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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安东城外,一处小酒楼,门外小桥流水,酒楼被半人高的矮竹篱笆围护,竹篱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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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满袅萝和牵牛,一株古柳枝条依依地立在篱笆墙内,酒楼后面有楠竹一片,撑起蓝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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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下一张竹制方桌,两张竹椅子上坐着两个儒人雅士,一个是帅笑,另一个正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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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汤显祖已醉意微显,但他还是不断地举着杯子要与帅笑干杯,帅笑推辞,汤显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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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步步紧逼,激将说: “帅笑兄,你算什么狗屁当代阮咸,喝起酒来忸忸怩怩像女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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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七贤’ 中,真正属贤人者,只有稽康和阮咸的叔父阮籍。山涛、王戎等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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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一时而已,刘伶、阮咸仅得狂者之皮毛。我既不是 ‘贤人’,也狂不起来。时人称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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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咸’,也就是我会哼几句曲谱弄小手乐器罢了。若论饮酒,我哪敢与阮咸相提并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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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咸饮酒,是用大盆盛酒。汤兄没听说吗?有一次饮酒时,一群猪跑来捣乱,阮咸竟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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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趴在地上与猪争饮。你看我,貌似正人君子,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与古人媲美不是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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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不依不饶,帅笑只得再次举起酒杯与汤显祖碰碰,勉强着把一杯满酒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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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那个朱公子的嚣张气焰,凭什么吗?是有功于国,还是有利于民?不过狗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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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有了醉意,愤愤地说: “仗王室之势,作恶地方,敲榨百姓,搜括民旨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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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之患,已成了当今社会之毒瘤,不谈也罢,莫坏了我俩雅兴。 帅笑一副凝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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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的样子,态度也很严肃, “汤兄,你今天应诺三天之内,拿两万两银子来替二娘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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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不无担忧地说: “汤兄在官场混了好些年,圆滑狡黠之意半点具无,侠义豪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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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有增无减,佩服!只是你老兄在本地人生地不熟,钱从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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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能有多少血汗钱?她若有,还需我来替他赎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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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不吭声,用手指沾了沾杯子里的酒,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字,得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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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南北无法卖,东西是可卖。只是你老兄光棍一条,全部家当除了几本书外,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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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长物可上当铺,不是笑话你,小弟谅你拿不出什么东西去典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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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笑而不答,把杯举举:“来来,咱兄弟俩再干一杯! 说着自己把酒干了,抹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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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须上的酒珠,看着帅笑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后才说, “在诗文写作上提出 ‘性灵’ 之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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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派袁中郎,最近出了本 《觞政》 小书,不知你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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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袁宏道写的关于饮酒的怡情之作吗?我还没来得及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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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有趣。袁氏三兄弟中才学最高者是中郎先生,他在书中把孔圣人列为 ‘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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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把 ‘六经’ 论语》 《、《、 孟子》 视为 ‘酒经’;把中国几千年来文化名人中善饮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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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四配’ 十哲’ 祭’ 者指哪些人?小弟孤陋寡闻,汤兄不妨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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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陶潜、王绩、邵雍称 ‘四配’ ‘。 十哲’ 呢,就是郑玄、徐邈、稽康、刘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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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秀、阮咸、谢鲲、孟嘉、周怡、阮修。贺知章、李白这些 ‘诗圣’,在袁中郎眼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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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只有孔子弟子颜渊、闵子骞等十 人 称 为 ‘ 哲’十。袁 中 郎 之 说,小 弟 不 敢 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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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评说袁中郎之说是否恰当。我佩服的是他那股 ‘张狂’ 之气,敢于蔑视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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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尚自然,这实在是难能可贵!在这一点上,俞二娘倒有几分像袁中郎,你我虽也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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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却未必比得了一风尘女子之襟怀。她敢恨敢爱,视死如归,你我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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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得重名声,利要取之有道,靠智慧和正义得名,用勤奋劳作获利。眼下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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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所以,我汤某要 ‘ ,以 ‘卖’卖’ 来洗涤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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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兄,可你,囊中羞涩,家无长物,你有什么东西可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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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兄,你——” 帅笑把汤显祖上下打量一番,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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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你把我的宝贝取来。 汤显祖带着几分醉意大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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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从酒楼里走了出来,捧着一个包裹,恭恭敬敬地递上。汤显祖接过包裹,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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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小心地把包裹上的布一层层揭开。汤显祖与二和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帅笑打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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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一顶轿子在篱笆墙数丈开外的小桥边落下,轿子里走出俞二娘。