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西南部，山川秀美，河流纵横，林海氤氲。远处的仙霞山，高插云端，雾岚缥
缈；近处矮山延绵，波峰起伏，茶树遍布山腰。山下一条河流顺着山基蜿蜒远去，宛如抖
散一匹绿绸。
一条青石小径穿过田园，自远方探进矮山，爬上山脊后，甩下山脚，过了小河上一座
窄窄的小石桥后，再伸向远方的田畴与村镇。
然而，此等美景，时下都被黑漆漆的夜掩盖了。滂沱的大雨使山道变得泥泞难行，倏
然间，一道接一道的闪电劈开暗夜，漫天拉开的雨帘被撕裂着，大雨中，一个年轻女子沿
着泥泞小道奔跑上山。闪电再次撕裂夜空的时候，年轻女子已经爬上山脊，她筋疲力尽，
气喘吁吁，一步三滑，跌跌撞撞，一屁股跌坐在泥泞中，再也爬不起来。
年轻女子身后的山下，有人在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一边拼命地追逐；有人已经开
始往矮山爬，距离年轻女子不足半里路了。年轻女子一咬牙，在闪电中艰难地挺起身，从
青石山径岔向左侧一处悬崖走去。
悬崖下，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口深潭，深潭在闪电映照下，黑黝黝的深不
见底。年轻女子回头看时，后面追逐上来的人已经张牙舞爪地慢慢向她逼近。
电闪雷鸣中，映出一张惊慌无助的脸。年轻女子仰起头，任由瓢泼的大雨冲刷着苍白
清秀的脸庞，她歇斯底里地冲天喊着： “天呵，你不公不正枉为天啊！小女子冯小青纵使
变作鬼魂，也要找那恶霸讨个公理，啊呜呜——”—
年轻女子拼尽气力从心底里喷发出的哭喊声凄厉而悲怆，循着风声雨声飘散。伴随着
惨烈的哭喊声，她腾空跃起，飘然坠落，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上天发怒了，一道惨白的闪电狠狠地刷白了整个夜空。前来追捕的人都知道此处有个
深不见底的水潭，都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一个个目瞪口呆。忽地，一声炸雷，惊天动地，
令人毛骨悚然，深潭边的一兜古樟应声被拦腰劈断，天被燃着了般绯红，紧追着年轻女子
不放的人无不吓得屁滚尿流，嘴里咿里哇啦乱喊叫着，连滚带爬朝来路奔下山去。
黑暗重新宠罩了大地……
天亮了，暴雨过后的清晨，青山绿树都充满了生机。青石小径上，一匹青驴欢快地小
跑着，骑驴的人四十七八岁年纪，五官端正，神清气爽，胡须修整得体，身体略微发福。
这时候，他对一路小跑着的家仆二和说： “真个是好雨知时节，二和，昨夜里这场雨可下
得太及时了，日久的旱情大可以得到缓解了。”
二和看一眼主人，笑呵呵地说： “老爷，若按你那急性子脾气，昨夜儿就要急着赶回
衙门，不淋成个落汤鸡才怪呢？”
主子叹了口气： “久旱不雨，庄稼枯萎，行将颗粒无收，眼看着即将生灵涂炭，身为
·１·
遂昌一县之长，我能不心急吗？”
二和说： “老爷来遂昌做县令时间不长，仁政惠民，为地方百姓做的好事多如牛毛。
建‘相圃书院’，建 ‘尊经阁’，修射堂，亲自授课，一起习射，每年春天二三月，备花
酒、带春鞭，下乡劝农……为了遂昌，老爷废寝忘食，难道就不能让自己放松一个晚上
吗？亏了小的想个歪主意说是肚子疼，才把你留在客栈里。”
主子坦然地笑笑： “你小子玩那点儿花花肠子就以为骗得了我吗？哈哈，要不是在客
栈里听人说起唐家寨老屋半夜有女鬼哭泣的怪事，想顺道去看看，哼哼，哪怕天下刀子，
我也会赶回去的。”
“唐家寨闹鬼的事，老爷你也信？那是人家扯白话的哩！”
“凡事有因才有果，等会路过唐家寨，去看看总也无妨。”
