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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的那些卵事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10/16 8:27:00 admin 点击:2938 |
一九九零年的那些卵事
蒋玉珊 1990年……正确说是庚午年的第一个上班日,祁云书接通知去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思想教育”会议。他翻出那件长呢大衣,在大衣柜前穿上,恭敬站直,左手叉在腰上,有点像某个伟人的风度。新买的呢大衣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仅在春节前后去亲友家做客穿过两三回呢。 上午,县委胡书记作社教工作动员报告。先在红旗乡搞试点,然后在全县全面铺开。这是今年工作重中之重。下午,县委组织部方部长宣佈各工作队队员名单,红旗乡有十个行政村,进驻九个社教工作队。其中,有祁云书的名字,而且,是红旗乡狮头岭村社教工作队队长。他惊诧,我非党员,非正式干部,也能当“官” ?! 晚上,祁云书怎么也睡不着。 他因文学创作上取得一些成绩,招聘为县文化馆专业文艺创作员,四年了,还属于临时合同工。今年,领导不但让他当上县政协委员,又让他来“挑重担”, 是对他的考验吗?他这个社教工作队是本届最大的一个队,共九名队员,有八人是城南乡乡干部,副乡长刘长河任副队长,还有乡计划生育专干花鸟鸟和他唯一熟悉的乡文化站辅导员文官玉等。(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搞过一届农村“社教” ,对他来说印象特别深刻。那是“以阶级斗争为纲”、 暴风骤雨式的,他家就是那年补划为富农成份的,农村基层干部也倒了一大批。都九十年代了,还搞那样的“社教”? 俗话说得好——初做和尚半夜起床擂钟鼓。他今天打扮得如萝卜白菜般朴素,天未亮就赶到集合地点,像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呆了三四个小时,队员才到齐。人挤在两部大卡车上。车箱壁上,贴着大幅红标语:农业要上去!干部要下去!顿时,炮仗如燃杉叶噼噼啪啪不绝于耳,充满火药气味的烟雾弥漫街头。胡书记领着干群夹道欢送首批社教队员下乡。从未受过这么隆重礼遇的他,激动的泪水洒了一路。 祁云书背着被包步行至狮头岭。村口,有两棵古樟,形似大拱门。一棵古樟基杆上,贴有“公告”: 全光明从今日起,不担任任何职务。这不是公开向工作组撂担子吗?他正默神,古樟背后猛地钻出个女人,拿扁担当枪抵着他,大喊不许动!他举双手投降,说好汉饶命!这时文官玉笑嘻嘻的从古樟背后走出来,哦,是祁队长!这位就是“绿林好汉” 花鸟鸟。祁云书大笑,刧财沒有,刧色可行?文官玉说花鸟鸟是专干卵事的。你敢吗?人们常把“计生专干”戏称“卵事专干”,文官玉于此又颠倒使用了。亏你黄花闺女说得出口!花鸟鸟瞥文官玉一眼,说,我喜欢祁队长这样爱开玩笑的人!祁云书说以后就叫我老祁吧。好咧!花鸟鸟将扁担丢给了小文。小文就挑了三人的行李,像小喽啰似的在前面引路。老祁说多少好名你不要,偏要叫花鸟鸟?她偏着头问,娃!你想听?老祁很夸张地点了头。“娃”是本地方言,本意是弟,当今的人喜欢“改革开放”, 就变成年长者对年少者的一种泛称。她们不过二十七八岁,比他要少十来岁,她将“娃” 颠倒使用,既是戏谑,又别有一种亲昵。老祁想,以后他们接触多,“花鸟鸟”实在叫不出口,就说,以后我就叫你花姐好吗?好啊好啊!她哟嘿嘿哟嘿嘿笑过一阵,说娃,我告诉你,鸟鸟指什么?那是男人的专用品。老祁说不太对,女人也喜欢用吧?她挖他一眼,继续说,我是老大,父亲是文盲,希望他的第二个孩子是男的,才取了这么个俗名。老祁说还是改改吧,叫、叫花思鸟如何?小文回过头,眯起眼睛,用一指挡住嘴唇,笑声瞿瞿尖响。老祁说笑什么笑?别想偏了。花姐说好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怕什么鸟!小文便笑得阿弥陀佛。 中午十二点,人员到齐。驻地在旧祠堂。 开会。