两个轿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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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的最后一层布被打开了,一叠装订好了的文稿展露在三人面前,文稿封面上正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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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兄,《牡丹亭》 是你的呕心沥血之作,卖不得的,千万不可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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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卖! 俞二娘跨进篱笆墙,泪眼含情: “”汤先生的大恩大德,小女子终身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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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 《牡丹亭》 千万卖不得,小女子俞二娘恳请先生收回此意。 说毕,长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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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说:“先生若不答应小女子之恳求,小女子便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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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急了,两手不停地搓着: “二娘,你,你这是何苦呢? 《牡丹亭》 若能救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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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也劝道:“二娘,你先起来,此事我们再作商议,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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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泪流满面: “汤大人, 《牡丹亭》 戏本我是流着泪读完的。小青姐姐在文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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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再忍俊不住,眼泪濡湿了眼眶: “这是小青写的绝命诗啊!二娘,别再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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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泣不成声:“汤大人,你若为了我而把 《牡丹亭》 卖掉,叫我如何面对九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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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小青姐姐?你这哪是救我,分明是要陷我于不仁不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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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俞二娘放声大哭,帅笑大为感动,不由吟哦道:“ 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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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带将愁去。 唉,从古自今,这世上唯有情字说不清道不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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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伤心过度,倒在地上,昏迷过去,三人忙乎了好一阵,俞二娘才醒了过来。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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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祖看着俞二娘发痴,喃喃自语着,突然把手中的 《牡丹亭》 文稿朝地上狠狠一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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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你而起,还写它做什么! 汤显祖恨恨地在文稿上踩踏着。帅笑赶紧上去把文稿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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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汤兄,你疯了! 汤显祖倒在椅子上,叹气地: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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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嘴巴翕动,欲作回答,二和忙说: “临出门时我怕俞小姐担心,是我告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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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嘴又翕动了一下,说了话: “是那朱公子亲自到怡红楼来请汤大人,赵妈妈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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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她身边的打手扮成轿夫抬轿强押着我来找人。 俞二娘用手指了指篱笆墙外不远处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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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汤显祖、帅笑方看见了停在那儿的一顶轿子,也同时看见了眼睛紧紧盯着酒楼方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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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问: “二娘方才说那姓朱的公子请我。是带了人来找我搏斗吗?那正好,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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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说: “朱衍文只带了管家一人,说请你到吉祥楼喝酒,这时候正在 ‘怡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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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略一思索,说:“不,去!纵然是 ‘鸿门宴’,我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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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跟地方恶虎正面交锋,斗智斗勇,不失是桩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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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看看俞二娘,对二和说: “二和,你陪俞小姐到酒楼里休息一下,我跟你家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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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答应着。俞二娘说: “我还是到那边的轿子里等你们回话吧,以免惹得那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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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二和陪着俞二娘走出篱笆墙,帅笑才说: “汤兄,你这么一去,传到外面,会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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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兄的意思是别人会说我跟那姓朱的是情敌,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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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对啦。你们两人都不惜为妓院里一个风尘女子耗费巨资,这难道不能说是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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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汤兄堂堂正正一君子,顶天立地一丈夫,风流潇洒一才子,侠骨柔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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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故而才能成为天下所有女人的 ‘梦中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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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又好气又好笑:“帅兄,你就别取笑我啦,依你之言,我该怎么办? 帅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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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兄,我汤显祖再风流,也不会下作到这一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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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兄,请别误会。朱公子来请你,这当中必另有原因,你须如此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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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说:“帅兄这样安排,我只好从命了。只怕这个角儿我扮演得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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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笑着说: “汤兄,亏你还是梨园领袖呢,你给我说过一联你还记得吗?联说: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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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登场,其中有孝 子 忠 臣,当 面 莫 轻 看 过;新 腔 协 律,即 此 是 晨 钟 暮 鼓,大 家 只 管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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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假面登场! 汤显祖变忧为笑,朝着篱笆外大声地叫二和,二和也大声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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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跑了过来, “二和,你去找赵妈妈安排一间雅室,备上好酒食,要他通知朱公子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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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你还愣着干吗?陪着俞小姐先回 ‘怡红楼’,还不快去! 汤显祖催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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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苦笑:“老爷,你不管账只管花钱。你当个知县,一年的俸禄不到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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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人家想送些银两贿赂你,又都怕你那张苦瓜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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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说:“你昨天不是说,还有一百多两银子吗?