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黝黝的夜,笼罩着唐家寨。寨里寨外,有巡夜家丁举着火把在暗夜里晃动。远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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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传来几声狗吠。
唐家大院后院老屋里,八卦炉青烟袅袅。熊熊炉火,映出在八卦炉旁两张脸:道士有
些干瘪的脸看似没有一丝表情,眉头和眼角却难以掩饰内心的异常紧张;唐不行满脸的横
肉不时抽动,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炉子,表露出发自心底的渴望和贪婪,当案上香炉
里的三炷香火即将燃到了尽头时,唐不行起身走到案前,举香默默祷告。道士起身手握木
剑,披头散发地站在神坛上,脚踏罡步,念念有词,一张张咒被他手里的木剑挑到炉口
上,顿时化为灰烬。
老屋外,两个黑影飞掠而过,隐没在后院的屋脊上。一只受惊的檐雀腾地惊飞。唐不
行不动声色,手指上扣一粒小石子轻轻的一弹,鸟儿从他头顶上落下,落在神坛前。
道士睁开双眼,叫道:“时辰到,开炉!”
唐不行蓦地弹身而起,神情格外紧张。
道童掀开炉盖,一股焦味扑鼻而来,呛得连连咳嗽。
道士脸色顿时变了,脱口而出:“前功尽弃!”
“仙丹怎么啦? 唐不行大惊失色。”
道童从炉口里挟出一个盘子。盘子里几坨东西被烧得黑乎乎的,面目全非。
唐不行满脸疑惑:“道长,这就是仙丹?”
“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烧炼而成的仙丹,形如鸡卵,金光闪闪,应该异香扑鼻才对。 道”
长摇了摇头,把木剑往地上一插,灰心丧气地说。 “全怪那个小贱人,贫道半世英名都毁
在了她手中了!”
唐不行一听,顿时大怒,一把抓住道长衣领:“道长,你怕是在欺骗老夫吧?”
道长惶恐地说: “唐老爷,你怎能怪我呢?贫道有言在先,那小贱人初潮经血是万万
缺不得的!”
唐不行松开手,神情颓丧地说:“既然如此,你就替老夫重新炼来。”
道长冷冷地说:“老爷,没小贱人那东西,再炼也是白费力的。”
唐不行咬咬牙说:“好,老夫就再次亲自出马去捉拿小贱人。你只管炼丹,千年长寿,
就在此举,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师父,这是什么东西呀。 唐不行正与道士理论着,清理炉膛的道童从炉膛里用铁勾”
子扒出一砣东西,大声惊叫起来,随之用手捡起,那东西火样地烫人: “师父,这东西好
重的哩。”
道长面部毫无表情,随意瞥了一眼,不屑一顾地说: “有什么稀奇东西,不过是炼丹
结成的炉渣而已。”
道童仔细一看,道长所说的炉渣焦糊糊的外表上布满釉痂和炭灰。听师傅这样说,道
童便随手把它往青石铺成的天井中一丢。 “叭啦——” 地一声响,黑壳震碎脱落,在光亮—
的天井里,显露出黄澄澄的光泽。
唐不行眼睛一亮,吩咐道童:“快把那东西拾起,拿过来给老夫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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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童走到天井里拾回,用衣角擦拭了擦拭,然后交给唐不行。唐不行拿过一看,顿然
眉开眼笑,兴奋不已:“哈哈哈,苍天有眼,意外财喜来也!”
道长声音颤抖着问:“老,老爷,这,这是?”
唐不行满面红光,走到天井里对着光看:“金子!这是金子啊!”
道长一听,陡地一把从唐不行手里抢过那东西,朝着青石板砸去, “ —咣——” 地一声
金属声响,那东西随之弹起来老高。道长大叫: “呀,是金子!是金子! 顿然呆若木鸡,”
眼前的八卦炉在他眼里变形、变色,幻化出一锭足有一人高的金块,立在那里金光四射。
一直隐藏在唐家大院老屋黑暗的屋脊上的两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相互望望,悄无
声迹地飞掠而去。
两人一个是邱乐天,另一个便是孙小兰。漫天黑暗中,一副夜行人打扮,一前一后都
不说话,只顾健步如飞地赶路。回到驿站时候,已是午夜时分。两人嘀咕了几句,就迫不
及待地找孙海报告情况。
“噢?有这等事!你们没看走眼吧? 孙海面对两个黑衣人,表情异常兴奋。”
孙小兰取下头罩,一头秀发飘散开来: “爹,我跟邱大侠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会走
眼!”