为了加强责任感,老祁又将9个队员分成3个工作小组,分别负责9个村民小组的社教工作。并提名刘长河、花鸟鸟等三人为组长,由组长挑选队员。花姐抢先选了老祁与小文。刘长河阴笑着说,你祁队长风光占尽,有大有小,要我们当和尚活受罪?老祁在他的大肚上戳一下,说你莫肚子烂了——吐蛆!花姐就笑着去讨好刘长河,说你们端“铁饭碗”的就饶了我们这些端“泥饭碗”的吧。原来她们也是聘用的合同工,工作七年了,还未转正。好啊!乌龟莫笑鳖,同在泥里歇。老祁对今后的工作充满信心,她们因担心“泥饭碗” 容易被人打碎,工作起来就得舍死干啊! 次日上午,全体队员同心协力,用手工纸剪字,贴在一条长长的红布上,挂在村囗两棵古樟之间: 深入开展社会主义思想教育,用社会主义思想牢固占领农村阵地! 下午,三个组分别去刷石灰标语。 天空像洗过的玻璃一样透明透亮,有风,很柔很柔的南风。花姐提石灰水桶,小文提石灰袋,祁云书拿把刷子跟着她们,他负责写标语。他们的身上,都粘有石灰水,花花搭搭的油漆工似的。 凡土墙、砖墙、大壁、小壁,能刷的都得刷上了标语: 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只有社会主义才能发展中国! 继续完善双层经营承包责任制,发展和壮大农村集体经济! 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休息。三人坐在河边的桃林下,东一句,西一句,讲讲工作,扯扯生活。花姐穿得单薄,上是浅蓝色的T恤衫,香肩与乳沟也露出了一部分,下着窄小的牛仔裤,屁股被勒得紧绷绷的,更显出身体的丰美。老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像蝴蝶蛰伏在鲜花丛中。小文有所察觉,咳了一声。老祁迅速将目光移开,举目遥望。 遥远的天边,白云悠悠。 小文说,祁队长,好风景吧? 老祁想到小文这个鬼精灵!脸顿时红了。 下工后,老祁去检查刘长河写的标语,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坚持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谁胆敢超生,就叫他倾家荡产! 老祁闷闷不乐回到旧祠堂。花姐说为什么愁眉苦脸的?立即为他打来了洗脚的热水。老祁心里一热,说你真是一个好女客。花姐说,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吧!老祁说操!你比我还会幽默! 经过几天的明察暗访,老祁了解到,这是一个穷山村,在樟树上贴“公告”的人竟是该村党支部书记。 走了半条冲,才找到全光明。老祁与花姐交换一下眼色,肚里笑咕咕的,小文用手背捂住嘴,笑声从指缝挤出来,瞿地尖叫。全光明这个名字太形象!他头上鬓发全无,光溜溜的泛着白光,落一粒微尘在上面也清清楚楚,真是一片光明啊!全光明见了工作队员,笑得脸上的皱纹起堆,就进屋拿茶叶去了。半晌,不见人出来。 原来他从后门溜了。 接连又走了好几户人家,不是大门挂锁就是家中无人,即使会着在家的老人,他们对工作队员的态度均很冷淡。在十二点钟前,三人回到办公室,除刘长河外,其他队员也都到齐了。到哪里去吃饭?几天来,因没一个村干部来接洽,老祁他们是去乡政府吃饭的,要走好几里路,这不是长久之计呀。为难之际,一位年轻人走来,说新节里,让你们……太对不住了。于是把老祁他们邀去他家里吃饭。 他叫仇仁生,家在祠堂对面,从摆设上就可看出他家是比较富裕的。村里的青年人大多南下打工,他却留在村里搞山林开发。老祁问起村里的情况,仇仁生淡淡一笑,指了指对面一个突兀的山头,说看到了吗?山头上,有一股浓烟直冲蓝天。仇仁生说,那曾是古时的烽火台。村人被“计生”工作搞怕了,一旦发现风吹草动,便令人上烽火台放烟火,人们看见烟火,便自动躲进了山林。工作队员们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老祁向仇仁生解释,我们不是计生突击队。仇仁生笑笑说,我看出来了。今后,就到我这儿来吃饭吧。 圆桌上,酒菜丰盛。老祁说小仇,我们是按规定交火食费的,以后请不要超标。主人虽然十分热情,老祁却坚决不端酒杯,害得大家跟着没有喝酒。饭局“速战速决”,然后赶紧派人分头去请村“两委”来开会。可请了两三回,仍有全光明等两名主要干部未到。