怎么这会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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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说:“今天你们走后我在俞小姐那里待了一会儿,临出 ‘怡红楼’ 时,赵妈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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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住,逼着我把在这里吃住的账都给付了,连那辆送我们的马车的修理费,也都算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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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身上,说如果不付就去找俞小姐要钱,我就只好付了。现在去找赵妈妈,开间雅室起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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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微笑着,头一晃一晃: “银子都花光了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帅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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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不是还有二百两银子吗?就先借给老兄应应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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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说: “汤兄真会打秋风呀。我昨天说了我身上只有二百两银子,你就记牢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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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你没辙,也罢,就从我这里拿一百两银子给你用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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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爷是个好人。 二和一边接过帅笑递给的一大锭银子,一边笑嘻嘻地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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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笑着说: “二和你个鬼东西,给你家老爷银子我便是好人,我要没银子呢?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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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就去。 二和说。他顺便问汤显祖:“”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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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说: “你就跟着俞小姐先回 ‘怡红楼’,按我说的要赵妈妈开个雅室,然后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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诉那姓朱的……” 汤显祖附在二和耳朵边面授完机宜后,告诫先不许把事情告诉俞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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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从汤显祖手里接过重新用布包裹好了的 《牡丹亭》 文稿,小心地背在身上,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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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篱笆墙,小跑着到了小木桥边,过了桥后,叫两个轿夫抬着轿中的俞二娘回 ‘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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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怡红楼’ 大客厅里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的朱衍文,烦燥不安地来回走动着。赵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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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在旁陪着笑脸说:“公子爷,你莫急躁,慢慢喝茶,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了。 朱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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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说:“这个汤先生好大的架子,老子亲自上门来请他,竟然磨磨蹭蹭,半天都叫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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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把我放在眼里。哼,老子看重他是当今梨园领袖,才亲自上门请他喝酒,要不,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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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说: “朱公子,我家老爷是个写文章的人,他有个怪癖,每晚上写东西不到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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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中午时分必须睡一个午觉,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刚才俞小姐找到我家老爷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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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见你家老爷看来比见皇帝还难了。现在他人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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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就是名堂多。 朱衍文话语中仍然不失怪怨,随之对站在一旁的管家说, “”史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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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管家答应着要走,被二和叫住了。二和说: “朱公子,我家老爷交代小的说今晚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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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东,就在 ‘怡红楼’ 里设一薄席,与你痛痛快快地喝几杯。老爷还特意请了他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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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四大才子之一的帅笑老爷作陪哩。 朱衍文兴奋起来,说: “—”就是那个号称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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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咸’ 的大音乐家帅笑吗? 二和说正是,说着掏出一块银子,对赵妈妈说: “”赵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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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老爷交代要一间雅室,备上好的酒菜等候,切不可怠慢了朱公子。赵妈妈接过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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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逐颜开地说:“二和兄弟你放心就是,我马上去安排。 赵妈妈乐颠颠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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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汤显祖与帅笑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对着朱衍文打个拱手说: “让朱公子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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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汤某给朱公子赔不是了。 朱衍文拱手还礼说:“”久仰汤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能与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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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喝上一杯,此乃三生有幸。只是昨天之事,恕我朱某有眼无珠,还望汤大人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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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打着哈哈笑着说:“鄙人浪得虚名,不足挂齿。昨天之事叫做不打不相识。 汤显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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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帅笑介绍给朱衍文,朱衍文执礼说: “帅先生号称当今 ‘阮咸’,一曲 ‘金陵十二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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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谁不知晓?哈哈,幸会幸会。 帅笑还礼说:“”朱公子乃王室贵胄,豪门旺族,帅某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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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为稻粱谋’,还请朱公子多多提携啊! 朱衍文听得满面生辉,说: “”二位若有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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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正寒暄着,赵妈妈走进客厅,说:“雅室备好了,各位就请进去吧。 汤显祖就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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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与朱公子的亲密劲儿被正从一个房里送客人出来的小红看见了,小红扭身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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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俞二娘的房间里,对正躺在床上读 《牡丹亭》 的俞二娘心急火燎地说: “二娘,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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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放下捧在手里的 《牡丹亭》 文稿,说: “小红,怎么啦?我心里正烦着,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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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上前,从俞二娘手中把文稿夺下,作势做撕扯状,俞二娘急得赶紧一把从小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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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夺回 《牡丹亭》 文稿,恼怒地说:“小红,你发什么疯?这可是汤先生用心血写成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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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方才从二和兄弟手里借得,你怎么可以糟蹋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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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眼圈儿红了:“二娘姐,你还在这里发什么痴哟!