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邱乐天、冯班主、孙小兰、冯小青都在汤显祖的书房里。身穿着同样素服的

孙小兰与冯小青面对面地站着，相视无语。邱乐天和冯班主站立在一旁。

孙小兰苦笑着说：“邱大侠，你们可害苦了我啊，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到如今，

你们也该向我们说个明白吧？”

邱乐天看一眼冯班主，示意让他告诉实情。

冯班主说： “公主，那天，汤大人先来戏馆告诉我情况，我就知道了你是当今皇上的

御妹。当你与邱大侠回到城里路过戏馆时，我就按照汤大人的安排，把你强拉进了戏馆排

戏，让你穿上一套跟小青一模一样的服饰。小民不恭，还请公主恕罪。”

孙小兰问：“汤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冯班主只是按照汤显祖的安排去做，并不完全说得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避开孙

小兰的提问，而掏出一块黄绸说：“当年小民从山岗石亭里抱回小青时，这块布就包裹在

她身上。”

孙小兰一震，从冯班主手里拿过黄绸，展开细看，惊讶地说：“这是宫里的御用绸料，

怎么会包裹在冯小姐身上，难道冯小姐是……”

冯小青双手掩面抽泣，无意中手臂裸露，小臂处现出一块蚕豆大小的紫红胎记。孙小

兰冲动地一把握住冯小青的手臂：“你，你也有胎记？ 她把衣袖一捋，俩人手臂上的胎记”

一模一样，“你，难道你与我是双胞胎姊妹？”

·７·０

冯班主把带着戏班子跑江湖时，在荒山野岭拾到遭人抛弃的冯小青抱回家收养的经过

说了一遍。

冯小青问：“爹爹，你不是说先父本是朝中大臣，因卷入朝争，家灭九族，父母都成

了刀下之鬼，你才救了我逃到杭州的吗？怎么又成了在荒山野岭拾到的了？”

冯班主说： “我是禁不住你三番五次地追问父母亲在哪里，才编造了如此谎话，是想

让你断了念想，免得日后为寻找父母伤怀，好一心一意跟着我这个爹学戏。小青，爹爹对

不起你了。”

冯班主面带愧色，伤心落泪，逗得邱乐天感慨连连，唏嘘不已。

孙小兰一把紧紧地抵抱住了冯小青大哭起来，口里说： “也不知道你该是我的妹妹，

还是我的姐姐。我就叫你姐姐吧。”

冯小青喉咙哽咽，动情地叫了一声妹妹。孙小兰答应着，抹了一把眼泪说： “姐姐，

你们要赶快离开这里，孙公公正在四处寻找你们。他这次领我出门，一方面是奉旨寻找金

矿；一方面是领了太后密旨，一经查访到了你，就要把你杀掉。”

冯小青泪眼婆娑，愤慨地说： “我生下来就流落到了民间，已经与太后毫无瓜葛，就

当我已经不存在于人世间也就罢了，她凭啥还要杀我？”

邱乐天说： “依我看来，那是因为当年的皇后娘娘成 了 太 后 后，对 局 面 的 控 制 权

力大不如前，她做了坏事心虚，怕因为你的存在而有朝一日揭了她的底，惹出什么事

来。”

邱乐天的话提醒了孙小兰，孙小兰说： “对了，我那皇帝哥哥登基后，太后成天吃斋

念佛，把自己打扮成了天下最大的善人，还叫人修谱立传树牌坊的。八成是害怕因为你的

存在，有朝一日揭了她的伪善面孔。”

几个人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解释。

冯小青说：“妹妹，我不能离开。我一走了，孙公公就会把你当成了我而杀了，我宁

肯死，也不愿再伤害你了！”

孙小兰急了： “姐姐，我是当今皇上公认的妹妹，我会有办法保护自己的，你们赶快

走吧！”

冯小青说：“到时候你会有口难辩的！”

孙小兰想了想说： “邱大侠，你不是还欠我一个人情吗？我们有约在先，你要替我办

三件事，而今已经办了两件，最后一件事就是请邱大侠护送我姐姐和冯班主逃出去。”

邱乐天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

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孙海一步跨进了书房，汤显祖紧跟着孙海进入书房。侍卫随之

把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哈哈哈，想跑吗？这汤府上下被包围得连只麻雀儿都飞不出去，三个大活人要能跑

了，那才叫半夜里出了午时！哈哈。 孙海得意地说。转而对汤显祖说：“”汤大人，现在你

无话可说了吧！承你关爱，安排了这么好的一场 《团圆》 堂会，好，好。来人！”

·７·１

孙海面带怒容，尖声喊道。侍卫长跨进书房，应声：“卑职在！”