这时,刘长河才露面,他一脸通红,酒气喷人,肯定又在哪家喝了酒。 开会,老祁只讲两点,调整社员承包的责任田,是当务之急;年初,计划生育工作是照例要抓的,但不能像过去那样搞得人心惶惶。刘长河吃着老祁耳朵说,文件上写的和实际做的是有区别的,若把两者当成一码事,那肯定使工作处于被动……老祁说现在就请副队长刘长河同志作补充,大家欢迎。掌声稀稀落落的不成气候。刘长河望望老祁又望望工作队员们,摊开双手说,我没得什么补充的了。话很淡,像杯白开水。 当晚,老祁、花姐和小文就开了夜车,忙到下半夜,完成了一个村民小组的调整承包田的任务。 他们披星戴月回祠堂,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山间回响,在他们心中回响,很沉,很重。呜──呜── !一种似风似哭的怪声在山间飘荡。鬼!小文就让花姐领头,老祁殿后,她躲在中间,并央求说,祁队长,讲个笑话给我壮壮胆吧。老祁讲了一个官场上的笑话,为沒引起两位女士发笑而感到遗憾。于是怂恿花姐,说你来讲,人们说乡镇干部有两大特长——喝酒、讲卵话,对吧?对。花姐边走边说,有两公婆,结婚两年了,女人未怀孕。娃,猜是什么原因,若猜不着,你得让我敲一丁公哟。老祁说这还不容易猜,有一方身体有毛病呗!小文回过头,一指架在嘴上,瞿地一笑。花姐说,他们沒有病。老祁说那就是男方常年在外地打工,那种事干少了。花姐说我告诉你,男的不但沒出门打工,而且两公婆好发狠,晚上还常在床上加班加点玩“砌塔”呢!老祁蹲在路上不走了,说花姐你敲我吧。花姐轻轻地在老祁头上敲了一丁公,说我告诉娃,他们一直把尿道当阴道,进都沒进去,哪里能怀孕?老祁说花姐你这是讲鬼话的吧?小文的笑声如吹哨子般尖响。花姐说这就是我们乡的真人真事,小文可以作证的。 初升的太阳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可爱。老祁和社教队员们走出了祠堂,被全光明拦住。说请社教队员去他家吃晚饭。全光明态度的改变源于两天前。 完成烤烟种植面积的任务迫在眉睫。 老祁走进全光明家。全光明还在吃早饭,见了祁队长,三扒两咽就完成任务。他筛了一杯茶,招咐老祁少坐片刻,就抓紧时间去喂猪,老祁担心他开溜,跟着去了。那是头架子猪,百多斤的样子。老祁问他种烤烟的任务完成沒有?他有点不好意思。老祁说季节不等人,再也不能拖了。我今天帮你去挖田。全光明瞪着老祁,眼里射出惊悚、疑惑的光芒。现在,干部参加劳动似乎比公鸡下蛋更让人不可思议。老祁也不想多作解释,从门角取了锄头,说走吧。全光明愣了会儿,然后苦笑一声,拿起锄头,领先走了。 全光明原以为老祁去劳动,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弄条新闻而已,没想到一下田就和他分了任务,同他竞赛。晌饭,他没准备什么菜,掏一碗咸萝卜来送饭。下午,他特别卖力。一个农民,劳动上若比不上一个干部,不如打块豆腐撞死。全光明大早就完成了任务,欲去帮老祁,可老祁坚决不肯。 日头落岭了,老祁回到全光明家,花姐早在门口等候。花姐一把抓过老祁的手,见他一双手上的血泡全磨烂了,好似喝了辣椒水张开囗呵气,说你还真的去劳动还要这么卖命!?全光明见老祁的锄头把上粘有赭黑色的血迹,说祁、祁队长,这一晌我……嗨!我好糊凃呢!原来,他想起六十年代初的那届 “社教”,就有三怕——怕打、怕报复、怕坐笼子(牢)。一直不敢出来挑担子。 全光明问,你们今天去哪里?老祁告诉他去狮尾村。狮尾村是他们工作组靠挂的村。全光明双手握住老祁的手,说一定来我家吃晚饭。 大家爬上断魂崖,出了一身汗,便坐下来休息。刘长河当过多年的乡干部,自然有丰富的农村工作经验。老祁虚心向他讨教,刘长河瞟他一眼,说我得提醒你,可别让“糖衣炮弹”轰晕了头。接着又说,仇仁生的父亲是地主成份你知道吗?“成份”十年前不就取消了吗?老祁说。刘长河说当今的政策如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还是“宜左勿右”好。 老祁不想为这宗问题和他争论不休。 花姐和小文各自站在一具耸立的岩石上兜风,她们身后,怪石林立,一种青藤疯狂地缠在岩石上,青藤间爆出星星点点的白花,一具具怪石恰似一个个身捆花草的原始舞女。她们身前,峡谷深深,鸟鸣似金,溪水梦似的缠绕。