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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长篇小说:《牡丹亭外传》  加入时间:2013/10/8 10:09:00  admin  点击:1735

冯小青走了,好多天来,汤显祖都如同失了魂,吃不香,睡不好。认识冯小青的时间

并不长,但是,冯小青的经历使他同情,冯小青的冰雪聪明使他动情,冯小青的多才多艺

使他欣赏……人的情感啊,原本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汤显祖的大半生中,遇见

过无数女性,聪明的、秀美的、素养好的、有德行的,甚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女子不乏

其人,可偏偏都一个一个地熟视无睹,对这个冯小青,却有一种怦然心动,相见恨晚的冲

动,兴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吧。缘分缘分,缘是天定,分在人为,虽然因为时间太短

而来不及细细交流绵绵倾诉,但是在内心深处的那情缘的港湾里,已经给了她因缘而生的

一席之地,内心里也确定下了 《牡丹亭》 写成后,饰演杜丽娘的最佳人选。他不放过一丁

点空隙时间熬更过夜地续写着未写完的 《牡丹亭》,其间就不乏被情感激励迸发而出的创

作激情。戏本还没写成,竟然就与她阴阳两隔,怎么不使本就喜怒哀乐感情丰富的他备受

煎熬呢?

冯小青死后,孙小兰怎么也不愿意再回京畿,要留在戏班,接替姐姐唱戏,孙公公气

得吹胡子瞪眼。汤显祖三番两次地对孙小兰晓之以理,孙小兰才接受了暂回皇宫等待时机

的建议。

送孙公公和公主乘船回京城后,汤显祖便把衙门里的事全权交给县丞料理,自己则没

日没夜地写着 《牡丹亭》 戏本,把全部的情感,倾注在戏本中,沉醉在为杜丽娘所设置的

唱词之中,常常如醉似痴。

这天,汤显祖写完了一段唱词后,夜已深了。他就叫二和把锅碗瓢勺和几个大小不

一的水缸搬到了书房外面的天井里,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手中拿着的一只小木棍不停

地在这只碗上、那个缸上敲来敲去,听着由于敲击而发出的声音,比照着商、宫、角、

徵、羽,对音高进行细心地调,不时地指点着二和往碗里、缸里加水。当他点着头应可

··


的时候,大大小小的锅、碗、缸里都已经盛有了不同深度的水。他把所有围绕着自己排

成弧形的锅、碗、瓢、勺调整了一下位子,然后依次敲了一遍,才长长地吁了口气说:

好了!

二和擦了擦由于手忙脚乱地配合额头上浸出的汗水,问道:老爷,你这是在玩什么

把戏?

别吭声! 汤显祖头也不抬,手中握着两支细棍,在碗边、缸沿上来回敲打着,一连

串音符抑扬顿挫地飘了出来。

二和禁不住连声叫好:老爷真是神了,这些劳什子竟然被你敲出了曲子!

汤显祖凝了凝神,抬起头来,缩小了瞳孔,遥望着悬在中天的那轮朦朦胧胧的圆月,

他的眼睛随着慢慢左右摆动着的头在天空中扫视,仿佛是在寻觅那缕已经远逝的香魂。好

一阵子后,他才将手中的细棍举起,敲出一个一个清脆的音符。一曲过门已了,他引颈倾

情娓娓而歌:

