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住处大堂里,丝弦管竹齐奏,乐曲悠扬婉转。大太监孙海在汤显祖的陪同下,
正兴致勃勃地在看戏。
冯小青扮演 《紫钗记》 中折子戏 《折柳阳关》 中的霍小玉。戏中李益奉旨随征,霍
小玉在灞桥饯行,夫妻间惜别依依。冯小青哀婉忧伤的唱腔,直把孙海看得击节叫好。一
身公子哥儿打扮的孙小兰直着一双眼睛,痴痴地望着冯小青一动不动。冯小青对这个轻薄
的公子哥儿大为反感,每当表演到她面前时,便用水袖遮脸,一晃而过。孙小兰意会到
了,嬉皮笑脸地故意上前把脸凑过去瞧: “咦,好漂亮呵!爹爹,孩儿要把这个戏子带回
京去。”
孙海怕孙小兰又搞恶作剧惹事,嗔怪道:“孩儿不得无理!还不退去。”
戏中,战鼓号角催征人,李益在三军催迫之下,无可奈何地告别霍小玉,踏上征途,
扮演剧中李益的演员进了场。孙小兰抬起身,打算纠缠冯小青,本已经进了场的生角别出
心裁地从后台拉腔:“小姐,你在哪里——” 冯小青先是一愣,继而马上明白过来了,心—
头一热,两行热泪滚出,假戏真做地拉着腔说: “李公子,我来也——” 水袖一甩,掩面—
·2·6
而下。乐师先时懵了,稍一静场,便把过场音乐急骤奏了起来。
汤显祖暗吃一惊,低声问一直立在身后的冯班主: “这是怎么回事?戏文中并没有这
句念白呀!这生角节外生枝像话吗?”
冯班主不知如何回答。
孙海对戏文颇为精通,他感到有些不对劲,问汤显祖: “汤大人,这 《折柳阳关》 一
节,我是看过了的,这戏文是不是改动了啊?”
汤显祖含糊其词地回答:“这个,这个,还请孙公公指教。”
急骤的锣鼓点子中李益重新出场,一个漂亮的亮相,把孙小兰看得连声叫 “ ”好!
“ ” 地,大锣猛地一记,李益踩着点子一个空翻,来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稳稳落咣!
下。
汤显祖说:“这不对头!”
冯班主说了声:“糟了!”
孙海大叫:“明明是文戏,怎么变武戏了!”
孙小兰手舞足蹈:“ ”高!
所有人都被李益的表演弄懵了头,后台的冯小青急得直跺脚。
“李益” 全然不知,顾自唱道:
一幅笃笼飞报喜,
垂白毋料已知之。
日渐过期,
人何不至?
心下转添萦系。
……
孙海一听,很不高兴: “瞎胡闹,这分明是 《荆钗记》 第三十一出 ‘王十朋’ 的唱
词,怎么搬到 《紫钗记》 里了?张冠李戴,乱七八糟!这不是在戏弄我吗?”
孙海一脸怒容,拂袖而去。
扮演李益的生角扮相英俊,举手投足潇洒,功夫出众,动作利落,看得孙小兰兴致勃
发,凑近生角笑嘻嘻地说:“你功夫真好!我要拜你为师。”
一股幽香袭人,扮演李益的演员脱口而出:“公子,你,你是——”—
孙小兰手招了一招,说:“后会有期。 转身而去。”
汤显祖忙把客人送走,大为光火地对冯班主说: “怎么回事?怎么让一个连 《紫钗
记》 和 《荆钗记》 都分不清的不入流的角儿上场?”
班主想解释,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吓得不知所措。
扮演李益的演员嘿嘿怪笑。
·2·7
“汤大人,都是小女子的不是了。班里的那生角突患急病,是小女子推荐了他充抵。”
冯小青从后堂出来解释,对扮演李益的演员看了一眼,红着脸说。 “没想到他根本就不会
演戏。”
汤显祖一脸怒容:“冯班主,这人是你们戏班里的吗?”
冯班主苦笑地说:“汤大人,你还是让这位爷自己说吧。”
“小生给汤大人陪不是了! 扮演李益的演员一口戏腔,双手一拱,一揖至地,却暗中”
运动起一股气流朝汤显祖扑去。
汤显祖顿感一股热力迎面扑来,衣角袖口随之飘动。他大吃一惊:“你,你是邱兄?”
“李益” 笑而不语,双手一收,热力顿时消失。
“邱大侠呀邱大侠!你玩什么鬼花招嘛! 汤显祖哈哈大笑,信手一挥,一股绵和之气”
向邱乐天袭去。
邱乐天腾空一跃躲过,大笑着说: “汤兄的五玄气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乐天
佩服!”
