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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长篇小说:《牡丹亭外传》  加入时间:2013/10/8 10:03:00  admin  点击:1600

王府后院湖边。贺知府亲临翠园楼考察后在朱衍文和张知县的陪同下返回,他从船上

下来,一脸怒气,边走边说:这就怪了,汤显祖向我告假,说因病回临川休养,怎么又

跑到吉安来了呢?你们没弄错人吧?

朱衍文说:舅爷,这人确是汤显祖。他亲口对我说他是遂昌知县,还写了个叫 《牡

丹亭》 的戏本。

想办法去把他找出来,我要撤了他的职。

我正派人四处找他们。

你说的那个俞二娘也与他们在一起吗?

是在一起。汤显祖之所以滞留吉安,也是为了俞二娘。

他竟然敢与我争风吃醋?是找死哪! 贺知府大为恼火地说,回身看着湖心的翠园

楼,凝眉思考着,自言自语说:翠园楼地处湖中,四面环水,汤显祖他们是怎么逃走的

呢?难道是插翅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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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心有余悸地说:贺大人,翠园楼里有鬼。

贺知府说:胡说。亏你还是个读四书五经之人。

宋玉小声而认真地说:贺大人,听说汤显祖通鬼神,会妖术哩。

笑话!戏子在台上演出,个个都会装神弄鬼,汤显祖自然熟悉了这一套,要不他怎

么写得那些鬼啊神啊来呢?想蒙你们可以,蒙我没那么容易!哼哼。 贺知府冷笑了两声,

张大人,你即刻下令,派兵把四个城门看紧,凡见可疑的人,就给扣下。本官断定,汤

显祖他们一定还在城里藏着。

下官遵令。 张知县毕恭毕敬说,转而命令一个跟随着他的哨官, “”遵贺大人的命

令,你马上去派兵把城门守住,凡是可疑之人,统统给我扣下。

哨官接令急急去了。

说话之间,几个人来到了客厅,刚落座,家丁进来报告说二百书坊的高老板给送

书来了。朱衍文很不耐烦地说:叫他回去,真不识趣! 贺知府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空

间,斜眼瞟着朱衍文说:贤侄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读书了?如真这样,恐怕是牛会生蛋了,

马会生角了。快叫送书的进来,让我开开眼界,看贤侄读的是什么圣贤之书。 朱衍文脸

红了,只好挥挥手说:去叫高老板进来。

高老板拎一大捆书进来,装做怯生生地,眼珠子只在贺知府身上停留了片刻即离开,

行礼毕,说道:公子爷,小的给你——” 朱衍文打断了高老板的话: “—知道啦,你把书

拿到后面去吧。 贺知府上前制止说: “”慢,把书打开,我要看看贤侄喜欢看些什么书。

朱衍文干笑着说:都是些闲书,没什么看头哩。 贺知府笑着说: “”什么闲?打开它让我

看看! 高老板不敢违抗,把绳子解开,贺知府拿起一本书看,见是 赌经》,又随手拿

起一本,见是 《嫖经》,接着是 《灯草和尚》 房中术》 ……贺知府大声地念着一本一本、《

乱七八糟的书名。朱衍文手足无措,好不尴尬。

贺知府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全是朝廷明令禁毁的淫秽盗娼之书。 他两眼盯住高

老板:你好大胆儿,竟敢公然出售朝廷禁书,可知罪吗?

高老板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大人饶命,小的并不知道这些书是禁书啊。 贺知府

喝道:狡诈之徒,还敢装聋卖傻!张大人——”—

张知县应道:下官在。

贺知府吩咐:当今世风日下,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书籍妖言惑众,你给我即刻带人

去查抄这个不法书店。

张知县应声说:下官即办。 他喝一声 “”来人! 门外的皂隶应声进来,张知县命令

皂隶把高老板带走。高老板被两个皂隶当即挟下。高老板大声喊着:朱公子,这全是些

你喜欢的书呀! 朱衍文矢口否认,高老板一路喊冤不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张知县带着人到了二百书坊,皂隶拍门,伙计把门拉开一条缝,从门缝里瞟见老

板被皂隶押着,吓了一大跳,正想往后院奔去,门被皂隶一脚踢开,伙计愣住了。高老板

大声吩咐:你个死伙计,还不去后院给军爷烧茶! 伙计慌得手足无措,说: “”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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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后,后院没灶房呀。 高老板急了:“”你这个蠢家伙……” 伙计镇定了许多,分辩说:

