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县衙门前的空坪里,就已经有了不少人在等候。忽地,从内衙里传来 “梆,
梆,梆” 七下梆声。七下梆声响过,宅门、穿堂门、仪门、大门处当值的衙役就次第敲响
了梆子。
有懂得衙门规矩的人说:“衙里响头梆,老爷快要升堂了。”
空坪上人群些微骚动。前来县衙门告状的人们按先来后到的秩序,自觉在调整队形。
一会儿,衙门内又响了五下梆声,就见衙役依次把门打开。
一个衙役把一块写有 “听审” 二字的牌子朝大门旁一立,大声地喊: “诉讼人等,排
队进来,不得喧哗。捣乱者,乱棍轰出!都听明白了吗?”
有状要告的群众齐声回答:“听明白了。”
衙役神气十足地叫:“跟我来!”
众人便跟着衙役来到大堂下的月台上等候。俄顷,内衙又传来三下梆声,衙门里一应
公干人物,个个在各自位置上肃立。前来诉讼的当事人则全体跪下。
“—梆——” 内衙传来一下梆声,大堂衙役马上擂响堂鼓:“嗵!嗵!嗵!”
大堂两侧皂隶齐声吆喝:“ —开——堂————”——
鼓声震耳,吼声威严,皂隶肃立。汤显祖身着官服从仪门进入大堂的公案后落座,鼓
声和吆喝声骤停。
汤显祖把惊堂木一拍:“诸位,今天是本官听审日,民事纠纷、劣迹举报、伸冤鸣屈,
本官一概受理之,尔等听宣后,轮流次第诉来,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答:“小民明白。”
师爷清清嗓子:“张三毛上堂——”—
名叫张三毛的上堂下跪,双手捧一张状纸:“小民张三毛,有状纸呈上。”
师爷上前把状纸接过,递给汤显祖。
汤显祖将状纸快速浏览了一遍,问:“张三毛,你要告谁?”
“大人在上,小民告的是本人邻居。 张三毛说。”
“所告何事?据实秉告,不得有失实之词。”
“是。秉大人,小民住县府前街,隔壁邻居两口长期不和,白天吵闹还可容忍,可恼
的是半夜三更里,常打闹哭嚷,闹得四邻不得安宁。小民实在受不了,请大人把这两口儿
·1·0
捉来县衙处理。”
汤显祖笑了笑说:“张三毛,你是告邻居两口爱吵架,使你不得安宁是吗?”
“正是。”
汤显祖握笔探墨,把状纸铺开,边念边写:
夫妻争吵,常事。
睦邻劝和,好事。
不劝而告,生事。
本官不准,省事!”
念完写毕,汤显祖把笔一搁,把状纸朝张三毛一丢: “邻里相处,以和为贵。你去
吧!”
张三接过状纸,讪讪而去。
众人都认为汤县令判得快,判得准,互竖拇指,齐声叫好,以为乐事。
汤显祖拍了一下惊堂木,扫一眼大堂台下的众人,叫声:“肃静! 眼睛扫过众人。”
师爷宣:“下一个,牛五——”—
一人一跛一瘸出列,上前几步跪下:“青天老爷,小民牛五有状要告。”
汤显祖猛然想起一个人来,眉毛一拧,问道:“状纸呢?”
跛子牛五从怀里掏了一份皱巴巴的状纸,师爷接过呈给汤显祖。汤显祖皱着眉头一边
把状纸展开一边问: “牛五,三个月前你贩卖假酒,被人举报,罚你带枷站笼三天,感觉
可好?”
老爷好记性,小民确实犯过事,但现今已经改邪归正了。 牛五表情尴尬。”
“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官惟愿你吸取教训,本分做人。 汤显祖说。忽地他眼睛一瞪,”
把状纸拿在手里抖了抖,厉声喝斥:“牛五,你这状纸为何不具名?”
牛五磕头如捣蒜,颤颤地说: “老爷,状子是一个不相识的人托小民递进来的。小民
大字不识,不晓得他这状纸上具没具名?”
汤显祖问:“要你递状的人现今在哪里?”