眺望,狮头岭像一头雄狮在云海中奔腾。如此美景,怎不令人断魂?哎!老祁感叹沒人带照相机。她俩,一个清秀如柳,一个茁壮若崖,山风拂动她们的衣饰,给人飘飘欲仙之感。此时,恰好日头从云缝间钻出来,将明丽的阳光投射在她们的身上,更凸出了“主题”。多美的镜头!刘长河指着她们说,别发骚“滴油”了,掉下去可不是好耍的事。文官玉戏谑,我喜欢大自然,早日回归大自然不好吗?花姐脱口说,对,怕什么鸟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文说,笑什么笑,你们看到了? 花姐不理,双手合拢当喇叭,声嘶力竭地吆喝,啊啊——! 回声在山谷里滚动,有一种苍凉韵味。 走吧走吧。老祁说。 他们的脚步很优美很有节奏,谈笑,打破山林的宁静而传得很远很远。山风像丝绸一样从面颊滑过,软绵绵、痒滋滋的,让人舒服得不得了,草木和泥土经过一夜的酝酿而散发出特别浓烈的芳香。走着走着,就把刘长河他们甩开老远了。老祁说等等他们吧。三人就地坐下。山坡上,有几种无名小花争先恐后地展示着各自的丽质,粉白、淡黄的小蝶于和煦的春光里翩翩起舞。对景生情。花姐与小文谈笑风生。春风不时撩起她们的衣角,露出那耀眼的白。祁云书很想即兴作诗一首,可是默了半晌,一句诗也默不起来。 他们赶回狮头村时,日已西沉,夜色冉冉升腾。 全光明已等待多时,堂屋里三张圆桌上已摆好酒盅碗快。好闻的肉香扑鼻。一桌坐社教队员,其余两桌坐村两委干部及党员。顺便开了个短会。大碗大碗的肉端上了桌。吃,放肆吃。全光明说,我今天特地杀了头猪。扯卵蛋!请吃饭干吗要杀猪?老祁说,你养了几头猪? 全光明说就一头架子猪啊! 老祁说怎么把那头正长肉的架子猪杀了?嗨!扯卵蛋扯卵蛋你! 计划生育工作是天下第一难事。此话不假。 老祁他们决定先难后易,分头去找“丁子户”。 老祁首先到全三毛家, 全三毛的嫂子是结扎对象,可她跟丈夫到广东打工去了。全三毛说我保证把他们叫回来。他这是缓兵之计还是别有用心?老祁拿不准,就说你用什么来保证?全三毛说我拿人格担保。“人格”二字从这貌似平凡的青年农民口中吐出,倒令人刮目相看。在人欲横流的今天,多少人在金钱面前丧失了人格!他居然还拿人格来作招牌。老祁截然说,我相信你。 老祁做好两户“丁子户”的思想工作,在全支书家吃中饭。下午,村妇女主任全满英跑来,气喘吁吁地说,祁队长,他们打、打起起来了。 老祁说,你说什么啊? 全满英说,仇二狗要杀文官玉呢! 文官玉这回怕是碰上真正的“钉子”了。 小文到仇二狗家,仇二狗独个儿在喝酒,喝得嘬嘬地响,对小文爱理不理。小文问你老婆哪里去了?仇二狗瞅瞅就她一个无名小将,偏偏头,仍将酒喝得嘬嘬嘬地响。小文来了火,你这是什么态度?!仇二狗笑得脑壳鸡公啄米一样不停地啄,嘿嘿,我吗?什么态度吗?我态度很好啊!嘿,嘿嘿嘿嘿!老婆今早和我吵了一架,不经我批准就背起孩子回娘家了,我有什么办法?小文单刀直入,说你是三女户,老婆是结扎对象,我们早两天就下了通知,你怎么还沒响动,想与政府对着干吗?仇二狗说不敢不敢。忙搬凳筛茶,点头哈腰,把好话说尽,丑话讲绝。最后表态,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一句话,文同志文干部,我还要生个崽,不做絕代鬼!你们罚款呀,我也要生。他家里除了一张旧桌子和几条破凳,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小文态度坚决,交多少罚款都不行,你们得采取絕育措施。仇二狗对她这样的小女子,软的不行来硬的,于是将板凳一拍,大声地吼,你以为山里人沒见世面好欺侮是吧?!老实讲,上面的政策还是很好的,就是下面你们这些鸡巴干部,没事干,拿我们的卵事来做文章。小文处之泰然,说你以为讲这样的痞话就可以把我赶走?可我是代表政府在做工作,如继续态度恶劣……仇二狗又马上赔笑,嘿,嘿嘿嘿嘿!大人不见小人怪,我土包子不会讲话,请多多包涵。我现在就去把老婆找回来。说完,便夹着尾巴溜了。 忽然,木楼上传来通通声,小文登上楼,通通声来自大衣柜。原来仇二狗把老婆锁在大衣柜里,其实她也不愿再生了。小文打了锁,说你的孩子呢?二狗老婆说,都藏到她们外婆家去了。 小文就带二狗老婆去了乡医院。 下午三点多钟了, 仇二狗才老祖添孙似的慢悠悠荡回家,连叫几声老婆,未听到回声,登上楼才知道妻子跑了。她跑哪儿去了?谁开的锁?这时,肚里大闹饥荒了。