老板,后院是没灶房呢。

张知县瞧见高老板说话神色和着急的样子,领着人直奔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每个房间的门大打开着。高老板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不禁愣住了,

悄声问伙计怎么回事,伙计诡秘地笑笑说:老板,我说过后院没灶房的。 高老板明白过

来,突然软瘫于地,说了声菩萨保佑

皂隶们到各个房间翻了个遍,并没发现有书。张知县叫再仔细地搜查。皂隶们又拥进

房去,翻箱倒柜。一个皂隶拉开木柜门,高老板一瞬间里脸色发白。那皂隶把头探进木柜

看了看,又退了出来。张知县冷眼旁观,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故意也去看木柜,却突地掉

转头瞟高老板,见高老板的神色又紧张了,就伸出手敲击柜子三面的木板,侧耳分辨着木

板发出的声音。

高老板的脸上的冷汗浸了出来,嘴里喘着粗气。

张知县显然是听出了什么,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木柜,从皂隶手中夺过一只长

枪,对准木柜里的底板,猛地几枪戳去,木板裂开,一个黑乎乎的洞口现出。

张知县得意地说:哈哈,想跟我玩名堂!

皂隶们举刀挺枪地对准洞口。

张知县厉声呵斥:高老板,这做何解释?

高老板浑身发抖:老,老爷,小,小的实在不知道这房里竟然有个暗洞。 张知县冷

笑两声,命令皂隶们打着火把进洞。皂隶们望着阴气森森的洞口,有些害怕,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不敢进去。张知县火了,呵斥着高老板带路,自己领头走进洞里。皂隶们赶紧

点燃火把,跟进洞中。

王府客厅里,朱衍文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想把这位舅老爷请来。本来是收拾汤显

祖的,没想到汤显祖溜了不说,还半路杀出了个高老板,心里说不出有多烦,时而坐下,

时而站起,来回慌乱地走着。贺知府却胸有成竹,暗笑这位侄子头脑不开窍。据他看来,

汤显祖肯定没有逃出这城,原因是他身旁还有两个女子,汤显祖是个怜香惜玉的种,有情

有义,决不会丢下她们不管的。朱衍文还在想着刚才舅老爷追究高老板禁书之事那个样

子,心有余悸,他的心事写在脸上,被贺知府一眼洞穿。

贺知府先绕开汤显祖的事,对朱衍文说道:你呀,一天到晚想发财,财喜到了嘴边

却又不知怎么咬住它,真是十足地蠢!

朱衍文发愣:有财喜?

贺知府拿起方才缴下的一本书说:你知道吗?这些都是朝廷禁书!

说是禁书,可哪个书店不都是公开在卖。

人家卖我管不着,可这二百书坊却是撞到我枪口上的鸟,我就得一枪把它打下

来。

舅爷你想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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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本朝法律,凡贩卖刊印朝廷禁书者,一经发现,除抄没所有禁书外,按其书价的

五倍至十倍予以罚款。

按每本书五至十倍罚款?这一本书定价是二两银子,那每本便可罚十两至二十两了,

十本就可罚一百两至二百两,一百本、一千本呢?哈哈,发大财啦,发大财啦!

见朱衍文眼睛发亮,手舞足蹈,贺知府也笑得胡须直抖,得意地说:有权不用是白

痴!我一个知府一年的俸禄不到二百两银子,我若只凭着这些许银两去过日子,一家大小

就只有天天喝盐菜汤了。这段时间,为了捞那苏州知府的空缺,你舅爷我都把家底花了个

精光。

舅爷,那苏州知府的位置已经搞定了吗?

已是瓮中捉鳖,不日就将到苏州赴任。

祝贺舅舅调任富庶之地知府。

哈哈,舅爷发了财,自然会有你这贤侄的好处。

朱衍文欣喜若狂:小侄托舅爷的福了。

贺知府收住笑容,面露淫气,压着声音问:贤侄,公事办完,你今晚总得给我安排

些精彩的节目玩玩吧?

朱衍文讨好地说:舅爷,小侄一向知道您老的爱好,昨儿精心选了十余个小女子来,

已经经过了高手宋玉兄评头论足,选出了一个美丽女子供舅爷把玩。

贺知府的心里已经被撩拨得痒痒的,色迷迷的小眼睛眨巴了几眨巴,说:长相美且

在其次,那足如何?