邱乐天说:“孙公公,小姐所说是实。”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的话。 孙海亲切地说。“”你们有所不知,隆庆帝时,我曾在宫里
亲眼见过道士炼丹,炼丹主要原料是 ‘玄黄’,即是汞和铝。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的火攻,
便变成了 ‘药金’。可它只是丹药,只是外表像黄金而已。”
孙小兰说:“爹,我们听见唐不行说是金子,他眼睛放光,兴奋得很呢!”
邱乐天补充说: “孙公公,我和孙小姐伏在屋脊上都瞧得很清楚,先时从炉里倒出来
的是一小坨黑球,把它摔在天井里青石板上砸碎了外层,才露出里面的东西。道士将它砸
向大石头,我们听见发出了金属的声响,还反弹了起来。若是 ‘药金’,不可能如此坚
硬。”
“邱大侠言之有理,药金之物不可能如此坚硬。想来那道士用以炼丹的原料或者燃料
里,一定有金矿石。 孙海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走动,眼睛放光,在孙小兰和邱乐天身上来”
回移动,看得邱乐天浑身不自在。孙小兰则是一脸羞态。 “哈哈,你们两个……邱大侠,
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呀。待我回京后禀报皇上,皇上自不会亏待你的。”
邱乐天正色地说: “孙公公,本人江湖之士,生性散淡,不想去理会那些官场里的事
儿。 孙海真诚地说:“”邱大侠,人生苦短,荣华富贵不是人人皆可得的。你听我的,回京
后我保证为你弄个四品。汤大人满腹经伦,学富五车,也不过是个七品啊。”
孙小兰兴奋地劝说邱乐天: “邱大哥,能得到我爹爹保荐,算你走运,还不赶快谢谢
我爹爹。”
邱乐天淡淡一笑: “孙公公,在下感谢你的一片心意。请恕我难以承情。我与小姐有
约在先,我为她办好三件事,她便放 ‘太平戏班’ 一条生路。今儿第一件事办妥了,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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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事,请小姐随时吩咐。告辞!”
没等孙海点头,邱乐天就打个拱手执礼而去。
孙小兰怔怔地看着邱乐天出了房门,突然哭嚷起来:“爹,这个邱长脚欺人太甚啦!”
“啊啊,是有点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味道。 孙海说,嘴角边挂有一丝阴阴冷冷”
的笑意,逗孙小兰,“待我立马砍了他的头来替我儿出这口恶气。”
“爹爹不能杀他! 孙小兰说。”
“那是为何? 孙海明知故问。”
“爹爹得替我说服他到朝廷做官。”
“那你就得好好地听我的话呀。”
“我听爹爹的话就是。”
“遂昌之地有金矿,且金矿的位置在离唐家寨不远的后山一带,这已经基本可以确定
了,下一步你要这样行动……” 孙海附着孙小兰的耳朵交代着,声音越说越轻。孙小兰脸
上神情随之微妙地变化着。孙海说完后叮嘱孙小兰: “兰儿切不可以儿女情长,坏了皇上
的大事。”
邱乐天离了驿站,回到县衙,径直走进卧房,只见汤显祖正坐在房间里的小圆桌旁,
桌上摆了几样菜,一壶酒。
“这么晚了,汤兄怎么还没睡? 邱乐天一边把长剑挂在墙上,一边问。”
汤显祖笑:“邱兄为了保 ‘太平戏班’ 之太平,不惜甘受孙小姐支使,这等义举令人
肃然起敬。”
邱乐天笑了笑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头把酒喝光,将杯口朝下亮了亮说:“汤兄,
邱某来到贵地数天了,还没与老兄痛痛快快地喝过酒。来,干掉它!”
