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城南,朱府的深宅大院在夜色里毛茸茸地朦胧,在不知根底的人眼里多了一层神
秘。夜很深了,吉安城沉睡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府里却是戒备森严,看家护院的家丁持
着刀,来回地走动。
汤显祖和帅笑装扮成蒙面人,飞檐走壁,进入朱府。他俩并不知道俞二娘关在哪里,
看着气魄不逊于京城里王府的朱家大院,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正这时候,两个家丁
走了过来,汤显祖打个手势,两人矮身躲在石阶下。家丁从他们头上的回廊走过,两人倏
地腾身跃上回廊,一把勒住家丁的脖子,将其拖到假山后。汤显祖手中的尖刀顶着家丁的
脖子,压低着嗓音,厉声问被朱公子抓来的人关在哪里。家丁斜一眼汤显祖手上寒气逼人
的尖刀,浑身瑟瑟发抖,口里嗫嚅着说:“大侠,小的实在不知呀。 帅笑刀一挥,就把自”
己手里勒着的家丁的头发削落一大撮,凶狠地说:“你也不知道,是吗? 边说着边用力一”
紧,家丁的舌头立即被逼得吐出来老长。帅笑说: “不说实话老子先割下你这条舌头去喂
狗! 说话间将刀锋逼了过去。”
汤显祖手里勒着的家丁看见那阵势,先被吓破了胆,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侠,我,
我们说,抓来的那两个女人被关在后院湖中的翠园楼里。公子爷正叫我二人去给俞二娘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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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件小衣换洗呢。”
汤显祖这时候才看见家丁手上拿着一个小包,半信半疑问:“此话当真?”
家丁说:“小的若说半句假话,定遭雷打火烧,不得好死!”
帅笑见家丁说得恳切,又问:“去翠园楼怎么走?”
家丁瞟了瞟帅笑手中的尖刀,说: “顺长廊走去,出月门便到湖边了。只是,两位大
侠恐怕过不了湖。”
汤显祖将刀尖逼近说话的家丁问:“为什么?”
家丁说:“湖上来往的船就只有一只,不用时用铁链锁着,由史管家亲自掌管。”
帅笑问:“史管家住在哪里?”
家丁说:“史管家就在湖边的偏房里歇着。”
汤显祖看一眼帅笑,两人手同时一扬,把各自手里的家丁点晕在地,然后剥下家丁的
衣服换上,就去闯翠园楼。两人走过长廊,出了一处月门,一个若大的湖便展现在眼前。
这时候,一弯月牙斜挂在天隅,悠悠白云时隐时退,朦胧月色下,湖水波光潋滟,湖边数
株垂柳依依,树阴下有一间偏房,一阵淫笑浪语从偏房里传了出来。身着家丁服饰的汤显
祖和帅笑手持灯笼走近偏房。一家丁知道了他俩的来意,问找管家干啥?汤显祖把头勾
勾,瓮着鼻子说,公子爷要我俩上翠园楼办事,需要乘船。那家丁只好不情愿地去拍门叫
管家。正在脱衣解裤的管家问是谁?有什么事?听门外家丁说是公子爷打发去翠园楼办事
的,就质疑说:“公子不是才从翠园楼下来吗? 汤显祖忙说: “”公子爷要小的给俞二娘送
几件小衣去。 管家说公子爷还是蛮会讨好女人的嘛,边说着边推开窗户,家丁从推开的”
窗户里看见一风骚女子酥胸半露地躺在一张床上。管家丢出一枚钥匙,交代家丁说: “你
驾船送他们过湖,快去快回。 随之窗户 “”叭” 地关上了。家丁悄声对汤显祖和帅笑说:
“史管家跟公子爷一样,夜夜都离不得女人的。 帅笑问: “”公子爷今夜为何不在翠园楼里
睡呢? 家丁说: “”听说那个俞二娘性子刚烈得很,公子爷连她的一根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哩! 说话间,三人来到湖边,一只小船孤零零地被铁链锁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家丁解”
开锁,上了船,汤显祖发着痴,咀嚼着刚才家丁的话,忘记了上船,帅笑拉拉汤显祖的衣
服,失口说:“汤兄,快上船呀。 家丁吃了一惊:“”汤兄?什么汤兄?”