什么梨园之领袖、临川大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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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情圣,真君子、伟丈夫,呀呀呸!我看他是专门玩弄女人的卑鄙小人、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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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气得两手直抖:“小红,不许你这样侮辱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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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姐,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妒嫉你?你比我聪明、漂亮,比我有才气,琴棋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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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样都会,我怎么有本钱儿去妒嫉你呀!呜呜。 小红伤心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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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口气软下来: “小红,我并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只是,你不应去伤害汤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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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收住哭声:“二娘姐,我正是知你心思,才为你打抱不平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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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厮在门外叫:“二娘姐、小红姐,妈妈请你俩出台接客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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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惊讶地说:“汤大人和朱公子会在一起喝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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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姐,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小红冷笑着说,“”走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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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心里疑惑,正犹豫着,小红气恼地拉起俞二娘就走,没好气地说: “走,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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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里,汤显祖、帅笑与朱衍文交杯换盏正欢。朱衍文已经有些醉意了,口无遮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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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汤先生,这个俞二娘可是个天生的尤物呵。你别看她一副大家闺秀相,呸!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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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楼’ 就是婊子,老子愿意花二万两银子买她,就是要挫掉她的傲气。半路里却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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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这个程咬金与我争她,看来你是嫖娼高手,看中了她香罗裙下的闷骚。哈哈,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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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眉毛夹了一下,帅笑慌忙给使个眼色,汤显祖就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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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子,再干一杯。 俩人碰杯。汤显祖佯装不知地说,“”朱公子所言,不知是何事,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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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正要说话,赵妈妈领着俞二娘和小红走进雅室: “汤先生、朱公子,你们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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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上前,欲拉俞二娘的手,俞二娘避开,就一把拉着小红说: “二位姑娘,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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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汤大人请客,你们就尽兴吧。只要汤大人和帅先生玩得高兴,你们的台费我朱某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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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爷家缠万贯,出手阔绰。有的人吃了上顿,还不晓得下顿在哪里,也来玩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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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替他害臊! 小红浪笑,出口伤人,说罢一屁股坐在朱衍文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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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满眼怨恨地瞥了一眼汤显祖,勉强着躬身:“俞二娘给老爷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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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手足无措,口吃地说:“二,二娘,你,你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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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忸怩着坐在汤显祖身边,汤显祖拘谨地将凳子挪了挪。朱衍文克制住一肚子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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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伸出一只手紧紧搂住了小红:“汤大人,看你样儿,是第一次玩姑娘吧?哈哈。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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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招呼好了汤大人,本公子有赏。赵妈妈,你给我再去找个漂亮的姑娘来陪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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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忙说:“朱公子心意帅某领情了,只是本人……” 他附在朱衍文耳朵边说了句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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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话。朱衍文大乐说:“帅兄,原来是个——” 帅笑连忙制止,装出一副尴尬相说,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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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隐私,朱公子不可张扬呀。 朱衍文吐吐舌头,懂味地说:“”好好,给帅先生找姑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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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大家开始喝酒。酒过数巡,小红便开始负气地逗朱衍文乐,搔首弄姿,献媚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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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对身旁的汤显祖说:“汤大人,你想玩些什么呢?本姑娘愿意陪你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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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语气讥讽: “汤大人既然要玩,俞二娘今天就陪你玩,随我哪行?这不就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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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心有怨言,汤显祖有苦难说,朱衍文笑得前仰后合,小红面露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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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出面调节气氛: “俞小姐胸中陈兵十万,聪明智慧,哈哈,这样吧,咱们就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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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看着俞二娘说:“不知二娘认为可以么? 俞二娘说随汤大人便。帅笑就问朱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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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同意不同意,朱衍文已被小红弄得晕头转向,将头胡乱点得如同公鸡啄米。帅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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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起头,接不上来罚酒一杯。 朱衍文大叫, “”不行,要罚就罚上床。 小红在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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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文脸上拧了一把说,“臭美!如若你接不上就罚你跟你亲妹子上床。 俞二娘说, “”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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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用筷子敲敲碗沿,正式开始行酒令: “一个出字两个山,二字同旁锡和铅;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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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兄这酒令出得有点意思! 汤显祖说, “”好!我就依样画葫芦吧。一个吕字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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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二字同旁汤和酒;不知用哪个口喝汤?哪个口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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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拊掌大笑: “汤兄到底是饱读诗书的大才子,触景生情,妙不可言。