牛五回答:“老爷,那人给了小的一两银子,便骑马走了,小民不知道去了哪里。”
“来人! 汤显祖把状纸一丢,“”将状子当堂给我烧掉!”
一皂隶应声接过状纸,用火石敲打了几下,状纸被点燃,俄顷化为灰烬。
汤显祖朗声宣布: “大明朝律法严禁匿名告状,对匿名状子,要当堂烧毁,对匿名告
状之人,一经查出,严刑处之。”
牛五伏在地下发抖:“老爷,小民是被人耍了,小民冤枉,请大人开恩啊。”
汤显祖从案桌签筒里抽一根火签,往地上一丢: “来人,依大明律,递送匿名状进衙
门,杖责八十。牛五见钱眼开,贪利代呈,本当重责,姑念牛五大字不识,被人利用,且
·1·1
有悔过之意,权且杖责四十大板,以示警诫!”
四个皂隶上前把牛五摁倒在地,一顿大板,打得牛五喊爹叫娘。
“牛五,你知错吗? 汤显祖厉声问。”
“哎哟,小民知错。 牛五声音颤抖着回答。”
“把他抬下去,叫徐先生给上些创伤药,然后送回家去。”
两个皂隶用块门板,把牛五抬去上创伤药。
汤显祖初到遂昌时,地方并不安定,百姓颇受盗贼之苦,因此严惩盗首十数人。他既
重治安整治,又重感化教育,特邀名医何晓为幕宾,遇百姓打架斗殴,先令何晓治伤,然
后审案;遇囚犯患病,常自己出钱,请何晓买药治之;偶遇审案用刑致人受伤,立命何晓
上药;还别出心裁,除夕亲临监狱,让非重刑囚犯回家过年,与亲人团聚,到正月初四,
囚犯都能按时回狱,个个父兄陪送,甘心服刑;元宵,则组织囚犯上河桥,前去本是官眷
赏灯之所观灯,体会 “绕县笙歌” 的欢庆景象,使囚犯在良辰美景下增加改过决心。由于
以德行法,宽严相济,遂昌社会风气为之一新,呈现出了一片升平景象。
汤显祖正要传问下一个,二和急急地从衙内后院闯进大堂,附耳低声告知: “老爷,
冯小姐不见了!”
冯显祖 “腾” 地站起,问:“不是说好了要来鸣鼓伸冤的吗?”
“小的按老爷的吩咐赶到客栈去接冯小姐,店老板说冯小姐一清早就挽了个包,雇一
驾马车走了。”
“留下了什么话吗?”
“没有。”
“糟啦,她可是本官要办的重案的知情人啊!”
大堂里除了汤显祖与二和,所有其他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着汤显祖一
副焦急的样子。
汤显祖对立在一侧的县丞说:“陈大人,下面的诉讼就请你代劳主持吧。 他起身对大”
堂里前来诉讼的人说,“诸位听好了,本官有急事要办,现由二堂县丞大人审理,你等冤
情屈辱,大可如实诉讼。”
汤显祖招呼好审讯事,便与二和匆匆出了衙门,早有衙役和官轿在衙门外等候。衙役
敲响铜锣,“ —咣——” 地一声,口里喊着:“老爷出巡啦——”—
汤显祖又好气又好笑,指责衙役:“哎哎,你小子敲锣干啥?”
衙役说:“回老爷话,小的为老爷鸣锣开道。”
汤显祖说:“去去,都给我回去,不要跟着。”
衙役们不愿离去,汤显祖有些生气了:“叫你们不要跟着,听明白了吗?”
二和低声提醒汤显祖: “老爷,怪不得他们,你是官服在身,外出公干的样子,他们
能不跟着吗?”
汤显祖往自己身上看看,笑了: “二和,我先回屋去换件衣服,正好把邱兄叫醒,与
·1·2
我一同前去。”
二和质疑:“老爷,我们去哪?”
汤显祖说:“去找冯小姐呀。她一个小女子能走多远!”