这时正值云翳散去,月光全露,家丁仔细一瞧,正要大叫,帅笑疾速地伸手一点,把
家丁点晕过去,拖进船舱里,催促汤显祖快上船,然后挥桨把船划向湖中。
船如离弦之箭,很快到了湖中一处阁楼石台基边。帅笑四处看,看见岸边的一株古柳
树下,立着一块年代久远的石碑,上书 “翠园楼” 三个字,于是就上岸把船拴好,与汤显
祖走到楼阁边拍门。
“滚开,这里不是 ‘怡红楼’,你们休想来占老娘的便宜。”
一个愤愤的声音从阁楼二楼里送了出来,汤显祖与帅笑都听出了是小红的声音。汤显
祖急了,抬起头来叫:“小红,我是汤显祖呀。”
“你以为本姑娘那么好骗吗?汤先生不会自投罗网的!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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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落音,阁楼上被推开一扇小窗,小红端着一个木盆作势着就要往下倒水。站得稍
远些的帅笑一眼便看见了,赶紧叫道: “使不得,小红。我是帅笑,我陪汤兄来救你们
了。”
小红认出了淡淡月光下的帅笑,顿时喜上眉梢: “哎呀!真的是哩。二娘姐——汤大—
人来了。”
不大一会儿翠园楼门便打开了,汤显祖一闪身进了翠园楼。俞二娘一见,一种如隔三
秋的渴望心情,驱使她迎面扑向汤显祖,汤显祖激情澎湃,一把抱住情绪激动的俞二娘。
俞二娘伏在汤显祖身上,嘤嘤地哭了起来。汤显祖轻轻地抚摸着她一下下耸动着的香肩
说:“二娘,你与小红赶快跟我们走。”
俞二娘抽抽泣泣地说:“汤大人,二娘误会了你,错怪你了。”
汤显祖也动情地说:“二娘,都怪我不好,没事先与你通个气。”
一直在门外放风的帅笑一步跨进阁楼,着急地说: “哎呀,还芝麻豆子地表什么衷肠
嘛,得赶快离开这里要紧!”
小红拉着俞二娘的手就要出门。俞二娘忽地看见汤显祖手上有个小包,便问: “汤大
人,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汤显祖这时候才记起手腕子上挽着个小包,看了一眼说: “我和帅兄闯进朱府,把正
要给你们送小衣的家丁点了穴,便装扮成他们,去找管家骗了只船过了湖。”
俞二娘脸一红说:“我什么时候对朱公子说过要小衣? 转而问小红: “”小红,你有没
有说过?”
小红说:“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去与男人说这事儿呢。”
帅笑突然一拍脑袋,大声说:“糟啦,我们上当了!”
汤显祖心头一紧:“上当?”
帅笑苦笑一下: “汤兄,这么一个简单的常识,你我都忽视了。哪会有安排两个中年
男人给年轻女子送小衣的?这明显就是朱衍文设置的圈套,可是我们救人心切,又缺乏这
方面的生活常识,就中了套,方才若不是俞小姐提及,我们还蒙在鼓里。”
汤显祖气得把手中的那个小包,狠劲儿甩向湖中。四人急忙忙来到方才拴船的古柳树
下,果然船不见了,湖面空荡荡的。汤显祖惊呼:“我们中了贼人的奸计了。”
湖对面突然火把齐明,把湖岸、湖面以及翠园楼照得通亮。大腹便便的朱衍文身着白
丝绸缎衣,手摇纸扇,一副傲慢的样子,大声地喊着: “汤大人风流侠士果然不假,夜闯
翠园楼,英雄救美人,好一曲折子戏!啊哈哈哈。 他拍拍手,装腔作势地乐着,“”好看好
看!真乃梨园领袖的又一经典新作也!”