下面该是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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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贵胄的朱衍文,论起吃喝嫖赌样样皆能,论起搜刮民旨民膏心狠手辣,但是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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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学问就狗屁不通了。刚才被小红灌着酒糊里糊涂地同意了行酒令,真轮到他时,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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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抓耳挠腮的份了,见帅笑催得急,他只好耍赖:“这样子玩太累人了,划拳,我们划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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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装出亲昵,撒娇地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朱衍文的头说: “你个猪头,说话可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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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神魂颠倒:“行酒令我可不会,对钱,我是从不赖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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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与汤显祖交换了一下眼色说: “代一个酒令朱公子出一百两银子,恰恰说明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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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歪着头苦思冥想,帅笑见状,蘸些酒水在桌上很随意地写了个 “朋姐妹” 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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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小红立马心领神会,眼睛一亮,念道:“ 一个朋字两个月,二字同旁姐和妹;不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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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与汤显祖都高声叫 “ ” 朱 衍 文 听 帅 笑 和 汤 显 祖 叫 好,立 即 从 站 在 身 后 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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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管家手上要过一锭银子 给 了 小 红, 趁 机 轻 狂 地 在 小 红 胸 前 摸 了 一 把。 小 红 接 过 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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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也不言谢,只朝帅笑投去感激的一 瞥,帅 笑 装 做 没 看 见,顾 自 说: “ 在 该 轮 到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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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出生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皆因轮到他父亲掌家时节家道中落,父亲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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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做些生意养家糊口。后来,因父亲生意场上欠下一屁股阎王债而喷血身亡,自幼丧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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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桌上杯盘碗盏之间两双交叉放着的象牙筷子使俞二娘想到了 《易》 卦中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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爻与阴爻,她便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一个爻字两把叉,二字同旁你和他;不知哪把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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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虽然听出了不无奚落之意的弦外之音,心里却极为欣慰,面露欣赏之色,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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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而不露。帅笑代为评说:“高!一个 ‘爻’ 字,足见博览圣贤之书,雅趣之间,毕显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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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见帅笑、汤显祖、俞二娘、小红四人一个个说得头头是道,自己却落得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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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场,活生生一个傻帽,心里就有一种被抛弃冷落的酸溜溜感觉,他冷笑一声,忽然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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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一双小脚一颠一颠地跑着进入雅室,满脸赔笑地问: “朱公子,老婢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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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平时是怎么管束你这儿的婊子的? 朱衍文出言不逊,恶声恶气发难,横了一眼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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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说: “你看那样子,阴着张脸,跟欠了她多少钱似的。爷们是来找乐子的,可不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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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忙不迭地赔小心: “老奴常跟她们说客人是主,姑娘是奴。一切都由着客人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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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受不了朱衍文恶语伤人,泪珠儿盈满眼眶,站起身就要走,被朱衍文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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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赶紧上去把俞二娘拉到一边,小声地呵斥: “二娘,你要是塌了我的场子,我非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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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的皮不可! 帅笑忙说,“”俞小姐,你就坐下来给我和汤大人唱只曲儿吧。 朱衍文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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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讨好地说,“汤大人要不要听二娘唱曲儿? 汤显祖一愣,看了眼帅笑,帅笑朝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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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汤显祖就说,“那就唱吧,我汤某人早就想听听二娘的金嗓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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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本是半脸的傲气,半脸的冷气,交混成一脸的恼气,这会转而变成了满脸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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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说道:“既然朱公子、汤大人,还有这位帅先生愿听小女子的曲儿,那我就唱只 ‘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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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马上从一小厮手中接过一把月琴递给俞二娘。俞二娘端坐在凳上,手指儿在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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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唱罢,泪流儿满面,唱到最后一个音节时,情绪激愤地用力一拨,月琴上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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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要追俞二娘回来,被汤显祖叫住了。汤显祖说: “赵妈妈,你不要去追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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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玩耍,咱们也够尽兴了。 又对朱衍文说:“”朱公子,咱们也该谈谈正经事儿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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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婊子,唱的是哪门子曲儿?在哭丧呢!哪一天不打断她两根肋骨,老子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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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朱衍文恨恨地说,吩咐赵妈妈、小红以及一应佣人等都出去,说要与汤先生有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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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他招招手,朱府的史管家走过来。朱衍文贴着史管家耳朵嘀咕了几句,管家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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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二和悄悄拉了下小红。小红会意,俩人闪身到一假山后。小红冷笑说,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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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是不是也想与你老爷一样玩姑娘? 二和一脸通红地说:“”小红姑娘,你千万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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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呀。我家老爷是那号人吗? 小红讥讽说:“”天下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二和极力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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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说:“小红姑娘,我家老爷是天下第一好男人,我也是的。 小红说: “”亏你还敢说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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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是天下第一好男人,我呸!