据宋玉评价,将就着称得上是名足之花吧。 朱衍文说,却又叹息一声, “”唉,可惜

的是那个怡红楼里的俞二娘没抓到,那小娘们才真个是天下第一美人,长相美,身段

儿美,曲儿唱得美,那足更美。小侄把她抓来关在翠园楼,原本想把她送给舅爷带走慢慢

受用,可却让汤显祖给拐跑了。

贺知府咽了口唾沫,狠狠地说:我敢肯定汤显祖没有逃出吉安城,我了解汤显祖,

他是个怜香惜玉的种,有情有义,既然身旁还有两个女子,他就决不会丢下她们独自跑

了。贤侄,你一定替我把她弄到手。

朱衍文听完贺知府的分析就来了劲,说:舅爷你放心,只要他们还在吉安城,小侄

纵使挖地三尺也一定把他们抓到。只是,汤显祖手上的那个 《牡丹亭》 戏本得归我。

贺知府说:我只要你说的那个俞二娘,若能让我把俞二娘将来带到苏州, 《牡丹亭》

就归你,贤侄大可放心。

朱衍文大喜过望:那我就与舅爷做了这笔生意,哈哈。

贺知府点点头,又问:有戏看吗?

朱衍文忙说:有,有。小城里新近来了杭州戏班,舅爷有雅趣,小侄立即便交

代人去安排。

贺知府说:好,本府一生既不善书喜画,也不会下棋玩琴,就好听戏和把玩女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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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这两口,哈哈。

两人正谈论得起劲着,史管家进来报告说张知县竟然在翠园楼里出现了!张知县明明

是押解着高老板去了书店搜查禁书,怎么又突然在翠园楼里出现了呢?朱衍文感到不可理

喻。

史管家催促贺知府和朱衍文赶紧去翠园楼,说张知县有要紧的事儿报告。贺知府就急

着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史管家欲前行引路,被朱衍文叫住了,说今夜要包场接待贺大

人。同时要把吉安城里的名老人士找几个来作陪,吩咐史管家立马去戏院子。史管家答应

着走后,朱衍文领着贺知府去了后湖。

汤显祖与帅笑带领俞二娘和小红离开了二百书坊,急急地在偏僻的小巷里行走。

一见有官兵和王府里的家丁过来。他们便赶紧躲藏起来。他们来到离西城门不甚远的一条

小街口。

西城门口,官兵和朱家的家丁戒备森严,凡是出城的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细细辨认相貌,盘问来自哪里,待去何方,逐个进行检查。

远远的一队官兵走了过来。汤显祖见身边一处院门虚掩着,也来不及多想,把门一

推,就进了院子,帅笑、俞二娘、小红随后跟进。汤显祖赶紧把门关紧了,几个人依在门

后,倾听着官兵的脚步声走近了又远去了。汤显祖轻轻喘了口气,一回转身,只见院子那

头是个戏台,站着十来个人,都化了装,生旦净丑末齐全,一个一个表情各异,有的惊

愕,有的淡定、有的好奇,都齐齐地看着他们四人。

啪打——” 倏地戏台侧一声鼓点子敲响,台上化了装的人顷刻退进了戏台两边。后

台乐师手中的器乐骤然地奏响起来。一阵鼓落敲罢,弦、管乐介入,过门声中,一净角出

场,一个漂亮的亮相,引得汤显祖等人齐声叫好。

净角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

引着这数十人驾着小舟一叶。

又不比九重龙凤阙,

可正是千丈虎狼穴。

大丈夫心别,

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一曲双调新水令,荡气回肠,虽说不见首尾,汤显祖早知端倪,脱口而出:

演的是前朝关汉卿的 《单刀会》 第四折呀。 一个一直在注视着他们的中年人突然把手一

挥,饰演关云长的净生、乐师们都停了下来。

中年人走到汤显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先生可就是当今闻名天下的梨

园之领袖,临川大才子汤显祖大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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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眼睛盯着中年人,努力搜索着记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反问说:请问先

生如何称呼?怎么就认定我是那个汤显祖了?

我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姓陈。 陈班主说,“”先生一进门,我就觉眼熟。刚才先生只

听了一小段唱词,便能脱口说出唱段出自何剧目的第几折,若不精通戏剧,怎有如此功

底?

汤显祖不置可否地说:陈班主过奖了!陈班主与汤显祖有过一面之交吗?