冯小青嗔怪: “邱先生,你真坏!你说你会演戏,我才推荐你上场,哪知你全是瞎胡
闹。”
邱乐天说: “救场如救火,本想糊弄一下孙公 公,谁 知 他 对 戏 文 精 通 得 很 哩!惭
愧。 ”
“邱先生扮相不错,很有神韵。可是,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惹怒了孙公公,对不住
汤大人,叫我如何收场? 冯班主说。”
“戏是演糟了! 汤显祖说。 “”不过,那位孙公子看来倒是蛮喜欢邱兄的,只要他说
好,孙公公看来也不会怎么追究。”
冯小青一脸恼色:“这个公子是轻薄之徒!”
邱乐天诡谲地说:“我看这个孙公子不像个男子,他身上有 ‘十岁红’ 身上那种幽香
味儿哩。”
冯小青脸一红:“邱先生你说我与他……你胡说八道!”
汤显祖乐了:“邱兄还真是个闻香识玉的高手。”
邱乐天哈哈大笑,语带双关地说: “小弟哪比得上汤兄,一管秃尾巴笔,探尽人间风
情万种,呵呵哈哈……”
冯小青羞得满脸通红,扭身跑进了后台。
邱乐天明知故问:“冯班主跟冯小青可是父女?”
冯班主说:“回大人话,小青这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从小学戏,有天赋,很刻
苦。前些时候,我带班子去安福演出,正碰上军爷受命上街抢年轻未婚女子进宫做秀女,
小青因人才出众被相中,迫不得已亡命天涯,后来被一个道士救下,把她带到一个富贵人
家里藏起来。没料想那道士是个淫贼,欲行不轨时,小青逃了出来,因被追逼跳崖自尽,
多亏了汤大人相救,才使得我们父女俩又有了重逢之日啊。”
·2·8
“绝路相逢,说明我与小青有缘。 汤显祖说。随即他又问: “”小青又怎么知道你的戏
班子来到了遂昌呢?”
冯班主说:“小青说她是听客店小二说城里有个 ‘太平戏班’ 在上演 《紫钗记》,她
便找回来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汤显祖感叹。 “”冯班主,冒昧问你一
句,冯小青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回大人,小青不是我亲生的,她的父母是谁,我至今还不知道。 冯班主说。”
汤显祖说:“冯班主能给我们说说根苗吗?”
“好的。 冯班主说。“”当年,我与戏班子弟跑江湖,正挑担牵驴沿山间小道走着,突
然听见传来婴儿啼哭。我顺着哭声找去,就发现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抱起来看
时,是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婴。戏班子弟都夸女婴长得乖,也都怪怨女婴的娘心太狠,
竟忍心把她丢到深山里。我爱不释手地把婴儿抱在怀里。我发妻早亡,膝下没有子嗣,就
产生了抱养女婴的念头,可一想,咱们日夜走江湖,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既没有能
耐,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带养女婴。于是就把女婴重新包裹好,将她放在路边显眼处。我从
身上脱下件衣服盖好后,领着班子上路。没走几步,女婴突然大哭起来,听来使人撕心裂
肺,我返回去,把女婴抱在怀里。说也怪,女婴一到我怀里便安静下来。其时天色已晚,
心想一时半刻不会有人再经过,我担心女婴晚上会被野兽叼走,咬咬牙,就抱着女婴上了
路。从此,女婴就成了我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汤显祖说,忽然想起什么,问冯班主: “”可否发现孩子身上有什么信
物?”
“没有。只有一块包她的黄绸缎布。”
“那黄绸缎布还在吗?”
