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客厅里,一排椅子整齐地排列着,十数个年轻漂亮的女子整齐地坐在椅子上,个
个含羞带怨,极不情愿地把一双双脚伸出来搁在面前的一个小凳子上,一双双脚白皙肉
嫩,就如同一把把初夏出土后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子姜。
朱衍文与宋公子像是欣赏奇珍异宝似的,挨个地走到每一个女人面前评头论足。朱衍
文对宋公子说:“宋玉兄,你是品香识玉的高手,说说你的高见。 宋玉笑着说: “”朱兄,
孔圣人不是也说 ‘素富贵,行乎富贵’ 吗?朱兄是王室贵胄,富甲一方。富贵之时,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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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富贵之气派,不买一两个姬妾来自娱,这等于处富贵之境而行贫贱之事。哈哈。朱衍文
也哈哈大笑,臭味相投地说: “宋兄高论!这些个漂亮小女子,都是我百里挑一选来的,
今儿请仁兄来品鉴,就是要沙里淘金,从中选出 ‘美足之花’ 来,哈哈。 宋玉兴奋地”
说:“朱公子好雅兴。相美女嘛,有一句经诀叫做 ‘上看青丝红颜,中看十指尖尖,下看
三寸金莲’。那我就 ‘开相’ 了。 宋玉说完就开始挨个地欣赏美女,他先轻轻地提起一”
双双手嗅来嗅去,一边大发议论:“其实一个女人美不美,最关键的还在于两双手,十个
指。十指娇嫩如葱白的女子必定聪明,指头尖尖的女子必定灵巧,手臂丰润、手掌绵厚的
女子必定荣华富贵。”
年轻女子们有的含羞带怨,有的怒目圆睁,也有的孤芳自赏。
朱衍文对宋玉说:“哎,宋玉兄,我请你来,是挑选 ‘美足之花’ 的呀,你可别光顾
品玩人家的手。 宋玉的目光压根儿没离开那一双双玉手,嘿嘿地笑着说, “”衍文兄别急
嘛,我要逐个儿仔细瞧,从手到头,从头到脚,细细鉴赏,再行定夺。至于挑选女子的美
足,不是吹牛,在我眼中还从没有看走过眼。”
朱衍文说: “宋玉兄,选出的 ‘美足之花’,是要送给知府贺大人的,你一定要选得
仔细。 宋玉斜睨一眼朱衍文,勾下头,开始抚摸捏拿一双一双美足,自我玩味地说道:”
“品选美足,比品选美手困难多啦。一双美足,它要长得瘦若无形,使人一看便油然而生
怜香惜玉之心;但是又生得柔若无骨,使人抚摸起来时爱不释手。这样的女人走起路来会
‘步步生金莲’ ‘、 行行如玉立’,犹如画中仕女,婀娜多姿,风情万种。 朱衍文兴趣益”
浓,问道:“宋兄,天下哪里的美女脚儿长得最美? 宋玉 “”嘿嘿” 地笑了两声,拿腔拿
调地说,“我品味了天下美女之足。依我之见,脚小而美又很得体得用的女子,没有能比
得过兰州和娄江女子了。那兰州女子的脚,大的三寸,小的还不到三寸,行走之时,腰姿
儿一扭一扭,犹如春风摆柳,煞是好看,抚摸玩赏起来,刚柔相济,感觉独特;娄江的名
妓,则跟兰州女子一样,多半都是大小得体刚柔适中的小脚,与她们同床共枕的时候,抚
摸到三寸金莲之时,便令人爱不释手,倚翠偎红的乐趣妙不可言!”
宋玉发了一通感慨后松开了捏拿着女子之足的手,点点头说: “都还不错,不过嘛,
总感觉刚之有余而柔之不足,有些遗憾。”
朱衍文说:“宋兄,你是说这当中选不出 ‘美足之花’ 来?”