汤显祖举起杯说: “我本应尽地主之谊,没想到连日里事端迭起,把邱兄也拖累进去
了,真对不起,我该自罚三杯。”
汤显祖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拿过酒壶自己斟满喝干,一连喝完了三杯满酒。邱乐天
哈哈大笑着: “汤兄当年在临川的英雄本色没改。好样的!人常说,人一阔,脸就变。可
你这个七品官,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么就没养出个官架子来?我看你这官是干不长久
了。”
汤显祖大笑:“哈哈,知我者邱兄也。你还记得我们家乡一戏台上的联语吗?”
汤显祖一字一顿地念道:
凡事莫当前,看戏何如听戏好;
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世间人事皆如戏,天下英雄有几多啊! 邱乐天感叹着, “”汤兄,你说好笑不好笑,
方才在驿馆,孙公公还许我四品高官,要把我羁留在他身旁做走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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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笑: “四品?这代价还蛮高哩。我这七品要做到四品之位,不知要熬到猴年马
月去了,这等好机遇,邱兄应该心动了。”
邱乐天放声大笑,笑过后反问汤显祖: “当年,满腹才学的汤兄你,为什么会三十三
岁才中进士?中进士后好不容易做了太常寺博士、詹事府主簿和礼部祠祭司主事,你为什
么又要写 《论辅臣科臣疏》 而被贬为徐闻典史?还不是因为你拒绝宰相张居正、张四维、
申时行的招致和拉拢;还不是因为你抨击神宗朱翊钧即位后的朝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是因为你不随波逐流,蔑视封建权贵,不以权势是从,不愿与专制者同流合污;那是因
为你推重海瑞和徐渭这样耿介、纵诞的人物、意气慷慨,宁愿蹭蹬穷老的秉性所致。”
邱乐天一番话,引起了汤显祖对往事的回忆。他出生江西临川书香世家,从小聪明好
学,五岁时能联句,十岁起好诗文,十三岁开始,就随阳明学的泰州学派大师罗汝芳学习
心性之学,十四岁便是县里的诸生,二十一岁时中了举,是当时风华正茂,才气逼人的举
人,不仅在江西,甚至在全国也颇有才名。二十五岁时,他出版了第一本诗集 《红泉逸
草》,这年赴京赶考,被宰相张居正相中,欲纳入自己人的圈子,为次子嗣修及第做陪衬。
他虽说佩服张居正能改革内政,抗御外敌,但是他也珍惜自己的气节和操守,对这位权相
的封建专制作风心怀不满,因此不愿意为张居正的儿子 “红花配绿叶”,故其仕途便再三
波折了。结果才华不如他的好友沈懋学,由于投靠张居正而状元及第,他则名落孙山。二
十八岁时,他再次赴京再试,这回恰逢张居正的三子懋修也参加这次考试,又来拉拢他,
他不去也罢,还顶嘴道: “不敢以处女之身失身也。 于是再次落榜。直到张居正死后一”
年,三十三岁的他才得以中了进士。后来,他在南京待了八年,先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南
京詹事府主簿,继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他逃避官场龌龊而掩门自贞,闭门读书,赋诗
作文,如此一忍八年,四十一岁的他终于看不惯官场腐败,上了一折 《论辅臣科臣疏》,
严词弹赅首辅申时行和科臣杨文举、胡汝宁,揭露他们窃盗威柄、贪赃枉法、掠饥民的
罪行,抨击万历登基二十年的政治形势,结果被发配到雷州半岛的徐闻县做典史。两年
后,四十三岁的他才来到这浙江遂昌县任知县。
在别人看来这也算是一段伤心的往事,但是汤显祖对自己的行为从来就没有后悔过。
这时听邱乐天搬出这些陈年旧事,他淡淡地一笑,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人各有志,
不能勉强。为了那个孙小姐,邱兄就值得做做官。”
邱乐天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倒进口里, “咕噜” 咽下, “啊哈” 大叫一声: “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我邱乐天跟你老兄一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我跟你不就是因为臭味相投,才
走到一起狼狈为奸的嘛!哈哈哈。 邱乐天大笑着,“”老子习惯了天马行空,岂能做人走狗
呢!”
“邱兄率真!我敬你一杯。”
“汤兄,常听你说遂昌贫穷,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此言怎讲?”