陈班主爽朗地大笑:哈哈,在下只是梦里见过先生,神交而已。

汤显祖看看帅笑,看看俞二娘,心理忖度着这是怎么回事。陈班主说:如不嫌弃,

汤先生就请带领诸位到树下休息片刻吧。

汤显祖等人走到树下坐定,陈班主吩咐伙计上茶。

陈班主说:梨园人都说汤先生是神龙不见首尾的人物,能否结识,全在一个缘字。

俞二娘笑着附和:陈班主此言说得中肯。

小红答话:二娘姐,你自己不也这样吗?嘻嘻。

俞二娘脸红了:瞧这张快嘴,我非要寻个铜齿铁牙的男人来收拾你不可。 众人心情

一时轻松起来,哄笑。

二和说:哎,陈班主,你是怎么认出我家老爷的哩?

陈班主有些得意地说:这个嘛,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二和性急地说:那你快说给我们听听。

陈班主引用江湖传说用以说明认出汤显祖之难。说:汤显祖名冠天下,梨园子弟更

是无人不晓,但真正见过汤显祖面的人却不多。梨园内流传说汤显祖长得面如傅粉,唇红

齿白,三纽青须,貌若圣人,挟一口刀笔剑,既可防身,也可当笔,文坛仗义,江湖行

侠。帅笑见陈班主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说:汤兄你有刀笔

,如此利器,不妨也借给小弟用用。 汤显祖禁不住自个儿笑了,将头摇了几摇,说这

是梨园子弟创作出来的汤显祖传奇了。陈班主说:汤先生名气太大,见到太难,就怪不

得有如此之说了。

二和说:我家主人一年之中三百六十天忙,加上不喜张扬,自然就是神龙不见首尾,

要见到就很难了。那么,陈班主说要见我家主人说易也易,又如何讲呢?

陈班主笑着看了看傻傻的二和,坦诚地说:要说容易也容易嘛,梨园人都说只要见

了一个又胖又矮、耳朵招风、眼皮耷拉,鼻孔朝天、黑不溜秋的人,那准是二和,那

么,走在他前面不远处的那个,便一定是汤先生了。所以,刚才诸位一进院子,我首先审

视的是你二和,然后才揣摸出汤先生来,嘿嘿。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二和一脸尴尬:我,我就那么丑吗?

陈班主赶紧赔礼说:我言语失当了,二和兄弟请见谅。

汤显祖打圆场:陈班主是玩笑之语,二和你不必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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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还在排戏,乐师们见客人与班主在谈话,便锣没响,鼓没敲。

陈班主正色问:汤先生,方才见你们那样子,我估摸着是遇着事儿了? 帅笑说:

我们的确是遇到了点麻烦事儿,我们得马上离开贵府。

陈班主说:这位先生误会了,这哪里是什么贵府,这是戏院。汤先生若有什么需要

帮助的,请开尊口便是。

方才听了陈班主一番谈吐,汤显祖便知遇见了一个爽快、坦荡、侠义之人,这时便

说:我们确是遇上了麻烦事儿,这事说来话长……”

汤显祖拣紧要处说给陈班主听。话还没完,一个伙计匆匆进来说:陈班主,王府的

史大管家找你,正在前院等你。

汤显祖闻言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你去跟他说我就去。 已知事情大概的陈班主果断地对伙计说,又附耳对伙计交代几

句,然后把扮演关云长的净生叫过来吩咐领着几位客人到化妆室去尽快地帮他们化好

妆,穿上戏服。然后对汤显祖说:请诸位暂且委屈一下。

汤显祖对陈班主的安排心领神会,感动地说:汤某感激不尽。

有幸为汤先生效力,是陈某的福气,也是我顺凤班的福气。 陈班主说,拱拱手,转

身去了前院。

翠园楼外,高老板脑浆  裂,一块大石碑倒在一边,上面血迹斑斑。贺知府、朱衍

文、张大人望着高老板,半天作不得声。朱衍文问高老板店里的伙计哪里去了,张知县告

诉说已被扣下了。贺知府要张知县亲自去审,指示必须问明白汤显祖等人到哪里去了。转

而问朱衍文说:你家里有这么大的一个秘密通道,怎么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朱衍文说声

惭愧,说:当年先父落气之际,曾说过翠园楼有……可他话没说完,便去世了。也曾把

翠园楼上下都搜遍,可是什么也没发现,总以为是埋藏着……压根儿没想过先父说的是暗

道之事。 贺知府冷笑说:“”哼,你当是藏有金银珠宝? 朱衍文干笑几声说: “”舅爷,小

侄哪会想到像我们这等人家的府院还需要备有暗道呀。 贺知府说:“”唉,贤侄呀,孟子曰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呵!像你这等王室贵胄子弟,全国现有十万之众,有的已经败落