金乌西坠,

玉兔东升。

只见宿鸟投林,

昏鸦归阵,

恨不得倩疏林挂住红轮,

把哀曲愁肠尽洗清。

从此去人居两地,

天各一方,

相思两处,

一般泪零。

低沉而伤感的唱腔与喑哑单调的乐声交,令人肝肠寸断。

伯劳飞燕,

东西离分。

衡阳雁断,

湘浦鱼沉。

正是鱼不吞饵,

罢卷丝轮。

野波无人,

空载月明。

从此去人居两地,

··


天各一方,

相思两处,

一般泪零。

汤显祖如诉如泣,泪流满面。地上数只被他悲情激扬之中扬棍敲破的碗盏的碎片散满

一地。二和听着听着,早已经忍俊不住,自顾走到天井一隅,一屁股坐在地上向隅而泣,

进而将头埋在膝盖上号啕大哭。

这时候,天上乌云遮月,天井黯淡无光。汤显祖失了魂般倏地起身,飘然而去。

二和停止了哭泣,伏在膝盖上,好一阵子后心才平静下来。凌晨的暗夜静谧得出奇,

只剩了藏身在天井里石板缝隙中的蛐蛐儿低吟浅唱。二和侧耳寻觅主人的声息,不见任何

动静,回头一看,天井里只剩下锅碗瓢盆及其碎片,没有了主人的身影,跑到书房里寻

找,也没见主人的身影,慌得二和急忙四处大声喊叫,老爷,老爷的传唤声在暗夜中

有如空谷传声,可是仍然不见回音,二和走出大门,四处寻找,也不见,就急急地赶往县

衙找县丞报告。身为二堂的县丞一听也急了,马上召集衙门一应差役出门寻找,一支支火

把在黑夜里飘荡,不同调的喊叫声此走彼落。

汤大人,你在哪里?

老爷,你在哪里呀——”—

汤老爷,你快出来吧——”—

衙门里人的喊声惊动了遂昌县城里的住民,人们或者稍稍拉开一条门缝儿露出半边脸

打听,或者干脆走到大街之上探问。当听说是县令汤显祖不见了,都感念汤大人平日里的

好,就自发地拿着灯笼火把纷纷出门,加入到寻找汤显祖的人流中。

天渐渐亮了。人们还没见着汤显祖的人影,二和急得大哭起来,我家老爷没啦,我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罢,便往河边奔去。众人忙拉住他。

突然,离河不远处的山岗上有叫喊声传了过来:快来呀!汤老爷在这里呢! 二和一

愣:呀呀,我怎么会没有想到那坟岗呢?

二和与众人急急地奔上小山岗,晨曦中,远远地就看见了汤显祖睡在一座新垒起的坟

边,脸上罩着的一块黄绸布特别地显眼。坟前石碑上写着冯小青之墓。二和示意众人

放轻脚步,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到了汤显祖身旁。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掀开了罩在他脸上的

黄绸布,他面色疲惫,睡得正沉。众人不觉潸然泪下。

二和用手轻轻探了探汤显祖的额头,感觉手像被烧着了般地烫,见县丞也急急地赶过

来,就对县丞说:二堂大人,汤大人高烧得很厉害,你看如何是好?

县丞蹲在汤显祖身边仔细瞧了瞧,说:汤大人是太累了,身体虚弱得紧,得好好调

理调理。

二和想了想说:汤大人在遂昌也没其他亲人,不如请二堂大人替汤大人代向杭州知

府告个病假,我把他送回临川老家休养一段时间吧。

··


县丞问:是汤大人的意思吗?

二和说:汤大人不是已经把县衙里的事情都托付给了你吗?他需要时间写完他的剧

本。

县丞曾经听汤显祖说起过退隐官场的想法,就顺水推舟说:那好吧。 于是就安排衙

役把汤显祖先抬回了住地。

汤显祖的住地除了书房里刚写完的 《牡丹亭》 手稿外,其他别无长物。二和先请了遂

昌城里最好的老先生给汤显祖看病。老先生号过了脉,说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焦虑过度,

身体虚弱,安心调养调养就会恢复。二和送走老先生,把散放在书房里的 《牡丹亭》 手稿

精心地包好,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囊,叫了一辆马车,就载着仍然高烧未退,神智不清的

汤显祖,踏上了回临川之路。

初夏的江南,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夕阳斜照,忽地就刮起了风,天上乌云密布,

顷刻暴雨如注。马车在泥泞的驿道上艰难地行走着,夜幕随之降临了。马车内,昏迷不醒

的汤显祖说着胡话:小青,你就是活脱脱一个杜丽娘啊!