“怎讲?今夜我与孙小姐密访唐家寨,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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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秘密?”
“唐不行请的那个道士在后院炼丹,你知道炼出了什么吗?”
“难道真个炼出了仙丹?”
“炼出了金子!”
“那道士懂炼金术!”
“所谓炼长生不老仙丹自然是骗人的鬼话,炼出了黄金那是他歪打正着,意外收获。”
“那炉里的金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问你,炼丹需不需要原料?”
“需要。”
“需不需要燃料?”
“那么,这原料和燃料免不了就地从附近取得吧?”
汤显祖恍然大悟:“你是说唐家寨附近有金矿?”
邱乐天兴奋地一拍大腿: “对呀!孙公公不是当着你说过皇上派他出来微服私行,是
出来找金矿的吗?”
“孙公公是说过。 汤显祖说。”
“唐家寨后面一大片山地,十年前,此处的山地是本地的一处义冢,不毛之地而已,
后来被唐不行巧取豪夺强行霸占了。当地名流正联名状告他,要收回此山。 邱乐天说。”
“现在看来,唐不行强占此山设或是早知道地下埋藏有金矿。”
汤显祖倒反变得心事重重的了,说: “早听说当今皇帝嗜金如命。如果遂昌真的有金
矿,不知本地百姓又要遭多少殃了。”
邱乐天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汤显祖忧心忡忡地吟道: “中涓凿空山河尽,圣主求金日夜劳;赖是年来稀骏骨,黄
金应与筑台高啊!”
“汤兄就别杞人忧天了。 邱乐天说。他随即问汤显祖:“”小青可好?”
汤显祖笑笑:“小青现在就在我书房里。”
邱乐天激动地站了起来:“好你个遂昌县的父母官,你竟然还敢金屋藏娇呀!”
“你可别红口白牙乱说话。 汤显祖说,“”小青来我这里原是想等你回来后要陪你我喝
几杯酒以表谢忱,可没想到她一到我书房里,看见了我尚未脱稿的 《牡丹亭》 戏本,捧上
一读,竟就放不下手了。”
邱乐天:“你的 《牡丹亭》 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汤显祖谦和地说:“我请你来遂昌,原本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隔壁书房里,传来轻轻地抽泣声。
邱乐天一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说:“是小青在哭,怎么回事?”
汤显祖匆忙起身:“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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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与邱乐天走入隔壁书房。冯小青见汤显祖和邱乐天进来了,自觉失态,慌忙用
手帕拭着眼泪,不好意思地说:“小女子出丑了。”
汤显祖问:“小青,你刚才怎么啦?”
冯小青起身行了个礼,羞答答地说:“我方才是被汤大人写的戏文感动了。”
邱乐天说:“什么戏文,竟然如此感动人?”
冯小青情绪亢奋,拖着戏腔念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
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汤显祖接念道: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
光贱!”
冯小青随口念出了另一段戏文: “这般花花草草有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
楚无人怨。”
汤显祖却念出了在 《牡丹亭》 题记中自己的感慨: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
路。”
冯小青感慨着杜丽娘为了追求恋爱自由、死而不怨的执著,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念
出了 《牡丹亭》 里杜丽娘的道白:“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
隙耳。 念到这里,声泪俱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呼!”
邱乐天虽说尚未看过 《牡丹亭》,但是对汤显祖与冯小青东一句西一句念出的戏文也
听出了端倪,感叹道: “一个人如果能要爱就爱,要生就生,要死就死,那么人生还有什
么可怨尤呢。汤兄你这哪里是在写戏本,你简直就是在荡涤情尘。”
汤显祖说:“是啊,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
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冯小青说:“杜丽娘为爱殉身,憾天动地泣鬼神!可是我……唉——”—
见冯小青说到自己时欲言又止,长声叹气,汤显祖觉察到了什么,问道: “小青难道
有什么难言之隐?”