到乞讨过日子了。你尚能有这么一块家业,也算是祖宗积了荫德。 贺知府看了看高老板

冷硬的身躯,接着说道,既然事情已发生了,开弓便无回头箭。张知府你就以衙门名义,

立即去查封高老板书坊。汤显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高老板把他们救出,我想汤显祖唯一

能表示感谢之意的,便是把 《牡丹亭》 戏本交与他刊印了。 朱衍文接过贺知府的话说,

我舅爷说得有理,此事片刻迟疑不得。

张知县告诉说:已经把二百书坊封了,但是 《牡丹亭》 戏本是否在店里,还得

看搜查结果。

依贺知府分析,张知县在去查封书店时,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暗道的,有迹象表明,

汤显祖他们是在张知县到书店之前就离开了店子,而那时候高老板正在送书到王府来的途

中,因此,高老板就肯定不知道汤显祖他们的去向。而此时进出的城门已被官兵把守,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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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祖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就出了城,这时候一定还藏在城里的什么地方。吉安城乃弹丸之

地,按理找出来也不会太难。

贺知府对张知县说:我料定汤显祖他们还在吉安城里藏着,莫说县城弹丸之地,纵

然是海,哪怕是大海捞针,今夜里你也要给我把他们找出来。他们若是逃出去了,恐怕将

来你和朱公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张大人便变得很紧张,诚惶诚恐地问:贺大人,这话怎解?

贺知府冷笑:怎解?你也不想想,借汤显祖一类人的话来讲,他朱衍文强占民宅,

霸占田地,玩弄女人,括民脂民膏,作恶地方。朱公子为何能称霸一方?你身为地方父

母官,不与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能做得到吗?

张知府额上冷汗冒了出来,顺着脸腮流下,颤颤地说:贺大人,这可是冤枉啊!

贺知府怒形于色:冤枉?谁冤枉你了?啊?本官不这么看,可捂得住其他官员的眼

睛和嘴巴吗?汤显祖要告你们的状,完全可以越过我直书朝廷;也可以写成戏本,交由梨

园戏班演出,广为传播,弄不好连我也会被牵扯进去。

朱衍文恶狠狠地说:舅爷,不能养虎为患。我即刻领人去搜拿汤显祖。

贺知府制止说:汤显祖是朝廷命官,你凭什么抓他?你不能出面,此事须由官家出

面才能说得过去。

张知县心领神会,说道:下官体察知府大人的用心,我这就去。

贺知府说:这就有劳张大人了。事情办妥了,本官将向朝廷保荐你官升一级,绝不

食言。

下官自当努力,不负大人期望。 张知县喜滋滋地告辞而去。

贺知府望着张知县领人往暗道里走去,回头告诉朱衍文事后要把这个已经昭然于世的

暗道封了,不宜再留。他看看天色已经发暗,就吩咐过湖,准备晚上看戏。

陈班主在前院会见了史管家,知道史管家为定戏而来,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就将班

子的情况一一介绍,把班子中有多少前台,多少后台,几位老生,几位小生,几位正旦,

几位花旦,几位武旦,几位刀马旦,几位净角,介绍得详详细细,连丑角末角也不放过,

直到史管家听得不耐烦了,才问史管家有什么具体要求?史管家坚持要看看角儿再定,陈

班主这才陪同史管家到后院。

后院里正在排戏,各种响器齐奏,各色角儿在唱、念、做、打,热闹得很。汤显祖装

扮成了老生,帅笑装扮成小生,俞二娘装扮成青衣,小红则扮成了丫鬟,四人夹杂在各个

角儿里。陈班主对史管家说戏班里人全在这儿排戏,今夜儿演出后便要转场,到六十里外

的太子镇李员外家唱戏。

史管家背着双手在角儿中穿行,一个一个地看着,到了俞二娘面前。被装扮成中年女

性的俞二娘虽然穿了一袭素得不能再素的青衣,头饰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是却无法掩

饰住美丽的面庞,显得更为稳重端庄,置身在多位旦角之中,仍然如同鹤立鸡群。

史管家走到俞二娘跟前,出口便赞叹:咦,这个戏子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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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眼都没抬,扬起青衣上配接的洁白水袖遮掩着面,不露声色地轻轻将头扭过,

避开了史管家的视线。史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围着俞二娘转了一圈后才离开,到了装扮成丑