天大地大,吃饭事大。热了菜,又喝酒。大约因心里太烦之故,不觉就喝得花花醉了。有两个人抬着一张竹椅晃荡而来,椅上坐着一个头搭花毛巾的妇人。我又娶新娘了吗?仇二狗喜出望外。待他看清抬轿的是小文和全满英,坐轿的是老婆时,心冷了半截,忽跪地嚎啕大哭起来。哭饱了,跑进厨房,拿起菜刀一边砸一边骂,文官玉你也做得太绝了,你要绝我的后,我这条狗命索性也不要了,我和你拼…… 全满英见事不妙,忙来喊祁队长去解围。 老祁到仇二狗家,见二狗手握菜刀,刀刃上还粘有鲜血。就大吼,二狗你要干什么?仇二狗甩了刀,哭丧着脸说,我还能干什么吗?我杀只鸡给老婆补补身子也不行吗?地上,果有一只仔鸡在作垂死的挣扎。 结果竟是这样,倒叫人感到不真实。 老祁、小文去找花姐,正好花姐来找他们。花姐说仇小牛两公婆结婚年多了也未怀孕,我们是否也应该关心关心。老祁说对!他们莫非也如你讲的笑话未找准“门” 吗?你作示范呀!花姐翘嘴,去你妈的!小文忙用手掩嘴转过身去。花姐又说,她已对仇小牛老婆作了检查,怀疑她子宮里有个瘤子。老祁说那你就送她去县医院作全面的检查呀!花姐朝他行了个军礼,说遵命!然后就哟嘿嘿哟嘿嘿地笑不完。笑得老祁心里发毛,本想还说点什么,可花姐已转身走了。 刘长河将两组人员合并,以壮声势。六人浩浩荡荡的踏进一座小院,几只鸡见了他们,以飞翔的方式逃跑,可是它们怎么也飞不起来,便发出恐怖而绝望的惊叫。一条黑狗,见了他们,夹着尾巴躲了。一个夹眼镜的中年人满面堆笑地走出屋,说欢迎社教队员光临。刘长河对他早作了解,眼镜原是民办教师,教了十多年书还没转正,就不爱干了。他口才好,记性好,而且还敢捅漏子。据说前年他写了个材料寄去省府,说乡计生工作以罚包办一切,使农村形成计生对象户外出抓钱买孩子而乡干部靠“计生”罚款搞创收的怪圈等等奇谈怪论。刘长河想,对付这种人,得文武兼备、软硬兼施。 眼镜将大家邀进屋喝茶。刘长河一边喝茶一边交代了计生政策,然后问,叫你儿媳去乡政府检查的通知书收到了吗?眼镜说收到的。刘长河说你是知识分子,大道理我就不多讲了。眼镜说政策我懂,只是我不知儿子、儿媳在哪里,怎么办呢?有队员说,你别耍花招。有队员说,你这是有意顽抗,罚款!眼镜连连点头,该罚该罚,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头百来斤重的猪崽,我就去赶。不一会儿,眼镜把那头小猪赶来了,说我给你们先喂喂猪,别饿坏了它。于是眼镜又端了一盆潲来给猪吃。刘长河肚里咕地一笑,不是说他很刁很有口才吗?怎么今天这般口笨这么老实? 眼镜是老“运动”员了,早两年,计生工作队员在他家挑谷子甚至拆屋都干过。现在家里空空的,就让他们去罚吧。他明白,和干部去争理,那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倒不如留着口水养牙齿。 刘长河招呼两名队员把小猪赶到乡政府去,然后对眼镜说,罚款仅仅是手段,是刺激你去把儿媳找回来,叫她采取节育措施,这才是目的。眼镜说对对的,就是没办法找着他们啊。刘长河掏出一包精品“白沙”香烟,弹出一支,递给眼镜,眼镜笑着婉拒,掏出自己的旱烟来。刘长河喷着烟圈说,一头小猪,作罚款是远远不够的,今天看你态度好,就……以后再说。眼镜说感激不尽,在我家吃中饭吧。刘长河说好,煮两碗小菜就行了。掏出扑克来,对其他三名队员说,来玩两把吧。 眼镜就去院里捉鸡,追得鸡咯嘎嘎尖叫。 刘长河他们玩“双升级”,他回回赢。其他两名队员都奉承地说,刘乡长好手气,这是个预兆,你今年一定会升!到时候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哟。 酒菜上桌,中间是一大钵热气腾腾的鸡肉。 刘长河拖住眼镜,将一张伍圆的币塞进他袋里,谁叫你杀鸡的?眼镜哪里敢收钱,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将钱还给了刘长河。 眼镜给刘长河敬酒,先喝个“四季往来”,再喝“八八大发”,接下来还要喝“月月红”,且要感情深一口吞,杯里不许留“养鱼水”。 刘长河怎么也要回敬八杯酒。眼镜拼命婉拒,说乡长敬酒,我哪敢当,喝了都会驼背的呢。刘长河哪肯放手,说你眼镜怎么也讲这种捧卵泡的话呢?我喜欢那个敢说敢做敢捅漏子的眼镜。喝! 两人的眼睛火红红的了。 刘长河说,我今天倒想听听你对计生工作的意见,敢说吗? 