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住处客厅里。孙海焦急地来回走动着。汤显祖从外进来说： “启禀公公，公主

这会的情绪安定了许多。 孙海叹口气说：“”汤大人，别看我这个宫里的大总管在别人眼里

是个呼风唤雨的角色，其实，我还不如你自在啊。 汤显祖说：“”公公，大有大难，小有小

难，烦人事儿下官也常遇到的。 孙海说：“”我自小进宫，历经三朝，耳闻目睹过宫中多少

腥风血雨啊！有事来了，总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出来顶着操办。事后，又有几个有好下场

的呢？就如嘉靖朝的黄锦，隆庆朝的孟冲，本朝在我之前的冯保，哪个不是在我这位上，

最后都落了个不得好死？做人难哪！”

汤显祖大发感叹说： “下官曾记得天津城皇庙戏台有一联语说，善恶报施，莫道竟无

前世事；名利争竞，须知总有下场时。”

孙海敏感地说：“哈哈，汤大人是想借此联语劝说我放冯小青一马是吧？”

汤显祖说：“公公才思敏捷，下官望尘莫及。”

这个时候，汤显祖书房里的冯小青如痴似呆地看着散落一地的 《牡丹亭》 文稿，眼前

浮现着一来到人世间就离却生父生母的凄惨，浮现着自小跟着戏班如同乞丐般地颠沛流离

的境遇，浮现着第一次品尝初爱就不得已夭折的苦涩，也品味着一奶同胞姊妹咫尺天涯难

以相认的滋味，她不能自已地喃喃自语：“我冯小青为何这般命苦呢！”

冯小青顾自想着心事，全然没发觉窗户外有一双眼睛透过纸洞，一直在紧盯着她的一

·６·４

举一动。

冯小青凄声大呼：“汤大人呀，小女子原本想等你的 《牡丹亭》 写成后，饰演 ‘杜丽

娘’，用身心品尝一番杜丽娘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人鬼共魂，撼天动地的情韵。小女子

今生不能遂此心愿了，那就死后与你相伴吧！ 热泪已经濡湿了双眼，扑簌簌的泪珠顺腮”

而下，忽地，她伸手抽出挂在墙上的一把长剑，眼睛一闭，就要横剑自刎。说是迟，那是

快，窗户倏然被撞开，邱乐天飞身而进，一把夺下了冯小青手中的长剑。冯小青浑身一

软，瘫在地上，邱乐天一把抱住，口里大叫着 “二和快来！”

二和从隔壁房里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急问道：“邱爷，这是怎么回事？”

邱乐天说：“你快去告诉老爷，小姐她举剑自刎！”

二和二话没说，忙去客厅报信。

这时候，侍卫走进客厅秉报说钦犯冯小青已被捉拿归案。汤显祖一惊，忙问： “是在

哪儿抓到冯小青的？ 侍卫说：“”冯小青正从戏馆里逃出来，被我们撞上，现在连同那个自

称是她爹的戏馆冯班主也一并缉拿住了。 汤显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神情随之放松。孙”

海叫把人带进来。不一会儿孙小兰和冯班主就被推进屋来。

侍卫一声大喝：“大胆钦犯，见了钦差大人还不跪下！”

冯班主赶紧跪下。孙小兰嘴被布带勒住，讲不出话来，呀呀地不肯下跪。侍卫朝孙小

兰膝弯一踢，她 “扑嗵” 一声跪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眼泪直流，恨恨地扫了一眼侍

卫。

孙海对汤显祖说： “汤大人，冯小青就是太后所要找的人，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才

好？”

汤显祖胸有成竹地说： “公公，冯小青既是钦犯，当依明律处之。只是她到底犯了哪

条哪款，下官还请公公明示。”

孙海脸一沉说：“汤大人，冯小青是钦犯，地方是无权过问的。 厉声喝道， “”来人！

把钦犯带下去，明早押送回京。”

汤显祖说：“且慢。”

孙海问：“汤大人是想阻拦？”

汤显祖说：“下官食君俸禄，理当为君分忧，哪敢阻拦？只是天理、国法、人情须都

讲一个 ‘公’ 字，公平公正，才能服众。冯班主出于善良侠义，收养冯小青，原本应当表

彰，如今你反而把他治罪，这不是乱了纲纪吗？还有冯小青……”