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瞧他与朱公子称兄道弟的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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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会是个好男人?若这也叫好男人,那天下的好男人便都死光了! 二和着了急,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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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姑娘,这会一下子也给你说不清楚,这当中另有隐情,事关俞小姐。 小红较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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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要你说吗?他们关上门谈什么?还不是谈谁来出二万两银子买了二娘姐玩呀,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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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傻子! 二和苦笑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解释,就说:“”小红姑娘,这会要骂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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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便,但我家老爷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信不信由你。请你捎话给俞小组听,要她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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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想不开。 他说完,转身离去。小红愣怔住了,望着二和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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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我真的看错了汤先生? 小红这样想时,就急急地去找俞二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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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端起朱衍文面前满满的一杯酒逼着朱衍文喝。朱衍文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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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推开,说:“汤先生,你写戏文是天下第一,但演戏可是个瘸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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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朱公子见笑了,你还得把这杯酒喝了。 汤显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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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我再不能喝。 朱衍文说, “”汤先生,狎妓饮酒,风流快活,此乃人生一大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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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但这对你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及的事啊。 他接过汤显祖手里的酒,杯子一倾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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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然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你甘愿与我为伍,是想达成一桩交易,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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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说: “朱公子于人情世故可谓练达。真人面前不烧假香,那就单刀砍木,直进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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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请问,朱公子上门请汤兄饮酒,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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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帅先生把话挑明了,也就不须作戏了。 朱衍文顿了顿,又说, “”事儿都明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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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眉头一皱:“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这话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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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 “哈哈,这不明摆着吗,要不,你我凭什么都愿出二万两银子来替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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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说: “可你替俞二娘赎身,是要她走出狼窝复落虎口;我替她赎身,是想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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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哈哈浪笑,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够了站起身说:“汤先生,亏你还是个县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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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花二万银子为一个妓女赎身,难道就不想沾点腥气?天下有几个人会相信?如果真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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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人家就会说你是个——” 朱衍文一抬眼看见汤显祖愠怒地样子,想改口说是个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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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出口的还是 “ —傻——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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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大怒,桌子一拍,一根筷子似箭一般飞出,帅笑疾速地用折扇一拨,筷子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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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衍文面前的桌子上。朱衍文一脸惨白:“汤先生,你,你想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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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咬着牙说: “我要杀你,就好比杀死一条小猫小狗,那太容易了。不过也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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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阴冷地 “哼哼” 两声:“对罪孽深重的大恶人,先挖去眼睛,削去鼻子,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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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条肉虫,吓得连退了几步: “你们想造反吗?本公子是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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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逼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人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为民除害,何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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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当然,只要你悔过自新,放下屠刀,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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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直接把话挑明:“你不要再来插手俞二娘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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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汤先生,你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吗? 见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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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祖和帅笑愣怔着,朱衍文说, “就在于小人不知人间有 ‘廉耻’ 二字,哈哈。 他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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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与几个家仆把捆了个结实、口里塞了毛巾的俞二娘和小红推进来。汤显祖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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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怒说:“朱公子,你,你竟然敢目无王法? 朱衍文原形毕露,凶神恶煞般地说: “”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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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嗦,在吉安,老子就是王法。带走! 汤显祖和帅笑欲上去解救,朱衍文一个箭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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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史管家手中夺过刀抵在俞二娘的脖子上说: “二位,你们放明白点,想俞二娘没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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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老实实给老子待着!要想救人容易,只须拿 《牡丹亭》 戏本来交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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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和帅笑怕伤了俞二娘,没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朱衍文把俞二娘带出了门。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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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见状呼天抢天地哭嚷说:“朱公子,你可要大慈大悲,手下留情呀! 朱衍文一脚把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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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踢开,凶声说:“识相点,给老子滚开!想要人,找汤大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