宋玉说:“只能说勉强能行,将就着吧。”
朱衍文说: “不可!知府大人最大的嗜好便是玩赏美足,他明日来吉安,本公子一定
要送天下最好的美足给他把玩。”
两人正说着,朱府的家仆进来报告说: “公子爷, ‘怡红楼’ 赵妈妈与一个叫二和的
人要见你。”
“好。这小子终于来了。哈哈。 朱衍文兴奋地说,挥挥手,叫坐成一排的小女子们都”
退下去,然后吩咐家仆说:“叫他们进来。”
高老板回到 “二百书房” 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高老板匆匆走进屋,对伙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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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栓上,任何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伙计点点头,把大门栓了,额外地再加了根大木
栓。高老板手执一盏油灯,走到后院一偏房里,他移开一个大衣柜,在里面左边敲了几
下,右边敲了几下,边敲边侧耳倾听,然后双手贴紧在一块木板上,用力使劲往上一推。
木板渐渐松动了,移开了一条缝,越移越宽,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呈现在眼前。高老板警惕
地四处看看,再拉上柜门,举着手里的油灯顺着洞子往里走去。
石洞久未开启,霉气熏人,洞里到处湿漉漉、水淋淋的,昏暗的灯光忽闪忽闪,使石
洞显得更加扑朔迷离。高老板沿着石阶摸索着往前走去,一级一级的石阶把他引到深处
后,平行着走过一段路,又把他导向高处,走到洞头。他执着油灯,睁大眼睛,仔仔细细
地观察着洞尽头的石壁,找到石壁侧的机关扭动了一下,石壁岿然不动,他立即意识到是
石壁尘封已久,机关失灵,使不上劲了。他把灯搁在石壁边一块外凸的石头上,从腰间拔
出一把尖刀,顺着洞头一块大石头的边缘插下,一下又一下地挖着,碎土碎石随着尖刀的
一起一落纷纷扬扬撒下。慢慢地,有光线从外面透了进来,当石块的四周都见了些许亮之
后,他再次扭动了一下身边石壁上的机关,石板便松动了,而后慢慢地往下沉去,现出外
面一线黝黑的夜空。高老板贴近缝隙朝外望去,只见汤显祖、帅笑、俞二娘、小红正紧张
地注视着湖那边,朱公子等人在大喊大叫着。
俞二娘说:“只要朱公子一过来,小女子便一刀自刎!绝不会落在这个恶人手中。”
小红说:“我跟着二娘姐走。”
汤显祖说: “二娘,你我既已拜堂成亲,那就成了名义上的夫妻,要死要活咱们都一
块!”
俞二娘激动地说:“不,你武功好,你要拼死杀出去,日后好替我报仇。”
帅笑瞧着正向他们划来的船只,长叹一气: “这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受犬
欺。他妈的,想要咱们死,还没那么容易!小红,我与汤兄联手先夺下一条船,你与二娘
赶紧跟上,咱们就四人捆绑一起,壮烈一次吧。”
家仆从王府客厅里走出去传话。宋玉怪笑着说: “朱兄, ‘怡红楼’ 的名妓俞二娘听
说就是娄江人,鄙人曾见过她走路的姿势,一看就知道她那双足一定能甲天下美女之足!”
朱衍文一听兴奋了:“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她呢?”
宋玉说:“不过,这个俞二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艺伎啊,性子刚烈,死留操守,不知
道多少豪爷富少想打她的主意,都一个个地碰了一鼻子灰。”
朱衍文 “哼哼” 阴笑,不屑地说:“俞二娘已成我瓮中之鳖,被我关在后院湖中的翠
园楼里了。”
宋玉吃了一惊:“朱兄,此话当真?”
两人正说着,家仆领着赵妈妈与二和走进客厅。赵妈妈一脸谄笑说: “公子爷,奴婢
给你请安了。”
二和不卑不亢地立着,硬着嗓子说: “朱公子,你不是要与我谈条件吗? 朱衍文说:”
“还算你聪明!那东西带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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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把背上的包裹拍拍说:“没有这金刚钻,我敢上你这阎罗殿里来揽瓷器活吗?”
