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红楼” 里,灯火通明。
客厅里排了两排矮桌,几个秀才正在挥汗抄写 《牡丹亭》,每个秀才身边都配有一个
姑娘在替他们打扇子擦汗。二和手背在后面,在他们的中间来回地走动,不时地提醒:
“抄认真点,不要像玩姑娘样,三两下就完事了哟!”
一秀才笑着说: “这位老爷,你是门缝里看人,瞧扁了。你问问姑娘,看我们是不是
软角儿?哈哈。”
几个秀才淫笑。
二和听人喊他 “老爷” 心里蛮舒服,嗡着鼻子调节气氛说: “嗯,你们一个个细皮嫩
肉的,一看就知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敢与我比得吗? 他伸手捋出衣袖,露出”
健壮的肌肉来。
一秀才嬉皮笑脸地说:“老爷,你说怎么个比法?”
小厮进来叫二和:“妈妈请你快去大门口,有人在闹事了。”
二和赶忙往大门走去。
大门口,有十几个人,一眼看去,都是独眼龙、半边驼子、跛子之类,他们正吵吵嚷
嚷地要进 “怡红楼”。赵妈妈伸手拦着,小厮把守着门不让进来。匆匆赶过来的二和问怎
么回事?赵妈妈告诉他说这些人听说帮抄书可以白玩姑娘,便急着要进去。二和拿眼睛扫
扫这些人,问:“你们都会写字? 一个驼子理直气壮地说: “”写字有啥难?我每天都写字
不停手哩。 二和便问他是干什么的?驼子说自己是卖水的,每天都要给人家送水,到一”
家就要划上一笔。二和笑着讥讽说:“你只会划 ‘正’ 字,也想来抄书玩姑娘?就不怕抄
得你弯到地下去再上不来?你滚吧!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独眼人说: “”我是测字的……”
二和不耐烦再听他们芝麻豆子的瞎说: “把手一挥说,去去,抄书又不是看八字算命,瞎
凑什么热闹。 有人还想说什么,二和两手把耳朵一捂,大声吼道:“”想玩姑娘,自个儿掏
钱去吧,这里抄书不要人了!”
人群吵吵嚷嚷: “行行好吧,都半年没挨过女人身子啦,要有钱,还会上门来抄书
吗? 二和真火了,骂声他妈的不要脸儿,扭身进了 “”怡红楼”。赵妈妈也吼叫: “走走,
今儿有钱也不接客,姑娘们正忙着哩。 吩咐小厮干脆把大门关上了。”
翠园楼一楼的一个房间里,汤显祖做了个收功的动作,一身轻松地站起身。抬头一
望,窗外早已夕阳西下,如今是星光灿烂了。他正要出门,帅笑与小红进来,二人不由分
说就给汤显祖换上了一件大红长褂,把一朵大红绸花挂在他胸前。
“哎哎,你俩搞什么鬼?快放开我,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哩。 汤显祖说。 “”汤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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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都准备好了,先拜了堂再吃饭。 帅笑说,边说边与小红把汤显祖拉出门。汤显祖身”
不由己,嚷着: “帅兄,亏你俩还有心思开玩笑,快别闹了。二娘见了,会笑话你们玩小
孩子把戏的。”
帅笑和小红也不答话,只顾一路笑着,把汤显祖拉到了二楼俞二娘的房里。汤显祖抬
头一看,顿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房里,红烛高照,一个斗大的 “驦” 字贴在正中。
俞二娘胸前也挂了朵大红绸花,头盖红巾端坐在椅子上。
“新娘子,新郎官来了。 小红过去扶起俞二娘,与汤显祖并排站在一起。”
映入汤显祖眼帘的尽是一片红色,红烛、红喜字、红灯笼、红铺盖,还有一个红盖
头、红衣裙、红绸花的俞二娘。
帅笑见小红把俞二娘扶得与汤显祖并排而立,立即充当男宾相,高声叫道: “新郎新
娘就位。”
小红把一对新人推到前面。
帅笑继续施仪:“一拜天地——”—
俞二娘规规矩矩地跪下。汤显祖被小红一推,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俞二娘对着红烛
拜了三拜。汤显祖莫名其妙地被小红按着头糊里糊涂也拜了三拜。
帅笑高声喊:“二拜父母——”—
汤显祖急看,问帅笑:“你们搞什么鬼?这是怎么回事?”
小红与帅笑四目对视,笑了一下,就拉着汤显祖跟俞二娘朝两张铺了红布的椅子拜了
三拜。
帅笑大声地叫:“夫妻对拜——”—
俞二娘躬身执礼。
汤显祖急了:“帅兄,这,这是怎么回事吗?”