主仆二人过了矮山下的石桥，走了一小段路后就要爬山，二和把主子扶下青驴，示意
主子步行走前，自己牵着青驴紧紧跟随其后，二人顺着青石小径爬上了山时，都已经气喘
吁吁。主子踏上一块红色丹霞石，回转身子，凝眉望着山下来路刚被抛到脑后的田畴和村
镇。
二和说： “老爷，打一清早爬起床来就赶路，小的的尿泡都快憋爆了，你先歇息一会
儿，我去撒泡尿。”
主人嗔笑：“懒人屎尿多。走远些去方便，别玷污了这儿的新鲜空气。”
二和一边把驴子拴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笑着说： “老爷，天下唯一最公平的事儿就是
皇帝和太监都要拉屎屙尿，那味儿都是一样的，嘻嘻，酸——”—
主人佯装嗔怒：“放肆！人之排泄总也须讲个文明道德吧！”
二和把舌头吐得老长，四处看了看后，就弯腰低头，跑进青石小径侧悬崖一边方便。
不大一会儿，二和惊恐的喊声就从悬崖边传过来： “老爷，不好啦，这儿有有有——” 他—
手提着裤头，从矮灌木丛中跑出来，满脸充满恐怖之色。
“大白天你是碰上了鬼吗？”
二和一边用颤抖着的手扎紧裤头，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老爷，那、那边崖下水潭边
儿有、有个死人，死人！”
“有个死人？你看清楚了吗？”
“是死人，是，是个女子！”
“走，去看看。”
主子跟着二和用手扒开茅草，越过矮矮的灌木，走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就发现悬
崖下河湾子形成的深潭边，有一副身子一大半浸在水中，一小半晾在潭沿，披散开的长发
和似露非露的酥胸，显示出那是个女人。主仆二人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踩着之字步下到
潭底。主子蹲下身子用手撩开女子脸上的头发，一张漂亮的脸蛋呈现在眼前。
“老爷，她好漂亮哩。 二和赞叹地说，伸出粗大的巴掌意欲抚摸年轻女子惨白的脸”
庞。
·２·
“休得无理！ 主子喝斥，自己伸出右手用食指在小女子鼻子下探了探，顿时惊喜溢满”
方正的面庞，“还有气儿，二和，快把她救上来，快！”
二和赶紧溜下水，把小女子先弄上岸沿，然后在主子的帮衬下，艰难地攀上崖头。主
子脱下身上的长衫子，平铺在草地上，主仆二人非常小心地把小女子平放在长衫上。
主子探探年轻女子的脉搏，吩咐道：“二和，去把我的行头拿来。”
二和走到青石小径边，把搭在青驴脊背上的一个包袱取了过来，交给主子。主子把包
袱打开，取出一个黄色小布包展开，黄布里面包着银针。他轻手轻脚地在年轻女子额部、
耳廓、手腕等处的水沟、井穴、内关等穴位上扎了几根银针。
二和一双贪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女子半露的酥胸。主子白了二和一眼，不屑地
摇了摇头，把年轻女子胸前的衣襟拉上了一些。二和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把头抬了抬。
不一会儿，小女子眉毛抖动了一下，二和高兴地说：“老爷，她回过气了。”
主子脸上也露出笑容，用手轻轻地将扎在井穴处的银针拧了拧，年轻女子立即发出了
轻微的 “啊呀” 之声，随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见两个陌生的男子在冲着她笑，惊恐得抬
起身子挣扎着就要起身。
“小姐，你切莫乱动，我正在给你扎银针。”
“小姐，我家老爷是在救你命哩。”
年轻女子闻言，眼泪流出来了：“先生，你们是人还是鬼？”
“小姐，大白天哪来的鬼！ 二和说。”