朱衍文说:“算你识相,你且打开它让本公子过目。”
二和仍然生硬地说:“我要先见了我老爷再让你看。”
朱衍文说: “你老爷本事蛮大,竟然敢私闯王府,到翠园楼去救人,这会又把我的管
家和两个家丁扣在手中。你把戏本交给我,我便带你去领人。”
赵妈妈插话说:“公子爷,我是来接俞二娘和小红的。”
朱衍文说:“去你的。我说放人,是放汤显祖和帅笑,可没说过要放俞二娘。”
赵妈妈可怜巴巴地说:“公子爷,你说话要算数呀。”
朱衍文狞笑:“老子是闻名天下的 ‘朱恶人’ 从来不懂什么叫人话,什么叫鬼话,如
何算数?”
宋玉听朱衍文提起汤显祖和帅笑,问道: “朱兄,你说的汤显祖和帅笑,是不是当今
天下闻名的临川大才子汤义仍和有 ‘阮咸’ 之谓的音乐大师帅笑?”
朱衍文颇为得意地说:“正是这二人。”
二和趁他们谈话之际,倏地来到桌前,把一只蜡烛提在手里,一手提着那个包裹,厉
声说:“朱公子,你若言而无信,不马上带我去见我家老爷,我便立刻把戏本烧了!”
“使不得! 朱衍文一见,急了,大声地叫喝, “”来人——” 数名家丁闻声进入客厅,—
包围了二和。朱衍文吩咐:“去翠园楼!”
“你们离我远些! 二和手执蜡烛,在众家丁的包围下慢慢往后院走去。朱衍文等人一”
直盯着二和手中的包裹。赵妈妈在后面哭哭啼啼。
一行人来到湖边。
远远地望去,翠园楼灯火通明,朱衍文嘀咕:他妈的,怎么回事?叫二和帮助喊。二
和站出来,大声地喊叫,楼里无人应答。朱衍文顿感不妙,命令快上船去翠园楼!
家丁把备在岸边的两只船推下水,朱衍文等人上一只船,二和在家丁们看守下也上了
一只船。赵妈妈不敢上船,偷偷地溜走了。
一行人立即起船离岸。
湖心翠园楼。这时候,“二百书坊” 的高老板在洞里听见了汤显祖等四人的对白,心
里五味杂陈,他压着声音喊着汤显祖:“汤大人,汤——大——人——”———
“是谁在喊我? 汤显祖惊愕地四处看。”
石碑沉下了半截,高老板把头探出来:“汤大人,是我!”
小红回身一看,看见了高老板在身后满载蕙草的花坛里冒出一个头来,吓了一大跳,
尖声惊叫:“快,这儿有人!”
汤显祖一个箭步拢到洞口举剑欲刺,高老板忙忙摇手。汤显祖定睛一看,看清了是
“二百书坊” 的是高老板, “啊” 了一声,露出一脸惊喜。高老板边招手边叫 “快进来!”
汤显祖回头看湖面,迷迷蒙蒙中,湖面上的船只离岸越来越近了。汤显祖立马要俞二娘、
小红、帅笑进了洞,自己随后也进到洞里。高老板探出头把被踩倒的蕙草小小心心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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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缩进洞里,扭动了石壁上的机关,石碑又慢慢往上移。就在石缝行将合拢之际,汤显
祖摆摆手,示意高老板住手。他贴近石缝往外瞅着。
朱衍文在船上大声地叫喊着:“汤大人——你看谁来了——”——
楼里没有任何动静。
朱衍文加大声音叫:“姓汤的——你的管家二和给送戏本来了!—”
楼里仍如一潭死水。
朱衍文命令 “飞箭 放 炮! 家 丁 张 弓 “”嗖、嗖、嗖” 地 射 出 几 支 火 箭,随 着 “啪”
“啪” 震耳欲聋的响声,湖水被映红了半边。楼里还是没动静,朱衍文急了,叫加快船速。
待船拢了岸,朱衍文飞身上岸。
柳树下拴着一只空船。史管家和家丁倒在地上,被捆了个结实,口里塞了团布。朱衍
文吩咐家丁上前把管家身上的绳子解开。
“公子爷饶命! 史管家 “”扑” 地跪在地上。
朱衍文阴沉着脸厉声问:“汤显祖他们呢?”
