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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映山红焐热的石头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10/16 12:10:00  admin  点击:2791

中篇小说:被映山红焐热的石头(上)

蒋玉珊

 

 

  

    大头气得要死。

大头噔噔地往回赶,头上挂满汗珠子,哧呼哧呼的出气不赢。

“少爷少爷!你不看戏了?牛儿在后面喊。

噔噔……大头越跑越凶。

终于看到鲤鱼阁了!

这是一座远近闻名的楼阁——楼阁前面有座石牌楼,上书“鲤鱼阁”三字,石牌楼内有宽阔的院坪。楼阁飞檐翘角,黄琉璃瓦,铁青砖墙,红漆门窗,前后壁上分别砌了两条红鲤鱼,成跃龙门之势。雨天,屋顶上的雨水全从高高的鱼口吐出,似瀑布飞泻,气势典雅、磅礴。

“到家了!”大头鬼叫一声,口吐白沫,仰面倒了。

牛儿背着大头走进鲤鱼阁,跨入大堂,将大头放在太师椅上。老爷、太太问,出了什么事?“水、水……”大头歪着头说。牛儿倒了一大杯冷茶递到他手中。大头捧着杯,仰着头灌茶水,水堵满口,从嘴角哗哗地流下。杯子空了,他还在喝那杯壁上残留的水,嘬嘬!嘴咂得好响。直到不再感到口渴,激烈的情绪才慢慢舒缓下来。老爷、太太急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一问,情绪刚刚舒缓的大头竟嚎啕起来∶“我的老子、娘也!我我看见了,我的老、老……婆在……在唱戏、戏呢!”这无头无尾的话把老爷、太太也搞糊涂了。佣人牛儿这时才有机会作解答。他说,今日县城王府坪唱对台戏,就是大头以前那个老婆祁阳婆、观众叫她映山红的在唱旦角。大家都说她是祁剧史上第一个女旦,夸她演得特别精彩,特受观众欢迎……

祁剧史上第一女旦怎么会是蠢宝大头的老婆?那么,她又怎么逃出鲤鱼阁怎么走上了戏曲舞台呢?

这得从头说起。

 

  

祁阳婆自幼丧母,是爹爹一手把她拉扯大。她爹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唯一的嗜好就是唱大戏,便前饭后,他都要唱几句。人家都叫他老古。祁阳婆继承了父亲的遗传基因,学会讲话后就学会了唱大戏。四五岁时,老古唱上句,她就能接下句。到了缠足的年龄,老古喉咙急出火,嘴巴都讲烂,叫她缠足她就是不从。后来,她就成了野孩子,一双大脚,一年几乎有十一个月没穿鞋子,老是跟着男孩子们疯跑,跟着戏班疯跑。长到八岁,她对爹说要去学唱戏。老古猛地一下掰起她的腿,痛得她泪似屋檐水往下落。老古说,唱戏得这样先练基本功,你还想学唱戏吗?她用袖手在脸上一横,说想学!痛就让它痛吧。登台唱大戏,也是老古年轻时的理想,因无法实现而成为终身的遗憾,于是就把自己曾有的理想寄托在女儿身上。此后,老古天天教女儿压腿。把女儿的脚搁在凳上,腿上吊青砖,从一个加至九个。还教她依墙倒立,教她在稻草上翻小翻等等。祁阳婆为练功即使一身痛得如针扎,也从不叫苦。

驼子绑在直柱上──练的是蛮功。

秋天,是一年中最实惠最欢乐的季节。尤其是今年的秋天,祁阳县几乎所有的田洞,都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阳光下如一幅幅美丽的油画。丰收,似乎能把一个偏僻的小村变得“天宽地阔”。请戏班唱大戏便成了人们争先恐后的事情。大戏就是祁剧,发源于祁阳,旧称祁阳戏。祁剧历史悠久,名伶辈出。它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它似炽热而绚丽的榴花绽放湘南大地。热闹的锣鼓,缠绵的祁胡、三弦和琵琶,以及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台,演绎着一个个揪心的故事,把种田人积攒了一年半载的眼泪和欢笑全都催发了出来。

已十岁的祁阳婆和爹爹一道,追着戏班看戏,从东村到西庄,从南田到北岭,最后追到四十里外的白水镇,住在表满满家里。祁阳婆白天看了著名坤角(男旦角。那时祁剧舞台上还没有女旦角)艺名叫“竹吟风”演出的《巧装荣归》,晚上又看了他的《白氏盗草》。夜里,想起剧中动人情景和他精湛的表演,怎么也困不着!起床去挑水,见白水河上,停着一条篷子船,传来动听的大戏腔。她撂下桶,甩掉鞋,和衣钻入河里,游到船边,掰着船沿儿偷看,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在教徒弟唱《尼姑辞庵》。他,就是竹吟风!那唱,清脆柔和,如泣如诉,缭绕不绝。祁阳婆听着听着,竟把藏在心底里的一种什么东西给湿漉漉地勾了起来。她把他的一招一式、一唱一叹都牢牢记在心里。就这样她在浸凉的秋水里泡了一个多钟头。学打没有看打精。当竹吟风对那个徒弟摇脑壳时,祁阳婆爬上船,劈面大叫师父!竹吟风傻了眼,握着她冰凉的双手,说不出话。她说师父,我心里暖烘烘的呢!他望着她那双红彤彤的大脚板,诧异说:“你没缠足!将来怎么办?大脚婆嫁不出去呢!”祁阳婆说:“我不嫁人,终生唱戏呗!”他嗬嗬大笑,就叫她唱来听听。她张开口,就有板有眼地唱起来。竹吟风顿时晕了:她不但吐字清楚,嗓音甜美,而且极富感情。小小年纪,竟颇有分寸地把少女那哀怨、想思、向往、兴奋之情表达出来。尤其是最后一段戏,对想象中下山后的生活情趣,摹拟得细致传神,难得!竹吟风像捡了宝似的欣喜:“天才!天才也!”祁阳婆通的一声跪下:“徒儿拜见师父!”竹吟风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谁答应收你做徒弟了?!”她望着他,委屈地哭了。他好为难,不是他不愿收这个徒弟,是没有这种规矩。妹姬上舞台犯了大忌啊!

祁阳婆一头扎进河里,一个“迷子”就到了岸边。刚刚爬上岸,就被人用被单包裹起来,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不好!碰上劫匪了,祁阳婆声嘶力竭地大叫:“放下!你这个坏蛋想干什么?!”其声惊起了宿在柳林的鸟雀,“扑扑”地消失在夜色里。过了一会,她被卸了下来。背她的人不是劫匪,而是她爹。老古说,这凉的河水,你浸了那么久,不怕打“秋摆子”?祁阳婆不回答,只顾笑。老古说,你笑什么?祁阳婆说我学到《尼姑辞庵》了。老古说,你快去换衣,唱给我听听。

祁阳婆换好衣,拖起她爹来到开阔的屋场上。淡淡的月光投下亘古的宁静,优美的旋律给夜增添了翅膀。她的唱惊动了表满满一家人,他们从窗口伸出头来,拍掌叫好。她唱了一段,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说,爹!我把水桶丢在河边没拿回来呢。

老古大笑:“我早就把水挑回家了。”

秋风吹皱白河水,满船清曲压星河。

当竹吟风再次看见掰着船沿儿浸在水里看戏的祁阳婆时,猛觉有一股喷泉从小肚、胸膛热热烈烈汹涌而上,酸酸地冲撞着咽喉,他就破了“六耳不传道”的规矩,把她叫到船上来看戏、学戏。

接连几个晚上,祁阳婆的艺术天才获得了尽情发挥的机会。

这晚,竹吟风把本家(班主)请到船上。祁阳婆抹了水粉、胭脂,穿上嫣红戏装,唱起《拾玉镯》。把一个怀春少女的情怀表演得耐人寻味。本家伸出拇指夸赞:好,好苗子!祁阳婆接着演唱了《巧装荣归》,更让本家叫绝。戏中,旦角有一段责备小生的长白,计一百一十六句,祁阳婆口齿伶俐,声调铿锵,说得既传情,又悦耳动听。她的唱腔,清丽圆润,高音处,酣畅淋漓,有裂帛的痛快;低音处,如鱼卧清池,水浪不惊,明净而柔美。本家问,这好的奶仔,哪里弄来的?竹吟风如实说,这是个妹姬。本家一脸难色。竹吟风忙解释,祁阳多少子弟在桂林唱大戏,早兴女旦角了。本家说,桂林是桂林,那是大口岸,不能相提并论。竹吟风争辩,我们祁阳也总得有人带头呀!本家来了气:不行!众怒难犯。谁敢带这个头?!竹吟风还想据理力争,可本家已撑船靠岸,甩手走了。

“细妹姬,你都看到了,我,我无权收你呀。我们明天要过台。”竹吟风爱怜地把她抱在怀里,“孩子,听话,日后时势好转,你再来找我吧。”随即摸出一枚银元,塞进她的手里。祁阳婆痛苦地甩头。“不能唱戏,银元何用?”将银元撂还,“师——父——!我,罢!罢了——!”一头栽进河里。她的呐喊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了许久许久。竹吟风焦急地搓手,目光似网撒向河面,却连几星水泡也没捕捉到。无数的星星落在河面,闪闪烁烁,扑朔迷离。他不停地敲打自己的脑门,内疚地叹息:“唉,可惜!唉——”

 

  

祁阳婆没有死,她的水性太好了。

祁阳婆长到十六岁,已如映山红一般鲜艳,使僻静的山村亮丽起来,热闹起来,媒人踏破门槛,祁阳婆就是不答应。老古劝她,她就推说爹的年纪大了,她若嫁了,谁来照顾爹爹?以后招个上门女婿罢。老古念她一片孝心,不再为难女儿。

人大了,夜却变得漫长。

前天,爹爹带她上祁山。祁山观内唱大戏,其中有一曲《斩勉斩草》,那个扮演包公的少年,身材魁梧,嗓子嘹亮。尤其,他的脸风(面部表情)特别好,在表演斩侄儿包勉那矛盾而激动心情时,脸部肌肉颤抖,如水豆腐样不停地淌动。情窦初开的她,爱,就像一束心灵的阳光,使她荒芜的心田有了一片新绿。弄得她两个晚上睡不好。“难道我爱上他了?”她反复地问自己。她不知自己哪时睡着的,醒来时,似乎有鸟声在芬芳的霞光里飘落:喜喳喳!喜喳喳!