翠园楼前的汤显祖一脸尴尬,帅笑急得团团转。
俞二娘说: “汤先生,这个朱衍文,外号 ‘恶鬼’,为人心狠手辣,鬼计多端。我们
如今落入虎口,只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汤显祖安慰大家: “都别慌。朱衍文把我们围困在这里,目的不是要取我们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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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想夺 《牡丹亭》 文稿。”
俞二娘问:“他一个恶鬼粗人,要 《牡丹亭》 文稿干啥?”
帅笑说:“汤兄的 《牡丹亭》 文稿是无价之宝,他若到手,便可发大财。”
小红吐了吐舌头:“呀,那文稿竟然那么值钱?我还差点儿把文稿给撕了哩。 俞二娘”
嗔怪:“小红,亏你还说得出口。”
小红嘟囔着说:“那姓朱的恶鬼要 《牡丹亭》 文稿,抄一份给他不就没事啦。 帅笑”
笑了笑:“小红姑娘哪里知道,只有原件才有价值,要是抄件,就值不了多少钱了。”
小红不懂,说:“原件、抄件不都是 《牡丹亭》 文稿吗?”
帅笑说:“小红姑娘,我问你,作为一个女人,什么东西最珍贵?”
小红声音低沉地说:“好女人最珍贵的便是个干净身子了。”
帅笑看一眼俞二娘和小红:“汤先生的 《牡丹亭》 文稿,是他提笔蘸墨熬更过夜一字
一字用心血雕磨出来的,珍贵得就好比女人的处女之身啊。”
小红脸色黯淡了下去,眼眶湿润,继而眼泪流出来了,掩面抽泣。帅笑发觉自己失
口,连忙赔不是:“小红姑娘,在下这个比喻不妥,伤害你了,无心之过,多多见谅。”
小红抽泣着说: “我不怪帅先生,我本就是个邋遢身子,不像二娘姐那样守身如玉,
呜呜。”
天渐渐亮了,晨曦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汤显祖表情凝重,帅笑一脸难为情,小红心情
沉重,俞二娘满腹心事。
俞二娘看看小红,眼泪流了下来,长叹一声,幽怨地说: “天下的女人,会有几个不
爱惜自己身子的?都怨这世道不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姐妹们不得已而落入青
楼,听凭有钱有势的男人糟蹋。”
清晨的湖风悠悠地吹着,四人的心情虽然沉重,但都很清醒。早已把穿在身上的家丁
衣服脱去的汤显祖,双手叉腰站在湖岸翠柳边,一任湖风吹拂,心里热血沸腾。想着自己
一个小小七品县令,人微力薄,无法改变人间极不公平的现实,不觉潸然泪下。他在心里
默默承诺,未来的日子,一定要用一介儒生手里唯有的一管青亳,为情作使,劬于伎剧,
写尽社会腐败龌龊,写尽人间丑恶良善,写尽世人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湖那边,朱衍文大声地叫嚷:“哎,姓汤的,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呀?”
汤显祖愤慨地问:“干又如何?不干又如何?”
朱衍文扯着嗓子说:“只要你交出 《牡丹亭》 文稿,我就马上网开一面,放人!你要
是不交,哼!那就别怪我绝情。”
朱衍文手一挥,四周的家丁们纷纷张弓搭箭。汤显祖镇定地厉声呵斥:“你好大胆子,
竟敢谋害朝廷命官!可知罪吗?”
朱衍文一怔,记起了汤显祖是遂昌现任知县,心想若是真的射杀了他,朝廷怪罪下
来,还真的是吃罪不起。他眼珠子一转,把手里的一杯酒喝下肚,将杯子往桌子上一放,
起身哈哈大笑,笑罢说: “汤大人,你是聪明,老子今天就不杀你。可是,我不杀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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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能活着出去吗?啊哈哈哈。”
小红大声地骂:“你个恶鬼,你将来不得好死!”
帅笑不由得问:“朱公子,难道你还有什么诡计不成?”