史管家说:“小的过来时,他们都在。”
朱衍文站在树下拉开嗓门指挥着,家丁们在史管家的带领下,慢慢地靠近翠园楼。
二和突然大声地喊: “老爷——你要小心呀——” 朱衍文一边呵斥着要二和闭嘴,一——
边朝紧随二和后面的家丁使眼色,家丁猛地出手,朝二和脑后一棒击去,二和倒在地上。
家丁从二和身上解下包裹。
透过石洞空隙,汤显祖看见了洞外发生的一切,附在帅笑耳朵边说了几句话。帅笑点
头,领着俞二娘和小红摸索着向洞深处走去。
汤显祖回过头来看洞外,只见朱衍文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二和,狞笑了一下,就走进
翠园楼里去了,便示意高老板把石碑下沉些。高老板把石壁上的开关拉动,石碑下沉了半
截,汤显祖飞身跃出洞口,疾速地把二和抱进了洞里轻轻放下,复又敏捷地跃出洞口,把
拴在树干上的船只的缆绳解开,脱了羁绊的船只随风漂去。汤显祖迅捷的返回洞口,进入
洞中,扭动机关,那巨大的石块缓缓上升,将洞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翠园楼里,朱衍文边上楼梯边大声地叫喊着,楼里没有任何动静。先上到楼上的史管
家在楼梯口报告说楼上没有人,人都不见了。
朱衍文心急火燎地上到楼上,怔怔地看着那间布置得像新婚洞房的房间,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谁在这里结婚了?他们都去了哪里?”
一阵湖风吹来,湖风穿过窗隙,发出 “呜啦呜啦” 的响声,如倾如诉,如哭如泣,此
落彼应,听来十分怪异。
宋玉浑身筛糠:“朱兄,闹鬼了!”
“瞎说! 朱衍文喝斥,侧耳听来,也觉那响声不同往常,自己的手脚便不由自主地也”
抖了起来,他强做镇静地命令家丁们仔细搜!
家丁们把每个房间都翻遍了,到处空荡荡,不见人影儿,就向朱衍文禀报说没人。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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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吩咐说:“史管家,快把那个包裹打开!”
史管家把从二和身上夺下的包裹打开,将 《牡丹亭》 戏本交给朱衍文。朱衍文翻看着
手里的文稿:“哈哈,当今天下第一才子书到手,人走了也罢!”
宋玉把头凑过去看,朱衍文索性把文稿递给宋玉。宋玉接过文稿,拿在手里翻了几
页,突然尖声叫了起来:“这不对呀!”
朱衍文忙问:“什么不对?”
宋玉说:“这个戏本是个抄本,不是原稿。你瞧,这里面的字迹出自多人之手,各不
相同。”
朱衍文拿过戏本一看,果真字迹不一样,但是不以为然地说: “抄本不同样是 《牡丹
亭》 戏本吗?”
宋玉说:“衍文兄错了,原稿是墨宝,抄本是野草,相差远了去了!”
朱衍文顿时脸色大变,气急败坏地骂道: “他妈的,老子上当了!史管家你快到楼外
去把二和那家伙带上来。”
史管家匆匆下楼去,很快又急急地回来了,慌慌地说: “公子爷,不,不好了,二和
也不见了!”
“什么?二和他,他刚才不是被打昏在柳树下了吗? 朱衍文说。”
史管家回话: “刚才他是被击昏在地,怎么转眼之间就连个身影儿都不见了呢?奇了
怪了!”