这是罗罗在唤她。罗罗是她的朋友,他们是一对“黄金搭档”,在一起玩耍长大的。他们用鸟声当联络暗号。喜鹊声,是约她出门玩耍。她披上衣就跑,跑几步,回头又拿鞋穿上。

今乃元宵佳节。

县城街道相通,房屋毗连,店铺林立,家家户户门前张灯结彩。二人来到城中心区北正街,非凡的热闹。有坐轿的、骑马的、说书的、卖武的、玩西洋镜的、耍杂的、耍猴的,令人目不暇接。还有着绛红、浅蓝、米黄、月白色旗袍的妖艳女子,把一条街都弄得香喷喷、五颜六色的。更有那悠悠的、又香又甜的气味牵动着祁阳婆肚里的馋虫,她两只眼珠子不停地骨碌碌的转动着,说罗罗,请我上馆子吧。罗罗说我请你?祁阳婆说她走得太急,忘记带钱了。是的是的,罗罗笑眯眯说,老公请老婆上馆子还不应该吗?

“嘿!影都没有的事,敢乱讲,看我不打你一餐死的。”祁阳婆的拳头不停地捅在他腰上,“谁是你老婆?我呸!”

罗罗怔怔地瞪着她:“唉!你以前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吗?”

“你能答应我的条件了吗?你登台唱大戏了吗?”

罗罗眨眨眼,好为难。他年过十九,腰腿都硬了,哪还能登台唱戏?就说:“你限定要嫁给唱戏的?耕田种地是根本。唱戏有什么好?”“就好!天下事,算唱戏好。”祁阳婆在他的手背上拧了一把,“别小气!我们不还是朋友吗?”罗罗“啊”了一声,然后去摸口袋。袋里钱不多,上馆子怕不够用,于是给她买了一碗元宵。

二人来到城隍庙。刚踏进大门,忽然“哗啦”一声,两个恶鬼猛地扑来,祁阳婆大叫一声,扑入罗罗怀中,吓得浑身颤抖。罗罗就势抱住她,说莫怕,这是人设计的机关,鬼是木头塑的。他盯着她的衣领,衣领内有她玲珑剔透的锁骨,并竭力往下看,想看到衣服内的旖旎春光。祁阳婆说作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呀?罗罗将她抱得更紧,说:“就是要你害怕呀!”她已发现了他的“阴谋”,用力撑开他,说,“你坏、你坏!我害怕了你好沾便宜?罗罗哈哈大笑:“菩萨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来到大同戏院门口。壁上挂了块粉牌,上面写了下午由娃娃班的演出节目:单刀赴会 》 主演--石榴红

……

这石榴红是谁呢?莫非是«斩勉斩草»中扮演包公的那个少年?祁阳婆想,一定是他!于是拖着罗罗说要去看戏。罗罗摸摸口袋,只剩下一个铜角子,哪能看戏?她抢过铜钱,撒娇:“好哥哥,让我个人去好了。”

她把铜钱交给戏院守门的老人。老人拦住她,说钱不够呀。她犹豫一下,昂头大叫石榴红是她的哥哥,妹妹看哥哥的戏都不行吗!?老人疑惑地打量她,说石榴红是你哥?发海水的吧。便问起她哥哥的小名叫什么?叫……她一脸憋得通红,说我、我偏不告诉你!老人摇头喷笑。祁阳婆曾经听爹说过,你如在外地迷了路,要找人指点,就大喊石头,总会有人答话的。石头代表命硬,哪个院子里都有小名叫石头的人。于是她赌气说我哥的小名叫石头,不是吗?不是吗!老人笑笑,招手示意她可以进去了。她没想到胡乱猜测的竟又说中了,高兴地蹦得老高:“罗罗哥,你在门口等我,啊!”

剧场坐满了人,挡住了祁阳婆的视线,只能看到人们的后脑壳。她偷了守门人的凳子,放在人行道中,站在凳上观看。卖茶水的人说喂喂,怎么不懂规矩,不能挡我们的道啊!她就大叔大伯老爷爷的说了一路的称呼,央求他行个方便。卖茶水的人地笑了,不再追究。

热烈的开台锣鼓令她心血沸腾。

大幕徐徐拉开,第一曲戏是单刀赴会。一个身材魁梧的后生,穿着关羽的蟒袍,威风凛凛走到台口一亮相,她惊诧得舌子都拖到了胸前他不就是在祁山观演包公的后生吗?!哎呀!这关公可是红脸,他怎么忘记开脸呢?!忽然,他身段一摆,打引子:真好江景也——!同时双目一睁,用手将长长的胡须那么一挡,运足气力,立即满脸通红,比开了脸更气派,更威风。台下观众喝彩声如春雷滚滚,还有人点燃了炮仗,声声震耳。祁阳婆忘情地跳起来,不小心扑在了地上。她不知道痛,完全被他那深沉宏亮的唱腔所迷住——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时光仿佛在戏院里停滞了一般,她眼前、脑里,全是关羽的威武形象。

好厉害的石榴红!

她模模糊糊听到一种鸟声——死甲甲!死甲甲!这是猪屎鸟叫,是罗罗的暗号——催她回家。可是,紧张的剧情,优美的唱腔,使她忘记了一切。

等到散了戏,她跑出戏院,已不见罗罗的影子。

湘江河面,荡漾着一轮金色落日。炊烟升腾,模糊了明净的晚霞。祁阳婆感到饿了,就像有一只猫在心里抓一般难受。街道边,有个老头在煎灯盏糕,那香喷喷的气味直往她心里钻,口水,就从她嘴角溜出来。老头问你和亲人走散了?祁阳婆不答话,就坐在街沿,瞪着那滚滚的油锅。呆了好久,也没见有人来买灯盏糕。祁阳婆就说:“老爷爷,我帮你拉生意好吗?”老头疑惑地望着她。她就地翻了一个小翻。老头说你是戏园子里的人?祁阳婆说:“不是。是我自己霸蛮练出来的。”她接连又翻了几个小翻,引来不少看稀奇的人,灯盏糕也卖得热火了。老人笑呵呵,明白她没钱买吃的?就拿了三个灯盏糕给她,又向她津津有味地介绍了县城 “耍元宵”的盛况。

祁阳婆在南长街看了龙灯、鲤鱼灯、蚌壳灯等五花八门的灯,又赶到了迎秀门。一对上书“云龙朝贺”的高脚提笼从容而来,之后是一面高高飘扬的“帅”字旗,继之是四人抬的大锣大鼓,两支长号、四把唢呐朝天呐喊,后面还有万民伞和各色彩旗。此时,铳响连天,锣鼓齐鸣。“快看,老龙来了!”人们欢呼声沸沸扬扬。老龙后面是“子龙”。“子龙”使劲“滚龙”,把一条街都“滚”得灯火辉煌,惊天动地。

最好看当属“窜龙”。龙灯会的人事先下了拜帖,言明哪条街舞龙,哪条街“窜龙”。 “子龙”游进最繁华的北正街,家家户户用炮仗迎接,子龙点头摆尾,以示和睦,悠然而过。到达事先用石灰划定了起止的“窜龙线”,“子龙”摆过头,“窜龙”就开始了。两旁的人纷纷点燃炮仗,往舞龙人身上甩,往“子龙”身上甩(但不能拖住“龙”烧)。舞龙的也早有准备,每一节龙灯,都备有两人,见炮仗甩来,立即击落(但不能伤了燃炮仗的人)。舞龙灯的人信奉,被炮仗煨过了,龙魂附体,就可除病免灾,健康长寿。因此他们毫不畏惧烧伤;燃炮仗的人相信炮仗越烧得多,越能留住龙魂,便可保佑你财源涌进,四季平安。因此他们毫不吝啬花钱。炮仗声震耳欲聋,舞龙人以最快的速度,顶着龙灯在浓烟烈火中窜来窜去,接龙灯的人用炮仗来回堵烧,加上激越的锣鼓声,人们热烈的欢呼声,交织成节日的狂欢。舞龙的都是青少年,都穿上厚厚的粗糙的土布衣裤。令祁阳婆感到惊讶的是,一位少年,竟然赤膊上阵。他肩圆背阔,手臂上的肌肉有如老鼠不停地窜动。炮仗在他头上、背上燃烧,他不畏缩,一个劲地投入“窜龙”。“了得!”她由惊讶而激动,继而心潮澎湃,继而不能自持地大喊,“那位打赤膊的大哥,你是英雄,太棒太勇敢了!”由于烟雾弥漫和他舞龙的速度太快,她始终没看清他的脸。不过,她的心一直粘在他身上。她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魄力的男孩子,头一次让她这么兴奋不已把握不住自己。

他到底是谁呢?