“我一直收着,多年来一直揣在身上寸步不离,指望着哪天寻着小青的亲人,也好有
个凭证。”
冯班主说着,从贴身处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展开小包,就出现了一
块黄绸缎布。汤显祖拿起黄绸缎布仔细看着,邱乐天也凑过头看。
邱乐天惊异地说: “呀呀,我曾在杭州织造局见过这种布料,是专门为皇宫里纺造
的。”
汤显祖说: “邱兄所言有理,使用金黄绸缎布料的只有皇室子弟才可以的。看来小青
身世有一段不平常的经历啊。”
邱乐天说: “可小青跟我说他亲生父亲是朝中大臣,因卷入朝争,家灭九族,父母都
成了刀下之鬼,她是一岁时候随冯姓远房亲戚逃到杭州的。请问冯班主,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杜撰出来的。 冯班主说。“”小青慢慢长大的时候,隐隐知道了我不是她的亲
生父亲,三番五次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就这样告诉了她。目的是要她断了念想,自强不
息,发奋学艺。”
·2·9
一衙役走了进来传话说:“老爷,孙公公请你过去,说是有事找你。”
“知道了。 汤显祖说,转而对邱乐天交代,“”邱兄,你就好事做到底,小青这边你得
多照看点。我估摸唐不行还会找上门来。”
邱乐天笑着说:“既然在河边站,就会沾湿鞋,难道还怕下水吗?汤兄,你就放心吧。
乐天倒是要提醒你一下,孙公公神秘离开京畿来到这里,我估摸着必然有事。还有那个孙
公子,是男是女不知,行踪怪异,还是防着点为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汤显祖说: “邱兄的提醒,我谨记心间。我也要提醒你,不可以再打肿脸充胖子上台
去瞎胡闹了,哈哈。”
冯班主笑了笑:“汤大人,邱爷就是想上台,我也不会再准的。 ‘太平戏班’ 这块吃
饭的牌子可不敢被人砸了啊!”
汤显祖朝着邱乐天挤眼笑笑,对冯班主说: “那好。冯班主你领戏班先回去吧,唐家
寨那边我会安排人去注意动静的。”
驿站后院一间精致的客房里,已脱下男装的孙小兰正对着铜镜想心事,孙海进屋了,
她也没发觉。
“兰儿,有心事啦? 孙海问。”
孙小兰娇嗔地:“爹爹,你说什么呀?”
“兰儿,你那点儿鬼名堂如果也能逃得了我的眼睛,我这东厂总头领的位子还坐得稳
吗?”
“爹爹,孩儿想求你个事儿。”
孙海抿口丫环送上的茶,含笑地说: “只要人世间有的,爹爹都如探囊取物。你说
吧。”
“你要先答应孩儿,孩儿才肯说。”
“是你求爹爹办事,反倒像我求你办事一样,这普天下也只有你,才使得出这等招儿,
你个鬼精灵!”
孙小兰撒娇地说:“爹,你就答应孩儿吧。”
“那就让爹先猜猜你求我办什么事吧。”
“爹爹猜猜看。”
“嗯,兰儿是想要一匹千里马?”
“宫里御马房里宝马成群。需要的话我就去找我那皇帝哥哥,何必求爹爹。”
“兰儿是想要一朵天山雪莲花?”
“我才不喜欢花呀草呀的哩。”
“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不是,不是。”
孙海心中早已经猜中十之八九,故意绕着弯子不说破: “你这鬼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3·0
“爹,孩儿准你再想一下。”
“你莫不是想拜今天演堂戏的生角为师?”
孙小兰一脸绯红:“ —爹——”
孙海脸一沉:“胡闹!你是金枝玉叶,怎么能够去崇拜一个走江湖的戏子?”
孙小兰气恼地说:“爹爹不许你这样说他。我拜他为师,不就是为了学艺吗?”
“你需要学艺吗?你学艺想干什么?”
“跟着戏班去跑江湖啊!”
“孙小兰你放肆。 孙海把笑脸收起,一脸阴沉沉,直呼孙小兰的名字, “”你别忘记了
你这次与老奴出来是干什么的。”
“孙海,孙公公,你想恐吓我吗? 孙小兰以牙还牙,也不客气地直呼孙海的名讳。”
“老奴不敢,不过,公主总不会忘记了皇上的圣喻吧?”
孙小兰气绥了:“怎么敢忘。”
“请问公主,皇上圣喻是如何说的?”