朱衍文肺都要被气炸了,推开窗户看楼外。夜空乌云遮月,楼外四处黑漆漆,似乎要
把翠园楼吞噬。风从湖面扑窗而来,把个一家丁手中的火把吹灭了,紧接着又是一支火把
熄灭了。
宋玉毛骨悚然,恐惧地说:“朱,朱兄,我听说,汤显祖会,会妖术。”
“胡说! 朱衍文仍然强作镇静,手上紧握着一把长剑。史管家手中的火把照亮朱衍文”
脸部,光影摇晃不定,使朱衍文由于内心紧张而扭曲的面肌弹动着,变得狰狞可怕。
“朱兄,汤显祖通鬼神,会妖术,他,他写的戏本里的女主角儿,生而死,死而又复
生,活灵活现的,该因……” 宋玉上下牙齿开始打战。
“宋玉,你,你他妈的别说了好吗?我,我们先,先回去再说。”
朱衍文话音未落,史管家突然一声尖叫:“有鬼! 手中的火把 “”扑” 地熄灭了。
史管家发出的声音惊悚而凄厉,吓得朱衍文、宋玉以及家丁们挤成一团,从翠园楼上
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拼命地奔向湖边。
拴在柳树下的三只船儿,已经飘到了湖中。被吓得失了魂般的家丁们顾不得那么多,
“扑通,扑通! 地往水里跳去。“”救命,救命! 的喊声格外惨烈。”
一大早,“二百书坊” 里的一个伙计睡意未醒,懒洋洋地依照惯例开铺门,被急急地
从里屋出来的高老板制止住了。伙计不解其意,问高老板: “老板,不是定下每日里都这
个时辰开门的吗? 高老板说今天书店不开门,边说着边把一张字条贴在店门上,字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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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因事,本店歇业一天,敬请见谅。高老板亲自把已经卸下的铺门又重新装上,上好
了栓,说:“今天谁来敲门,都不要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 伙计问: “”这是怎么
回事? 高老板说:“”你不要多管。 又对另一伙计交代说: “”你去王府附近转转,看有什
么动静没有?有事就赶紧回来告诉我。 那伙计小心地问: “”老板,看什么动静呀? 高老”
板瞥了他一眼,骂道: “蠢家伙,动静是什么还不知道?就是与平时不一样的反常事儿
嘛。 伙计说:“”明白了。 就出了门。高老板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高老板提一个精致典雅的小箱子,轻手轻脚地来到一间平房的窗下,
看了看天色,又贴耳听了听,犹豫着来回踱步,踱过来踱过去,终于举手敲了门。
门打开了,汤显祖衣冠整齐地走出来:“高老板辛苦了,请进。”
“汤先生起得好早哦! 高老板进屋。”
二和也在屋里。二和一边给高老板倒茶,一边笑着说, “高老板到现在我还当自己在
做梦呢。”
高老板说:“二和兄弟,到了我的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就随便点好了。”
汤显祖问: “高老板,刚才我到这院里看了一番,你这院子,原来是不是王府的一个
偏院?”
高老板说: “正是。王府的祖宗原是洪武皇帝的第十三子,当年封王建衙时,整个一
条街都是王府的地盘。有句俗话叫做 ‘富不出三代’,王府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就靠卖
祖宗基业过日子。我这个小院是我太爷爷从老王爷手里买的,内中设的机关,朱衍文是不
清楚的。”
汤显祖感叹道:“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啊!”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哈哈,诸位早啦。 帅笑走进来,笑嘻嘻地接过汤显祖的话,”
朝高老板拱拱手。
高老板忙起身让座:“帅先生,你早。”
帅笑把高老板按在椅上,深深揖一礼:“高老板虽是生意场中人,但却怀有侠义之心,
令帅某肃然起敬,帅某就此谢过。”
高老板赶忙起身还礼:“帅先生如此礼性,折煞小民也!昨夜小民去 ‘怡红楼’ 给汤
先生送书,才得知二位先生因救俞二娘而被困在 ‘翠园楼’。二和兄弟临行把汤先生的
《牡丹亭》 原稿交与我保管。小民与诸位仅是萍水相逢,却深蒙信赖。常言滴水之恩当涌
泉相报,所以,我便决意冒险救人。”
帅笑质疑:“高老板,这个从湖底穿过的暗道,朱公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汤显祖说:”
“我估摸是朱衍文的先人还来不及相告于他,便去世了。”
高老板说: “的确如此!这个暗道的秘密,就连我父亲,也是在临去世之际才说给我
听的,我也曾进去过一次,但是不敢贸然贯穿。”
汤显祖说: “高老板救我等一命,再生之德无以厚报,你是书商,汤某脱稿不久的
《牡丹亭》 戏本,高老板若不嫌弃,就请收下,由你刊印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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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先生美意,小的心领了。不过,我不能随意掠人之美,我正是给你送文稿来的
哩! 高老板把手上的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正是二和交到他手里的 《”牡丹亭》 手稿。
帅笑说:“高老板,汤大人的一片心意你就领了,就将手稿拿去刊印吧。”
正这时候,俞二娘和小红笑吟吟地进来,俞二娘问道:“诸位大人在讨论什么好事?”