角的二和跟前。史管家看着被画成白鼻子三角眼鲶鱼嘴的二和,就笑着要二和走几个矮子

步看看。陈班主一惊,正想上前劝阻,二和却对他咧嘴一笑说:客官要看,俺就走几步

吧。 说着就地一蹲,将双腿弯成大罗圈便真的走了起来,竟然走得像模像样,逗得史管

家嘻嘻笑着说这丑角儿不错。陈班主以及在角儿中提着心的汤显祖、帅笑、俞二娘、小红

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史管家走到陈班主面前说:今儿我家公子爷包场,专门接待知府贺大人。班主可要

叫大家尽心地演,演得好,公子爷有赏。

陈班主趁机说:管家老爷,小的必当不负公子爷的要求。只是今夜演出完后,我们

要连夜赶到邻县的太子镇李员外家,以便明天上午唱戏。李员外六十寿辰,约说有达官贵

人要看戏。我领着戏班子跑江湖的四处混饭吃,信义为重,耽误不得的。还望管家老爷帮

忙相求公子爷,照准我们连夜出城,小的感激不尽。 陈班主说着便将一锭银子塞到管家

手里,有劳管家老爷关照,一点小意思,算我请管家老爷喝杯茶。

陈班主蛮懂味的。 管家瞟一眼洁白的银锭,然后塞进上衣口袋, “”这事我一定帮

忙,放心好了。

陈班主说:谢谢管家老爷。

史管家说:那边那个青衣叫什么名字?

陈班主见史管家指着的正是俞二娘,吃了一惊,脑子一转,就胡乱凑了个十分俗气的

名字说:她叫刘二妹,唱功不好,演技也不长进,只能唱次等配角。

史管家说:那个青衣扮相美,今晚就让她来一出 《西厢》 里的折子戏吧。

陈班还想找理由推辞,史管家不容商量地自顾走出后院,经过前院,走出大门。陈班

主与史管家聊着,把史管家送到小街口,远远地便望见了西城门口戒备森严的情景。侧过

头来看城里,只见街上行人稀少,车马不见,大街小巷都布满了官兵,正挨家走户地在盘

问、搜查。陈班主问史管家城里发生了什么事,史管家说一个姓汤的私闯王府,强抢民

女,不知去向,城里正在搜查。史管家与陈班主挥手告别时说立即派人过来守戏院,叮嘱

陈班主不要让生人进戏院。

戏院里,老生打扮的汤显祖出了口长气。俞二娘说:那死管家一双眼睛好毒,小女

子真担心露了馅。 小红说: “”我倒好,貌不惊人的,惹不起人注意。 帅笑说: “”说来我

们几个都还当不得二和呢!叫他走矮子步时,我替他捏了把汗,不料想……” 二和笑嘻嘻

地说:写字儿编戏文编曲儿我不会,可学人走路,我这猪脑子还好使,平日里还走着玩

呢。

陈班主送客回来,对戏班里的人说:大家继续排戏,今晚的演出必须认真,把人逗

高兴了。 然后对汤显祖说:“”汤先生,你们几个请随我进屋去。

汤显祖等跟着陈班主走进一个房间。陈班主把方才看见官兵正挨家挨户地在搜查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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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以及史管家说的私闯王府、强抢民女的情况对汤显祖等说了。帅笑大骂史管家放屁!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眼下我这儿倒是最安全的了,戏院门口

他们已派了官兵把守,没人敢进来搜查。 陈班主说,看一眼脸色凝重的俞二娘,接着说:

不过,也有一点小麻烦。

汤显祖说:陈班主但说无妨。

陈班主说:史管家出门时交代说二娘扮相美,已经点了二娘一出 《西厢》 里的折子

戏。

俞二娘一听急了:陈班主,小女子不会唱戏呀。

陈班主愕然说:先时我也担心你不会,想推辞但推不了,就想,既然汤先生是梨园

领袖,他身边的人就一定会唱戏!就默允了。

小红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二娘姐,我扮你身边的丫环得了。

帅笑说:小红扮崔莺莺,倒是蛮贴切的。

小红,别瞎掺和了,我都快急死了呀。 俞二娘嗔怪,求援似的看着汤显祖, “”汤先

生,这可怎么办呀。

汤显祖看了看一身戏妆的俞二娘:唉,不上,就会引起怀疑,会惹出大麻烦来,事

到如今,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俞二娘更急:汤先生真的要我出场?

汤显祖说:只得辛苦你了。你会唱曲,不会演戏可请陈班主安排人给你现炒现卖。

你若不出场,他们不会罢休的!