汤显祖话没完，二和慌慌张张地进入客厅报告说小姐在书房里举剑自刎了！汤显祖和

孙海都大吃一惊。孙海说：“公主若寻了短路，老奴也活不成了！ 二和说： “”幸亏邱爷发

现得早，夺下了小姐手中的剑。 汤显祖长吁了口气；孙海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孙小兰鼓眼蹬腿，全身扭动挣扎，嘴里嗷嗷乱叫。冯班主也大喊冤枉。

汤显祖对孙海说：“孙公公，给他们松了绑吧，有宫里高手看守，还能跑到哪里去？”

孙海想了想，就对侍卫说： “把绳子松了，你就带着人在屋内看住他们，任何人不得

·６·５

进来。”

孙海与汤显祖离了客房，急急赶往书房。

书房里传来忧怨的唱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夭，

赏心乐事谁家院？

正急急赶往书房的孙海一听这唱腔，不由一怔，疑惑地问： “公主多久学会唱戏啦？”

汤显祖没有理会孙海的提问，出神地听着冯小青唱 《牡丹亭》 第十出里 “杜丽娘” 的唱

词，质疑着是谁给配上了曲子。他快步走近书房，隔着窗缝往里瞧，只见冯小青正如痴如

醉地在房内走着台步，邱乐天手指敲打桌面，口里在念着节拍敲着锣鼓点子。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浅。

邱乐天停下敲击 “鼓点”，说道： “小姐唱得情真意切，好凄婉感人啊！汤兄这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此乃词中名句，与 《’拜月亭》 中 ‘试问后房子弟，

今日敷演谁家故事？ 有异曲同工之妙。汤兄借姹紫嫣红无人赏识，良辰美景在无可奈何’

中虚度，引起人们对美好青春被扼杀的悲哀与共鸣，词写得妙极！小姐以 《皂罗袍》 曲调

来配唱，配得美极，词曲搭配，天衣无缝，美也！妙也！”

冯小青含羞地说：“让邱先生见笑了。汤大人的 《牡丹亭》 中的杜丽娘太招人了。”

邱乐天赞誉：“小姐如此才情，乃梨园精怪，实在是难得啊！”

窗外的汤显祖喃喃自语：“好一个梨园精怪呀！”

孙海再也耐不住，伸手推门而进，一把抓住冯小青的手，将她的左手衣袖捋起，看见

了她手臂上一块豆大的紫红胎记。

冯小青不知道孙海为什么这样做，又惊又羞：“公公休得无理！”

孙海嗔目结舌，半晌才说出话来：“你到底是公、公主，还，还是戏、戏子？”

汤显祖紧张地看着冯小青。冯小青冷笑一声，把孙海的手甩开：“你不是验明了吗？”

孙海说： “看你手上的胎记，你是公主；可看你刚才演戏的那份痴情，你又像是那戏

子。 他四处看了下，不见了邱乐天，“”哎，刚才还见邱大侠在，他人呢？”

·６·６

汤显祖附和：“怪，刚才人还在哩。”

客厅外的走廊里，天井中，有侍卫来回地走动。

客厅内，侍卫虎视耽耽地盯着孙小兰和冯班主。孙小兰烦躁地说： “哎，你去把那个

不得好死的孙公公找来，本公主有皇帝哥哥的圣旨要传。两侍卫冷笑着说：“到底是戏子，

蛮会演戏啊！ 孙小兰说：“”怎么？你俩不相信？我就是公主吗？你们必须好生待本公主，

要不然，回到京城后，本公主会给你们好看的。你俩快放开我，给我备一匹快马，我要离

开这里。 两侍卫相视而笑说：“”你想逃？哈哈！你别说疯话了。再胡说，小心我再用布带

勒住你的口！劝你这戏婆子就别耍花招了。 冯班主听了两侍卫的话，乘机火上泼油说：”

“青儿，你真是演戏演惯了，军爷在宫里时整天与公主在一块，哪会上你的当哟！ 孙小兰”

急了，厉声说：“你个老不死的，谁是你的青儿！ 冯班主一本正经地说： “”青儿，你怎么

这样狠心？你可是我从小一口饭一口汤养大的啊。你不能不讲孝道，忘恩负义啊！ 冯班”

主说着说着，竟然老泪纵横。孙小兰急白了眼，气急败坏地说：“你们全都弄错了啊！我，

我真是孙小兰呀！ 侍卫根本不听她的分说，对冯班主说： “”冯班主，她死活不认你这个

爹，你有什么办法证明她就是你女儿呢？ 孙小兰说：“”对对，你开口闭口地说我是你的青

儿，那你说说看，我身上有何标记？”