眼镜说,有什么不敢的。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人民的公仆。可你们一旦到计生突击战时,就把我们当儿子、孙子,就把我们当敌人,所以老百姓就把你们当鬼子。我们一看到你们,就相互传递消息——鬼子进村啦! 刘长河说你扯卵蛋! 眼镜说你才扯卵蛋! 刘长河拍着桌子说,你把共产党的干部比作日本鬼子,你反革命你! 眼镜拍着桌子说,老子不怕你扣帽子! 刘长河左手扯个八字,抵着眼镜的额头说,枪毙你怕不怕? 眼镜说,枪毙老子也不怕! 只有一个队员未喝醉酒,忙去找祁队长。 老祁来的时候,刘长河、眼镜及其它两名队员均伏在桌上睡着了,地上洒满呕吐物,屋里被酸臭气味灌得满满的。 老祁把刘长河背回了祠堂。 花姐从县城赶回,一进门就向老祁使眼色。老祁走过去,花姐把他拖到门外,吃着他耳朵说,告诉你三条好消息。 你说说看。 在县城我会着了全三毛,真的去广东把他嫂子接回来了。 好!欣慰像毛毛虫一样爬上老祁的心头,说还有呢? 第二条好消息等一下子向大家宣布。 那第三呢? 这个消息特好,你可要保密哟。花姐故意停顿很长时间,然后猛地将话声提高八度,告诉你,今天是星期六! 操!我怕什么好消息呢。 不是好消息吗?你今晚不赶回家“消火” ? 小文像从地里钻出来似的立在他们中间,大声说,可抓住你们这些“严打” 的漏网分子了!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倏忽,笑似一锅沸粥爆响。他们三人常用一些笑话来调制紧张的工作。尤其是花姐,丈夫在深圳当老板,夫妻长期两地分居,笑,是释放心灵寂寞最好的方式。他们的笑声吸引了正在打扑克的队员和躺在床上仍醉意朦胧的刘长河,说看到谁的裤子烂了,笑得这般开心?呸呸!你就晓得讲卵话。花姐说,我陪仇小牛老婆去作了检查,查出她子宫里有个良性瘤。取出了,没事!仇小牛特邀大家去喝酒,你说是不是好消息?刘长河霍然坐起,说有酒喝当然是最好的好消息啰。去!都去都去。老祁愕然,你还要喝酒啊!?刘长河尴尬一笑,我、我不喝,凑热闹呗。 又到星期六。 可明天的休息日又“黄”了,老祁今早接到电话通知,明天市检查团要来红旗乡检查计划生育工作,重点放在狮头岭村,谁也不许请假。吃早饭前,刘长河找到老祁,说计划生育工作有着“一票否决权” ,它关系着全乡乃至全县的荣誉。老祁从未搞过这宗“迎检” 的事,这回就让权要他抓全盘工作。刘长河作了详细的分工。一句话,就是围绕“造假” 大作文章。当老祁提出异论时,他轻蔑地扫一眼,说你不懂。你是作家,写小说靠什么?靠虚构对不对?告诉你,搞工作就得靠“造假”。 你别用蔑视的眼光瞅我,装淸高有卵用?你必须按我说的去做,否则,上面追査起来,你负不起责任! 老祁不得不按照刘长河的“战略思想”去开展工作。他确实负不起责任。听说一个干部在汇报“计生”工作时说错一句话,就受到降职的处分。何况他还是个合同工,要“开除”他是领导一句话的事。 老祁找到花姐,说你去仇小牛家吃早饭吧,叫他们明天主动去找检查团,把“计生”工作的成绩作“开放” 性的汇报,重点说说他老婆取瘤子的典型事例。你是他们的“恩人”, 这个工作应该好做。花姐嗬一声,转身就走。老祁拖住她,说你要替他们编好台词,还得亲自导演两遍,以免他们临场出岔子,懂啵?好咧!花姐急急地走,两爿屁股掀浪一般。 老祁和小文一同进县城,先去一家美术工艺社,把那些全村基本情况栏、三年早知道、计生奖罚情况、育龄夫妇登记表等等全部换掉,即把纸质的换成白宝丽板,用不干胶剪字,至于那些该写数字和百分比的地方,先空着,根据形势的需要而填写。这样,一整套栏目就成了“永久”性的,也更好看了。然后,他们按单买了明日办餐所需的山珍海味。 第二天“迎检”圆满完成。 老祁却高兴不起来。 市检査团人员来村里仅仅听取了刘长河的汇报,吃过中饭,就像雁鹅排着一字队走了。然而,工作队员和村里的干部群众20余人整整忙了两天,布新栏、招待餐和送“纪念品”等等共花费3000多元。羊毛自然出在羊身上,所有开支都来源于“超生”罚款。 火红的夕阳挨近西山时,山头忽然烟雾弥漫,火焰腾空。竹林也着火了,发出惊人的噼哩啪啦的炸响。全光明见事不妙,拿了柴刀,一边跑一边呐喊,西山起火了!大家快上山救火!村民们也看到了严竣的形势,于是倾巢而出,奔向山林。