帅笑不搭理,重新施仪:“夫妻对拜——”—
俞二娘定格躬身执礼姿势,汤显祖怔怔地发痴。小红拉着汤显祖的手,拜了三下。
“新郎新娘进洞房——” 帅笑随之大声喊,手上没有乐器,就用嘴模仿吹吹打打。小—
红牵着俞二娘与汤显祖俩在房里绕了个圈,把新娘送至床沿上坐下,然后与帅笑笑嘻嘻地
出来,把门关上。
整个过程中,汤显祖完全成了一具木乃伊,听凭帅笑、小红以及自己尚不知晓庐山真
面目的穿红挂彩的 “新娘” 的动作支配,这时候,一男一女独处一室,头脑方清醒了一
些,他局促着慢慢走近坐在床沿上的新娘,开口问:“请问,你是谁?”
俞二娘娇滴滴地说:“郎君,你掀开我的头巾便知。”
汤显祖伸手揭去她头上的红盖巾。好一个漂亮美娇娘,正含羞带笑地看着他,他浑身
热血上涌,脸上焕发红光。便觉得有些飘飘然,言不由心地说:“你,你是谁?”
“郎君,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俞二娘呀! 俞二娘说着一头扑在汤显祖怀”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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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蓦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俞二娘,正色说:“二娘,请恕汤某失礼。”
俞二娘羞得满面绯红:“汤,汤,郎君,我和你既然已经拜了天地,我便是你的人啦,
愿终身陪伴、服侍你左右。”
汤显祖忙说: “二娘情意,汤某终身难忘。只是眼下正大难当前,儿女私情,且等事
后再作考虑。”
俞二娘羞愧难言:“汤大人莫必是嫌弃小女子般配你不上?”
汤显祖说:“二娘,刚才汤某当是他们闹着玩呢,糊里糊涂的,不知干了些什么,若
有失礼之处,还恳请二娘见谅。”
俞二娘一下伤心地哭了起来。在房外侧耳偷听的帅笑急忙推门进入房里,帅笑赔不是
说:“汤兄,我以为这等好事,你会求之不得,就想给你个惊喜,没有与你先通气,你就
大人大量吧。”
“帅兄,男女婚姻大事,岂可视为儿戏?你们也太胡闹了! 汤显祖责怪道,又自责:”
“也怪我,当你们闹着玩的,由着你们了。”
小红见俞二娘在抽抽噎噎地哭泣,气上来了,指着汤显祖说: “汤大人,你一个七品
芝麻官,穷酸腐儒,有什么了不起的?二娘姐虽是风尘女子,但她冰清玉洁,美若天仙,
想她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你看不上她,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汤显祖忙赔不是:“小红姑娘,汤某绝没有丝毫看轻二娘的意思。只是我……”
小红快人快嘴:“你想赖婚是不?”
汤显祖正色说: “我汤某堂堂正正一君子,只是不愿授人以柄,留下口实于人,说我
汤某趁人之危强娶二娘。”
小红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趁人之危?这全是二娘心甘情愿自己定下的事儿,我和帅
大哥只是协助作成。”
汤显祖严肃地说: “小红姑娘,我感谢你和帅兄的一片心意。这种做法,不可取也,
会委屈了二娘的。今我当天发誓:只要二娘不嫌弃我这个穷酸文人,我便与二娘订下婚
约,它日择吉完婚,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二娘进屋,若有反悔,天打五雷劈!”
小红惊喜地:“二娘姐,你快表个态呀。”
俞二娘热泪盈眶:“二娘一切听从汤大人安排。”
帅笑哈哈大笑:“半羞掺半喜,欲去还依依;传奇相思苦,情侣意切切。”
突然,“ ” 地一个耀眼的光亮在窗前一闪,紧接着一声爆响,翠园楼里的四人都吃啪!
了一惊。汤显祖和帅笑一个箭步冲到窗前。
湖对岸一排火把,人声鼎沸。朱衍文正大声地喊:“汤大人你好吗?”
汤显祖说:“朱公子,你飞箭放炮,想干什么啊?”
朱衍文说:“喊了你半天不见人答理,只好飞炮了,惊动诸位了,但并不是暗箭伤人,
捣扰之处,还请见谅!”
汤显祖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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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交出 《牡丹亭》 戏本,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知
考虑如何?”
汤显祖不假思索地说:“区区一个戏本,只要朱公子看得起,本人有啥舍不得的呢?”
朱衍文大喜:“汤先生,此言当真?”