一阵喧哗传了过来,汤显祖与二和扭头一看,是唐家寨的唐员外领着张管家和家丁直
往衙门奔来。
汤显祖对二和说:“唐员外找上门了,得先避开他,免受纠缠耽误时间。”
汤显祖拉着二和快步往衙门后院走去。
唐员外老远就认出了汤显祖的背影,大声地叫:“县官大人,且请留步!”
汤显祖装作没听见,不回头,不搭理,若无其事直往后院门奔去。
张管家快步如飞,欲截住汤显祖,边追边喊:“大人,我家老爷请你留步。”
汤显祖急忙对后院守门衙役交代:“就说我有急事,暂不见客。”
汤显祖和二和闪身进了后院,张管家无奈,只好等着唐员外。一干人赶到,唐员外领
着人要进后衙,衙役 “砰” 地关紧了门,朝门外送出话来: “我家大人有话,因需处理急
事,暂不见客,请回吧!”
唐员外气咻咻地说: “不见客?你去通报你家老爷,就说是唐家寨员外唐不行前来见
他!”
衙役回答: “唐老爷,大人一到遂昌任职,就对衙门一干差役有过交代,不论是皇亲
国戚,还是地方豪族,来县衙叙私谊,概于公堂上见。”
唐员外虽说还并未见过该县令其人,但却听人说起过这个县令的脾气和秉性。知道这
个县令祖籍临川,从小聪明好学,二十一岁时就高中举人,按照才学,在仕途上本可望拾
青紫如草芥,但是,他洁身自好,不肯依附权贵,因此虽博学多才,却直到三十四岁才中
进士。也听说过该县令憎恶官场腐败习气,曾经两次严词拒绝宰相张居正的招揽,后又拒
绝宰相张四维、申时行许以翰林的地位拉他入幕。万历十九年,目睹官僚腐败,他愤而上
《论辅臣科臣疏》,弹劾大学士申时行,并抨击朝政,触怒了皇上,才被贬为雷州半岛徐闻
县的典史,现时刚被调任浙江遂昌县知县不久。这个县令虽说仕途不畅,却以高尚的人格
和纯洁的操守,得到海内人士的称赞。
对这样一个县令,唐员外自然不敢唐突轻视,但也暗自嘲笑他迂腐死板,在心里想:
难怪你汤大人到地方数个月了,一直神龙不见首尾。哼,咱们走着瞧吧!表面却不露声
色,只是轻声吩咐张管家:“你马上领人去城里城外搜,看冯小青能走多远?”
“遵命。 张管家答应着。”
“听说临川才子汤义仍的 《荆钗记》 在太平戏馆正演得红火,我先去看戏。一有消息
你们就到戏馆里来找我。”
张管家讨好地说: “老爷好雅兴,写戏文的人要是知道了有老爷你这等戏迷,他不乐
死才怪。”
唐员外笑道: “哈哈,老夫曾经看过汤义仍的 《紫箫记》,戏文写得真是好!这普天
·1·3
下写戏的,我还就是服了他汤义仍,爱听他的戏,爱见他戏里的美人儿。你们快去办事,
不把人给我找到,小心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张管家诺诺连声,领着一干人找人去了。
此时,汤显祖与二和越过了后院,进入内庭。
汤显祖吩咐二和:“我先去换身衣服,你去把邱大人叫醒。”
二和走到邱乐天睡觉的客房,轻轻敲了敲门,叫道:“邱爷,你醒了吗?”
客房里没动静。
二和把门敲得重了一些,边敲边叫:“邱爷,邱爷,你睡醒了吗?老爷请你呢。”
客房里仍然寂静无声。
二和试着轻轻推推门。门竟然开了,二和探进头说:“邱爷,你睡得真死。 见床上仍”
没有动静,二和就迈进房门,走近床边,低头一看,床上的被子根本原封不动。二和很是
吃惊,四处查看,只看见了桌上有一张字条。
这时候,换好了便服、仍然是一副游学先生打扮的汤显祖信步走进客房。
二和正要看字条,一见汤显祖,慌忙报告:“老爷,邱大人并没睡在房间里。”
汤显祖一听就急了:“他去了哪里呢?”