冯小青黯然神伤,想起了一段往事。
16岁时,杭州城里一个大户人家包了戏班演出一个月。元宵佳节,演出闲暇,念及自
己的身世,不由郁郁寡欢。爹爹见她郁闷不乐,就带她去观灯。一条灯谜吸引了她。谜面
说:话雨巴山旧有家,逢人流泪说天涯;红颜为伴三更雨,不断愁肠并落花。谜面仿佛是
她心境的写照,吸引得她站着发呆。她异样的神情被一个精通文墨的儒商看见了,儒商走
近她,轻声问道: “小姐是否已猜中这则灯谜? 她转头一看,是一位风度儒雅的年轻公”
子。那公子自我介绍说:“我叫洪通,很高兴得见小姐。 她不由得脸一红,低声回答谜底”
道:“可否是红烛? 洪通含笑点头,赞道: “”小姐好悟性。 她不好意思地走开了。几天”
后的一个晚上散戏后,她见着了洪通。又过了些天,杭州城里下了一场春雪。雪花飘落,
到处银装素裹。戏台与大户人家的的后园相连,有一连接戏台院落与大户人家后园的一扇
小门竟然没有关闭,有几树白梅迎雪吐蕊,清香溢满戏院。她自幼就偏爱白梅,每到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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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香时,总喜欢寻梅观赏,留连其间,享受那份雅韵。飘落异乡,又见白梅,她沉闷的心
情闪出一片晴天,于是提了瓷盆穿过戏台后小门,到后园中梅花瓣上收集晶莹的积雪,以
便用来烧梅雪茶品茗。就在这时,洪通来了,原来这戏台和后园就是洪通家的。洪通也有
爱梅雅好,他也是特意来踏雪看梅花的。两个爱梅人在雪地梅树下不期而遇,会心地相对
一笑。于是,洪通开始帮着她拂扫梅雪,两人聊梅花趣闻,吟咏梅诗词,不知不觉中,就
收了满满一盆梅花雪。她略带羞涩地邀请洪通到自己住处一同烧茶品茗,两个人烧雪、品
茶、谈诗,情融意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那次后,洪通情不自禁地找机会接近她,
她也觉得他儒雅知礼,善解人意,一来二往,两人情感升温,如火如荼时,才得知洪通已
经婚配,只是原配夫人崔氏三年不曾生育。洪通说要向父亲提出休妻娶她,她认为不妥,
带着遗恨和失落随戏班离开了杭州。
此刻读了汤显祖尚未脱稿的 《牡丹亭》,杜丽娘对春光的欣赏和叹惜以及思春的苦闷
引起了冯小青情感的共鸣。然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一个妙龄少女内心对情爱的苦
闷和渴求当着两个大男人倾诉的,她避开汤显祖与邱乐天两双期待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我不过是一个梨园戏子而已,会有什么精彩?能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汤显祖善解人意地说: “冯小姐有感于杜丽娘的道白和唱词,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对
戏本历来主张以 ‘意趣神色为主’。目前这个戏本还只写了一半,待完稿后再请诸位指
教。”
邱乐天真诚地说:“普天之下,还有几个在写功上能够指教汤兄的哩!哈哈。”
“我就是一个! 突然从门外传来一声答话。”
汤显祖等人望去,只见一公子手握一把折扇正笑吟吟地进来。
汤显祖:“啊,是孙公子。”
邱乐天鼻孔一哼:“汤兄错矣,此乃孙小姐也!不过是母夜叉装恶金刚而已!”
孙小兰白一眼邱乐天。
冯小青一见孙小兰,便欲起身离去。孙小兰扇子一横,拦住冯小青:“小姐留步。”
门外,已经有几个侍卫威武地站在门口,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僵硬了。
孙小兰大模大样地往椅子上一坐,随手把书桌上的 《牡丹亭》 戏本翻了翻说: “喔,
汤大人,这是你正在写的戏本吗?”
汤显祖强忍着不满的情绪,冷冷地回答:“小姐这么晚了来我陋室,不知有何指教?”
孙小兰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本小姐乃一介女流,是不该深更半夜来汤大人房间
卖弄风情。 她眼角儿瞟瞟一直背对着她的冯小青,忽而变成一脸严肃,口气冰冷地说,”
“只是奉我爹爹之命,要我暂到汤府住下。”
汤显祖吃了一惊:“小姐,你不是在驿站里住得好好的吗?”