“浩浩世界，朗朗乾坤，岂容妖魔鬼怪肆行呢！ 主子说， “”只是，小姐为何跌落在这
荒山野岭的深潭里，倒是令人费解。”
年轻女子哭出声来：“先生，你这不是在救我，而是在害我呀！你们走吧。 她挣扎着”
起身，又要扑向深潭。
主子慌忙一把抱住年轻女子：“小姐，你如此说，一定冤情深重，无处可伸，对不？”
年轻女子敏感地挣脱，坐地放声恸哭：“先生明察，小女子冯小青有天大的冤情呵！”
“小姐姓冯。 二和似是自语，似是发问。“”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他就是遂昌县的
县太爷汤显祖。连日里在民间微服私访，昨夜因雨耽搁，今早起从这里过，没料想遇见了
你。算是有缘分，你碰上救星了。”
冯小青曾经听说过遂昌县令汤显祖亲登钟楼敲钟以促耕读、亲率乡勇打虎以除虎患、
德刑兼施以感化囚徒等不少为民执政的故事，知道汤显祖是个众口皆碑的好官，于是伏身
便拜：“汤大人，民女冯小青有冤要伸呀。”
汤显祖把冯小青扶了起来：“小姐，别乱动，你身上还扎有银针哩。”
汤显祖说着说着就娴熟地把冯小青身上几根银针轻轻拔了下来。
忽然，一阵吵嚷之声从山下传了过来。冯小青脸陡地一变，惊慌地说： “汤大人，唐
家寨的人怕是来打捞小女子的尸身了！”
二和急忙穿过树林子去打望。
·３·
汤显祖没领会冯小青的意思，问道：“打捞你的尸身？这是怎么回事？”
冯小青急急地说： “汤大人有所不知，昨天夜里唐家寨人追赶小女子，把小女子逼上
悬崖，小女子不堪被捉回去后受辱，便从这崖顶上纵身一跳，没料落进了悬崖下的深潭里
没摔死。小女子命苦，就想一死了之，老天竟然也不给我这个机会！呜呜呜——”—
冯小青一边倾诉一边又抽抽泣泣地哭了起来。
几人所处的位置正是半山腰。汤显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没入晨雾中的崖顶，又低头看
了看深不可测的崖底深潭，满脸愤懑之色：“逼人入绝境，这分明是强盗恶霸行径嘛！”
冯小青仍然嘤嘤哭泣着说：“他们比强盗还凶残呀！”
山下喊嚷之声更迫近了。
二和匆匆走了过来，手指着与主仆二人来路相反的山下说： “老爷，山下有十几个手
里都抄着家伙的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过来了。”
冯小青忧心如焚： “汤大人，唐家寨这帮人心忒凶残，小女子不想连累无辜，你们还
是走吧。小女子在劫难逃，权当再死一回也便是了。”
说完，冯小青再次扑向悬崖下深潭。
“小姐切不可作贱自己！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汤显祖一把拉住冯小青：转而对二和”
说，“你从包裹里取身干净衣服给小姐换上，等我回衙门后再与唐家寨人算账！”
“老爷，包里没有女装呵。”
“蠢家伙，我要的是男装。”
“老爷是要将冯小姐女扮男装？”
“冯小姐扮个书僮不正好吗！”
“老爷说的是。”
二和手脚麻利地取回一套衣服给冯小青。冯小青脸一红，扭扭捏捏地磨蹭着不肯接过
衣服。
二和心急火燎地催促： “哎，冯小姐，你还犹豫什么？你快点呀，那帮人很快就会上
来啦。”
“老爷，你，你们把身子扭过去呀。 冯小青从二和手里接过衣服，羞红了脸，瞥一眼”
两个大男人后就低下了头。汤显祖一笑，率先扭转身子以背对着冯小青，对二和说： “二
和，还愣看着干吗？快扭过身去。”
二和扭过身，说：“小姐，你动作得快点呀。”
汤显祖说：“冯小姐，你且不要慌乱，从山下到山上还有段路哩。”
冯小青挪动了几步，蹲到并不茂密的灌木丛后面脱衣解带。一件件女衣被扔到一旁。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冯小姐，你快点儿，那帮家伙过来了。”