 

  

他是石榴红。

石榴红十岁就唱红了,“石榴红”是观众送给他的艺名。今乃他义父“暖寿”之日,夜深了,也得赶回营盘村。

石榴红出了石城墙门,才感到春寒如刺,于是穿上衣服。

扑沓、扑沓……

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见一条黑影轻飘飘的在迷糊的月光里晃动。虽说他胆子大,仍有几分心虚,是人是狐精还是鬼呢?看不清。他咬破食指,口念咒语,手指往背后一弹,鲜血四溅,大叫一声“着!”这叫“放五雷”,是师傅传授给他的,凡走夜路,可防鬼魅。可是,身后的“扑沓”声却更激烈了。他立住,大叫:“你到底是人是鬼?哇——也!”一声“哇也”,就像他在舞台上扮演的关公的吼声一样,带着雄浑的尾音。

“怎么会是鬼呢?大哥。”

声如画眉的歌,清脆、婉转、悠扬。

近了,他才看清,是一个妹姬,仿佛山野里的映山红,漂亮、健硕而带有强烈的乡野风格!他还嗅着了她身上的汗味,那是晒蔫了的映山红的气息。

“我叫祁阳婆。”她喘着粗气说, “石头大哥,追你追得好苦呢!”

石头的眼风还是唱戏时那一套,眼珠左右梭动,最后定格在她面部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她就说起去戏院看戏的故事,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末了,一巴掌印在他膀子上:“大哥!我今天不但看了你的拿手好戏《单刀赴会》,还看了你精彩的‘窜龙’,太让我佩服了!”石头说:“你喜欢唱戏吗?”她说:“喜欢!大哥,不瞒你说,竹吟风还教过我的戏呢!”

他感到兴奋,同时感受到那种晒蔫了的映山红气息飘飘地牵了一路,感受到她一而再的“大哥大哥”的爱慕之情,便大胆地牵住了她的手:“小妹妹,你也是营盘村人吗?”

“我是营盘村旁边茶山坳的。”祁阳婆嗔笑着抽出手,啪地又赏他一掌,“哟!你手劲好大,把我的手捏痛了呢。”

沉默。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田野上更显得空空荡荡,如梦境一般松弛,有风从远处吹来,捎带着泥土的气息。

月亮又从云缝间滑了出来,像一支橙黄色的烛火,照着他清朗而宽阔的额头。她有意靠近他,只觉一股男人的青春气息直扑心胸,她的春心开始萌动,一种别样的情愫萦绕心头。她用手拢了一下凌乱的鬓发,这才知道,发梢上,已落满冰冷的白霜。

二人走进赶仙亭,亭内有石凳、石桌、石缸。她说我们休息会儿吧。

他说:“妹妹今年多大?”

她说:“虚岁二八,你呢?

  “我比你大一岁。”他说过,瞅瞅她,就垂下了脑袋。嗨!怎么把早想好要对她说的话给忘了呢。

她突然问:“你读过多少书吗?”

他反问:“你读过很多书!?”

 “哦没有——”她说,“别个在私塾里学,我在窗外偷听,‘三字经’、‘六言杂诗’、对对子,也知道一些。”

“哦!”他说,“是‘人之初,性本善’和‘云对雨,雪对风’这些吗?

“啊!你会对对子。”她噗哧一笑,信口拈句,“长街之上,无分南北耍元宵。请大哥对下联。”他搔搔脑袋,梭梭眼睛,甩甩袖手,说,“妹姬肚下,有个东西像碾槽。”她跌下脸说,“胡说八道!”他说,“我没胡说!”他们的目光像夜里的两只萤火虫彼此牵引、融合。她不仅感觉到了一个男子的身体火热的辐射,同时,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的灵敏反应。她觉得此时此刻,忸怩、矜持以及害羞都已不能作少女的护身符了,干脆……她暗下决心,扭了扭身子,娇嗔说:“你说得不像呢。”

他说:“像!就像!”

她摇头蹬足:“不像,就是不像!”

他说:“真的不像,你敢让我摸吗?”

她凑近他,踮起脚尖往他耳里哈了一口热气,温柔地说:“你敢我就敢。”

他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她闭上了眼。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映山红花香,手也变得大胆起来,伸进她细滑的身体……她却忽然哭了。他忙抽出手,怔怔地望着她,你怎么了?是你让我摸的呀!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哭。也许,是担心……也许,她感到太幸福了。就说:“没事没事。”

二人走出赶仙亭,月亮已经落山,夜色暗了许多。有节奏的脚步声“扑突突、扑突突”的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令她特别激动,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心里的甜蜜与羞涩又让她不禁失笑,笑声像一群蝙蝠在夜空翩翩起舞。他说你笑什么?她说不知道。他说怎么会不知道笑什么呢?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又说,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背?那有什么不能?他就脱了衣服。借着星光,她看到了。她的手如蚕一样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蠕动,她感觉到了他全身肌肉的颤抖。

“痛不?”

“痛。不过,经你一摸,就不痛了。”

“你好哈()!明知炮仗会烧伤你的背,为什么偏偏要打赤膊呢?”

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也讲不清楚,他只觉得体内有无限的能量需要释放。 “你就没想过被烧伤的痛苦”?

“想过,没用。有女人为生孩子而痛苦甚至死去,可天下的女人不照样要生孩子吗?”

她没回话,微笑,似映山红在静谧之夜悄然绽放。

一路无话,他们心里都在对自己说,忘掉那些事,忘掉它!却越是想忘掉越是忘不掉那事了。到了鲤鱼阁院前,他就到家了。这么晚了,他怎么放心让她一个人去翻山越岭呢?于是又护送她。到了紫山脚下,她要他转身,他不肯。紫山其实是座小岭,一会儿就上了山坳,那里有座凉亭,叫望乡亭。二人站在亭内,看山下,是一片雾烟,家在朦胧的梦中。回望,营盘村也全浸在朦朦胧胧的大雾中,如渺茫的大海。她说大哥你回吧,下了山,我就到家啦。他说送人送到家,送佛送到西()呀。他们下山。到了一座茅草、杉皮盖的小院前。坪边两株高大的柏树被月光弄虚了,如同一团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树下,石凳上坐着老古和罗罗,这时陡然站起,说祁阳婆啊!你怎么这时才回?让我们担心死了!石头未打招呼就转了身。祁阳婆说了一番安慰爹和罗罗的话,老古和罗罗正欲盘问细情,祁阳婆就抢先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此生疏,得送他上紫山。跑出几步,回头又说,别等我了,不用为我担心。

祁阳婆与石头又回到望乡亭。山风,呼呼劲吹,撩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衫,回望各自的故乡,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安慰与喜悦。东方天边,已现淡淡旭光,依稀能看清亭柱上的对联:

离别情怀从来半是凄风苦雨

知音相遇自古各传流水高山

他凝望对联,似懂非懂地叹息一声,然后催她回去。她摇头,还要送他一程。他说:“天快亮了,你回吧!”她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他觉得她笑得很好看,也跟着笑,也笑得前仰后合。她心里有一种想法,此时发大水一样泛滥起来,不吐不快:“莫耽误时间了,干脆!我全送给你算了。”他内心深处早如火山里的岩浆汹涌澎湃,此刻,火山爆发了!

在鸟啼鸡鸣的乐曲中,在黎明冉冉升起的时刻,他们没谈任何条件,也没有海誓山盟,只想让生命绽放出绚丽。

 

  

营盘村,因岳飞当年南征时在此扎过营盘而得名。一大片田洞后面,有风光秀丽的祁山,山上有千年古刹祁山观。县城坐落祁山之南,故名祁阳。营盘村又叫蒋家村,历史上此地是蒋氏的天下。鲤鱼阁的主人叫蒋泽荣,他辈分高,人们尊称他荣老。

时至初冬,荣老选一个响晴日子,带儿子大头去茶山坳收租谷。荣老虽家存万贯,却从不坐轿,说那是人骑人的事,不平等。父子二人翻过紫山,听到有优美的大戏声腔传来,似雾,缠缠绵绵地飘荡;如水,爽爽朗朗地奔流。父子遁声而去,伫立柏树下,愣愣地瞪着那个敞开的窗户。窗内,一个妹姬正在对镜梳头。“爹、爹爹!她好好乖,我要要……”大头一激动,口就流涎水,说话就结巴,“娶她做老……老婆。”荣老也看清了。那妹姬齐眉的刘海像一块黑绸子贴在那宽阔的额头上,明丽的阳光更衬托出她那一双清澈的大眼,嘴唇分明没搽口红,却有如桃花鲜艳。大头是荣老唯一的亲儿子,早过了成亲的年龄,可他哪配得上她呢?别害了人家。这么一想,欲张的口又合上了。

转了半晌,父子回到望乡亭,大头坐在石凳上再也不走了。荣老问他怎么了?他就说要娶老婆,要娶那个梳头的妹姬,若不答应,死也不走。荣老一想到“无后为大”,想到老婆为儿成亲的事日日和他吵闹,天天逼他去请媒人给儿说亲,于是顺水推舟,答应了大头。

此后,荣老三天两日托媒人去祁阳婆家提亲,并送上一份厚礼。老古在钱财面前有几分动心,可祁阳婆死也不松口。

过了一月,荣老叫义子石头代替大头去茶山坳古家相亲。

石头自幼父母双亡,荣老见他生得可爱,又聪明伶俐,便收为义子。石头七岁那年,被祁剧界一位名净看中,要收他为徒,说他身材、脸面、嗓音都是扮大花脸的好料。荣老不允,我的后人,岂能去做下九流的戏子。后来荣夫人请李半仙给石头算了命,说他前程无量,将来定出将入相,锦袍遮身。石头自那以后,再不去私塾,寻死觅活要去拜师学戏。荣老还算开明,石头又非亲子,就依了他。三年后,石头登台,一炮打响。荣老恍然大悟:“出将入相,锦袍遮身”不就是唱戏的吗

石头走进古家,献上一份大礼,借闲谈之机,说天道地。兴来了,在堂屋里表演《单刀赴会》,唱“大江东去浪千迭”。他那个挡须变脸的动作让老古拍掌叫绝。末了,石头大喊大叫:“呀哈!嗬呀哈!”老古问:“你是荣老爷的公子?”石头用戏腔答道:“哪还有假的不成?”“荣老爷有几个公子?”“就我一个也,你看仔细了,倒底像与不像?嗬嗬哈哈哈哈!”老古喷笑:“一个戏癫!没用。”然而,躲在房内从门缝偷看的祁阳婆此时心里倒乐开了花——此乃我朝思暮想的初恋情人!仔细一看,啊哟!十个月未见面,他怎么变得如此憔悴?难道他因想念我而害了想思病吗?