俞二娘见汤显祖说得如此严肃,只好点头同意。陈班主忙说:二娘,你放心,演张

生的戏子很有经验,你只须学会唱词儿就行了,台步并不难学。

小红又插了话:班主,二娘连整本 《西厢》 都会唱哩。

陈班主大喜过望:那就好,我马上安排人儿与你配戏。

汤显祖长吁一口气:二娘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再生,苦海慈航,普渡众生啊。

帅笑双手合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汤先生取笑二娘了。 俞二娘脸羞红了,拉着小红随陈班主走了。

汤显祖望着俞二娘消失了的背影,感叹说:今晚儿又将是风雨满楼啊!我们倒是从

二百书坊出来了,也不知高老板现在如何?得想法儿与他联系上才好。

帅笑说:汤兄,你突然领我们不辞而别,为何不等高老板回来呢?想来令人费解。

汤显祖说:帅兄,你不了解那贺知府,这个人在官场里有小诸葛之名,鬼点子

特多,为防万一,所以高老板一出门,我便要换地方。只是没与高老板事先打个招呼,确

是有不恭之处。

二和不解:老爷,高老板是去王府送书的呀,难道还会有什么事?

汤显祖苦笑了一下:事后一想,高老板给送去的书都是朝廷禁书,万一给贺知府碰

上了,必定会以此为由,派人到书坊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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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干脆出门一趟去探个究竟,汤兄,你以为如何?

汤显祖心里原本就不踏实,心想吉安认识帅笑的人极少,再说,满城里的官兵要找的

恐怕只是他和俞二娘,不会把注意力放到帅笑身上。虽是如此,汤显祖还是再三叮嘱帅笑

扮作戏院里的小厮上街,千万小心。帅笑说一定谨记教诲,小心从事,于是,汤显祖就叫

二和将 《牡丹亭》 戏本交给了帅笑。帅笑不解其意,汤显祖要他把戏本交给高老板,说今

夜儿就会连夜随戏班出城,今后要与高老板相见就恐得有一段日子了,说好了书由高老板

出的,就得言而有信。帅笑点头称是,说汤兄做事向来是一言既出千金轻

帅笑打扮成小厮,从二和手里接过包裹绑在腰上就出了门。

张知府率领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来到怡红楼。守门的小厮从来没有见过这等阵势,

吓得拔脚就往里奔,一路大叫:官兵来啦!

楼上楼下的客房里,嫖客和妓女都慌了手脚,躲的躲、藏的藏,丑态百出;小厮、管

事都慌了手脚,大呼小叫;老鸨赵妈妈急急忙忙地下楼梯意欲阻止。

官兵把挡在楼梯上的赵妈妈一把拉开,赵妈妈一个趔趄倒在楼梯栏杆上,好在楼梯栏

杆高,才没被甩下楼去。官兵挨个房间地搜着,把藏身在或蚊帐后或床脚下的嫖客们拖出

来,衣冠不整的嫖客们被赶到楼下大厅里。

赵妈妈跪在张知县面前磕头如捣米,哀声说:老爷,怡红楼可是衙门发了照的

呀!

张知县对赵妈妈置之不理,一双鼠眼死死地盯着一个个嫖客,而后又对一个个妓女仔

细辨认了一番,厉声问:还有人没来吧?

赵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号着说:老爷,该来的都来了呀。

张知县喝道:你还想打埋伏?把不该来的也都给我叫来!

赵妈妈赶忙叫小厮去叫人。一会儿,后院厨房大师傅、摘菜洗碗的女人、打杂的、扫

地的都被叫了出来,女人中不是臃肿肥胖的矮墩,就是瘦如丝瓜的长子,一个个长得歪七

扭八的极不标致。

张知县瞟了半眼,问:就这些人?

赵妈妈赶紧回答:老爷,这几个下人平时是不与客人照面的,只管做事,现在按大

人的吩咐也都来了。

张知府问:还有人吗?

赵妈妈说:大人,奴婢怎敢骗你老人家,真的没啦!

没啦?我问你,俞二娘和小红呢?

她们被朱公子叫去,人还没回来呀。

哼!要是他们还在王府里,我还来找你干吗?

大人是说二娘她们从王府里跑了?这,这怎么可能呢?

张知县冷笑一声:你记着,若俞二娘一回来,就即报官。若要隐瞒,以同党论处,

小心脑袋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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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妈妈极力表白:奴婢不敢。只要那两个小贱人一回来,奴婢就把她们捆起来送到

县衙里去。

张知县这时才对嫖客们说:你们听着,朝廷早就有禁令,公众场所严禁聚赌嫖妓,

一经查出,罚银二百两,并带枷站笼三天,以示警告!