孙海命令：“把邱乐天、冯班主、冯小青拿下了。”

汤显祖一进书房门，就看见孙小兰和冯小青两人脸上的泪痕，看见了她俩手上同时紧

握着的那块黄绸布，心里早已经明白了一切，听孙海命令抓人，一声断喝：“且慢！”

孙海怒目瞪着汤显祖： “汤大人，你又想编造什么戏文吗？你戏文编得再好，这出戏

你也无法编下去了。 转而再次命令侍卫长，“”还不赶快动手！”

侍卫长一挥手，侍卫们上前锁人。邱乐天长剑在手，吼道： “谁胆敢上前一步，我手

中的剑不认人！”

孙海大怒：“邱乐天，你敢与官家对抗？你就不怕连累了汤大人？”

孙小兰一笑： “邱大侠，孙公公说得有理，你就把剑放下了吧。这儿还有公主做主

哩。 转而满怀深情地望着冯小青说：“”公主，你说话呀？你一句话，这屋里人就都可平安

无事了！”

孙海看看孙小兰，看看冯小青，见两人装束一样，一时分不清谁是孙小兰，谁是冯小

青。眼睛最后锁定在孙小兰身上：“你，你就是冯小青。”

“我不是冯小青还能是谁？难道我还敢冒充公主不成？ 孙小兰泰然自若地反问。 “”想

我冯小青，人称 ‘十岁红’，名气响遍江南梨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有你孙公公才

会混淆黑白哩。你不是要我唱堂会吗？小女子就唱一曲 《团圆》 给公公听吧。”

孙小兰说罢拉开嗓子唱了起来：

移莲步，整弓鞋；

迢遥千里而来。

夫妻幸喜重相会，

犹如枯木逢春花再开……

冯小青一听孙小兰唱得像模像样，立即明白了孙小兰的良苦用心，她果断地走到孙海

面前，大声地说：“孙公公，她是公主，我才是真正的冯小青！”

孙海懵了，对冯小青说： “公，公主，你，你开什么玩笑？老奴奉太后密旨办事，身

不由己呀，请勿阻拦老奴！”

冯小青说：“我真的是冯小青！”

孙海说：“生死攸关，公主就别再跟老奴开玩笑了。”

孙小兰急了，一把将冯小青拉开，对孙海说：“她是公主，我才是你要找的冯小青！”

“看来你们已是互知身世了，想来为难我，恐怕不那么容易吧。 孙海是知道公主左手”

腕上有胎记的，他阴冷地笑了两声，“你俩都把手臂给我伸出来！”

孙小兰想到与冯小青血管里流着的都是当今皇族之血，自己在房宫享了多年的福，而

姐姐却沦落民间，成为戏子，她决心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惩罚太后的霸道，还世道以公平，

·７·２

自然不愿意伸出手臂。而冯小青是铁定了心要保护孙小兰的，心里原本打算不让孙海验

证，自然不会伸出手臂。孙海见状，命令几个侍卫强行把孙小兰跟冯小青的衣袖捋起，两

人左小臂部的蚕豆大的紫红胎记出现在众人面前。

孙海这下傻了眼。汤显祖乘机说，公公，若是误杀了真正的公主，你可就要一命呜呼

了！汤显祖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孙海额头上直冒汗，突然一把抓住冯班主说： “冯班主，

你只要说出她俩中谁是真正的冯小青，我就饶你一死！ 冯班主摇摇头说：“”单独一个冯小

青时，我是分得出来，如今双胞胎走在一起，我是分不出来了。公公，如果能以我的死换

回她俩的团圆，我情愿一死了结。”

孙小兰、冯小青不约而同地向前紧紧抱住了冯班主，三人伤心地哭泣在一起。

邱乐天瞧着这感人情景，感叹唏嘘，仰天长声说：“问情为何物，苍天有鉴于此啊！”

汤显祖严肃地说： “公公，双胞胎走在一起，这尚小可，真情融汇一炉，纵然是包拯

怕也难分真假了，你难道就心如铁石，不能放他们一马吗？”

说来孙海当年是同情那一对女娃的，要不然，当年他就会给李皇后出主意斩草除根

了。眼前的情景于他也并非无动于衷。但是，孙海知道，十六年前，当皇上咬牙切齿地

说查出是谁杀了郑秀女必当严办时，当时李皇后压根儿就不敢承认是她干的这事。后

来，目睹和参加过逼死郑秀女的几个太监和侍女，都不明不白地失踪了，他得以幸免，

原因是他知道——那是因为李皇后非常信任他。太后跟当今皇上之间关系微妙而紧张，—

起因就是当年还是太子的他跟郑秀女很投缘，当隐隐感觉在郑秀女问题上皇后心里有鬼

时，就觉得皇后母亲心忒歹毒，母子之间就有了无形的感情隔阂。皇后成了太后后，便

一直担心十六年前这桩血案会导致母子反目。因此，太后是绝不会让皇上知道他还有个

妹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眼下，这么多宫中侍卫见证了被抛弃的女娃还活在人世，而且