冯班主倒是知道冯小青的左手臂上有一个紫红胎记。小青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偎在

他怀里，抬起左手臂指着紫红胎记问他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告诉小青说那是胎记。小青问

胎记是什么东西？他告诉小青说胎记是天生的，是从娘肚子里带出来的。小青睁大一双好

奇的眼睛问说：“我娘给了我胎记，怎么就不要我了哩。 冯班主说： “”青儿，你娘住在一

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将来一定会来看青儿的。 小青说：“”爹，等将来青儿长大了，俺娘

还会认得我吗？ 他告诉小青说：“”认得的，怎么会不认得呢，那胎记就是你娘留在你身上

的记号，无论过多少年你娘都会认得你的。 后来，慢慢长大的小青多次追问她爹她娘在”

哪里，他拗不过她，就想到要断了她的念想，编造说他父亲原本是朝中大臣，因卷入朝

争，家灭九族，父母都成了刀下之鬼，是他救了她，才逃到杭州。那以后，小青再没追问

过父母的下落。可眼下面对的是孙小兰，他又怎么会知道她身上是否也有胎记？冯班主不

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孙小兰冷笑着说： “说呀！你不是说你是我爹吗？天下哪有作爹的，不知自家女儿身

上的标记呢！”

侍卫逼近冯班主，等待着他的答案。冯班主额头上渗出汗珠了，怯怯地避开孙小兰与

侍卫紧盯着他的目光。

蓦然，冯班主想起了汤显祖说过的小青与孙小兰是一对双胞胎的话，心里恢复了平

静，淡淡地说：“小青，你真要我说出来吗？ 说着就拿眼睛盯住孙小兰的左手臂。孙小兰”

下意识地把衣袖捋了捋。冯班主心里更有了底，对两侍卫说： “二位军爷听着，小青左手

臂上有一块蚕豆大的紫红胎记。 冯班主话一落音，孙小兰脸色顿变，用手紧紧压住衣袖，”

惊恐地说：“你，你，你是人还是鬼？ 冯班主长吁一口气说：“”青儿，我是你爹呀。”

·６·７

侍卫命令孙小兰把左手捋上去，孙小兰如同没有听见。侍卫上前一把扭住孙小兰的左

手臂，把衣袖捋起，一块蚕豆大的紫红胎记暴露无遗。

突然，从屏风后闪出一蒙面人，起手 “啪啪” 两下，两侍卫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被点

中了穴位，“扑通” 倒在地上。

书房里，孙海、汤显祖、冯小青站成一个三角形。孙海对冯小青说： “请公主与老奴

一起去客厅见一个人。 冯小青忙说身子不适要休息。孙海说：“”公主方才还在唱戏，怎么

一下子就身子不适了？ 冯小青一下无言以对，脸就红了。汤显祖劝冯小青说：“”公主，公

公要你去，你还是去吧。 孙海乘机说：“”公主，这个人你不见，她也一定会找上门来见你

的。 冯小青问是谁？孙海说：“”是冯小青，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冯小青说她不是被邱大

侠从林中救出来后，在戏馆里排戏吗？ 汤显祖实话相告说，这个冯小青从戏馆里逃出来，”

在路上被宫里的侍卫给抓住了。

孙海一双眼睛死盯着冯小青，看得她心里直发慌。

冯小青说：“孙公公，你这么看着我干吗？我又不是公主——”—

孙海紧紧逼问：“你不是公主，那你是冯小青，是吧？”

汤显祖大惊失色，朝冯小青不停地使眼色。冯小青脑子飞快地转着，很快镇静下来，

机灵地回说：“我又不是公主——身边的丫环！—”

孙海一时没理顺冯小青的话说得是否合乎逻辑，干笑两声说： “你是公主，当然不可

能是丫环。如果假扮公主，是要这个的！ 他做了个砍头的动作，“”不仅砍头，还要家灭九

族哩！”

冯小青一下又变得紧张兮兮地了，问：“孙公公，啥叫灭九族呀！”

孙海说：“灭九族嘛，就是凡与你沾亲的，一概杀头！”

冯小青听孙海这么一解释，反而轻松笑了，说： “皇帝他真要这样对我，那才叫好

哩。”