汤显祖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眼下,我们肚子饿瘪了,你先送些饭菜过
来,让我们吃饱了再说。”
朱衍文爽快地说:“好,我马上送好吃的过来。”
帅笑低声提醒:“汤兄,千万莫让朱公子过来。”
汤显祖朝对面湖岸喊:“朱公子,不必劳你大驾,你派手下人送些饭菜过来就行了。”
“好,就依你的。 朱衍文说,大声对管家交代:“”去抬一桌上好酒席,送过湖去。”
朱衍文暗地对史管家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手势,史管家会意,准备酒席去了。
汤显祖估计朱衍文不会安好心,肯定会在饭菜里做手脚,之所以叫送饭,不过是醉翁
之意而已。他把想法对帅笑全说了,叫帅笑先到湖边避眼处准备些柴火烤鲜鱼吃,自己则
进了翠园楼去叫了俞二娘和小红下楼到了湖边。四人拾柴的拾柴,烤鱼的烤鱼。帅笑把鱼
在火上不断地翻动着,鱼被烤得冒油,发出诱人的香味。待鱼被烤得熟了时,汤显祖
给俞二娘和小红每人撕了一块,说: “吃吧,今晚会好戏连台,吃饱了,才会有劲演好角
色。”
四人有滋有味地吃着鱼。俞二娘想起了二和,说:“不知二和他现在干吗呢? 汤显祖”
说,“二和人实在,但不蠢,我想他一定是在想办法给我们解圈。”
这时候,史管家亲自乘船送饭菜过来,立在船头说: “汤先生,在下奉公子爷之命,
给你们送饭菜来啦。”
待船快靠岸时,汤显祖一个箭步跳上船,对史管家说:“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管家,就请你对所有的饭菜先尝一遍吧。”
史管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一脸的尴尬,说: “汤先生怀疑饭菜里做了手脚?这怎么
可能呢!”
汤显祖朝岸上的帅笑一使眼色,帅笑暗中扣在手上的石子忽地发出,划船的家丁 “哎
哟” 一声,先落到水里。史管家见状调转身欲跳上船去,汤显祖又快又狠地出手把史管点
倒在地。湖那边一直静观动静的朱衍文在对岸大叫:“汤先生,你怎么动手伤人? 汤显祖”
跳上船,冷冷地说: “朱衍文,朱公子,你存心不良,在饭菜里做了手脚,以为我不知道
吗?”
帅笑把船拴在柳树下,大声地说:“朱公子,谢谢你派人送船来。哈哈。”
朱衍文气得干瞪眼: “姓汤的,你们别得意,只要你们敢离开翠园楼半步,老子就乱
箭把你们射死!”
“怡红楼” 客厅里,秀才们都分了抄写任务,有人抄完,二和就挥挥手,赵妈妈马上
送秀才去姑娘房间快活,二和再把原件小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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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最后一个秀才在抄写了。二和见秀才一边抄写,一边咳嗽,手也在发
抖,便不满地说,哎: “你老兄一副病壳子样也来逛窑子,没听说过色是剐骨钢刀吗?真
是好色不要命啊! 秀才一连咳了数声,脸涨得通红,抬起头说: “”大人,在下有个请求,
不知可不可以? 二和:“”说你讲讲看。 秀才说:“”我抄的这一节是 《游园》。汤先生戏中
的杜丽娘因为春情难遣而游园,遇见莺声啼遍,牡丹开尽,姹紫嫣红,满目春光,园外烟
丝醉软,春风袅袅地吹来。春光这样美好,而人又是这样的青春年少,于是由物及人,比
照自身,发出寂寞之叹。汤先生笔下的杜丽娘,几分自恋,几分自怜,面对满园春光,心
里明白女人的青春和美貌,终有一天会雨打风吹去,付与那断井颓垣。杜丽娘在咏叹园林
美景之中,哀悼韶华易逝,寄希望于爱情,渴望有个心爱的人与她厮守。汤先生对杜丽娘
的情感写得细腻曲折,文辞优美精细,如同天籁之音,令人荡气回肠。抄这部书中的这一
节,我的心灵实实在在地受到了美的洗礼,我堂堂一个读书人,有何颜面来这种地方找姑
娘陪我?我只求汤先生赐一 ‘墨宝’ 足矣! 秀才喋喋不休,二和似懂非懂,听秀才说要”
自家老爷赐宝,有些不高兴地说:“‘墨宝’?我家老爷清贫是出了名的,家里哪里还藏有
什么 ‘墨宝’?我跟了我家老爷十几年了,对他的家底子清楚得很呢。 秀才听二和说得”
牛头不对马嘴,把手中的稿本举了举说, “啊啊,这就是汤先生之 ‘墨宝’ 啊。 二和心”
里埋怨自己孤陋寡闻,很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吊书袋子。你直说要
