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衍文正陪着贺知府从王府里出来,准备去戏院。管家匆匆来到他们面前报告说:刚
才在 “二百书坊” 门口,发现了有人身上藏有 《牡丹亭》 文稿。朱衍文眼睛睁得老大,
说:“在哪里?快拿来给我看看。 管家说搜查的官兵不识货,以为不值钱,连文稿和人又”
都给放走了。朱衍文气得脸立即变了色,骂道:“都他妈的全是帮草包,气死我也!”
贺知府不紧不慢地问:“那人长得咋样?”
史管家说:“回大人话,是个小厮, ‘二百书房’ 旁边一家南货店的老板说,他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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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坊取书的。”
“此人应该是汤显祖身边的下人二和。 贺知府仍然不紧不慢地说,表情深沉,头一点”
一点, “嗯,汤显祖肯定还不知道高老板出事了,所以派二和来打听。贤侄,这就证明我
的判断是正确的,汤显祖他们这时候一定还在城里某个地方藏着。 忽地将头一抬,语气”
肯定地说:“现在他们是已经知道高老板出事了,就势必会急着逃离出去。哈哈,这正好,
我们只须张网捕鱼便是。 转而对身边一哨官交代: “”传我令下,全城加强戒严,严守城
门,对进城的继续严加盘查,出城的一律不准。如有急事非出城不可者,必须经张知县和
朱公子亲自认可方能放行。”
哨官应声 “卑职明白”,转身前去传达命令。贺知府说: “贤侄,走!咱们安心去看
戏。”
朱衍文竖着大拇指奉承说:“遇事舅舅都能神机妙算,小侄佩服之至。”
戏院里,惊魂未定的帅笑向汤显祖报告着情况。幽暗的灯光下,汤显祖眼眶早已经被
热泪濡湿,红着眼睛,喋喋不休地说着, “啊啊,是我害了高老板啊!我真蠢啊,怎么当
时就不阻止高老板去送书呢? 帅笑看不得汤显祖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也跟着流泪,说”
道, “汤兄,人非圣贤,总有聪明一世懵懂一时的时候,幸喜 《牡丹亭》 文稿没有丢失,
若这部文稿丢了,那我便成了千古罪人了。 帅笑从腰上解下包裹交给汤显祖。汤显祖打”
开包裹,把文稿拿在手上,狠狠地说:“都是这个戏本子害人,我要撕了它,烧了它。 说”
着就要撕扯 《牡丹亭》 文稿,帅笑大叫着: “汤兄,这使不得呀! 奋不顾身地扑向前,”
欲从汤显祖手上把文稿夺下,被汤显祖躲过了。汤显祖将文稿封面一把扯下,哭着叫着将
封面凑近油灯点燃了。
帅笑与汤显祖交谊甚厚,但却从没有见过汤显祖如此悲痛欲绝过,他手足无措, “扑
通” 跪在汤显祖面前,哀求说:“汤兄,小弟求你了,你多年的心血凝结,戏坛传世至宝,
烧不得呀——”—
一直站在一旁不敢做声的二和见状,先是吓住了,继而猛醒,猛一转身跑出门去搬救
兵。
火光把汤显祖因痛苦、恼恨、懊悔交织而扭曲的脸映得红红的。汤显祖又拿起第二页
文稿点燃了……
正在后台对镜整妆的俞二娘听一头扑进来的二和说汤显祖在烧 《牡丹亭》 戏本,顾不
得披头散发,站起身跟着二和就跑。
这时候,汤显祖又撕扯下一页文稿正待点燃,跪在汤显祖面前的帅笑额头已经磕得流
了血。俞二娘幽灵般飘然而至,水袖一挥,油灯顿时被扑灭,只有青幽幽的月光透过窗口
投射进来,在地上留下簸箕大一团光斑。
汤显祖回头看见幽暗中白衣长袖披头散发的俞二娘,大叫一声: “小青来也——” 口—
一张,一口鲜血喷出,一头倒在地上。
俞二娘满怀深情地扑向汤显祖,芊芊素手掐着汤显祖的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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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传来小红的声音: “二娘,贺大人他们已到了门口啦!陈班主差人托话,要你马
上去后台。”
俞二娘把汤显祖托付给帅笑和二和,自己依依离开,去了后台。
天已经黑了多时,戏院门口,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陈班主毕恭毕敬地站
在门口拭目以待。一帮人簇拥着三顶轿子过来,停在戏院门口,贺知府与朱衍文、张知县
先后从轿里下来。陈班主赶紧上前执礼说:“恭迎诸位大人!”
史管家向前介绍:“贺大人,他就是戏班的陈班主。”
贺知府边往里走边问:“陈班主,听管家说班里有个非常漂亮的角儿,是不是啊?”
陈班主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回大人话,那小蹄子扮相是不错,可是平时懒散,练功
不够刻苦,真上台演起戏来,就成了马屎表面光——肚里一包糠,不如您老的意之处,还—
望多多包涵。”
贺知府瞥一眼陈班主,诡谲地一笑说:“扮相好就行!”