年关越来越近了。

祁阳婆坐在花轿里,那复杂心情难以言表。父亲年迈,自此孤独度日;嫁与石头,携手江湖,夫唱妇和,献身祁剧,此乃是她人生最完美的理想了。掀开轿帘偷看,白晃晃的雪光让她睁不开眼。大地、村庄均银装素裹,有一股凛冽的北风吹进心里。

花轿进了鲤鱼阁,沿着一条古朴整洁的鹅卵石镶嵌的路,穿过院坪,到大堂前。祁阳婆顶着红盖头,一踏出轿门,人们就尖叫:“啊!大脚婆!快来看稀奇,一双好大的脚哩!”那声音把整个院子都震得颤抖。那声音有如北风吹进荣夫人耳里,她感到心里如有针扎,便高叫二凤、三福、四喜。这是她三个闺女的名号,可她们都看热闹去了。荣夫人颤抖着手指着门外大骂:“亏老爷替儿子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倒祖水的大脚婆!”

大脚自此成了她的专用名。

晚上,人们去闹洞房了,荣夫人还在责怪荣老。荣老便在隔壁房答话,三串钱买李子,你还不知儿的底子?真是捡了便宜还卖乖!荣夫人将口水喷到间板上,说她想到新娘子那双大脚就恶心。

隔壁房其实只隔一层间板。年过花甲的夫妻早分铺了。

荣夫人取出一双小绣鞋,交给二凤,要她拿去给新娘子穿。二凤犹豫,大嫂  哪穿得这样的小鞋?四喜明白母亲的本意就是要当众出大嫂的丑,便暗示姐姐母命难违。二凤嘟着嘴走了。荣夫人对三福、四喜说,闹洞房,无老少,你们去玩吧。她们高兴地蹦走了。

闹洞房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大头背着祁阳婆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表演《猪八戒背媳妇》。四喜踏进洞房就碰上二凤,见那双小绣鞋仍攥在手里,嫌她没用。四喜挤进人群,出其不意将准备好了的桐油扮锅底灰糊在了大脚的脸上。大脚哎哟一声倒地,盖头飘落,她双手捂眼,像条虫似地蜷缩着、呻唤着。洞房一片哗然。众人不解,新娘子怎痛苦成这样?荣老走来,用手杖挑起红盖头,罩在大脚头上,问怎么回事?四喜想溜,被荣老的手杖拦住:“四喜,锅底灰里还掺了什么?说!”四喜吊起脑壳说:“一点点辣椒粉。”荣老大怒:“四姊妹就你像娘,一肚的坏水!”呼地一下,手杖落在四喜背上。四喜扑地,像被宰杀的猪尖嚎着。眼看闹洞房的喜剧遂变为悲剧,人们便迅速散了。

夜,静着。

大脚等了很久,没人给她掀盖头,忍不住自己扒下了它。想起那个春晚,与石头做那事的点点滴滴,觉得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现在……那人却木偶样坐在靠椅上。她看清了,他五官的比例异常,脑壳特大,细小的颈项顶不起似的歪斜着,嘴角吊一串涎水,竟睡着了!他不是石头,他是谁?大脚想,难道他是自己的丈夫?可上门看亲的分明是石头啊,难道他们用了偷梁换柱之计?石头怎会骗他心爱的人?怎会把自己心爱的人拱手让与他人?一连串的问题她都无法找到答案。她猛地一巴掌落在那人脸上:“你是谁?!”

“我、我是你男、男人大……头呀!”

祁阳婆愣愣望着那一对泪涟涟的红烛,欲哭无泪。呸!他哪配做自己的丈夫?看样子,倒像妖怪;论年纪,可当自己的老子!

被打醒了的大头,一个猛扑,便将大脚按倒在被面上,臭口水喷到她脸上,大叫着:“我、我要,我要日你!”大脚心里电闪雷鸣,双脚用力一蹬,将大头踢翻在床下。大头干号:“你敢踢、踢、踢我,告我娘,剥、剥、剥、剥你的皮!”

没办法,大脚又和他讲好话,只要不告诉娘,答应明晚一定和他好。大头嘿嘿傻笑一阵,一倒床,又猪似地睡得呼呼叫。大脚坐在床上,眼泪起花滚。眼皮撑不起了,仍不肯睡下。

当朝霞在窗户蒙上暖色,融雪的冷风从窗缝挤进,大脚骤然惊醒。一对红烛,早已化为灰烬。大脚倍感忐忑不安,来不及梳洗,撇下熟睡中的大头,慌张去见婆婆。走到婆婆雕花牙床边,接连叫了三声娘。荣夫人和衣侧身躺着,阴沉着脸,好像整个祁阳县都没有了阳光。大脚细言细语哀求婆婆宽恕一回。荣夫人呼地坐起:“日头都晒到屁股了,你才起床,有这样不把老娘放在眼里的吗?给我跪下!”大脚勾着头跪在床前。荣夫人叫来佣人刘妈,在她耳边嘀咕一阵。刘妈狗一样飙了。没一刻,刘妈回来,扬了扬手中的白布。白布未见红,干干净净的。荣夫人想,贱妇敢嫌弃我儿,想断我蒋门的香火?心头之火便直往头顶上喷。如果不给贱妇一个下马威,日后她怎会服管?可男女之事,当着三个闺女又不便追问,便借鼻孔发血,指责大脚不懂规矩,要她脱下衣服。大脚双手抱臂,不肯就范。荣夫人便凶恶地把刘妈及三个闺女都叫了过来。荣老在隔壁房里骂:“泼妇!少作孽!”荣夫人回击:“你疼她?想扒灰是不是?可是你老了,庵堂里的鸡公叫——了了!”荣老气得连连咳嗽。二凤说爹,我去倒开水给你喝。抽身走了。刘妈、三福、四喜在荣夫人的指挥下执行任务,将祁阳婆的衣服剥笋一样一层层剥下,最后剥个精光。在这过程中,最卖力的是四喜,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样龇牙咧嘴的把大脚的衣扣都扯脱好几个,还为昨晚爹打她那一棍迁怒大脚,借机会报仇呢。荣夫人拿着上鞋底的钻子,在炭火上烧红,欲钻大脚的奶子。大脚拼命挣扎着。荣夫人大怒:“给我掰开她的手!谁不听话,与她同罚!”谁敢抗命?三福捧住大脚的头,刘妈搂紧大脚的腿,四喜用劲掰开大脚的手。荣夫人倏忽一钻下去,就有一股带着肉焦臭味的青烟腾地升起。大脚尖叫:“痛死我了!娘、祖婆!饶命啊”!荣老拼命擂打间房。荣夫人说:“你进来干什么?来看贱妇的皮肉白不白,奶子大不大?”荣老大骂:“猪!她是你儿媳,是自家的人呀。”荣夫人一手抓住祁阳婆的头发,一手握钻子,怒不可遏:“贱妇,莫以为有人保驾,就不怕我了,就可以不要规矩!大家都给我听好了,谁犯了事,若请人来说情,我就加倍处罚!”说毕,又狠狠地一钻子插入大脚的奶子。大脚哇呀一声,昏死过去……

夜又降临了。

大头撕扯着大脚的裤子,嚷着我要我要。大脚左躲右推,躲不开,干脆解开衣服,露出伤口。伤口又红又肿还有黑黑的血痂,吓得大头身子筛糠。大脚又说了很多好话,好不容易才哄大头睡着。

窗外,北风呼呼,油灯忽明忽暗。夜深处,传来一声夜鸦的嚎叫,幽幽的、凉凉的,透着孤独与阴冷。大脚从骨子里迸发出战栗!偶尔,有婆婆和姑姑们的嘻笑传来。最后,风息了,鸟声停了,那嘻笑也被夜淹没了,一切的一切都安静了,可大脚的心,更慌乱更烦躁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泼出门的水,嫁出门的女,回家的路断了。逃走吗?天下老鸦一般黑,哪里有说理的地方?由于自己一念之差,不但自食苦果,还要连累老爹,如今悔断肝肠也枉然了。

起床第一件事是挑水。井眼离家有半里路,每天早晨要挑满能装十担水的大缸。以前,挑水是长工干的,如今,荣夫人叫她干,就是为了惩罚她那双大脚。

白天受苦、怄气,忍一忍还能捱过去,最让她惧怕的是夜晚。

大头将自己剥光,像发情的公牛扑向大脚。躲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大头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了,任泪水从眼角哗哗地流淌。大头俯在她身上嚎叫一阵,就滚到一边去了。原来他是“见花融”(早泄)。大脚既难受,又庆幸。难受的是她嫁了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庆幸的是暂时保住了洁净的身子免受糟蹋。她决不会长期容忍这种生活,他对他有了一种无法克制、根深蒂固的厌恶。

 

被映山红焐热的石头(下)

蒋玉珊

  

春天来了,映山红如焰火般照亮偏僻而寂静的山野。

夜,如一座坟墓,大脚拧亮了油灯。她害怕黑夜,害怕寂寞。想到来蒋家的一切,十分伤心,却没有了泪。望着睡得死死的大头,轻轻地唱:

“任凭他上刀山,下油锅,

……

真正不怕!