嫖客们一听,吓得扑通跪下:我们知错了,老爷高抬贵手呀,银两我们认罚,

带枷站笼就免了吧。

张知县冷笑:你们也怕丢脸面?老爷我念你们在地方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给你

们留张脸皮也罢,免去你们带枷站笼,每人加罚三百两银子。

一个嫖客愁眉苦脸地说:我们已经认罚二百两银子,老爷为何又要加三百两?

张知县说:不想多交三百两银子是吧?那行,你就去带枷站笼吧。想少站一天得就

多交一百两银子,悉听尊便。

嫖客纷纷诉苦说一下子拿不出这许多银两,请求宽限几日,以便凑齐银两。张知县想

了想,就同意了交齐二百两罚银后,余下的三百两先写欠条,由怡红楼担保,十日内

交到县衙里。嫖客们无可奈何,一个个埋怨自己不该发骚劲来这种地方伤了身子破了财,

只好点头表示照办。

张知县见钱财已经敲诈到,就吩咐师爷带几个人留下把事情办妥帖,说自己要到别处

去看看,说罢就领着些人走出了怡红院。

小厮打扮的帅笑来到二百书坊,只见门上已贴上了封条,门口有官兵把守。他暗

地吃了一惊,忙去书坊隔壁的一家南货店打听,店家悄声告诉说,书坊被衙门给抄了哩,

说是贩卖朝廷禁书。

帅笑紧张了,打探说:那高老板人呢?

店家警惕地四处看看,把帅笑上下打量一番,问:先生跟高老板什么关系?

帅笑忙说:我老板前几日找高老板订了几本书,我是来取书的。

店家说:你还来取书?高老板人都被打死了哩!

帅笑大吃一惊:这,这不可能吧?高老板为人谦和,处世实在,怎么会死呢?

店家叹了口气说:现在是好人命不长,坏人祸千年啊!听说从高老板家后院发现一

条暗道,直通王府里的翠园楼,高老板通过暗道放走了被朱公子关在那里的几个人,眼下

衙门正四处在抓与高老板有牵扯的人呢,兄弟你就快走吧!

两人正说着,几个官兵走了过来,质问帅笑:哎,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军爷,这位兄弟是给我送货的,我正在与他结算哩。 帅笑还来不及开口,店家忙着

给他打掩护,转而对帅笑使个眼色说:还不快回去,告诉你老板这两天我这里生意不好,

先暂时不要送货来。

帅笑点头哈腰说:小的回去说与老板就是。

帅笑对几个看着他的官兵谦恭地笑笑,一边往后退去,一不小心踩空了一脚,人仰天

倒在地上,捆在腰间的小包也掉在地上。帅笑手忙脚乱地一把拾起,一官兵见状,扬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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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砍去,帅笑手一缩,小包又掉在地上。没等帅笑再伸手,几把刀就逼近了,帅笑脸色顿

变。一个官兵狞笑着把小包拾起,几个官兵都瞪圆了眼睛,以为包里是金银钱财,急不可

耐地打开一看,见是一叠文稿,不由大失所望,骂道:他妈的,当是金银财宝和银票

哩。 一个官兵随意翻了几页,了无兴趣地说:“”娘的,给老子擦屁股都嫌脏呢。 随手把

文稿朝帅笑一丢说:你他妈的要做贼也要偷金银珠宝呀!偷这玩意有啥用?还不快滚!

帅笑赶紧把散在地上的文稿捡起,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之中,一头又撞在一棵树上,碰得

眼冒金星,逗得官兵们大乐:真他妈的是头蠢驴。

正这时候,史管家从二百书坊里走了出来,见官兵们正冲着帅笑的背影笑着,便

上前问:兄弟们有什么好笑?

方才翻看过文稿的官兵说:刚才那人把一叠文稿当宝贝似的藏在身上,老子还当他

是偷窃了银票哩。

文稿? 史管家心里一动,“”兄弟,拿来给我看看。

一堆破纸儿有啥用?还给那小厮了。

纸上写了些什么?

尽写的是些唱词儿。

看没看见 《牡丹亭》 几个字?

嗯,好像有,嘻嘻,老子一辈子只认得个钱字啊。

官兵们都笑了起来。

管家脸色发白:弟兄们,那个文稿可是无价之宝呀。公子爷愿出二万两银子去买它,

写文稿的人还不干呢。

官兵们惊愕了:管家,你说这话当真?

管家苦笑:我骗你们干嘛,现在全城里揭地皮儿的  查,就是找这部文稿和写这部

文稿的人呀。

南货店的老板吓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官兵们像疯狗一样,急忙去追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