孙小兰冷笑:“看来汤大人是不欢迎我喽?”
汤显祖忙说:“不敢。只是小姐乃金玉之体,我这里设备粗糙简陋,只恐招待不周,
会让小姐感到不舒服。小姐还是回驿站居住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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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赶我走是吗? 孙小兰满脸不快,一声大喝,“”来人!”
“卑职在。 门外的侍卫应答着一步跨进门来。”
“我爹爹是怎么交代的?你说与汤大人听。 孙小兰说。”
侍卫应声 “ ,对汤显祖说: “是”汤大人,公公奉旨去办要紧之事去了,临行有令,
小姐起居安危均系汤大人一身。为免事故,小姐暂由汤大人陪伴。”
“为了孙小姐安全,我们走! 邱乐天拉了拉冯小青的衣袖,就待出门。”
孙小兰说:“师父,你不能走。”
邱乐天说:“怎么,又要把我扣下?”
孙小兰嬉皮笑脸地说: “徒儿怎敢为难师父呢。不过,现在徒儿有难,需要师父你保
护,所以嘛,师父你老人家也就不能离开此地啦。”
汤显祖疑惑地问:“邱兄,你何时收了这么个徒儿?”
“自作多情、强买强卖而已! 邱乐天气恼地说。 “”哼!不走就不走,老子倒要看看你
想玩什么鬼花招。”
冯小青听邱乐天说不走了,就自己起步离开,被孙小兰拦住了。冯小青转过身来,一
副冷面孔:“ —你——小姐,你难道也想扣下我?”
孙小兰笑笑:“你还真说对了。”
汤显祖见状说:“孙小姐,小青是戏班的角儿,她若不回去,戏班里就开不了锣喽。”
孙小兰横蛮地说: “不行,谁叫她长得太像我,给我找了不少的麻烦。她必须老老实
实地待在这里。”
“既然小姐有如此安排,咱们就听她的吧。 汤显祖怕惹出什么麻烦,想了想说。对门”
外喊一声:“二和。”
“老爷,小的在这。 二和站在门外应声,侍卫拦住不让他进房间。孙小兰朝侍卫示意”
让二和进来。
二和进屋:“老爷,客房里准备的饭菜都凉啦。”
汤显祖苦笑了一下: “这哪还有心情喝酒,撤了吧。你去安排几个房间,把他们都安
顿好。”
二和应答正要离去。孙小兰笑嘻嘻地说: “汤大人,本小姐是第一次到贵府拜访,你
也该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喝一杯酒吧?”
汤显祖苦笑着说:“小姐,我这儿的粗茶淡饭,怕你咽不下去,我看还是算了吧。”
孙小兰转而对邱乐天说: “师父,你就开开尊口请汤大人给个面子嘛。咱们三个,还
有这位冯小姐,一起喝几杯酒。”
邱乐天恨恨地说:“你若真是老子的徒弟,老子非亲手宰了你不可!还想喝酒?呸!”
正这时候,一个侍卫急急走进来,附着孙小兰的耳朵嘀咕了几句,孙小兰脸上的表情
一下正经起来,说道:“邱大侠,还有冯小姐,与我一同走走。”
邱乐天与冯小青表情不屑,孙小兰示意侍卫上前拉冯小青,被汤显祖拦住: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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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姐,本人是一方知县,若地方有事,还须公事公办,你不能擅自带走人的。”
孙小兰从腰上摘下一块金牌:“汤大人,本人奉旨办事。”
汤显祖一见孙小兰手上的御赐金牌,立即跪下: “下官不知孙小姐是钦差大人,冒犯
之处,还望见谅。”
孙小兰态度和蔼地说: “汤大人不必多礼。孙公公此刻正在唐家寨,那儿有情况,邱
大侠和冯小姐须与我同去。”
汤显祖说:“孙小姐奉旨办事,下官义不容辞。待我调一班捕快和皂隶随你同去。”
孙小兰说: “这样也好,你去调集人稍后赶到,把队伍集合在寨后的树林子里,若看
见寨里亮出火光,你便率领你的人马进寨。”
汤显祖应声:“下官遵令。”
汤显祖把冯小青拉到一边,附耳简捷地说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