“请大人转过身来。”
汤显祖主仆二人转过身，一个面如薄粉、五官标致、身段灵活的小书僮正怯怯地看着
·４·
他俩，笼罩在她脸上的忧伤虽说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已经精神了许多。
汤显祖禁不住脱口赞道：“好一个标致的小书僮！”
冯小青抿着嘴嫣然一笑：“谢大人夸奖，小女子……”
汤显祖打断冯小青的话： “记住了，你是个小书僮，还说小女子，不是自个儿露了馅
吗？”
二和帮腔：“记住，开口闭口都要说小的。”
纷乱的脚步声和喧嚷声已经拢到近处。
汤显祖吩咐：“二和，牵驴动身。”
冯小青迅速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女衣卷成一个包儿，跟着二人离开悬崖走到青石小径
边，把小包儿塞进青驴身上的布袋里。
汤显祖骑上青驴，二和手牵着驴缰绳走在前面，冯小青紧随其后，三人动身前行，走
出不到半里，就与赶过来的一帮人迎面相逢了。一帮人拉开架势把三人团团围住了，数双
眼睛不约而同地审视着，满怀狐疑地急问：“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汤显祖端坐在青驴上，用右手三个指头从容地捋着下巴上两寸长的胡须，不紧不慢地
说：“过路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赶我们的路，关你们什么屁事！”
明眼人一看汤显祖眉宇间透出来的气势，就知道不是个等闲之辈，一帮人被镇住了。
一个满脸胡须，面庞清瘦，颧骨突出的中年汉子站出来双手一拱，行个礼后问道： “请问
先生，几位可是从山上下来？”
汤显祖说：“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难道还会是从天上掉下来？”
中年汉子又问：“大人沿途是否见到一个年轻女子？”
汤显祖说： “年轻女子？似这等荒山野岭，一个年轻女子如果不吃癫米，怎么会独自
来这种鬼地方？啊啊，你们兴师动众地上山来，难道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犯了神经病的小女
子？”
人群中一人答道： “说话休得无礼，他是我们唐家寨的张大管家。我们寨里的一个小
贱人私下逃奔，昨夜儿逃到这山上来了，我们是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寻找的。”
被称作张大管家的中年汉子倒背着双手，踱到冯小青面前，眯细着眼睛弓着身子近瞧
冯小青。冯小青连忙把头低下。汤显祖向二和使了个眼色，二和便在驴屁股上暗暗拧了一
把，青驴疼得 “咴咴——” 地尖叫起来，后蹄一扬，正踢中张大管家胯下，疼得管家呲牙—
咧嘴尖喊 “哎哟”，双手捧着尿泡弓着身子远远地离开了冯小青。
“给他们让路！ 张管家痛得蹲在地上恼怒地命令道。”
一帮人应声让开一条路。
汤显祖将手中的纸扇举了举：“诸位，后会有期！”
张大管家眼看着小青驴驮着汤显祖一颠一颠地远去了，才回过神来吼叫： “给老子仔
细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汤显祖临时取消了顺路去唐家寨探秘的计划，带着二和与冯小青紧赶疾行。三人来到
·５·
遂昌县城楼下时，天早已黑了，城门也早已经关了，只见城头上那一盏高高地悬挂着的风
灯，在夜风吹拂下晃悠悠。
汤显祖说：“紧赶慢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二和说：“待小的去喊开城门便是，县令大人回来了，谁还敢不开门。”