朱衍文说:“陈班主,今儿夜的堂会若使贺大人高兴了,本公子定有重赏。”
张知县问: “听史管家说邻县还有场堂会在等你们,你们今儿夜连夜要转场,是有这
事吗?”
陈班主忙回道:“大人,戏班本应下午便行,因朱公子点了堂会,小的当是尽力演好,
使大人们高兴。只是戏班今夜出城的事儿,还请大人关照。”
张知县说:“你们好好演吧,贺大人高兴了,一切便好说了,哈哈。”
说笑之间,一行人在陈班主的领引下,来到戏院里。
为了助兴,贺知府要朱衍文请来一些当地有名望的人士前来作陪,一见贺知府,众人
便纷纷起立执礼迎接。贺知府拱手还礼,与张知县和朱衍文走到正中的一张长小方桌边坐
了下来,贺知府居中,张知县居其左,朱衍文居其右。陈班立即叫剧院管事的献上了时令
水果、瓜子花生和热茶。
“班主,今晚唱什么呀? 贺知府问。”
“回大人,我们准备的是 《西厢记》 里 《长亭送别》 一折。”
张知县哈哈大笑说:“陈班主,听说看 《西厢》 得有美人相伴才得其妙,是不是啊?”
朱衍文说:“张大人,人说 《西厢》 这出戏,用一个字可概定。”
张知县说:“朱公子请指教。”
朱衍文说:“一个 ‘淫’ 字也。”
张知县大笑:“淫!一字概定,有趣。”
贺知府呷了一口茶,将杯子重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卖弄地说: “ 《书》 曰: ‘ ,淫’
润乎荡乎。润,畅美也;荡,煽情也。弘治朝的大学士丘睿说经书都是论道理,不如诗歌
吟咏性情,容易感人心。本朝已故元辅张居正也说过,曲须畅人情者,才能起教化作用。
本官觉得戏既是文,更是诗,还是曲,更令人赏心悦目。 他又呷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
理地回身问围坐在他四周的人:“诸位都是当地名流,德高望重之人,本官之论,不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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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符合情理?”
名流们纷纷奉承:“贺大人满腹经伦,当世奇才,国之栋梁!”
“大人知书达理,礼仪楷模!”
“大人所论言简意赅,深刻之至,我等茅塞顿开,终身受益啊!”
“诸位过奖了,过奖了! 贺知府很受用名流们的阿谀之辞,笑逐颜开地说,回头吩咐”
陈班主:“班主,开场吧。”
陈班主应声 “ ” 飞快去了后台。是!
开场锣鼓奏响。
俞二娘扮演 “崔莺莺” 出场,小红扮演 “红娘” 随后紧跟。锣鼓点子声中,扮相俊
俏的俞二娘着装素雅,台步圆熟,身姿优美,飘逸如燕。朱衍文简直痴了,喃喃着: “这
戏子的扮相、身段,啧啧,土地菩萨死儿子——绝了庙 (—妙) 了! 贺知府瞥一眼朱衍”
文,手一压说:“听她唱。”
“崔莺莺” 念白:今日送张先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
也。呀呀,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啊!
念白完了,接着开口唱道:
碧云天,黄花地,
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
总是离人泪。
一曲 《正宫·端正好》,曲调悠扬,声音甜脆有如黄莺,贺知府手一拍,大叫了一声
“ ” 满场子的人都跟着鼓掌,叫 “好!好” 之声不绝于耳。
立在台侧的陈班主大大松了一口气,心里感叹: “说什么置身梨园外,真乃是戏神菩
萨下凡尘啊!”
继而,俞二娘唱道:
恨相见得迟,
怨归去得疾。
柳丝长玉骢难系,
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
遥望见十里长亭,
减了玉肌:
此恨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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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 “滚绣球” 已了,“红娘” 道白:“姐姐,今日怎么不打扮?”
“莺莺” 云:“你哪知我的心啊!”
曲调转为 “叨叨令”: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
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
有什么心情将花儿、靥儿,
打扮的娇娇滴滴的媚。
准备着被儿,枕儿,
则索昏昏沉沉的睡……
扮“丑角” 的二和悄然来到陈班主身后,在他肩上拍了下,陈班主蓦然回首,轻声
问:“二和兄弟,有事?”
二和附在陈班主耳朵边说:“帅爷请你马上去后院。”
陈班主看了眼场子里,贺知府等人早已经痴痴迷迷的,神和魂都进入了戏中。陈班主
跟着二和离开后台。
油灯下的汤显祖一张脸显得苍白,他悲伤地说: “帅兄,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上天有
一种神秘的声音在对我说,汤显祖呀,你化梦还觉,化情归性,虽善谈明理,然而,却是
使髑髅之根尘,提出傀儡之啼哭。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安知
情之所必有耶!”