世界上只见那生人受罪,

哪管它死鬼带枷!”

这是《尼姑辞庵》里的唱词。尼姑尚且辞庵要去追求人间的美好生活呢?暖暖的南风吹得人慵慵欲睡。望着快将熄灭的油灯,脑里一片空白。啪!油灯忽地爆出火花,大脚陡然想到:何不去找那个教我唱《尼姑辞庵》的师父?!

走出后园,骤然转风了,强劲的西北风像一瓢冷水迎面扑来,不由打了个寒颤,孤独与凄凉之感似蚂蚁爬遍全身。浓黑的云团挨着地面飞驰,刹那间,雷声滚滚震耳,豆大的雨点像沙石扑打脸上,可她不感到疼痛。没有犹豫,没有惧怕,没有后悔,不停地在雨中疾跑。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裤,她仍一边奔跑一边吞咽着雨水,心在呐喊:老天爷,你太不公平了!跑进赶仙亭。亭里有干稻草。烧火慢慢把衣服烤干。饿了,从背包里拿出饭盒,吞咽着冰冷的饭菜……

县城古老的青石板街道上铺满阳光,大脚却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火神庙门口,挂了一条“测字算命”的旗帜。旗帜下,坐着一位留着长须戴了墨镜的老先生。大脚想起那个梦,想起自己坎坷命运,就走了过去。老先生喉音嘶哑,说话声音很小,重复两遍,大脚方知道他叫她写个字。大脚虽学会许多戏,谷箩大个的字不过认得几十担而已。她的手颤抖了好久,才写下一个“天”字。老先生眼晴眨一眨,鼻子耸一耸,之后晃头微笑:“天,二人也。你怎一人?必是背夫离家。”大脚吃了一惊,下意识点了点头。“贵夫人意欲何往?”老先生捏算一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大为天。你是想去寻找师父对吧?”今晨的梦竟及时破了!大脚感到欣慰,也佩服这位老先生算得准确。默起今日能找到师父,不禁肚里咕咕咕地笑,便毫不吝啬地摸出一串铜板,撂给老先生。“不必破费。”老先生的手刚刚伸出去,又颤颤地缩回,说,“我和你师父曾同在一个江湖班唱戏,怎会要你的钱?”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不是竹吟风吗?”

大脚又惊又喜,霍地站起,双手捂嘴,说不出话。

“你难道不认识我了?”

“我怎会认识你?”

“我是石头啊!”石头取下墨镜,拔掉了假须。

大脚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浮肿而灰白的蜡人似的脸,此时此刻,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抑或惊喜、惊愕、恼怒同时在心里翻江倒海,那犀利的目光冷飕飕地直刺入他的心窝。倏地,她捧住他的手,狠狠咬一口,拔脚就走。石头追上,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说:“你听我解释,那回相亲,受义父逼迫,非我本意。”大脚呸一声,又呸一声,回头朝另一个方向急走。石头又急忙赶上,挡住她的去路:“我有苦衷,你听、听我说啊!”大脚想,他原有洪亮的嗓音,距半里远也能听清他的戏腔,现怎么变嘶哑了?又怎么脱离戏班来测字算命了?石头说了半晌,大脚方听明白。

数年时间,石头把师傅三曲拿手戏全学到了手。除《单刀赴会》外,还有《斩单雄信》。他在内唱起板“盖世英雄绑法台”后,于“三锤锣”接烂锣声中登场。冲到台口,右脚踏在右边刽子手膝上,一声“呀哈!”对刽子手转右眼,动左脸,左边刽子手喊一声“杀!”他转向左边刽子手,又喊一声“呀哈!”转左眼,动右脸,右边刽子手喊一声“杀!”接着一个跳步,他脚踏台框,“啊呀哈哈哈”大笑。把单雄信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气表演得威风八面。还有《马刚带镖》。他的肚皮功特好,一波三折,优美而流畅,以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同行生妒嫉。同班有个扮黑头艺名叫黑蝴蝶的,扮相台风,嗓音韵味,做打功夫,均低他几筹,有石头压着,无出头之日。黑蝴蝶表面上对石头很好,常常私下请石头上馆子。一晚,石头与黑蝴蝶喝酒至半夜,于酒精的燃烧中特别亢奋,特别欢欣,以至忘乎一切,黑蝴蝶便偷偷地在他酒杯中下了药。石头翌晨方醒,喉已嘶哑,去找黑蝴蝶算帐,却再找不到人。

唱戏的败了嗓,等于去了半条性命。石头一落千丈,心灰意冷,不久便染上抽大烟的恶习而不能自拔,终被本家逐出戏班。石头回到营盘村,荣老为他戒烟也曾费尽心机,最后还是被荣夫人赶出了鲤鱼阁。一代名伶,沦落祁阳街头,为了果腹和抽大烟,便做起“测字算命”的勾当。

大脚对他虽有几分同情,但心中仍存疑惑,目光挂着无数的小钩,在石头脸上绕来绕去。石头害怕她那犀利的目光,不过,那目光于犀利之中,又透路出一丝温柔与怜爱,这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扑地跪在她跟前,悔恨泪下:“一年多以来,我不知多少次喊着你的名字于梦中惊醒。你嫁给大头,我的心也常常滴血啊!便更自暴自弃,更以大烟来麻醉自己,我甚至想到结束自己的生命,以求解脱。现你逃出蒋家,我们有缘重逢,大幸,大幸也!我若再不死心戒烟,也对不起你对我无私的爱啊!我还算人吗?我知道你师父在哪里,现在我们就去找他。我也念念不忘舞台呢!我愿意永远在舞台上陪伴你,我演武打戏还是个角色呀!苍天在上,我如骗你,天打雷劈!”听了石头这一番话,大脚十分感动,他的毒咒,更让她的心很快软了下来:“我师父现在哪里?”“就在县城。”石头拍拍衣裤上的灰尘,站起说,“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大脚寻找师父心切,上舞台是她日思夜想的大事。更何况初恋情人愿与她同台表演,真人生幸事也!大脚满怀希望,兴高采烈地跟着石头穿街过巷,其余,她没多想。来到一家悬挂着大红灯笼的院门前,门上挂了一面招牌:潇湘书寓。门两边贴有红对联:

蝴蝶有花皆是梦

鸳鸯无水不成家

大脚进得院门,只觉粉脂气味扑鼻。一位妖冶的大姐嘻皮笑脸的迎上来。石头忙拉住她,走到一边,不知他们嘀嘀咕咕的说了什么。大脚见二楼走廊上红男绿女来来往往,嘻笑戏谑之声频传,觉得阵势不对,拔脚急急往外走。门口,两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拦在她面前。

在大脚的人生里,哪里知道“书寓”竟是妓院?

为觅得烟资,石头将大脚卖了。

 

  

人在矮檐下,怎肯不低头。不过,大脚坚决不做卖身的事。鸨母买她,不是为了挣钱吗。大脚答应为她卖唱。大脚的祁剧清唱很快就轰动了祁阳城,鸨母就把她当宝了。于是又请各类名师教她唱曲、唱小调、弹琵琶。大脚是天生的艺术人才,什么东西一学即会。经过半年时间,艺术、文化修养相应提高了许多。每日来听她唱曲,清唱的客人排成长队。

大脚成了鸨母的摇钱树。

这日,一位干干瘦瘦的先生走进书寓,鸨母迎上,热情邀请入座,随即送上香茶和一盘四色果子(南杂食品),并唤来一位女子作陪。谁知瘦先生坐怀不乱,那他来妓院干吗?鸨母想想说,听唱吧?瘦先生默允。女子唱起祁阳小调《哭五更》。因她脂粉太浓,表情过火,哭哭啼啼的均让瘦先生难受死了,他便连连摆手,叫她莫唱了莫唱了。之后摸出两块银元,摆在桌上。

人不可貌相啊!其貌不扬的瘦先生却出手大方,这“打茶围”,其实只需一块银元的。鸨母暗喜,怎会放他走呢?于是堆一脸媚笑,说派“堂顶”(最佳艺妓)为他唱曲。

就摆了酒宴。

大脚怀抱琵琶,不施脂粉,一任天然,身着月白色浅蓝花纹旗袍,有如出水芙蓉,韵致天成。大脚向瘦先生施礼:“为先生唱一曲柳三变的《蝶恋花》如何?”

瘦先生抚掌,愿洗耳恭听,并欲为她伴奏。鸨母便殷勤从大脚怀里取过琵琶,献与瘦先生。大脚唱道:

“独倚危栏风细细,望极,离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山光残照里,无人会得凭栏意……”

瘦先生虽然不太懂得曲词的含义,可大脚吐字清晰,音色圆润优美,不时挑动他的心弦。尤其,她演唱中所营造的那种缠绵委婉、朴素情深的艺术氛围让他倍受感动。

一个月后的清晨,鸨母通知大脚,有位先生已替她赎身。大脚感到奇怪:“谁呢?”鸨母告诉她,那人现在门外等候。大脚急忙收拾,走出潇湘书寓,见一干瘦的人坐在石阶上。细看,原来是一月前来听曲的那位先生。

大脚问:“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替我赎身?”