汤显祖断喝： “不可！城门何时关何时开，自有制度约束，不是非常紧急的情况，不
得擅自乱来。我身为县令，事无巨细都当以身作则，岂能随便违返。”
二和嘟嘟囔囔地说：“老爷，山高皇帝远，你就是这地方的土皇帝……”
汤显祖生气地打断二和的话： “神灵在天，凡事须自律。二和，你再胡言，小心掌
嘴！”
二和头一缩，不敢再做声。骑在青驴上的冯小青 “扑哧” 笑出了声。
二和恼羞成怒：“你笑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早就回到衙门了。”
冯小青赶紧赔不是：“二和哥，我不是笑你，是笑汤大人他一一”
“笑我？ 汤显祖感到奇怪。”
二和往汤显祖脸上一看，也不由笑了。原来，汤显祖怜香惜玉，途中把青驴让给了冯
小青。平日出门，近路坐轿，远途骑驴，少有步行，今天长途跋涉，一路赶来，早已经汗
流浃背，再加上灰尘扑面，就弄成了一个大花脸。
冯小青笑过了，叫二和过来把她扶下驴子，掏出一块丝手绢递给汤显祖，说道： “大
人，擦把脸儿吧，都成大花脸了哩。”
汤显祖愣了一愣，用手往脸上一擦，满手乌黑，笑笑说： “不擦正好，待会儿我还要
去办件事，也就用不着化装了。我们今晚权且就在城外找个客栈住下。”
三人沿着城外护城河朝一个村庄走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汤显祖回身打看，朦胧中，两骑快马在遂昌城门吊桥外停了
下来，骑马人在汤显祖他们方才停留过的地方下了马。
“唉，晚了一步，城门还是关了。 一个洪亮的男中音说。”
另一人下马后从男中音手里接过马缰绳，两只手各牵着一匹马： “老爷，你若不管路
边闲事，便也不会误了时辰。 说话人想来是个家仆。”
“胡说八道！想我邱某人虽是读书人，但是侠肝义胆还是有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嘛！你小子不知道，我那兄弟汤显祖，若是遇见不平之事，哈哈，比我还爱打抱不平哩。”
“哈哈哈！ 汤显祖远远地听出男中音原来是故人，放声大笑起来，大叫了一声 “”邱
兄”，就迈开步子跑向男中音，边说着：“此等地方，意外相逢，如同心有灵犀，共赴城下
之盟般，有趣！有趣！ 顷刻就到了男中音面前，“”邱兄别来无恙！汤某有失远迎了。”
被称做邱兄的一把抱住汤显祖，乐道： “这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哈哈，汤兄，我
不远千里赶来与你相聚，没想到竟然会在你的地盘上吃闭门羹，这且罢了，你堂堂遂昌县
令，竟然也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自己的城墙脚下，这就奇了怪了。”
“我外出归来，也是刚到这里，见城门关了，正准备到那边找个客栈歇息。 汤显祖”
·６·
说。
“哈哈，遂昌父母官被拒之于遂昌城门外歇息，有趣，有趣。 男中音兴奋得手舞足”
蹈。紧随着汤显祖后面的二和与冯小青跟了过来，他眼睛定定地瞄着相貌出众的冯小青：
“哎，汤兄，你什么时候寻了个这么标致的小书僮？相貌清秀得煞像个女娃儿哩。”
汤显祖煞有介事地对冯小青说：“邱兄大名叫邱乐天，是我的故乡临川有名的大才子，
天生一副侠义心肠。真人面前不扮假，小青，你还是露出你的庐山真面目吧。”
冯小青笑吟吟地上前道了个万福，一个转身，摘去头上帽巾，一头乌亮的长发散开，
露出一张秀美撩人的面庞：“小女子冯小青失礼了，给邱先生请安。”
邱乐天一双眼睛都直了：“汤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待会我与你慢慢说来。 汤显祖说，转而对二和交代， “”二和，你先领小