帅笑说:“二娘,汤兄把 《牡丹亭》 文稿交给高老板刊印,只要书一出来,恐怕又是
一次 ‘洛阳纸贵’ 啦!”
高老板面现为难之色: “汤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如此珍贵之物,我手头上尚
无多余银两来购买。”
汤显祖苦笑了一下,正色说:“高老板,你出手相救我们,图的是什么?”
高老板表情严肃地说: “汤先生,我救人,完全是出于道义,绝对没有过待价而沽之
意。你是好人、是名人,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处境,怎么能眼看着让你毁在朱恶人手上?如
果见死不救,我将何以向世人交代?于天理良心不容啊!”
汤显祖笑了: “这就对了,你凭天理良心相救,我汤显祖凭情义二字不取分文报酬把
文稿给你刊印,这叫好人好报,礼尚往来,合情合理吧,哈哈。”
“先生如此说,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高老板激动地说。 “”这部文稿可是无价之宝
啊,连朱恶人都愿出高价来购买,你却把它白交给我——”—
“哎,高老板怎么这么见外呢! 汤显祖打断他的话。”
俞二娘插话: “高老板,这部文稿刊印的事儿,你不要再多说了。你就成全了汤先生
的心意吧。”
高老板见大家都这么说,不好再推辞,执礼说: “谢谢各位厚爱,我一定不负重望,
请最好的刻工,用最好的纸张印刷。”
汤显祖高兴地说:“高老板是大仁大义之人,这文稿交给你才叫做适得其所。”
俞二娘转移话题说:“先生,我们虽然暂时脱离了狼窝,可眼下并未真正脱离虎口啊。
我们该怎么办?”
汤显祖脸色阴沉下来: “二娘说得对,朱衍文肯定不会罢休,兴许正四处派人寻找我
们,眼下我们尚只宜以静制动。”
帅笑问:“汤兄,你是说我们一时还不能离开高老板家?”
汤显祖说: “我料定朱衍文不会善罢甘休,早已经四处安了哨卡耳目。如果你我孤身
一人,要离开很容易,现今四人一起,目标就大,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见机行事。”
高老板忙说: “汤先生,你们放心住在这里就是,后院没人进来,店里的两个伙计也
都是忠厚老实之人。”
高老板话没说完,一伙计在后院门口喊老板,高老板忙应道: “我正有事,你去店堂
等我。 高老板把 《”牡丹亭》 文稿塞给汤显祖,要汤显祖在刊印前再亲自过下目,写几句
话在扉页上。汤显祖欣然允诺,答应写个前言记之,就把文稿复交给二和暂时保管。
高老板告别汤显祖等几人,把门带上,来到店堂。恰好外出查事的伙计归来,一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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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就急急告诉说,他在去王府路上,看见一队皂隶匆匆地从人群中穿过,于是就悄悄地
尾随,到了王府大门前。王府门前立有两排全副武装的家丁,待皂隶一到,就有朱家的史
大管家出来客气地把他们请进了王府。他向王府门外围着看热闹的人打听,都说王府昨夜
里跑了几个十分厉害的强盗,说朱公子明明把他们困在湖中的翠园楼里,等去拿人时,却
连人影儿都不见了。有人神秘兮兮地说几个强盗有妖术,也有人说是闹鬼了。后来,又一
拨人马簇拥着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到了王府前。朱公子和知县张大人就从里面出来,跪
下迎接,而后陪着那人进了王府。他进一步打听,得知骑高头大马的是贺知府,那贺知府
是朱公子的娘舅爷。
高老板听伙计说完,问:“没看错吧?你敢肯定是贺知府?”