二和拿灯照了照汤显祖,撩开车帘子,焦急地对赶马人说:车把式,你能不能把马

赶快点?我家老爷他又说胡话了。

难道我不想快点吗?这鬼天气! 赶车人没好气地说,随着 “ —”——” 地一声喊,

高高扬起的马鞭地落在马身上,那马猛地扬起蹄,马车只向前窜动了一小段,就又

慢了下来。

汤显祖仍迷迷瞪瞪,口里却有声有调地哼着:

武陵何处访仙郎?

只怪游人思易忘。

从此时时春梦里,

一生遗恨系心肠。

……

小青,寻梦这一出戏结尾的唱词,这样写行不行啊?小青,你干啥不说话,你

说,你说呀! 汤显祖说着胡话。

老爷,你醒醒,你醒醒呀。 二和叫着。汤显祖嘴里嗯嗯了两声,就只剩了粗粗的喘

息,二和急了,车把式,我家老爷怕是扛不住了!

车把式大声地提醒说:前面就是吉安了。 说着 “ —”——” 地甩出一鞭,那马扬起

四蹄沿着青石板路一阵小跑,马车便轰隆轰隆地进了夜深人静的县城。

二和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瞧街道两边的房子,心想得赶紧找家客栈宿下,否则老爷怕就

不行了。

车把式再次猛地挥鞭,马腾起身子就往前冲,那马车轮子却卡在了青石板路面的一个

··


大折缝里,只听得咔嚓一声,车轴被折断了,车轱辘跑了出去,拉车的马整个儿跪在

地上,整个车子扑棱棱便翻倒了,汤显祖被从车里摔了出来,掉在路旁边的一个泥坑里,

车把式和二和也摔倒在一边。

二和一头从地上爬起,慌忙抱起虽然重重摔到地上却依然了无声息的汤显祖,痛心地

大声叫着:老爷,你伤着了吗?

没有回声。赶车人跌坐在地上,伤心地嚎哭:哎哟,我的马车毁了呀,这怎么好

啊!

二和好不气恼,气势汹汹地说:你哭死!若是我家老爷伤了筋骨,老子要了你的狗

命!

二和抬起求救的目光,看见街边不远处是一处门面讲究灯笼高挂的红楼。心想定是大

户人家,就决定去敲门求救,正要起身时,红楼的大门却吱呀打开了,两盏灯笼前

照,一个公子走出大门,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绝世美女,如月脸盘,芊芊腰肢,淡雅衣饰,

披件深紫色外套。美女子是送客出门,站在门槛处,表情平静地对出门的客人说:朱公

子好走,小女子不远送了。

被称作朱公子的表情尴尬地说:二娘,你为何就不能留我住宿呢?本公子金银财宝

玉石玛瑙绫罗绸缎都可以给你的!

美女正色说:请公子尊重小女子,也自尊自重。朱公子走好!

一个管家牵过来一匹马,把朱公子扶了上去。朱公子百般无奈,讪讪地离去,对翻倒

在路边的马车和在地上的人瞥了一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被朱公子称作二娘的美女子正要返身进门,二和赶忙走向前说:请小姐留步。

那美女子抬眼望望,柔声问:客官有事吗?

小姐,我们是从遂昌而来,要去临川,路经此地,天已晚了,能否在府上借住一

宿?

美女子大惑不解:借宿?你们怎不去住客栈呢?

二和解释说:小姐,我们乘坐的这辆马车车轴断了,轱辘散了,走不了了。 美女子

窃笑:车动不了,人总可以动吧。往前走半里路便有客栈。

美女子说完,扭身就进门,二和赶紧说:小姐,我家老爷他已高烧了好几天,实在

走不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行行好吧。

美女子驻足,问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二和说:刚听那个朱公子说了,不就是住宿的地方吗?

美女子嫣然一笑:请你抬头看看这门楼上头的匾额吧。

二和抬头望去,门楼一盏风灯正照耀着怡红楼三个深绿大字。你这里难道是妓

院? 二和疑惑地问。

美女子冷笑一声:我这里就是妓院。怎么,不敢进来了吧?