朱衍文说: “你们可是自个儿闯上翠园楼的啊,杀你们不得,难道就困你们不死,饿
你们不死吗?啊哈哈哈。”
汤显祖心里一震说:“这家伙倒是不傻。”
帅笑也急了,问:“汤兄,咱们该怎么办?”
朱衍文沙哑的声音从湖那边送过来: “汤大人,你就由美人相伴,喝凉风灌湖水去
吧。”
朱衍文叫人弄来了酒肉,他坐在方桌边,跷着二郎腿一下一下地晃悠着,喝酒吃肉,
举手投足洋洋自得,喝足吃饱了后抹抹嘴巴,起身朝翠园楼看了许久,想对汤显祖说些什
么,终于没再说,只对自己的管家说: “史管家,你领着这些人守住这湖,要是失职,小
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朱衍文摇摇摆摆而去。
天大亮了。
二和一脸焦躁不安的神色。赵妈妈领着俩小厮看守着二和,二和走出 “怡红楼” 门外
几步,两个小厮便跟上几步;退回到 “怡红院” 大门内,两个小厮也便跟着退回来。二和
心里很恼火,心浮气躁地说, “哎哎,你们干吗?又不是老子的影子,这么死跟死盯着,
老子犯了法还是怎么的? 赵妈妈冷笑着说,“”干吗干吗?你心里有鬼是不? 二和不服气”
地说:“我鬼你个脑壳! 赵妈妈手一指一点着,说, “”没鬼?那老娘问你,你家老爷和那
个帅先生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二和两手一摊说,“”问我?我还要问你呢!赵妈妈,我真
的不知道老爷他们去哪里了,天一亮,我睁开眼就没看见他们。我不是急得要死才告诉你
的吗? 赵妈妈还是将信将疑,说:“”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一个跟班家仆连老爷去
哪,都不知道?你骗谁去。 二和心平气和地解释、表白,反复申明真的不知道自家老爷”
去了哪里。赵妈妈突然就地一坐,拍脚打手,号啕大哭起来: “哎呀,我的个娘也,我真
倒了八辈子霉哟。姑娘被朱公子抢走,汤大人又不见了,我这怡红楼还要不要开门啦!”
二和说,“我家老爷不见了,关你什么事? 赵妈妈止住哭声,说: “”朱公子交代过,把二
娘他们带走,要我找你家老爷要人,这下倒好,他自个儿人不见了,我还去找谁要人啊?
我这不是鸡飞蛋打吗?我命好苦啊。 赵妈妈说着又哭泣起来。二和胸脯一拍说: “”赵妈
妈,老爷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赵妈妈抬眼看了一下二和,不屑地说: “”你有屁用。 二”
和把肚子挺了挺,气壮如牛地说: “赵妈妈,你知道吗?我还真个就有屁用。那朱公子之
所以要把俞二娘、小红抓走,要你找我家老爷要人,为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赵妈妈从”
地上爬了起来,一脸堆笑说:“二和兄弟,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二和诡秘地说: “”这
当中呀,有个……” 话到嘴边,二和又把话咽了回去。赵妈妈急了,眼睛瞪得溜圆,哀求
似的说:“二和兄弟,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快说出来呀。 二和进一步吊她胃口说: “”这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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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个天大的秘密,恐怕说不得。 二和越是这样欲说还休,赵妈妈越是心里痒痒,三句”
话不离本行,许诺说:“二和兄弟你快说给我听,你说了,我安排个漂亮姑娘白陪你睡一
晚。 二和说:“”呀呀,此话当真? 赵妈妈说: “”姑娘们不就是我碗里的菜吗?还不是想
给谁吃给谁吃。 二和这时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 “”不行不行,我家老爷知道了我玩
妓,非打断了我的腿不可,这划不来。我不能干。 赵妈妈心更急,忙不迭地说:“”那你要
怎样才肯说? 二和便做了个点钞票的动作。赵妈妈皱了皱眉说: “”你要银两? 见二和点”
了点头,赵妈妈一咬牙,问,“你要多少? 二和说,不敢多要,只把我交的房租费退给我”
就行! 赵妈妈破天荒爽快地回答: “”好。我退给你。 二和把手一伸说: “”那就拿来呀。”
赵妈妈说: “你现在就要? 见二和点头,赵妈妈极不心甘地从身上掏出一小块银子说:”
“给,你这个臭小子,要是说话不算话,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二和笑嘻嘻地接过银子,然后附在赵妈妈耳边神神秘秘地说: “朱公子是要我家老爷
用他写的 《牡丹亭》 文稿,去换二娘和小红回来。”
赵妈妈惊愕:“那些个破纸儿写的东西,能值二万两银子?”