已经与公主相认，这事就不可能瞒得过太后。违抗太后的懿旨就等于找死，他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成了位高权重的宫中总管，他舍不得为了一个冯小青而丢掉荣华

富贵和生命。

孙海气急败坏地说：“决不能放过！”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了，姐妹俩同时走到孙海面前说： “公公，难道非要死一人不可

吗？”

孙海毫不犹豫地说： “对，事关太后声誉、宫廷秘闻。别无他路可选择。如果公主再

不出面承认的话，就只好抽签定夺了！”

冯小青对孙小兰说：“妹妹，就承认你是公主吧，你不要再多说了。”

孙小兰对冯小青说：“姐姐，就承认你是公主吧，你不要再多说了。”

冯小青把孙小兰拉到一旁轻声说：“妹妹，我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太多的留恋，我死了，

失去的只是艰辛和困苦，你就别争了好吗？”

孙小兰说：“不，你完全可以顶替我进皇宫，去完成该做的事情的。”

冯小青说：“不，在皇宫里要完成该做的事情，你轻车熟路，方便。”

·７·３

孙小兰见冯小青执意坚持，只好对孙海说： “公公，我俩一母同胞，心情一样，既然

难以予夺，就由你制生死签定夺吧。”

冯小青不同意，说道：“公公，我……”

孙小兰打断她的话：“姐姐，你不要再多说了，生死有命，我们就听命吧。”

孙海一咬牙说： “好！生死由命！汤大人，你就去写两张纸条儿，一张写生，一张写

死。”

汤显祖胸有成竹，答应着孙海，走到书案前，握笔在两张小纸片上写了一个 “生”

字，又写了一个 “死” 字，亮给大家看过，特别地对孙海说： “公公，你可看清楚了这里

写的是生和死两个字。 待孙海点过了头时，汤显祖变魔术般飞快地将写有生和死两个字”

的纸片换成了两张空白纸，装模作样地当着众人的面揉成两个小纸团儿。

二和端上一只木盘，汤显祖把两个纸团儿当着大家面放在木盘里。孙海一挥手，一侍

卫上前把木盘接过来。

汤显祖对孙小兰和冯小青说：“二位小姐记住，公公有话，谁拿了那张 ‘死’ 字的条

儿便死，拿了 ‘生’ 字便生，天意不可违！ 他刻意地把 “”天意不可违” 五个字说得重而

节奏分明，转而问孙海：“公公，下官没说错吧？”

孙海说：“汤大人所言不差。”

汤显祖说：“那就请二位小姐抽签吧。”

侍卫端着木盘站到孙海身边，两个纸团儿在晃动。汤显祖声音和蔼地说： “风流不在

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 他把最后三个字念得韵味悠长。邱乐天第一个感悟到了汤显”

祖念这两句诗的含义，也吟哦道：“可知刘阮逢人处，回首东风一断肠。 他朝大家团团一”

执礼，说：“此剧行将终幕了。情存天地，为的是一个缘字呵，邱某告辞。 他打个拱手，”

甩袖而去。

突然间，冯小青 “刷” 地再次拔出了挂在书房墙上的那柄长剑，横刀往脖子上一抹，

顿时血流满地。

“姐姐——” 孙小兰惨叫一声，扑上冯小青，把她抱在怀里： “—姐姐，你不能死啊！

难道你没听懂汤大人的话吗？那字条儿可是空白，没有一个字呀！”

冯小青强睁开眼睛，艰难地说： “妹妹，我听懂了，我不去，你便回不了京城。我想

陪娘，她一个孤魂，多可怜啊！”

冯班主上前，俯身轻轻抚摸着冯小青惨白的脸庞儿，伤心地哭着说： “青儿，是爹对

不起你呀。”

“爹，你的养育之恩，青儿来世再报。 冯小青气息奄奄，抬头看着满眼挂满泪珠的汤”

显祖，“汤大人，你是天地间一奇男子，小青我，不能有机会，演 ‘杜丽娘’ 了。”

汤显祖含泪：“小青，你不会死的，你便是 ‘杜丽娘’ 啊！”

冯小青面露喜色：“汤大人，是——真的——吗？——”

一股不明的力量突地注入到冯小青体内，冯小青轻启双唇唱道：

·７·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