所有社教队员都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老天有眼,乌云席卷而来,雨哗哗啦啦的倾下。 老祁救火回来,洗了澡换好衣服,仍不见刘长河。向各位队员打听,都说不知道。这时,全三毛跑进祠堂,报告了全支书还没回来的消息。老祁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召集社教队员们,打着电筒、火把,进山找人。大家走出不远,见刘长河背着全光明迈着艰难的步伐走来。二人都成了落汤鸡。全光明的面部及手脚都被烧伤,必须及时治疗。老祁忙换下刘长河,背着全支书拼命跑。回到村,先叫全满英给全支书打吊水。全满英兼任村里的赤脚医生。然后,打电话给乡政府,要他们准备车子。村至乡政府这段崎岖山路不能走车,就把竹椅当轿子,抬着全支书上路。 小文提着马灯引路,老祁和花姐抬轿子,老祁在前,花姐抬后,全满英紧跟轿子,手撑竹竿,竹桠上挂个盐水瓶,继续为全支书吊水。还有全三毛和仇仁生陪着支书娘子跟在后面,他们随时准备换班。 月亮被乌云吞蚀, 夜如深黑的海洋,无边无际。那冬冬叭啪的脚步声和全支书痛苦的呻唤撞在岩壁上,生出串串回音,惊心动魄。下陡坡,走在后面的花姐,必须把轿杠从肩上放下,用手提着,方可保持轿子的平衡。为了使大家的步伐一致,小文举起马灯,一边走一边喊口号:一二一,一二一!全支书忽然惊叫∶快快!救救救火!他发烧说胡话了。仇仁生赶到老祁跟前,说让我们来抬吧。老祁说,这儿不方便,下完这个坡换人吧。山风捎来野草野花的芳香,芳香里还似乎夹杂着尿的臊臭气味。老祁忽感觉有什么液体落入颈项,沿着龙脊骨一线往下流。就喊∶下雨了下雨了!小文仰起头,没感觉到有雨,提着马灯来照全支书,发现他的裤子湿了,一滴滴尿液从他裤脚漏下,落入祁队长的衣领里,陡然一声尖笑,把大家吓了一跳。花姐说,你发什么癫?小文仍笑得喘不过气,说祁队长,尝到味没有?是酸雨呢! 过两天就是星期日,老祁邀花姐和小文去县人民医院看望全支书。 他们在医院门口的报刊栏里,发现省报与本市的日报都有一条醒目的新闻: 共产党员全光明忘我救火 社教队员刘长河冒险救人 作者署名:江 波 老祁问,这江波是谁?花姐说,还有谁?自己表扬自己呗。老祁仍不明白。小文补充说,就是刘长河呗!他经常用江波、海涛、白浪等笔名写这种黄婆卖瓜的新闻稿呢。 又是星期天。 雨已下了一天一夜,平静如带的小河变成了咆啸奔腾的巨龙。队员都回去休假,就剩下老祁在这儿值班。全三毛跑来说,祁队长,河堤被洪水冲开一个小囗子。老祁说,小口不堵马上就会变大缺口,快去通知仇主任。全三毛说他们知道。跑了。天还下着小雨,老祁未戴雨具,跟着跑了。河堤上已聚满人,仇仁生等两人在河下打桩,仇小牛,全三毛等十几个社员在挖土、运石。人人争先恐后投入抢险的劳动之中。仇仁生一脸粘满泥浆水,就露出两只眼不停地眨动,乍一看去,像个妖怪。大家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缺囗终于堵好。他们索性如青蛙扑咚扑咚跳下水,在小河里洗了个冷水澡。 老祁回到仇仁生家,仇仁生烧草火让他烤了一阵,又熬姜汤让他喝。吃过中饭,他仍然觉得身体不舒服,就去乡医院拿药,还吊了一瓶水。 回的路上,老祁踫着花姐。花姐说你今天怎么打不起精神,昨晚在哪家偷“冷饭”吃?老祁瞪着她,你讲话全不注意,已有人在背后说我们的闲话你知道不知道?她说你怕了?我一个女人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鸟!大不了丢了这个泥饭碗,我好安安心心去给丈夫打工。老祁就把抢险、去医院的事儿告诉了她。她说你这人没卵用,经不起风雨的煎熬。他说着说着就扯上她男人了,让他放单在花花世界闯荡,亏你也放得下心。她说,哪个男人沒有花心?你不要一慨而论,他说,我老祁就沒有花心啊。她哟嘿嘿哟嘿嘿笑声一闹又一闹,说骗谁呢?花心是大大的,只是沒有色胆而已。小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后的,这时瞿地一声尖笑,说又让我“捉双”了!老祁说你是鬼还是狐狸精,怎么走路沒有脚步声?小文说那是因为你“花” 迷心窍!花姐一耳巴子拍在小文肩上,告诉你写条好新闻,社教工作队长带领本村新当选的以仇仁生为首的村干部抢修……老祁忙打断她的话,别别别出那种洋相,我也根本没去“带领”。 