二和说:“我家老爷是天下第一大才子,他写的东西可是无价之宝哩!”
赵妈妈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有理儿。要不,二娘那个心比天高的小蹄子,怎么会那
么死心眼向着汤先生?还有那个朱公子,为了得到 《牡丹亭》,竟然宁愿让出二娘!”
两人正说着,史管家领着家丁骑马到了 “怡红楼” 门外。赵妈妈赶紧迎向前讨好地
说:“啊呀,是史大管家哩。今天这么早就来啦,姑娘们还没起床哩。 史管家没好气地”
说: “老子今天是来办正经事儿的。 又指着二和说: “”这位就是汤先生的跟班二和吗?”
二和爱理不理地扭身就走。被史管家叫住了,告诉说他,他知道汤、帅二位先生在哪里。
二和驻脚问究竟,史管家小眼睛一眨,得意地说:“你真想知道?”
二和两眼一亮,说:“那就拜请管家赶紧告诉我我家老爷在哪里?”
史管家狡黠地笑笑说:“二和兄弟,你家老爷要我捎话,要你把 《牡丹亭》 戏本带上
去见他。”
“我家老爷是这么说的吗? 二和马上警觉起来,见史管家表情有异,接着说, “”口说
无凭。我家老爷如交代我要办那事儿,他为何不写张条儿托你交来?”
“这,这个嘛。 史管家一下语塞了,“”你老爷与我家公子爷正忙着呢。”
二和问:“忙什么?”
史管家说:“忙,忙,对,忙着下角子棋,赌钱呢。”
二和心想,自家老爷从来就不赌博的,一定是被那朱公子给扣住了,便质问史管家是
与不是?史管家见掩饰不住,就直言说汤显祖跟帅笑昨夜私闯王府,中了计,被困在了王
府后院湖中的翠园楼。赵妈妈忙问二娘和小红是不是也在那里,史管家没好气地骂道:
“蠢婆娘,二娘不关在那里,汤先生会去找死吗?”
二和说:“我家老爷是朝廷命官,你们动了他一根汗毛,便不得好死。”
管家说: “好一个朝廷命官,扮强人夜闯王府去与情人幽会,朝廷命官怎么会做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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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贱事?”
“胡说八道!谁不知晓我家老爷是侠义之士?他定是去解救俞二娘和小红姑娘的。”
“去与情人幽会也好,去解救也好,反正人证物证都在我公子爷手中,汤先生的死活
全由他。不杀他们,饿也饿得死他们。”
“你们赶快放了我家老爷,不然我就去杭州找知府告状。”
“你知道杭州知府大人是谁吗?哈哈,他是朱公子的娘舅哩。你去有屁用!我家公子
爷要我来找你,限你在明天中午之前,把 《牡丹亭》 戏本送来便放人。否则,后果自负,
哼哼。”
“什么后果?”
“他们全都会饿死在翠园楼里。”
史管家说完,领着一般家丁扬长而去。赵妈妈可怜巴巴地劝说二和将 《牡丹亭》 戏本
送交给朱衍文。二和眼睛一瞪说:“ 《牡丹亭》 是我家老爷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帅爷还说
《牡丹亭》 是什么里程碑哩。 赵妈妈哭丧着脸儿,怪怨二和心肠不好,见死不救,说俞”
二娘要是死了,二万两银子也就泡了汤。二和气恼地责怪赵妈妈是见利忘义的小人,认钱
不认人,没真正把俞二娘和天上两个文曲星放在心里。二和一屁股坐在楼前的石阶上想主
意,自言自语着:“怎样才能既把人弄出来,又不把 《牡丹亭》 交出去呢?”