“小的正纳闷儿,今清晨你们回来,明明是小的送他进房的,说好了中午才来叫醒他。
谁知他根本就没上床,人也不知去向了。老爷你看,他只留了张字条在桌上。”
汤显祖接过字条念道:“叁拾、陆拾。”
二和一听就笑了: “三十,六十?难道是有人家欠了邱爷的钱,留张欠条要我们去索
债?”
“你知道什么。邱大人告诉我们,他已走了,去一个叫太平的什么地方了。”
“邱爷只写了个三十,六十而已,你怎知道他去了哪里? 二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汤显祖笑了笑,用手指点着邱乐天留下的字条说: “二和你看,邱爷留下的是大写的
叁拾和陆拾吧。”
二和点头说:“是大写的。”
汤显祖说:“大、三、十,这三个字合起来,不就是个奔跑的奔字吗?这就告诉我们,
他已走了。”
二和虽说仍然有些懵懵懂懂,却还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疑惑地问道: “这大写的
‘陆拾’ 又怎样解释呢?”
汤显祖用手指在桌子上放着的茶杯里点了下剩余的茶汁,一边在桌子上写,一边说:
“你看,大、六、十三个字,把 ‘六’ 字上的一点移到 ‘大’ 字下,不就成了个 ‘太’
字,剩下丢了点的六和十字上下一结合,不就成了个 ‘平’ 字吗?邱大人告诉我们他去了
一个叫 ‘太平’ 的地方。”
“啊啊,匪夷所思啊,小的的脑壳哪里有那么复杂。”
“如果谁都能看透玄机,他邱乐天还称得上是才子吗? 汤显祖笑着说。 “”只是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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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 的地方在哪里呢?”
“老爷,咬文嚼字猜哑谜,小的是个猪脑壳,若是论走街串巷记地名儿,小的倒是过
目不忘。县城里就有一个叫 ‘太平’ 的地方。”
“是哪儿?”
“老爷,你想想,你到这地方任父母官来,一有空闲你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
“太平戏馆!哈哈。”
二和一句话竟然点破迷津,汤显祖拊掌大笑。主仆二人溜出衙门后院,快步走向设在
城皇庙里的 “太平戏馆”。
太平戏馆栅栏门外,人群熙熙攘攘。
一块水牌上写着:
今日剧目:《紫钗记》,主演 “十岁红”。
走近了看,水牌上还写着:
临川旷世奇才汤义仍呕心打造,江南名伶 “十岁红” 倾情献演。
汤显祖授意二和到售票处买了两根竹筹,二人走进戏院。场内小厮见他俩拿的是甲
筹,便引他俩来到场子中间一圆桌处,招呼说: “老爷,这是你们的座儿,茶水请便,瓜
果点心另计钱。”
二和便叫了几样瓜果点心,要了一壶龙井茶。
汤显祖刚一落座,就有人在肩上拍了下,抬起头来一看,见是邱乐天。
邱乐天一脸笑嘻嘻说,汤兄果真是旷世奇才,名不虚传,名不虚传。汤显祖叫邱乐天
坐下,笑着问:“邱兄,江湖上人玩的那套拆字游戏,你几时学会的? 邱乐天接过场内小”
厮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调侃道:“近墨者黑,小弟还不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我几时与你讲解过这些江湖伎俩?”
“汤兄好健忘啊!你不是常说戏文便是生活的再现吗?人在江湖,免不了就要扮演各
类生活中的角色,不熟悉江湖上各种各样的戏文伎俩,还怎么去行侠仗义?”
“倒是蛮会自圆其说。哎,你跑到戏园子来干吗?”
“你不是交代小弟要怜香惜玉吗?”
“牛头不对马嘴!”
“不懂了吧。你看,你隔壁座儿的老头可是唐家寨的唐员外?”
汤显祖侧头瞥了一眼,只见唐员外一人独占一桌,桌上摆满了碟儿盘儿。这时候,一
副洋洋自得不可一世样子的唐员外丢一块银子给在他身边招呼的班主,大声吆喝着说:
“给我快快开演!”