孙小兰嘟着嘴说: “公主外出,与孙公公以父女相伴,凡事检点,有违圣旨,公公代
朕处之。”
孙海转为一脸和蔼: “公主,请恕老奴认真。社会复杂,人心叵测,你若有一丝儿差
错,奴才这条狗命便杀千次,也难咎其罪。你我从京城出来已经一月有余,要查访的事
儿,至今杳无音讯,奴才心里急,皇上比奴才更急,三番两次六百里加急催办。还望公主
体谅老奴,体谅皇上,不可因造次而节外生枝。”
孙小兰平静下来: “爹爹,孩儿实话相告,去戏班不光是为拜师学艺,我是隐隐觉得
这戏班里隐藏着什么秘密,孩儿想去探个究竟。”
孙海点点头: “兰儿所虑极是。你一下船便被误认为 ‘冯小青’,我就一直在琢磨,
这个冯小青究竟是谁?与唐家寨有何关系?‘太平戏班’ 在江南一带梨园中颇有声望,而
今天的堂会却是李代桃僵,举止也觉反常,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侍卫门外报告:“秉公公,遂昌知县汤大人奉命在客厅恭候。”
“知道了。 孙海说,叮嘱孙小兰:“”兰儿,你言行须慎之又慎,不可造次。”
孙海出了孙小兰的房间,到了客厅,汤显祖起身行礼:“下官汤显祖拜见公公。”
“汤大人不必多礼,来,坐吧。 孙海客气着与汤显祖坐下。”
驿馆仆役上茶,随身侍卫站立一旁。
“汤大人才情名冠天下,当年宰相张居正就很器重你的才学,老奴也早有结识 ‘临川
四才子’ 之心,在遂昌得遇你这位第一才子,缘分啊,哈哈。”
“公公过奖了,下官只是浪得虚名而已。刚才堂会之事,还请公公见谅。”
“不足挂齿,吾儿高兴了,我还有啥意见。”
“公公如此雅量,下官就放心了。”
孙海挥挥手,侍卫与仆役退了下去。
·3·1
“汤大人,你一定在捉摸我这次南行的意图吧?”
“下官不敢。不过在下想,公公微服潜行,不事声张,定有天大要事。下官身为一地
方主事,理当为公公效劳,公公若有吩咐,尽管交代就是。”
“汤大人果然机灵。我问你一事,你须如实回答。”
“请公公训示,下官必当极尽所知,如实陈述,决不虚言。”
“嗯。为臣子者,得有这等心志方好。”
“谢公公训示。”
“我问你,一县之政,有哪些事儿?”
“公公,就问这?”
“你说来听听。”
汤显祖从容地娓娓道来: “太祖皇帝亲自制定的 《府州县条例》 之规定: ‘凡养老、
祖神、贡士、读法、表善良、恤穷乏、稽保甲、严缉捕、听狱讼,皆躬亲厥职而勤慎焉。”
“不错。 孙海满意地点点头,发着感叹: “”老奴此行,沿途经过不少州、府、县,然
而,严格履职的官员却是不多。皇上日理万机,家事、国事、天下事系于一身,奴才每每
见到皇上那副不堪重负的神色,心里就难受。”
孙海说着说着,竟然老泪纵横。汤显祖慌了: “公公忠于皇上,忧国忧民,令下官感
动不已。若有能为皇上分忧之处,下官当倾力而为。”
孙海抬头,揩去泪水: “汤大人,实话与你说吧,老奴这次奉命微服私行,确是负有
皇上重托在身。”
“请公公明示。 汤显祖说。”
孙海一字一顿地说:“ —找——矿——!—”
“找矿?”
“对!找矿!”
“遂昌之地僻远落后,土地贫脊,哪来的矿呀?”
“汤大人,你从雷州半岛的徐闻县典吏之职,升遂昌县令有多少日子了?”
“下官不才,任遂昌知县已有五个月了。”
“你到这地方日子不长,有些事情一下还难以掌握。据知,贵地有一秘密金矿!”
“金矿?”
“对,金矿!”
“公公能告诉我金矿在什么地方吗?”
“倘使我已经知道了,还需要微服私访吗?”
汤显祖颇显为难,自言自语:“这叫下官如何替公公办事呢?”
孙海起身来回踱步:“皇上已连发来两封密诏,限期一月,务须查出金矿之确切地点。
时间紧迫,你我重任在肩,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汤显祖有些冲动地说: “回公公,此事不属地方官员职责范畴吧?下官半点不知情,
·3·2
恐难履职。”
孙海不悦: “汤大人,寻找金矿是国之大事,皇上为了这金矿之事,已是到了寝之不
安,食之乏味的地步,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义不容辞哪!”
“公公就那么肯定金矿在遂昌?”
“我一路暗访过来,众口一词都说遂昌有金矿。我一到遂昌,我的兰儿就被人追杀,
我就觉得奇了怪了。”
汤显祖忙说: “追杀之时,那是下官治理不周,致使治安失控,请公公降罪。那唐不
行系本地恶绅,下官正拟缉捕归案,交公公审讯。”
孙海说:“暂且不要动唐不行,他之所以要追杀兰儿,这当中必定另有隐情。”
一侍卫进来有话报告,见汤显祖在,欲言又止。汤显祖起身对孙海说:“公公先办事,
我等会再来。”
待汤显祖走了出去后,侍卫报告孙海说:“禀报公公,小姐不知去向。”
孙海吃了一惊:“坏了!快派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