一个小厮从里面出来问赵妈妈: “妈妈,账房上个月的账本,还要不要再抄写一本留
底儿?”
赵妈妈没好气地说:“月月都抄一份备底的,这事还需问?”
二和突然灵机一动,屁股一拍弹了起来: “赵妈妈,你赶快去把你楼里会写字的人都
找来。”
赵妈妈不解其意,问二和:“把会写字的人找来干什么?”
“朱公子不是要 《牡丹亭》 戏本吗?我们找人给他抄写一本给他,不就把事儿办妥了
吗?”
“这个主意不错!还是二和兄弟有见识。”
“我家老爷是天下第一大才子,二和我会是蠢蛋吗?”
赵妈妈扭身去找人,突然又停下来。“怡红楼” 里除了二娘,就尽是些没读过书、不
会写字的姑娘,只有个账房会写字,可他是个老头儿了。就与二和商量怎么办?二和想,
《牡丹亭》 好厚的一沓儿,五六个人抄写,怕也要一个晚上才能抄写完,怎么办好呢?
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两个秀才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跟赵妈妈打招呼,赵妈妈一边不屑
地应酬,一边小声地对二和说,这些穷秀才,身上没几个钱,也来玩姑娘,讨厌!二和知
道秀才是附近文庙里准备参加今年秋考的贡生后,大喜过望,低声要赵妈妈安排姑娘们免
费接待。赵妈妈很生气,说: “你当我这里是赈灾开粥棚,施粥不要钱吗?玩姑娘是一分
银子一分货的。 二和说:“”不是要救俞二娘和小红吗? 赵妈妈说: “”这与这些秀才们有
何关系? 二和说:“”关系大着去了,不是正愁找不到人抄写 《牡丹亭》 吗?他们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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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成的笔杆子吗?”
赵妈妈恍然大悟,说: “对呀。叫他们先帮助抄写 《牡丹亭》,然后让他们玩姑娘,
钱就免了?这主意不错! 她热情地迎上两位秀才,“”就来了你们两位相公吗?还有几个相
公怎么不见来呢?”
一秀才搔搔头皮说:“妈妈,进这楼是要银子才能进的呀。”
赵妈妈浪笑着说:“哎哟哟,今儿妈妈全免了你们的银子,放开玩。”
秀才不相信:“妈妈变菩萨了,有这等便宜让人占呀。”
赵妈妈说:“来来,先到客厅里喝茶,妈妈我还有事儿要你们办哩。”
二和乐颠颠地跟在秀才后面走进客厅。
朱府后院翠园楼二楼,俞二娘在小红的帮忙下,正对着铜镜在整妆。小红说,二娘
姐,你今儿的打扮,是新娘子妆啊,漂亮极了。若不是困在翠园楼,当街一站,不知有多
少男人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哩。俞二娘对镜细看,镜中人发髻高盘,刘海前披,金钗斜
插,玉坠轻摇,淡妆浓抹,光彩照人,心中却几分兴奋几分悲凉。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
前,似是自语,又似是对小红说: “女为悦己者容。做女人者,一生能被一个好男人所钟
爱,此生足矣。 小红幽幽地说:“”二娘姐,这种福分只有你才有啊。”
俞二娘望着窗外黄昏夕阳下金光闪烁的湖面,语气凝重地对小红说: “小红,还不知
明儿我们是死是活,今夜我决定要做回新娘。”
“二娘姐今夜要做新娘? 小红惊诧地问,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心情也沉重起来,望着”
眼眶含泪的俞二娘,陪着流泪说:“二娘姐,小红就恭喜你了!”