班主忙点头哈腰,讨好地朝戏台方向大声喊:“唐老爷发话,开演——”—
开场锣鼓骤然响起。
汤显祖撇一撇嘴,问邱乐天:“邱兄,你可知道小青的下落?”
“汤兄,小青交代暂且不要与你说。 邱乐天表情神秘地说,嘴巴朝唐员外呶了一下,”
·1·5
“你知道吗,那个老家伙还是你的铁杆戏迷呢。若是知道你就是汤义仍,说不定还会找上
门来要你签字存念呢。哈哈。”
锣鼓器乐声中,戏台大红帷幕慢慢拉开, “霍小玉” 扮演者上场一个亮相,便引来看
客的叫好声一片。
汤显祖也大声地叫好:“好扮相!她就是 ‘十岁红’ 吧?”
邱乐天诡秘地:“汤兄,你看她像谁?”
汤显祖摇摇头:“眼生,看不出来。”
“此曲只应天上有呵! 一个苍老而霸道的声音响起,拿腔拿调地冲破吵了的空气。汤”
显祖此时心情愉悦,并不以为这人浅薄荒唐无知,心里虽然知道歇斯底里喊叫者必是唐不
行无疑,但还是忍俊不住地侧头看了看。只见唐不行盯着戏台,目不转睛,入迷得竟然口
角流出了涎水。
汤显祖戏谑地感叹:“这个老贼,没想到他对我的戏文竟是如此痴迷,若不知他根底,
我还真要过去与他高山流水,引为知音呢。”
只听得唐员外大声吩咐小厮:“快去买一只花篮给我送到后台去,另外拿五十两银子
赏给 ‘十岁红’,告诉她,戏散后本老爷请她吃酒。”
班主走过来,附着邱乐天的耳朵说了几句话,便笑眯眯地去了。
待等一场戏演完,大幕徐徐合拢后,邱乐天对汤显祖说:“汤兄请跟我到后台去看看,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邱兄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怎么会有老相识了? 汤显祖疑惑地问,起身随邱乐天去了”
后台。
班主领着邱乐天与汤显祖走进后台化妆间,说:“我儿,你看是谁来啦。”
正对着铜镜在整妆的 “十岁红” 起身行礼,打着戏腔说: “二位老爷,小姐这厢有礼
了。”
汤显祖赞道: “小姐音如黄莺婉转,声似金钟空谷传送,每吐一字,流利悠远,扮像
又如此俊美妖娆,真是当今梨园戏子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呵。”
“十岁红” 眼睛一亮:“老爷过奖了。”
邱乐天笑着说:“汤大人就是你演的 《紫钗记》 的剧作者汤义仍,他可是当今剧坛领
袖,一言大有九鼎之力。”
班主喜滋滋地说:“我儿,还不快谢谢汤大人美言夸赞。”
“十岁红” 正要执礼,唐员外的家丁送一只硕大的花篮进来: “班主,我家老爷特送
花篮一只,另赏五十两银子。老爷有话,戏散后请 ‘十岁红’ 赏光,陪老爷吃顿便饭。”
“这位兄弟,唐老爷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戏班里有规矩,角儿不得在外陪客,还请唐
老爷通融。花篮我们收下,五十两银子礼太重,我们不敢收的。 班主满脸堆笑,陪着小”
心说,从兜里掏一砣碎银递到家丁手中。
“班主是要打发叫花子吗? 唐家家丁把银子在手上惦了惦,随手一丢。”
·1·6
邱乐天伸手接住银子:“看来,兄弟是嫌银子给少了喽?”
唐家家丁恶狠狠地说: “你给老子滚开些,这里没你的事。班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
罚酒,我们老爷是谁你不知道吗?本地响当当硬邦邦的土皇帝,连新来的知县汤大人都拜
在他门下作干儿子!”
汤显祖一听,觉得好笑: “这位兄弟是在瞎说吧?据知,新来的知县连面都没与他照
过,怎么会去拜他为干爹呢?”
“你知道个屁!你去问问,以前几任县令大人,哪个不是拜在我家老爷门下才坐得稳
这县太爷位置。那个汤大人他敢不来认吗?”
汤显祖冷笑:“要是他不来呢?”