二和稍稍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前面漆黑的街道,说:小姐切莫多心,只要能救我家

··


老爷,就是刀山,小人也敢上,就是火海,小人也敢闯!小姐如若肯收留我家老爷,小人

甘愿给小姐当牛做马。

美丽女子走到马车边,看了看躺在泥水里说着胡话的汤显祖,心里便起了恻隐之心。

这时,天又下起了雨,她叹了口气,轻声地说:客官,难得你对主子一片忠诚,纵然我

有心留你们,只怕你们也出不起钱。你有所不知,我这楼儿的主子赵妈妈,可是个只认钱

不认人的主。

二和说:小组,我家老爷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可大小也是遂昌县的知县,这点儿

住宿钱还是付得起的。

美女子心里一惊,问道:遂昌知县不是当今梨园领袖、临川大才子汤显祖吗?难道

说你家老爷……”

二和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美女子的话:小姐也知道我家老爷的大名?

难道他真的是临川第一大才子? 女子顿然间一脸光彩,见二和点头,更兴奋地说:

汤大人的名儿是高山敲钟—— 名) 声响得很,小女子怎会不知道哩。 说着赶忙帮

着二和把汤显祖扶起,快,进屋去,你怎么不早点儿说是汤大人呢?

二和把汤显祖背在背上。赶车人可怜巴巴地说:小姐,那我呢?

美女子便吩咐身边一仆奴把车把式安排到后院杂屋休息,说待明儿天亮再找人帮忙把

马车修理好。赶车人感激不尽。

二和把汤显祖背进院里。一胖胖的中年妇人见美女子领着客人进来,满脸堆笑说:

二娘呀,你不是说不接客了吗?哟哟,又来客呐。 边说着边走过来,见二和一身泥水,

背上背着个耷拉着脑袋、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泥水的人,吃了一惊,追着后面问:二娘,

你接的这是哪门子客呀?

美女子不理不睬,顾自把二和主仆二人领到自己的房里,帮着二和把汤显祖轻轻地放

好在椅子上后才说:赵妈妈,这是我俞二娘的客人,你就不用多操心了。

身为鸨母的赵妈妈一脸不高兴,口不饶人地说:二娘,平时要你留客过夜,你老说

卖艺不卖身。这下竟接了个病壳子进屋,我看你是嘴上说的一套,心里想的一套,哼,你

口是心非啊!

俞二娘满脸绯红,心里不快,嘴上却讨好地说:妈妈,不许你多嘴胡说。

俞二娘人长得俊俏,琴棋书画样样皆能,曲儿唱得醉人,是怡红楼里的一块金字

招牌,多少骚人墨客慕名而来以饱眼福耳福,多少王孙公子前来献殷勤,妄图承欢,俞二

娘都能极尽能事,左右逢圆,或陪棋弄琴,或吟诗作对,或饮酒行令,或品茗细说茶道,

把一个个都弄得服服帖帖,客人虽说半点腥味沾不着,却无怨无悔,高兴而去,下次定会

再来。俞二娘有这等能耐,自然就是赵妈妈手里的一棵摇钱树,平日里凡事都依着她。这

时候,赵妈妈赔个了笑脸说:好了,妈妈我随你,只是在这儿过夜,我可不管事儿成与

不成,那银子得照出不可的。二娘可不能坏了我的规矩啊!

妈妈不就是只认钱吗? 俞二娘揶揄地冷笑,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子, “”这足够了

··


吧!