“一言难尽!”瘦先生晃了晃头,泪水也晃了出来,洒满石阶,“祁阳婆,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好久没听人叫她祁阳婆了,她恍然大悟:“你难道是罗罗!?”便不停叹息,一年多未见面,人怎老成这样?与她心目中的漂亮后生完全判若两人。

罗罗如实相告。

他对大脚那分真挚的爱,似刀斩流水,怎么也斩不断。于是便按照大脚的要求,狠心卖了祖辈留下的两亩薄田,天天跟着戏班走,看戏,学戏,争取有朝一日能上舞台。可他年纪大了,怎么努力也练不好基本功,与大脚同台唱戏的梦想破灭了。就学了几本渔鼓和几十曲祁阳小调,身背琵琶和渔鼓筒,流浪卖唱谋生。后听说大脚被人卖入妓院,不但他为她惋惜,多少热爱祁剧的有识之士都为她惋惜。他就四处筹款、拉赞助,要为她赎身。

罗罗拿出一个本子给大脚看。本子上登载着数百个名字,有捐一文铜钱的,有捐五块八块银元的,最大一笔数是她师父竹吟风的,捐了五十块银元。

罗罗说:“一个月前,我兜了银元来,可鸨母开价太高,只得为筹款而再去奔波。最后把房子卖了,才凑齐为你赎身的款项。”

大脚热泪盈眶,心想只有尽快上舞台,来报答罗罗、师父及祁剧戏迷们的大恩了。问起师父现在哪里?罗罗说他已去广西,何时回祁,尚不知情。大脚又问起老爹的现状。罗罗低下头,未曾开言,眼泪已如蚕爬在两颊。大脚已明白了一切,高喊一声“爹啊!”已涕泗滂沱。

原来,自大脚逃出鲤鱼阁,蒋家三天两日派人找老古要人,没人,就得还钱。老古哪里还得起,被逼得无奈,悬梁自尽。

大脚伏在石阶,成了泪人。罗罗忙扯起她,边走边说:“回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罗罗和大脚回到了茶山坳。

那满山遍岭的油茶树,演绎着大地的苍茫气质。正是油茶开花的季节,那洁白洁白的花儿于风中如海浪般的涌动,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油茶林边沿,有一株高高的柿树,叶已落尽,却还有一颗柿子挂在枝头,红红的如滴血的心。柿树下,有老古的坟墓。老古的后事是罗罗一手操办的。罗罗和大脚静静地坐在坟前,凝视着油茶花绽放的纯洁与热烈。大脚想起儿时,夏天,罗罗带她去小河洗澡,“吃迷子”在水下玩“捉黄鱼”的游戏,童年的欢笑浮在河面,闪闪烁烁;冬天,罗罗带她上山吃茶花蜜。将一枝蕨兰秆折断,抽去芯,插入茶花,用嘴一吸,浓浓的花蜜令满口香甜。就是这些甘露琼浆,滋润并甜蜜了他们的童年。

大脚对罗罗感激不尽,却无以报答。

“要不,你要了我吧。”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你将来是千千万万祁剧戏迷们的大脚啊!我岂能太自私,我岂能坏了你的名声?”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年关将至。白雪,雕塑了山村的宁静与肃穆。罗罗新搭的茅房,像一只趴窝的抱鸡婆。茅檐上吊着一串串冰溜子,土墙上挂了几串鲜红的辣椒。

罗罗躺在被窝里,除了温习一遍渔鼓词,其余时间,心思几乎全在大脚身上。离别月余,她找到师父没有?他对大脚的思念,就似茅檐的冰溜子和挂在土墙的辣椒,既冰硬硬的又火辣辣的。

冬冬!有人敲门。

棉絮似的雪花,在寂静寥廓的空中狂舞。面前站着一位雪美人,是大脚!

罗罗邀她进屋,架了干柴,燃起熊熊大火。坐了一会,柴火已将他们的身心烤得暖烘烘的了。大脚忽掏出一袋银元,撂在罗罗怀里,委婉地表达心思——她要去追求自己的理想,为唱大戏而奉献一生,浪萍难驻,叫他不用等她了。她将在潇湘书寓所有的积蓄和近两月在茶楼酒肆卖唱的收入全装在布袋里了。再三嘱他买几亩田,找个女客,过安静的日子。最后,她跪在罗罗跟前,声泪俱下:“你是我的亲哥,是我惟一的亲人,保重!我已打听到,师父现在归阳,我即日动身,前去投奔。”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罗罗没有挽留她,他知道,留也是留不住的,眼睁睁的望着她走进雪花纷飞的世界。

  

湘江河边,垂柳依依,阳光在水面上跳动着细碎金子一样的斑斓光点,明净的河水中,倒映着一具长长的身影。竹吟风在吊嗓。柳树上,喜鹊喳喳地叫。

“师父!师父!”大脚边跑边喊。

竹吟风疑惑,那漂亮妹姬怎叫我师父呢?近了,方想起:“你是站在河水里偷看我传艺的细妹姬吧?难怪今晨有喜鹊叫?”

大脚点头,似鸡啄米一般。

竹吟风呵呵大笑:“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天仙一般。”

大脚又羞又喜,扭着身子痴痴地笑。

竹吟风问起这几年过得怎样?大脚那种被压抑许久的痛苦似从岩石堆里迸发出来,顿时泣不成声。竹吟风也不愿翻开她人生痛苦的一页,便说如今这个本家,对他很器重,他作主,今早在馆子里摆宴,为庆祝师徒重逢。

竹吟风上午有一曲《断桥》,他饰白素贞。大脚挤在观众中学师父的戏。有一个细节,对她启发很大——白素贞水漫金山寺后,在断桥会着许仙。传统表演是旦角用手指在小生额上重重一戳。师父改为——伸出的食指,未触及小生额头,而是缓缓向前,轻轻颤抖,指未下,意先到,心中的愤懑、爱怜、辛酸、委屈,全凝聚在指头上,把白素贞百感交织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大脚赞叹不已。

吃过腰台饭,竹吟风对大脚说,在归阳这是最后一场戏了,有一曲《丛台别》,陈杏元本由他扮演,问她敢不敢替他演出。大脚沉吟一会,欣然应允。师父说好,并交代她,上下妆必须在密室进行。

于是粉牌上竹吟风的名字被擦掉,改为:客串坤角——映山红。

大脚第一次正式登台且担当主角,可她一点不怯台,不管唱腔、动作,都那么娴熟、那么专业、那么有声有色,动人肺腑。尤其是面部表情,完全是沉醉的、神圣的、天地洪荒的、物我两忘的!待到最后陈杏元与梅良玉分别,大脚忽然想起她与石头相遇祁阳街头的情景,即兴加了一个动作,在小生手上咬了一口。把她那种铭骨的爱表现得入木三分。观众的掌声震得舞台微微颤抖,却谁也没发现她是个新上台的妹姬。

散戏后,师父夸她敢于大胆创新,然后,却安排她学管大衣箱。倾刻,大脚的泪似锃亮水珠滑过经风的荷叶。师父安慰她,要经得起考验,以后保证她有显功夫的时候。

夜,很静很静,似乎能听到月光从屋前到屋后那极其缓慢极其轻微的移动声。忽想起石头的话,同行生妒嫉。可她想到师父以前教她唱戏的情景,觉得师父不是那种妒忌贤能的人。到底为什么不让她上舞台,让她一夜没合上眼。

眼看到了农历五月,祁阳民众有传统习俗,从初一至初五(端午节),要大赛龙舟,还得请两个江湖名班,在县城中心王府坪唱对台戏。船分两派,一派以大红船为首,一派以大青船为首。江上,赛船两方鼓手,一边击鼓,一边用韵白指责、取笑对方,为己方助威。王府坪上,有两个戏台,代表大红船的戏班每天上演杀黑花脸的戏,如《张飞造袍》、《乌江逼霸》等等;代表大青船的戏班每天上演杀红花脸的戏,如《斩单雄信》、《凤雏带箭》等等。本区祭民,抛开戏的内容,都狂呼:好!杀得好!还放铳、烧炮仗,热闹非凡。到了端午节那天,两个戏班就得唱比角色的戏了。

初四晚上,竹吟风安排映山红明日登台,担当《斩三妖》中的主角妲己。对方明天也有一曲《斩三妖》,为了出彩,他们特意从邵阳请来两名著名男坤角。竹吟风决定在祁阳戏曲舞台上首次正式推出女旦,在擂台上推出新人,以崭新的面貌压倒对方,可谓用心良苦。当晚,他将演得烂熟的传统戏《斩三妖》重排了三遍,压缩了零散场次,对“三妖”的表演,作了细致的艺术加工。

端午。王府坪北面,是老戏台,坪南,扎了新戏台。竹吟风在老戏台。

上万双脚踮起来,上万双目光投向两边的舞台,哪边的戏精彩,观众就涌向哪边。

当姜子牙站在高台上唱出“霎时一阵阴风起”,妲己等三妖便鱼贯出场。“她”们走三角阵,配合默契,各显绝艺。三分钟的戏,“她”们竟走了二十多分钟。观众潮水般涌向老戏台,掌声与议论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有人说,生角怕《哭刀》(《黄忠哭刀》),旦角怕《斩妖》(《斩三妖》),都是看角色功夫的戏。有人说,那个演妲己的台步,有如浮云掩月,只见身子飘移,却看不出步伐来,绝!罗罗也挤在观众中,认出妲己是大脚,便带头点燃了炮仗。紧接,炮仗热热烈烈烧起来,整个王府坪上空弥漫着烟雾和火药气味。江上,鼓声咚咚,龙舟正进行最后的决赛。大头在牛儿的保护下,看罢龙舟赛,又赶到王府坪看大戏。大头仰着头,睁大眼睛看妲己,看着看着,不禁惊叫:“那是个妹姬!演妲己的是妹、妹、妹姬!”旁边一老人说,“猪,妹姬敢上舞台?找死!”大头眼皮翻了一阵,不敢驳话。然而,经大头一提醒,许多观众跟着惊叫起来:“那个叫映山红的还真是个妹姬呢!”“是咧是咧!你仔细看,她不现喉骨。何况,男人的手有这般白嫩吗?”“妹姬好,妹姬演女妖更像、更有味、更耐看!”“这可是祁剧史上第一位女旦啊!”其声如烘热的南风,吹暖了观众的心,一批又一批观众把目光从南面转向北面,炮仗更加热烈了。