“不来?老爷子会叫他顺着走进遂昌,横着爬出县境。哈哈。 唐家家丁狂傲地说。”
“小子,你听着,若有人动了汤大人一根汗毛,就是这个下场。 邱乐天横眼盯住唐家”
家丁,手一使劲,拿在手中的那块碎银竟被捏成了齑粉,“给,拿去给你家老爷回话。”
家仆完全被邱乐天的神力镇住了,恭恭敬敬双手并十捧住银粉说: “侠士请留下英雄
帖。”
邱乐天哈哈大笑, “大丈夫敢作敢为。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临川邱乐天与他后会
有期!”
唐家家丁转身正要回去报告,门帘一挑,唐员外大步迈了进来,打个拱手:“汤、邱、
帅、祝,临川四才子,文武双全,天下闻名。老朽不才,但早存与侠士义结金兰之愿。方
才家奴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邱大侠见谅。”
唐员外说完,双手一拱,作揖至地行礼,邱乐天顿感一般罡气迎面扑来,面部顿如火
舌在舔。邱乐天心里吃惊,表面仍然镇定自若不动声色,双手一个 “云吞日月” 招式还
礼,一股内力便自体内徐徐逼出。二人脚下的戏台楼板嘎嘎作响。除了汤显祖知道他们是
在过招之外,旁人还以为二人是在礼还礼拜还拜地讲礼性。
“各位大爷,‘十岁红’ 马上要上场了,请先去场子听戏,戏后由我做东宴请各位。”
班主客气着趋步上前,当身子拢近邱乐天时,顿感一股热气炙人,因站立不住而倒退三
步,口里嚷着:“有,有鬼!”
汤显祖将衣袖一挥,一股中和内力随之发出,邱乐天和唐员外各自后退一步。
邱乐天面色发红:“唐员外好功夫,怪不得江湖上人称 ‘金蜘蛛’ ”。
唐员外额上早已经渗出细细汗珠:“邱大侠好眼力,一下便看出了老朽的渊薮。不错,
‘金蜘蛛’ 唐不行,正是老朽贱号。”
“江湖上传说 ‘金蜘蛛’ 早已 ‘金盆洗手’,如此看来那是以讹传讹了? 邱乐天说。”
“老朽不才,浪得虚名而已,自知不行,便以游山玩水为乐,不再涉足江湖。哈哈,
现在我成了唐自在啦。”
一个唐家家丁急急闯进来报告: “老爷,张管家传信来,在西门码头一条船上找到了
冯小青!”
·1·7
汤显祖一惊,冲口而出:“冯小青在西门码头船上?”
唐不行白一眼汤显祖:“快走,去看看。 刚走两步又回过身来对汤显祖说: “”真人不
露相!这位高人,咱们后会有期。”
这时候,戏台上锣鼓管弦再度急骤响起。
“邱兄,咱们快去西门码头! 汤显祖着急地说。”
“去干啥? 邱乐天故意装糊涂。”
“去救冯小青呀! 汤显祖焦急难耐。”
“急什么?吉人自有天相。 邱乐天不以为然。”
“十岁红” 一直在整理头饰,对刚才发生的事似是充耳不闻。听到锣鼓响起时,她收
拾好散得到处都是的化妆品,站起身来灿然一笑打招呼:“汤爷、邱爷,小女子要上场了。
散戏后,小女子陪二位大人喝几杯酒。”
邱乐天哈哈大笑:“好!小姐盛情,却之不恭,邱某一定奉陪。”
汤显祖不明究竟,愣愣地看着邱乐天:“你,要搞什么名堂?”
县衙里一个衙役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把一封信呈给汤显祖。
“什么事这么急? 汤显祖问。”
“回老爷话,信是杭州巡抚贺大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急事。 衙役说。”
汤显祖展开信看完,对邱乐天说:“大太监孙海要来遂昌,我得立即去码头迎接。”
邱乐天说:“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汤兄快去吧,等散戏后我带 ‘十岁红’ 到
戏院斜对面的 ‘德园楼’ 等你。”
汤显祖拔腿离开剧院,赶往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