青他们去那边寻家客栈住下，我与邱先生要去办件要紧的事，天亮前我们便赶回来。”
二和不放心地问：“老爷，这么晚了，要去哪里？我还是随你去吧。”
冯小青说：“汤大人要去唐家寨吧？那可是个危险地方呀！”
汤显祖听冯小青一语破的，竖起大拇指说： “小青聪慧过人！不过，那唐家寨纵然是
龙潭虎穴，今天我与邱先生也非得去闯他一闯不可！”
邱乐天仍然笑菩萨般： “小青姑娘你有所不知，汤大人虽然是个文质彬彬之人，可他
除了熟读史书典籍诸子百家外，还通天文、地理、医药、武功，就凭他手上的一把折扇，
十七八个人也别想靠拢他的身边。”
“瞎说，你邱乐天才是个文武双全的侠义之士。 汤显祖笑着说，“”我们走吧。”
汤显祖从邱乐天家仆手里牵过一匹马，邱乐天牵过另一匹马，两人飞身上马，急奔唐
家寨而去。
远处夜幕下的唐家寨，寨墙高筑，森严壁垒。寨子后面的后山是坟岗，坟丘座座，一
块块年代久远的墓碑显得狰狞可怖。夜色中，隐隐可见唐家家丁挑着灯笼手持刀枪棍棒来
回走动巡视。
汤显祖和邱乐天在离开寨子两里许的一个松树林子里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换上了
一身夜行衣。
汤显祖小声地对邱乐天说： “邱兄，据冯小青介绍，寨主唐员外是地方上的恶霸，是
劣豪之首户。”
邱乐天说：“这老贼的势力听说是蛮大的。”
“唐家老屋就在寨子里魁星楼后面，我们走吧！ 汤显祖说。”
邱乐天点了点头，两人暗运轻功，半盏灯工夫就到了唐家寨的寨墙脚下，两人一个蜻
蜓点水，敏捷地跃上了寨墙，顺着寨墙飞墙走壁，到了唐家大院，飞身又跃上了屋背，两
人在瓦背屋脊上行走如飞，悄悄地到了正屋厅堂。汤显祖轻轻揭开两片屋瓦，就看见了厅
堂里明亮的灯光。灯光下，须发飘拂的唐员外正在训斥以张管家为首的家仆们。
“你们这帮没用的家伙，竟连个小贱人都抓不回来，老子非把你们的脚筋一根根挑断
·７·
不可！”
管家战战兢兢地说：“老爷，昨夜儿小的是亲眼看见冯小青从崖上跳下去的。”
唐员外气呼呼地说：“那人呢？怎的死不见尸，活不见人！”
张管家心虚胆怯，声音低沉地说： “老爷，山上水里，小的领着人都搜寻遍了，就是
没见着那小贱人的牛头马面。”
唐员外厉声说： “难道这个小贱人羽化为仙了？这可能吗？说说，你们发现过什么可
疑之事？”
一家丁说： “老爷，大管家领我们到山上时，我们遇见过一个游学先生领着一个家仆
和一个书僮下山，除此之外再没见过他人。”
“游学先生带着一个家仆和一个书僮？ 唐员外来回地踱着步，厉声问： “”你们仔细瞧
了那家仆和书僮吗？”
张管家说：“回老爷话，小的仔仔细细地瞧过了，都是男人。”
“这不对头呀！ 唐员外手捋胡须凝眉思忖着，越想越发觉得可疑，说道： “”游学先生
应该只带家仆出门才对，只有赶考的贡生才带书僮。那个游学先生有多大年纪？”
张管家说：“四十出头五十不到吧，一口青须，相貌堂正。”
唐员外又问：“那仆人与书僮多大年纪？”
张管家如实回答：“家仆三十来岁，五大三粗，书僮年纪很轻，眉清目秀。”
唐员外双手一击：“这就对了！”
张管家惊问：“老爷，什么对了？”
唐员外忽地扬起手，愤怒地抽了管家一巴掌： “你个混账东西！游学先生也好，赶考
的贡生也罢，哪有既带了家仆还带书僮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书僮必定是小贱人装扮的。
如此看来，那个游学先生早已把小贱人带进县城里去了。明儿你们一清早跟着老子赶到县
城去寻人，今夜里在老屋那边多放几个哨，要再出事，小心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张管家与众家丁齐声说：“小的遵命。”