散戏了。很多崇拜名角的戏迷们跑向后台,仍看不够似地瞅他们卸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演“二妖”的竹吟风竟有一双特长的腿,舞台上他怎变得小巧玲珑?原来,他靠子里的双腿是弯曲的。弯曲着腿走台步却那么自然流畅,如水如云,绝技也!那个演妲己的映山红长得天姿国色,还真是个妹姬呢!大头在戏迷中喊:“当然!我还能看错?她她是我老……婆!”戏迷们奚落地大笑起来,又嫌大头侮辱了他们心目中的女神,一齐骂道:“呸!你白日做梦!死猪不怕开水烫!”大头脸开桃李花,红一阵又白一阵。

师徒卸妆后在后台品茶,面上浮动着胜利的笑容。一人将一束特大的鲜花放在台口。说是送给映山红的。映山红起身前去,未见人面,只看到一具匆匆离去的单单瘦瘦的背影。

大头受了气,便与牛儿颠颠颤颤赶回家。

故事回到开头。

荣夫人听了牛儿的如实汇报,一双手颤抖起来:“这个贱妇,绝物!逃婚不说,还敢登台唱戏,大逆不道,该千刀万剐!刘妈,去把族长请来。”“不要去了!”荣老用手杖拦住刘妈,横眉冷眼对妻子,“恶妇!你派人逼债,已害死他爹,我们两家的事也算扯平了,莫再节外生枝好不好!?”手杖戳地笃笃地响。

荣夫人露出一脸横肉,一手扒开丈夫,说:“我去,看谁敢阻拦!?”

 

  

黄昏。竹吟风带领映山红等几个徒弟登上潇湘楼。潇湘楼座落湘江北岸,石山之巅。西望,祁山叠翠,夕阳下如诗如画;南瞩,湘江滔滔,白帆点点远去。

竹吟风指点着祁山说,山顶自唐代就建有宏伟的祁山观,可容纳百余道士。他们个个会吹拉弹唱。祁山,乃祁剧的摇篮。竹吟风还说了个好消息,因今日在王府坪唱对台戏,演出效果特好,我们班的名声被戏迷们炒得热火朝天,到目前为止,已收到五家邀请演出的帖子。第一家是营盘村荣老爷的,时间定在明天。映山红还沉浸在演出成功和观众热情欢迎女旦的喜悦与兴奋之中,当“荣老爷”的名称钻入耳朵,心陡地被黄蜂蜇了一般疼痛。竹吟风还提醒徒弟们,演出时要特别留心。荣老爷读书知礼,与他还有些交谊,只是荣夫人看戏特别挑剔。前年秋天,他在鲤鱼阁唱完《绣楼赠塔》,荣夫人闹着要罚戏。他思来想去,没有哪里出错呀,怎要罚戏?于是就和本家前去请教。

“你们猜那老杂毛怎么讲?”竹吟风学着荣夫人的口气说,“哎哟!小姐上楼是十九步,我仔细数了,小姐下楼却变为十八步,那小姐不跌死才怪呢!”

映山红没有作声,那黑黝黝的眼里,痛与苦,愁与恨迅速涌动、结集。师父只知她被人卖入妓院的冤情,却不知她与荣夫人的过节,她也一直未将实话告诉师父。可她不想逃避,能逃避得了吗?除非今生不登台唱戏,除非躲进坟墓,否则,她迟早要露面,迟早要过营盘村“婆家”那一关的。如果能挣得祁剧舞台上此后有女旦,就是死,也值得!

次日,戏班路过榴树坪。路两旁,山坡上,是连绵不绝的榴树,正值花开时节,那如血一般凝重,如火焰一般灿烂的榴花,把大地、村庄渲染得楚楚妖娆。

竹吟风坐在轿内瞌睡。班上名角,方有姿格坐轿,其他人当然是步行了。竹吟风掀开轿帘,见一路红红火火的榴花,便情不自禁地唱起来:

“飘泊江湖不知年,

又见榴花似火燃。”

映山红顺手摘下一朵榴花,放鼻边嗅,好香!竹吟风用纸扇指着她说,其实,每一个演员都是一朵花,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姹紫嫣红的艺术大花园。要珍惜每一朵花啊。映山红望着师父,歉意地一笑,忽想起石头,祁剧界的一枝新葩,竟然枯萎了,可惜啊!又想起和石头那个春情激荡的夜晚,那是初恋?是爱情吗?忽叫了一声:“冤孽啊!”

竹吟风道戏曲韵白:“却是为何?”

映山红掩嘴一笑:“昨晚做了个噩梦呢。”

当天到达营盘村。戏台,扎在鲤鱼阁的院坪里。

第二天上午,荣夫人点了三曲戏:《尼姑辞庵》、《昭君出寨》、《斩三妖》。而且点名都由映山红主演。就是说,《尼姑辞庵》是映山红的独角戏,而《昭君出寨》中主角是昭君,祁剧迷素有“唱死昭君”之说,《斩三妖》中的妲己,须唱做念打功夫齐全。荣夫人的意图很明显,先把你贱人累个半死再说。

映山红唱完《尼姑辞庵》,赢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在《昭君出寨》中,她在马门内唱一句“离别泪涟涟”,就把观众的心给抓住了,台下雅雀无声,千余双目光仿佛白花花的梨花齐刷刷在她身上开放。戏到最后,她唱完“昭君今日舍了身,千年万载,羞煞煞汉君臣。”鼓声频传,胡笳悲鸣,昭君满腔悲愤而下。台下,罗罗陡然高呼:“昭君不能死!榴花不能离开舞台!”观众都被那悲愤情绪所感动,又把昭君与大脚的命运联系起来,跟着齐声呐喊:“昭君不能死!祁剧不能没有映山红!”其声惊天动地。

然而,待到吃腰台饭后,族长带领一干人,把映山红抓走了。

下午,戏台上照常演戏。

蒋氏族人,全集中在蒋氏宗祠开族人大会。族长坐在太师椅上,他雪白的须发和寡白的脸面都飘散着死亡气息。映山红被绑在坪中的柏树上,脸上没有悲哀,眼里充满怒火。

族长先念了族规,然后宣判,因映山红登台唱戏和逃婚,二罪并罚,处以极刑——斩首。坪里,上千族人敢怒不敢言,只私下议论:“这么点事,也不至于犯斩首罪啊!”“荣夫人才是真正的妖孽呢。”“可惜一个好旦角了!难道就没有办法救她了?”两名壮汉抬出一具生了绣的铡刀,摆放在坪中。此时,锣声震耳,牛角声咽,铳鸣长空,煞是惊心。祠堂大门外,不知有多少外姓观众起哄,叫嚷着谁敢伤害映山红就要谁的狗命!几十名打手死死守住大门,不放一个外姓人进来。卑贱的牛儿这时挺身而出,他中气十足,话声嘹亮:“请问族长大人,千古祁阳,此等名伶有几?你老难道要做历史的罪人,遗臭千年?望三思而行。”映山红没想到一个佣人在此等严峻的形势下,竟敢站出来为她伸张正义,她激动不已。从他说话的节奏、气魄来看,很像戏白,想必也是戏迷。族长拍桌大骂:“你等何人,也敢在此大言不惭。如再嗦,拿你一同治罪!”

荣夫人出面圆场,对映山红说:“你如从此悔改,安心做我的儿媳,我保证免你一死。”

“呸!”映山红朝荣夫人啐一口,然后把目光射向族长,“一个族长要一个妹姬的命,还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不过,这有失天理!说女人上舞台,男人就活在女人胯下——背时透顶。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请问,哪个男人不是从女人胯下爬出来的?难道还是树桠里生的石缝里拱出来的不成!你可以掌管族人,可你无法一手遮天!祁阳民众承认和欢迎女旦,是你族长无法改变得了的事实!”

群情激动,喧嚷不息。

族长气得脸面铁青,吹须瞪眼:“妖孽!一派胡言,定斩不饶!来……”

“慢!”荣老走到族长面前,说:“映山红逃婚,属我家私事,作为一家之主,还有发言权吧。请族长给她留具圆尸,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族长便顺阶梯下台,将大脚罪减一等——沉河。

四名打手将映山红手脚绑在梯子上,在族人簇拥下抬到湘江岸边。族长坐在轿内压阵。湘江在此转了个V形大弯,其水深不可测,名海水湾。

竹吟风与荣老在海水湾岸上设了香案,一同祭奠映山红。族人哭声一片。江水拍岸,哗啦——哗啦——

族长怕生枝节,即刻宣布行刑。四打手用力一抛,映山红连同绑了石块的梯子咚地一声沉入海水湾。与此同时,有一飞镖,擦过老族长的头皮,嗖地一声插在轿门上。喊声四起,却不见凶手。谁有这大的胆?

次日,雾雨霏霏。戏班过台,一行几十人,最前面的是一顶大轿,竹吟风傍着轿子走。轿里忽传出娇嗔话来:“师父,你就让我下来吧。”竹吟风说:“避避熟人,到榴树坪再下吧。”

下一站就是榴树坪。

云开日出。又见榴花,蓬蓬簇簇,蔚为壮观。

“快、快让我下来吧。”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没事,早没事了!师父,别把我惯坏了。”映山红从轿里跳下来,她像雨后的榴花,鲜艳而清爽。

原来,“沉河”是竹吟风与荣老合谋的“戏”。四打手早被荣老买通,暗中已替映山红松了绑。映山红一个“迷子”顺水而下,百米外才浮出水,后住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今日,她在半路上等到了师父。

映山红望着满山盛开的榴花,竟感动盈泪——这分明是生命之花在烈焰下的绽放啊!