汤先生给你写幅字儿,不就得了?偏偏弄出个什么 ‘墨宝’!这个容易,我家老爷常常给
人家写字的。 秀才大喜,执礼说:“”在下先谢谢了。 秀才抄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恭恭敬”
敬地把抄本交给二和。二和接过抄本说, “好了,你先回去吧。过两日你便到 ‘怡红楼’
里来拿汤先生的 ‘墨宝’ 吧。”
秀才欢天喜地地出门。
二和把秀才们抄写好的稿本整理在一起。赵妈妈进来对二和说, “二和兄弟,你不是
说汤先生除了几本书外,便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怎么又有 ‘墨宝’ 了。那 ‘墨宝’ 是
个什么东西呢? 二和神气十足地说:“”没读过书的人,脑壳蠢得跟猪样!‘墨宝’ 就是我
家老爷写在纸上的字,别人得到了,便当做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赵妈妈一听,恭维地说:”
“还是二和兄弟有学问。难怪朱公子要汤先生拿戏本换人,原来这就是宝贝呀。 说着便把”
《牡丹亭》 戏本的抄本双手捧着,贴在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才问二和: “二和兄弟,下一
步你说该怎么办呢?”
正这时候,小厮走进客厅来,告诉说: “妈妈,门外有人吵着要进来。 赵妈妈说:”
“不是说了,今天姑娘们没得空吗? 小厮说, “”来人是说要拜见汤先生。 二和忙问是谁?”
小厮说:“ ‘是 二百书坊’ 的高老板。 赵妈妈对小厮说, “”你就说汤先生不在。 小厮正”
要离去。被二和叫住了。二和说:“老爷不在,可我在呀,快去请高老板进来。 小厮看一”
眼赵妈妈后离去。赵妈妈一脸地不高兴,说: “二和兄弟,你的客人来了要算茶钱的啦。”
二和不耐烦地说:“去去,你迟早会死在钱眼子里的。”
说话间高老板随小厮进来了,一见二和便说: “兄弟,小的特意给汤先生送我店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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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来的。 二和忙招呼着高老板用茶。高老板一边客气着坐下,一边道:“”汤先生不愧是
风流才子,住宿都在 ‘怡红楼’ 里,有情有趣,快活得很。”
赵妈妈斜一眼高老板,抢着答话说:“风流才子?风流得人都不见了。”
二和说:“赵妈妈,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赵妈妈嘟囔着,肥壮的屁股一扭一扭地出了门。
高老板问:“兄弟,汤先生他怎地了?”
二和说:“高老板,我家老爷和帅爷为了救 ‘怡红楼’ 里的俞二娘,现被朱公子困在
翠园楼里了。”
高老板吃了一惊地说:“王府里的翠园楼是在湖中啊。”
二和问高老板怎知道?高老板告诉二和说他的 “二百书坊” 后面就紧挨着王府里的内
湖。二和急着要去王府,他把 《牡丹亭》 原创文本双手捧着对高老板说: “这是我家老爷
用心血写出来的戏本,我要去王府救人,在此地我别无其他可信赖的人。这本文稿就暂且
寄存你处,请妥为保管好,千万,千万不可丢失了! 高老板手颤颤地接过 《”牡丹亭》 戏
本,说:“ 《这 牡丹亭》 乃是天下第一才子书,我与兄弟素昧平生,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
交给我保管?你就放得下心? 二和笑笑说:“”我家老爷那天从你书坊里出来,说你是个知
书达理、精明实在、可以信赖的人。我老爷眼睛毒,看人不会错的。 高老板更加激动,”
动情地说:“既然你家老爷和兄弟你看得起,我一定不负兄弟期望。”
高老板把 《牡丹亭》 戏文原创文稿仔细看过,抱在怀里,关切地说: “王府里那个朱
公子是本地出了名的恶人,兄弟,你要去王府,可千万要小心。”
二和说:“高老板放心,我老爷本领大着呢!”
高老板想了想说:“兄弟,要不然我也随你一起去?”
二和说: “不,朱公子发现了你,一定会怀疑 《牡丹亭》 原稿放在你那里,那样的
话,麻烦便会找上门来。”
高老板想想有道理,就说声兄弟,后会有期,小心翼翼地藏掖好 《牡丹亭》 文稿,告
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