哎哟,这真是新鲜事儿,做姑娘的,竟贴了私房钱来招客哩,嘻嘻。 赵妈妈眉开眼

笑,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接过银子,二娘这客人是你接的,只要不死在怡红楼

里,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赵妈妈一溜烟似的下了楼。俞二娘先找来一套干衣裳要二和给汤显祖换上,又协助着

把汤显祖弄到自己的床上睡下,然后亲自给煮了生姜红糖茶,用小勺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

慢慢喂进汤显祖嘴里,然后搬张椅子坐在床边闭目养神。

第二天,俞二娘找来中医先生给看过了,药也吃过了,汤显祖仍然昏睡不醒。

第三天依然如故。

夜又深了,时辰已交三鼓,天黑时加得满满一盏油的灯里,油几乎又快要熬干了,灯

芯儿上豆粒大的火苗忽闪忽闪地作着垂死挣扎。灯光一黯淡,天空的黑暗就又浸润过来,

吞噬着已经极其微弱了的光线。窗外,夜风吹得树梢呼呼作响,发出一阵一阵的怪声。

一根铁签,慢慢地向灯盏里探去,铁签拨动着浸在灯油里的灯芯,灯芯沿着灯盏口往

外缓缓地延伸。铁签停顿了,光线宛若要倾尽全力地将它储存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似的忽

闪了一下,把握着铁签的那只纤细而玉白的手凸显出油画般的光泽,紧盯着灯芯的那双乌

黑眸子虽布满倦意但仍然不失秀美和灵动。只一瞬间,那双扑闪的双眸里光线就变弱了、

弱得只剩下了一点暗红。突然,那纤细的手儿用铁签把灯草芯轻轻一拨动,红豆般的灯花

爆闪了一下,掉落在桌子上,成了一小团黑,灯光也随之经历了极为短暂地熄灭后又重新

光亮焕发。

屋里明亮了许多,映出俞二娘娇美绝伦的脸庞,她很有成就感的样子,自言自语地

说:灯亮了。

亮多了。 二和附和着说。散射着的灯光下,现出他一张焦灼不安的脸, “”还是俞小

姐手儿巧,方才你打盹时,我也曾拨弄了几下,差点儿把灯火都给拨灭了。

俞二娘笑了笑,手持灯盏来到床前。二和也跟了过来。灯光下的汤显祖一张脸依然苍

白。不知道是由于灯光的照射,还是一种对俞二娘体香的奇特感应,汤显祖原本僵硬的面

庞上眉梢开始微微颤动,嘴角也有了轻轻蠕动。

老爷他,他终于醒过来了! 二和惊喜地说,双掌合十朝天下拜,“”老天保佑啊!

俞二娘因高兴而激动,手中的灯盏抖动着,灯火便如翩然起舞。

二,二和, 汤显祖慢慢地睁开了眼,“”你在哪,哪儿?

二和兴奋地说:老爷,我在你身边呢。

汤显祖眼睛仍然紧紧闭着,表情茫然,声音微弱断续地问:我,这是在哪儿?

二和伤感地说:老爷,你可终于醒过来啦。

汤显祖说:我,怎么啦?

二和说:老爷,你发高烧,一连烧了几天,时而昏迷不醒,时而迷迷瞪瞪,可把小

的吓坏了。到这里后,幸亏有俞小姐日夜照看着你呢。

··


俞小姐? 汤显祖吃力地抬起眼睛,就见一双略含羞涩的漂亮眸子在注视着他,他

问:你,你是谁?

二和一边替汤显祖把枕头抬高些,一边说:老爷,她是俞小姐。

俞小姐,我? 汤显祖一脸的迷茫。

娄江女子俞二娘,拜见汤大人。 俞二娘执礼。

汤显祖吃力地说:“ —————娘,俞小姐?以前,我们见过吗?—”

小女子久闻先生大名,见面还是第一次。 俞二娘说。

二和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杯热茶端上:老爷喝口茶吧。 却被俞二娘拦住了,说:

还是喝姜茶吧。

俞二娘一手掌着灯,一手端来了热在,炭炉上的生姜红糖茶递给汤显祖喝了几口。汤

显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慢慢抬起身子,眼睛打量着房间,说:我们这是在哪儿?

二和抢着话说:老爷,这是俞小姐的闺房啊。

俞小姐的闺房?这是怎么回事啊? 汤显祖看一眼俞二娘说。

老爷,说来话长啦。 二和对俞二娘说,“”俞小姐,我家老爷几天里水米没沾了,请

你给弄点吃的好吗?