帅笑在楼外湖边大声地叫:“小红,你快来,我钓了条大鱼。 小红应了一声说,我就”
来,转而对俞二娘说: “二娘姐,你等着。我与帅先生去说,要他帮着把这里布置得像个
洞房。 没待俞二娘答话,小红扭身就下了楼去了湖边。”
一根钓鱼竿倒在地下,帅笑正手忙脚乱地在捉拿挂在钓鱼竿铁钩子上活蹦乱跳着的一
只大鲤鱼。一见小红,高兴得孩子似地说:“哈哈,小红,今儿的晚餐咱就吃烧烤鲜鱼啦,
看他朱衍文怎样困死我们。”
小红一边忙着帮帅笑把鱼从竿上取下来,一边兴奋地叫:“帅先生——”—
帅笑打断小红的话说:“哎,小红,你今后就别叫我先生了,好不好?”
“那叫你什么?”
“叫帅大哥。”
“咦,你这模样儿还帅?也敢称 ‘帅大哥’ 哩,羞不羞呀。 小红开着玩笑。”
“我模样儿是丑了点,那也怪不得我呀?”
“那还能怪谁?”
帅笑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怪我爹妈。谁叫他们不正经八儿地把我做出来呢。”
小红笑得捂着肚子喊疼:“帅大哥,你好没良心,我要向你父母大人告状去。”
帅笑两眼放光,调侃道: “小红,我爹妈若见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上门告状,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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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会笑得尿湿裤子。”
小红笑得更厉害,红着脸勾着头说:“帅大哥,你好逗,我不跟你说了。”
帅笑认真地说:“小红姑娘,从我见你第一眼,就——”—
“帅大哥,我是个不干净的人,你别再说了。 小红用一只手轻轻地捂住帅笑的嘴,眼”
泪儿流了出来。帅笑乘机一把把小红抱在怀里,说 “小红,汤兄替俞二娘赎身,我也要替
你赎身。你愿意吗? 小红紧贴在帅笑怀里: “”帅大哥,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帅笑说:”
“这是真的,不是梦!小红,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小红很感动: “”我相信你,你和汤先生
都是好人。”
突然,小红从帅笑怀里挣脱,说: “哎呀,帅大哥,我差点儿忘了件大事哩。 帅笑”
问:“什么大事?”
小红激动地说:“二娘姐今夜里要做新娘。”
帅笑不解:“做新娘,与谁?”
小红用手指轻轻地在帅笑额头一戳: “你们男人呀,哪里知道女人的心啊。你说,二
娘姐心中最钟爱的男人是谁?”
“那肯定的是汤兄。”
“汤兄最喜欢的女人是谁?”
“是冯小青。”
“那是曾经,我说现在。”
“你说俞二娘今晚要做汤兄的新娘?”
“难道你不相信?”
帅笑苦笑: “我当然相信。可是我们现在是在什么环境里?你看看——” 放眼望去,—
湖的四周布满了手里持着刀虎视眈眈盯着翠园楼的朱府家丁, “我们现在是羊落虎口,谁
还会有心思去拜天地哩。”
“二娘冰清玉洁,心高气傲。她说今夜要与汤先生拜天地,结成夫妻,自有她的理儿。
虎口也好,狼窝也好,爱就爱了,我们怎能不去成全她呢。”
“二娘虽沦落风尘,可是 ‘出淤泥而不染,濯青涟而不妖’,是个奇女子。好!我俩
就促成了今夜里的虎口婚礼。哎,汤兄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汤先生人呢?”
“他正在房里练功。汤兄虽是风流才子,可是侠肝义胆,行事有义有节,还不知道他
会不会干呢。”
“二娘可从没对任何男人动过真情的。他不干?那才真是个大傻瓜哩。”
帅笑亲热地看着小红:“我要也有这样的机会,决不会做大傻瓜。”
“你想得美! 小红说,“”走,我们先去布置新房,要让汤先生大吃一惊,那多有意思
啊。”
小红拉起帅笑就走。帅笑说:“哎哎,小红,这鱼儿还没烧烤呢。 小红一边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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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先把大事儿忙完了,再来弄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