伙计点点头说:“错不了。”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高老板把另一个伙计招过来,对两个伙计说: “”我问你俩,
我平时待你们如何?”
伙计愣了一下:“老板,你待我们形同父母呀。”
高老板说:“今天我有一事要求你们。”
伙计说:“老板,你有什么事,交代就是。”
高老板说: “后院里住了我的几个朋友,连续几天地赶路赶得很辛苦,要好好休息,
非但你们不要去打扰,要给我保密,还要保证不许任何人打扰,明白吗?”
一个伙计点头说:“老板,你放心。我们保证不多嘴多舌。”
另一伙计表态说:“多嘴就是狗。”
高老板说:“我相信你们,你们要留神点。”
高老板说完转身去了后院见汤显祖。汤显祖听说贺知府到了吉安,揣测着他来干什
么。高老板说只怕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呀。帅笑、俞二娘都觉得高老板的话很有道理,
都估摸是朱衍文把贺知府请来是对付汤显祖的。汤显祖思索了片刻,不屑地说: “兵来将
挡,水来土掩。 便问高老板近来在吉安城里演出的是哪儿来的戏班?大家愣了一下,不”
明白汤显祖怎么忽然问起戏班的事来,高老板告诉说有个杭州的顺凤戏班在吉安演出。汤
显祖说这个戏班听说过,在江南一带很有名儿。又问顺凤戏班正上演的剧目是什么?高老
板笑笑说正是先生写的 《紫钗记》,已经连演了十日,仍是盛演不衰。不过,听说戏班今
夜演出后便要连夜转场出城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帅笑说:“汤兄现在是奇货可居啊!若梨园戏子得知汤兄的 《牡丹亭》
已脱稿,便都会来争演角儿,不挤破门才怪呢,哈哈。”
俞二娘不胜感叹地说:“可惜小青姐她……要不,杜丽娘这个角色非她莫属!”
汤显祖一听俞二娘提及冯小青,一下又发痴了。帅笑见状劝慰说: “ ‘悲莫悲兮生别
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斯人已去,逝者如斯,不必再心绪缠绵了。汤兄,眼下咱们如何
应对,你得拿个主意啊。”
汤显祖看一眼一脸伤感忧郁的俞二娘,有点难为情地说:“瞧我,想到哪里去啦。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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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叹口气,“唉,说是当断,要真了断起来,又谈何容易呀!”
帅笑说: “有情方是真君子,无情并非大丈夫!似汤兄这样的男人才最值得好女人将
身相许。”
“帅兄高看了。 汤显祖把视线转向高老板,说,“”高老板,还得麻烦你外出一趟。”
高老板诚恳地说: “汤先生,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有
事你尽管吩咐就是。”
汤显祖说:“你立马去王府一趟。”
小红情绪激动地说:“汤先生,你这时候要高老板去王府,不是去送死吗?”
汤显祖从容地说:“朱衍文还没有察觉出高老板与我们的关系,我估摸着危险不大。”
高老板说:“汤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进王府去探个虚实,摸清贺知府此行目的何在?”
“高老板不愧是精明人。 汤显祖说,又自言自语着, “”只是,高老板以什么借口进那
戒备森严的王府呢?”
高老板笑笑说: “这个容易。那朱衍文不喜读书,但却喜看嫖赌淫秽之类的书籍,常
到我店里来买,我就以送书的名义去趟王府。”
“送淫秽之书不好。 汤显祖说,想了片刻,一时也想不出好主意,就说: “”情况紧
急,一时也没有别的更好办法,那就有劳高老板了。”
高老板忙还礼:“汤先生千万莫如此客气。我这就去。”
高老板返身离 去。汤 显 祖 待 高 老 板 走 后,表 情 严 肃 地 对 帅 笑、二 娘、小 红 面 授 机
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