好,我这就去。 俞二娘接过汤显祖手里的姜茶碗,连同手中的灯盏小心翼翼地放在

床边的茶几上,对汤显祖抿嘴一笑,走了出去。

汤显祖望着俞二娘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门外,说:这姑娘人真好。二和,说说你是怎

么认得了她的。

老爷,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么能攀得上这样的高枝哟! 二和笑着说,一边服侍汤显祖

起床更衣。

我脑壳里都在捣浆糊了。 汤显祖边更衣边说, “”二和,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 汤显祖更好衣,坐在椅子上,眼睛在环顾着这一陌生的环境。

二和小心试探着说:老爷,你精神才刚刚好了些儿,是不是待明儿小的再说与你

听?

汤显祖性急地说:还卖什么关子,你不讲会把我憋死了去。

二和见状说道:老爷,那天小青横剑自刎……”

汤显祖打断二和的话:这不要再说了。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小青她

已是天上仙客,就不必再去提及了。

二和轻轻抽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臭嘴,该打!

二和,我不是责怪你,我是心里——” 汤显祖把话吞回去半截, “—你还是接着说

吧。

二和搬张凳子坐在汤显祖对面,把那晚汤显祖如醉如痴地敲敲打打唱唱说说,而后失

踪,而后寻找,而后在小青墓地找到,而后自己擅做主张请县丞代向知府请假,而后雇了

马车把一直发着高烧、神智不清的他送回临川休养,以及路遇瓢泼大雨、道路泥泞、马车

··


坏了,从而巧遇俞二娘进入怡红楼,得到俞二娘悉心照顾等等情况,一五一十地给汤

显祖说了一遍。

二和,真难为了你和遂昌民众呀。 汤显祖屏声静气地听完,长吁一声说,而后怔怔

问二和:这么说来,俞二娘她是一个风尘女子?

二和点了点头,不以为然地说:老爷,几天来,你一直高烧不退。俞小姐屁股压根

儿就没沾过床板,一直守候在你身旁,端茶送水,熬药喂药,困乏了就靠在椅子上打个

盹。

汤显祖闻说百感交集。这时候,俞二娘用一木盘端着一碗红枣小米粥和两碟小菜走了

进来,对汤显祖说:汤大人,你先喝点儿粥,垫垫胃,待会我再下厨给你弄两个菜来。

汤显祖忙不迭地起身说:俞小姐,你如此侠义,令我汤某肃然起敬,请受我一拜。

说着双手一拱,鞠躬至地。

羞煞小女子也! 俞二娘羞红着脸,激动得手脚无措,差点儿把手里的木盘打翻了,

二和赶紧接住。小女子能有幸服侍汤大人,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门被推开,五六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接踵而至,手里都一色地执着灯盏,把俞二娘的闺

房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鲜亮。姑娘们一齐朝汤显祖施礼,众口一词说:小女子拜见汤大

人。

汤显祖一下慌了手脚,起身还礼,说道:你们这是为,为何?

俞二娘笑盈盈地说:汤大人,我这些姊妹们一得知你是当今闻名天下的梨园领袖,

是善写戏文的大才子,便都吵着要来一睹你的风采。皆因大人在病中,小女子便不准她们

进房。这会儿,听说大人清醒过来了,她们便一齐上楼来了。

汤显祖心承感激地说:难为姑娘们一片心意,只是汤某一介凡夫俗子,有负重望

啊!

一姑娘情不自禁地说:汤大人,二娘姐姐说你是天下第一情圣呢。

汤显祖一时没有反映过来,睁大了眼睛质疑:情圣?

俞二娘见状,扬起粉拳在姑娘身上捶了两下,嗔道:小红,你这鬼崽子,你瞎说什

么呀!

小红笑着大声地嚷:汤大人,二娘姐姐说,你有鬼斧神功之力,能把人间万般风情

描绘得出神入化。

另一姑娘高兴地接过话说:二娘姐姐说,天下最能善解女人情感的,便是你汤大人

了。

俞二娘羞得满脸通红,双手捂住脸,扭身出了门。闺房里爆发出阵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