屋脊上，汤显祖对邱乐天招了一下手，两人起身轻踩瓦背越过屋脊，沿着厢房和回廊
往后院奔去。
经过唐家大院的魁星楼，就是一个偌大的后花园，越过围墙后便是唐家老屋。老屋自
成一体，又与大院若即若离。汤显祖和邱乐天潜行到老屋屋檐下，老屋院子里里外外就尽
收眼底：院中一只八卦炉，炉火熊熊，青烟袅袅，一个道长打坐在炉口，口里念念有词，
不时打着手势。一个小道士随着道长的手势，不时地往炉里添加着东西。屋子里的木柱
上，有五个被捆绑着手脚的年轻女人，女人们只在胸前捆着个窄得显山露水的红肚兜，一
个个或双眉紧蹙，或哭哭啼啼，或面如死灰。
有两恶妇在旁监视着，厉声骂道：“哭死！”
汤显祖悄声对邱乐天说：“说闹鬼原来是这么回事。”
唐员外在张管家的陪同下，打开了大院与老屋之间的门锁走了进来，对道长恭敬地
·８·
说：“道长，老朽前来打扰你了。”
道长抬了抬眼皮，慢声慢气地说：“什么事？说吧。”
唐员外附在道长耳朵边轻声地说： “道长指名要的那个小女子已被人救走了，估摸着
是被带到了县城。”
“什么？那女子被人救走了？坏了坏了。贫道为你炼这长生不老仙丹，还差三天便炼
足了七七四十九天，算来已经用了十七个小女子的初潮经血，就差这个小女子的初潮经血
便可大功告成了。”
唐员外两眼放光：“请问道长，可否另找其他女子替代？”
道长说： “不可。据贫道照八卦预测按四柱推算，那小女子是九天王母身边的侍女下
凡，非得她的经血炼丹，员外爷你服了方能得道成仙。”
唐员外自作聪明地说：“道长之言老朽懂得，老朽听说当年嘉靖皇帝服了仙丹之所以
没长生不老，就是没有得到真神仙气。”
道长说：“唐员外明鉴。”
唐员外神经兴奋，面泛红光： “道长，明儿俗人便亲自去县衙找新上任的汤大人，要
他派衙役帮我把那小贱人找回来，纵使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道长说：“贫道祝愿员外爷心想事成，早日得道成仙。”
唐员外说： “道长连日来辛苦了，屋里那几个女人是老朽特地给道长找来的，就供道
长慢慢消受吧。”
道长淫笑：“贫道出家修道，与他人不同之处，就是需多多采阴补阳，不断增添真气，
方得神通广大。贫道谢过员外爷体察吾情，抚慰吾心，嘻嘻。”
倒挂在屋檐下的汤显祖闻言大怒，随手揭一片瓦朝着道长掷了过去。道长一声 “哎
哟！ 仰天倒在地上。邱乐天也跟着随手揭一片瓦朝唐员外掷去，唐员外倏地一矮身，头”
上的帽子随之飞落。
“快捉刺客！ 唐员外大声喊叫。”
先是老屋外喊声四起，接着大院里也传来了喧嚣之声，继而整个唐家新院老屋喊声一
片，火把晃动，恶犬狂吠。
汤显祖低声对邱乐天说：“邱兄，快走！”
二人轻轻落地后，纵身上了墙头。一个黑影随之跟着纵身跃上墙头，手中的快刀似一
团白光把汤显祖罩住。汤显祖看清了来人正是唐家的张大管家，就用手中的纸扇左遮右挡
上点下击，招招直攻张管家的要命之处。邱乐天见家丁从四面八方朝这边围了过来，心里
不由急了，右手一扬，说声 “看镖！ 张管家闻声，忙收刀去挡，邱乐天趁机拉起汤显祖，”
飞鸟般掠过墙头。
大管家并没见有真镖飞来，知道是上了当，大声叫道： “老爷，我看清了，刺客正是
那个救人的游学先生！”
这时候，道长下身血糊糊的，躺在地上痛得全身不停扭动，口里不停地叫着： “把贫
·９·
道的命根给毁了呀！如何了得！哎哟——”—
唐员外气急败坏地发号施令：“快给老子去追！”
汤显祖与邱乐天运用轻功，如飞般到了寨外树林子里。随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消
失在暗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