冯小青轻松自如的神情，倒使孙海云里雾里懵了，心里隐隐感觉发虚，催促着 “孙小

兰” 到客厅去见 “冯小青”。冯小青望望散落一地的 《牡丹亭》 文稿，很难为情地看了看

汤显祖，说本小姐把你这儿弄乱了，还请汤大人见谅。只可惜剧本还没写完，兴许这辈子

没有机会拜读全本了。说完就率先走出了书房，孙海随之跟出。

恭立在门外的二和朝汤显祖暗地伸了个大拇指。汤显祖一下神色自如了，冲着冯小青

的背影说：“公主放心去吧，等这个戏本脱了稿，我即请公主来指正。”

孙海回过头来对汤显祖说：“汤大人，公主她并不真懂戏呀。”

汤显祖语气神秘语义模糊地说：“懂是不懂，不懂是懂啊！”

“汤大人说的可是禅语？弄得老夫也糊涂了。 孙海说， “”汤大人与我一起去客厅吧，

是骡子是马，见面就知分晓了！”

孙海、冯小青、汤显祖经过有着重兵把守的过道和天井，到达了客厅，只见客厅门紧

紧闭着，客厅里异常寂静。孙海很觉奇怪，迫不及待地一把推开客厅门，被眼前的情景惊

·６·８

得目瞪口呆：人不见了，两侍卫倒在地上如同中了疯般一副痴呆相。孙海一把抓起一个侍

卫，急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侍卫一脸痛苦，口不能言。

汤显祖上前一看，说道：“公公，他们被人点了穴。 说罢便替侍卫解了穴道。”

孙海看着清醒过来的侍卫，满脸愤怒地说： “废物！全是一帮废物！冯小青和冯班主

人呢？”

两侍卫跪伏在地，磕头如同捣蒜，神情沮丧地说： “公公饶命！不是卑职不小心，实

在是……”

孙海问：“看清了是什么人干的吗？”

侍卫说：“公公，那人蒙着面，出手太快。卑职失职。”

孙海骂道： “亏你们还是大内高手！简直是饭桶！人家在你们眼皮底下说来就来，说

走就走，你们竟然如同死狗！”

冯小青将衣袖一甩说： “公公，你不是拉我来见个分晓吗？人都跑了，咱们回京城在

皇帝面前再理论吧。冯小青话说完，扭身回了书房。孙海被冯小青的话噎得干瞪眼。汤显

祖说公主也只是一时气话而已，劝孙海不要生气，故意提出质疑说： “只是这蒙面人，为

何三番五次地要救冯小青呢？”

孙海把门外的侍卫传进客厅，质问刚才屋里发生的事，侍卫说一直站在门外，没听见

屋里有任何动静。孙海问是否有人从这屋里走出去？侍卫说没有。孙海说：“这就奇怪了，

几个大活人，说不见了就不见了，难道他们一个个会飞？ 侍卫申辩说：“”公公，卑职连泡

尿都是撒在门口花坛里，哪里都没去呀。汤显祖闻言眉头一皱指责说，县衙官府，岂可以

随地小便的？孙海装做没听见，对汤显祖说： “汤大人，看来这里面是戏中有戏啊。他盯

着汤显祖，仿佛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来。

汤显祖心中有数，自然就更容易从孙海的眼神里看出孙海内心的所思所想，对孙海

说：“看来公公怀疑是下官府内之人所为？”

孙海说： “汤大人，你难道就不这样想吗？，门外的侍卫既没见蒙面人从这大门进来，

也没见从这里出去，那就肯定是从这屏风后面进出的。这个蒙面人看来非常熟悉你这府内

的环境。”

汤显祖说：“依公公所言，蒙面人和冯小青还藏在下官府内？”

“汤大人所言不差。侍卫长！ 孙海大声叫，侍卫长闻声到了， “”马上把汤府给我团团

围住，任何人只准进，不准出，然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给我搜，但是不许惊动了公主，

有违命者立斩！”

侍卫长应声 “ ” 立即带领人马分头搜索。一时间，汤府里鸡飞狗跳，侍卫们把每是！

个房间都翻遍了，也没找着他们所要找的人。孙海端坐在客厅里急切地等待，每进来一个

侍卫禀报搜查情况，他眉头就皱一皱，慢慢拧成了疙瘩；汤显祖却泰然自若，闭目养神，

仿佛一切与都他无关似的。

·６·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