花姐一拳擂在老祁胸膛上,说你这人,太老实! 翌日,老祁安排工作是帮村民去插早稻秧。他的话还没落音,刘长河站起说,谁愿去谁去! 只有花姐和小文跟老祁走了。到仇仁生的田边,老祁二话沒说,就下田插秧。花姐和小文脱下鞋子,赤脚踩在田塍温柔的泥土上,觉得特惬意。不过,望望水田,又犹豫起来。老祁清楚她们在想什么,就说放心吧,现在的人,农药、化肥用得多,田里已没有蚂蟥了。仇仁生歉意地笑着说,祁队长,你还是带她们回去吧。老祁说,你嫌我们插坏秧?不不,别弄脏衣服呀。仇仁生说,要你们来帮忙,那怎么要得!老祁说难道我们吃了饭只有待在屋里玩扑克才要得? 老祁在田里“打直行”, 仇仁生 “插傍行”,她们俩跟在后面。仇仁生拼力往前赶,可怎么也追不上老祁,就说,看不出你还有两下子功夫,我佩服你这样的干部。老祁说你看错了,我还是端泥饭碗的农民呢。花姐说真正的干部全在祠堂……老祁重重地咳了一声,花姐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小文说,老班人的话讲死火了——会耍的耍一世,会做的累一世呢。 天刚放亮,老祁就起了床,去赶写黒板报。 已接通知,今天总团要派检査组来验收,明天是端午节,就要正式撤队了。实际上,“今年工作重中之重”,就这么草草收场了。 老祁站在梯子上,先用彩色粉笔画题图。全三毛从此过,说好久沒下雨,烤烟和禾苗都快干死,是该你及时雨写黒板报了。 黒板挂在屋垛上,当风又当雨。说来也巧,往常,每当老祁完成出黒板报的任务,当晚或第二天就有一场雨,把写好的黒板报洗刷得一干二净。因此,村民们戏谑地送他一个“及时雨”的绰号 。 老祁花了两个钟头,出色地完成任务。他抄着手左看右看,觉得此期黒板报称得上內容充实,图文并茂。 上午,9名社教队员分头忙各项准备工作。待到十点半,检査组人员终于来了。先喝茶,随后,检査组人与工作队员们“联欢”, 直玩到下午一点多钟。午餐丰盛,人们一边喝酒一边传播“淡黄色”的笑话。饭局到三点多钟方结束。于是又打团坐下喝茶,老祁作了社教工作汇报,自觉问心无愧。不过,有一项工作未达到预期效果,即“发展和壮大集体经济” 。这也是所有工作队的工作缺陷,大势所趋也。全光明对工作队员的工作作了锦上添花的描述。说完,笑着带头鼓掌。他的烧伤全治好了,可笑起来那一脸的皱纹与肉疙瘩把眼睛、鼻子全淹没了。仇仁生又作了许多补充,特别提到了祁队长,这样的好干部少见。 最后,检査组组长作总结,肯定了社教队员的工作成绩,宣布验收合格。之后他们就甩手撂脚走了,而老祁精心设计的黑板报他们看也沒去看一眼。 到下半夜,果然雷鸣电闪,风雨交加。老祁拿了电筒、撑着雨伞走到黑板报前,老天爷已作了“验收”, 一种莫名的惆怅倏然涌上心头。一转念,却又释然,何必留下花花绿绿的形式呢?对农民来说,这场雨下得太及时了! 老祁从乡下回到文化馆,好长一段时间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老祁摇通了城南乡政府的电话,问起花姐和小文的情况。对方说,报告祁队长,花鸟鸟去深圳做老板娘,文官玉下“海”了。 星期天,老祁去新华书店,碰巧遇着刘长河,他两岁多的儿子坐在他肩上。他说买几本看图识字给儿子学习,早期教育很重要。老祁表示,在社教工作中对他有态度有不好的地方,请他原谅。刘长河大度一笑,没关系沒关系,都是为了工作嘛!我还得感谢你呢,真的!哪天有空,我请你的客。老祁说你太客气了。刘长河说,他现已调县计生委任主任了。老祁说这么快你就升了?刘长河说这里面就有你的功劳呀!你若不把那次“迎检” 的重任交给我,我哪有机会表现表现而受到领导的重视呢?老祁问起社教工作怎么沒在全县铺开呢?刘长河笑得摇头晃脑,我不吿诉过你,当今的政策如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嘛!至于到底为什么不在全县农村铺开社教工作?他也搞不懂。 老祁望着刘长河摇摆的背影,觉得太意外了。乡干部进城,本是很不容易的事,他不但进了城进了重要部门,还升了半级当上了“县卵事”主任。厉害! 年底,祁云书五年合同工期满,就被解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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