达痛惜伤悼之情。《韩漳州书报澈上人亡因寄二绝》“他时若写兰亭会,莫画高僧支道林。”支道林,高逸《沙门传》记载:“支遁,字道林,……年二十五,始释行入道,年五十三终于洛阳。”王羲之兰亭集会时,支遁等以文义冠世,也参加了这次集会。这里柳宗元时说灵澈胜于支道林,就是借典故以含蓄的方式对亡者加以赞誉。 柳宗元的伤悼诗多写于贬谪永州期间,自己内心的忧惧、悲恸的情感尚且无处宣泄,又不时地听到友人去世的噩耗,而且是昔日亲密的同道中人,友人的悲惨遭际很容易引起自己的身世之悲和不平之叹。可以说,柳宗元悼友的特殊背景,使其伤悼诗呈现出突出的伤人悼己的特点,情感上也不仅仅是伤逝之悲,凄怆之情,更多时候还有压抑不住的愤愤不平之气。由于诗人特殊的经历和情感体验,这类诗很难如陶渊明那般旷达。但柳宗元具有宽广的仁者情怀,因此,普通百姓也成为其祭悼的对象,“但愿我心安,不为尔有知。”张进只是一个普通的役夫,与柳宗元没有亲戚关系,可能只是相识,但当其尸骨暴于野时,柳宗元望之“涓然悲”。然而,这其中又何尝没有诗人自明其志之意呢! 此外,虽然是悼诗,柳宗元却能以慷慨之调写悼念之情。如《韦道安》一诗,诗人悼念充满了侠义之气的英雄人物韦道安,全篇基调高昂,笔下的人物凛凛有生气,笔端豪迈。这种写法,与笔下人物为义而死的风范是相一致的。还有《哭连州凌员外司马》也能够以愤懑不平之气抒发对友人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的不满,从而更深刻地写出了对友人英年早逝的遗憾和悲怆之情。这种写法可以看作诗人对伤悼诗的表达的突破。 参考文献 【1】(唐)柳宗元著 ,王国安笺释.柳宗元诗集笺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2】高海夫.柳宗元散论[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5. 【3】孙昌武.柳宗元评传[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 【4】黄金明. 伤悼文学的衰落与南朝文学的演变[J] 文学评论,2006年第1期. 【5】杨慧文. 柳宗元交游考[J].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8年第3期. 【6】(唐)刘昫编撰.旧唐书.吕温传卷137[M].北京:中华书局,1975. 【7】(宋)欧阳修,宋祁等编.新唐书.吕温传[M].北京:中华书局,1982.· 【8】(宋)欧阳修,宋祁等编.新唐书.柳宗元传[M].北京:中华书局,1982.· 王守芝:(1969-)西安石油大学人文学院讲师,文学硕士,,主要研究方向:古代文学与文化。 联系电话: 029-88383003(宅) Email: szwang@xsyu.edu.cn或yych94@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