竹吟风坐上轿,与映山红谈了一路的话。

榴树坪建造了新戏台,必唱《目连传》,大打飞叉以驱瘟神、避邪恶。

“师父,祁剧界打叉最厉害的数谁?”

“享有盛誉的前辈很多,如廖惠香,人称‘神叉手’。”

“我们班呢?”

“我们班饰刘四娘(受叉者)大多是我,没有特好的叉手。哦,昨天将你沉河,有人为你打抱不平,打出一叉,险些要了族长的命。你想想会是谁?可能是石榴红。论打叉,他算祁剧界后起之秀。”竹吟风停顿一会,说,“我们班原打算聘请他的。可惜啊!可惜他吸大烟上瘾,扭曲了人性,毁了他一生。”

映山红心里格登一声,石榴红的身影便在眼前晃动,在祁山观看他的《斩勉斩草》、在大同戏院看他的《单刀赴会》以及他上门相亲、街头行骗等等情景便一幕幕的在脑屏上显现。重温他跪在自己跟前说的那一番话,今忽觉得是出于他肺腑的实话,只因他扭曲了人性、人格而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骗人骗己,自食苦果。唉!

戏班赶到榴树坪吃中饭,下午,即开台上演《目连传》。晚上,大家都感到辛苦,很早就睡了。

映山红睡不着,独自在石榴林下久久徘徊。她想,如果没有冬的考验,春的温暖,哪有如此炽热、绚丽的榴花绽放?

翌晨,大家才发现,映山红不见了。

 

  

映山红在街头巷尾转了一圈,然后踏进城隍庙。她没被守门的恶鬼吓着,也不惧大殿里竖眉瞪眼的城隍菩萨,对两面墙上画的四个特大菩萨还很感兴趣。守庙的老者介绍,这是东西南北四大天王,东天王手拿琵琶,意象是中道”,即儒家的“中庸”。它表示,凡事不能操之过急,像琴弦一样,松了弹不出音来,紧了又会绷断琴弦。如此等等,映山红觉得老者说的在理,是大学问。

大殿后侧,有一块空地。阳光射在高高的斑驳的土墙上,如田野里盛开的油菜花。土墙脚下,摆放着几盆映山红,虽然过了花季,倒也妖娆多姿。老者说这是一个后生栽培的。映山红是我的艺名呀难道他一直未忘记我?映山红想,他现在怎样?遂说后生是我亲人,他去了哪里?老者说不知道,他总是白天出去,晚上倒在柴房抽大烟。

映山红离了城隍庙,来到县城之北的龙山。据说,连绵不绝的祁山是龙身,此山便是龙头。建造雄伟的文庙坐落龙山脚下,太阳下显得金碧辉煌。她进庙参拜了孔子,然后攀登龙山。山上古木参天,浓荫蔽空,有白鹤点缀于葱绿林间。还有百灵、画眉、黄莺等等。此时,一阵清风送来幽雅的琵琶声,循声而去,来至山顶。一个头发蓬松者坐在古松下弹琴。白鹤伴着琴声翩翩起舞。她不愿打扰,伫立静听。曲终,映山红抚掌:“先生弹奏绝妙!”他猛地挑动琴弦,发出惊心动魄的高音,激起一片鸟声,接着是一声浩叹:“嗨——!”映山红猛觉有一枚刺扎进喉咙,目光颤抖,如风中的蛛网,心中冉冉升起一种预感。弹琴者抬起头,速又用琵琶遮面,落荒而逃。她断定,他就是石榴红!于苦难中仍未忘记抽空偷偷练习艺技,抑或,以卖艺求食。她暗暗为自己的决策感到欣慰,对帮助与改造石榴红有了信心。

黄昏,映山红回到城隍庙,他果然躺在柴房的草铺上抽大烟。桔黄的晚霞从品字形的窗口投进,她看清了他一脸枯槁之容,还真是石头!她感到往事汹涌而至,填满了胸膛,以至透不过气来。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两三秒钟,随即石头就绕开了。他觉得,她那大而黑的双眸里蓄满纯真与热情,他害怕她那双眼睛,她的纯真,让他感到自己卑琐、龌龊,她的热情,已将他的心点燃,整个身体都烧得滚烫滚烫脑壳都冒烟了。他慌乱地丢下烟枪,可是,他浑身上下开始哆嗦,怎么也控制不住身体愈演愈烈的颤抖,又慌乱地拾起烟枪,拼命地吸起来,恨不得于瞬间把整个世界吸进肚里。

映山红眼里蓄满泪水。

他眼泪、鼻涕肆意奔流。

石头吸完一撮烟,脸上显现着一丝回光返照的红润。

石头!怎么能毁了自己的一生!我问你,打族长那一叉,是不是你?

石头默默点头。

你的生命属于祁剧,属于舞台!你想明白没有?你曾对我说过,‘愿意永远在舞台上陪伴我,我演武打戏还是个角色呀!’把这话全忘了?”映山红越说越激动,“你打叉的功夫来得不易啊!现在我们班急须要一名你这样的好叉手。

“唉──!”他的叹息,就像从倒塌的古墓中冲出来的声音,虽然微弱,却让她感到阴森、恐怖。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毁了自己一生,他心里像有个人常常对他喝斥:你不能再抽大烟了!你不能再而三的犯浑了!那个人甚至用针钻他,用刀砍他,让他感到疼痛,以至痛得他不想活在人世。他也曾多少次跪在菩萨面前痛哭淋漓地表决心,我改,我一定改!一定重新做人!可一旦烟瘾上来,心里那个人便也受不了的煎熬——那种煎熬,既吞噬着皮肉,也吞噬着灵魂,全身被抽了筋似的毫无力气抵抗,只有认输投降了。

夜,死一般沉寂,令人毛骨悚然。月亮蛋黄蛋黄的光从品形窗口投进,使黑暗的柴房增加了一种神秘色彩,增加了一线生机。他们睡不着,蚊虫也不允许他们睡着。一股久违了的晒蔫了的映山红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气味幽香而浓烈,充满暧昧,一阵阵撩拨着他的心弦,他努力克制、压抑着,心,却仍如蝙蝠,在黑暗里扑腾。他慢慢地爬向她。她衣服穿得很少,那个雪白的东西不安分地拱动着,他一伸手就可摸到它了。映山红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你还认得我?还没忘记那事?动作柔情四溢,话语绵里藏针。怎么会忘记呢?他们在望乡亭的美事,虽然过去了近千个日日夜夜,而她那柔和温馨的身体,那热热烈烈的真爱,却历历在目,宛如眼前,一直让他品味不尽,让他感到幸福,遂成为他能活到今天的理由。他的理想或说梦想只有一个──与她重逢。在龙山躲避她,因那是偶遇,且他内疚太深。现在看来,她也未忘记过去,她还深爱着自己。他默起她的话,默起她今日的行为,只觉心跳加速热血沸腾,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全身血液燃烧的声音。柴房里的稻草、干柴似乎都在惊喜地呼唤:我的初恋,回来!你回来!!他突然抱住她的双腿,仰着头叫:映山红映山红……映山红抽出脚,霍地站了起来:在你未戒掉大烟之前,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她有着自己坚定不移的策略既不会放弃他,也决不会不讲原则的去纵容他。

月亮在夜岚中模糊着。

映山红来到殿侧那块空地,勾下头去抚摸栽盆里的映山红。石头像幽灵一样游来,扑通一声跪在映山红跟前,带着戏里的哭腔说:“映山红,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呀!”

映山红清楚,要他彻底戒烟,单靠她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就说:“要我救你可以,你一定得听我的话。”石头连连磕头,通通的响。

第二天,映山红把石头带回茶山坳。又请来罗罗,一同把老屋修检了一番。刚好清扫完房子,菊菊(罗罗的妻子)就送饭来了。四人围桌吃饭,像一家人亲密无间。

石头打两个呵欠,脸色便沉得如满天的云,似乎能拧出水来。“我不行……我不行了!”

映山红知道他的烟瘾又发作了,于是邀大家一齐动手,将他反绑在柱子上。石头拼命挣扎,索子已将他的手膀勒出了血,还在不停的挣扎,泪水、鼻涕长长的挂在胸前。映山红跑到屋后,躲在竹林里哭泣。

……

竹林在炽热的阳光中颤抖,碧绿的竹叶上,跳动着银白的光圈,迷离恍惚。石头赤裸着上身在竹林里练叉,背上似有无数泉眼,不停地冒出汗水。映山红提着茶水走来。“歇一会吧。”石头一甩手,两支钢叉分别插在两竿竹上,摇落几片黄叶,如蝶飞翔。

竹杆没有平面且坚硬溜滑,钢叉如何插入?原来,他事先在竹杆钻了眼孔。叉尖必须插进眼孔里,否则,叉就飞了。这就需要高超的技能。为此,他白天练,晚上也练——在竹孔里点支香,对着香火打叉。经过近一年的苦练,终于成功。

“不错啊!”映山红笑了。阳光从竹叶隙缝陋下,落在他们的脸上,如一群飞舞的黄蝶。“榴树坪今年鸡鸭发瘟。听说师父他们要去演《目连传》。我们去投奔好吗?”

他们的眼神像毽子,被踢来踢去,踢得五彩缤纷,然后双击掌:“好!”

灿烂的阳光铺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路两旁的草地上,有黄色的白色的蝴蝶飞来飞去,如盛开的花朵

前面就是榴树坪。那满山的榴花,开得那么热烈、大气,那么一往情深!

 

(中篇小说《被映山红悟热的石头》已发章回小说013年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