帅笑说:“汤兄多虑了, 《牡丹亭》 一剧的出笼面世,如此多曲折,正应了那句 ‘好
事尽从难处得’ 之语。”
两人正谈着,二和领陈班主走了进来。
汤显祖起身说:“陈班主,给你添麻烦了。”
陈班主说:“汤先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梨园的领袖,我就是你的奴仆,倘若
主子在我这儿出了事,你想想天下梨园子弟会怎么看我,我这戏班将何以再在江湖上行
走?汤先生切不可一家人再说两家话了。”
“陈班主如此侠义,如此真情,汤显祖心领了。 汤显祖说,随后关切地问: “”二娘的
演出能否蒙混得过去?”
陈班主高兴地说: “汤先生,俞小姐根本就不像个生手,念白老到,唱腔准确,动作
到位,贺大人他们一个个都看痴了。俞小姐真乃是戏神菩萨下凡尘啊!”
汤显祖松了一口气,笑笑说: “这就好,二娘其实本就是个多才多艺之人,若能逃过
此劫,倒可好好调教一番,将来出演 《牡丹亭》 里的杜丽娘再好不过。”
“老爷,你千万莫这么说。 二和阻止汤显祖再说下去。”
“二和,你家老爷说的对呀!二娘她天生就是个 ‘杜丽娘’ 的胚子。 帅笑看着二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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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其意地说。
二和急白了眼: “帅爷,你不知情,小青姑娘就是因了老爷说让她来演杜丽娘,而后
就——”—
汤显祖苦笑了一下,自打一下腮帮说:“我多嘴!二和不要再说了。”
陈班主插言说: “汤先生,我已安排了一个道具箱子,你委屈一下,躺在里面,随车
而行,二和兄弟和帅先生就化装成角儿,夹在演员中走。”
汤显祖说: “如何安排,陈班主说了算。只是切记要小心提防贺大人,此人鬼计多
端。”
“我会谨记汤先生的话。 陈班主说,侧耳听听从前面舞台方向传来的隐隐器乐之声,”
说,“二娘演的折子下来了。二和你马上领汤先生去后台,道具箱就在那里,待后面的折
子戏一下场,我们即装车启程。”
汤显祖和二和同时应了一声 “ 。陈班主就说: “好”汤先生,那我就去前面安排,你
们随后便来。”
陈班主匆匆离去。
戏场子里叫好声迭起,幕布拉上又拉开,俞二娘已谢幕三次了。
“舅舅,这戏子活生生就是个俞二娘再生,得她便如同得到了俞二娘。 朱衍文大加赞”
赏之余怂恿说,转而吩咐史管家:“你去后台赏银一百两,交代班主,戏散场后这个扮演
崔莺莺的戏子要留下来陪贺大人吃酒。”
贺知府色迷迷地笑着,见管家正要往后台走去,把他叫住。史管家拢到身边,点头哈
腰地侧耳倾听吩咐。贺知府低声附耳说: “你就告诉班主,戏班演完戏后,要连夜出城赶
堂会可以,但是必须留下演 ‘莺莺’ 的角儿。 史管家点头哈腰称是。贺知府又叮嘱史管”
家把话传到陈班主后,即刻亲自带兵去后台把守,所有的行李和箱子一律要认真检查后方
可放行,凡见可疑之人便给扣下。管家说声 “小的明白”,领命而去。贺知府想了想还不
放心,随后又吩咐张知县也去后台亲自指挥。
台上大幕拉开,二和扮演的丑角上场了,他走的矮子步,逗得场内笑声顿起。
站在幕侧的陈班主,见史管家和张知县一前一后往后台走来,赶紧对帅笑打了手势,
帅笑扭身走进了化装间。
史管家和张大人来到后台,陈班主迎上去打招呼。史管家把一锭银子递上说: “我家
公子爷说刚才演 ‘莺莺’ 的角儿演得不错,特赏银一百两。 陈班主接过银子,客气地说”
代替角儿谢公子爷赏银。
管家趁机说:“公子爷有话交代,戏散场后,这角儿必须留下陪贺大人喝酒。”
突然出个意外,陈班主吃惊不小,忙说: “大管家,今儿夜本戏班连夜转场,还有堂
会要唱,这角儿少不得的,请公子爷开恩。”
史管家脸一沉说:“放肆!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们今儿夜还想不想出城了?”
张知县把手一挥说:“给我进去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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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官兵立即冲进化装间,陈班主上前阻拦: “诸位兄弟,梨园有规矩,化装间是隐
秘之所,生人是不得入内的呀!”
张知县冷笑说:“本官例行公事,连箱带笼都要仔细搜查,识相的给我滚开!”
后台闹翻了天,一个又一个箱子被官兵打开来,戏服丢得满地都是。正对着一面铜镜
整理着头饰的俞二娘却从容淡定,岿然不动,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化装间里只剩俞二娘坐着的一只木箱没有检查了。史管家走过来,讨好地说:“角儿,
请小姐给个面子好吗?”
俞二娘头也不抬地说:“恐怕是你该给我一个面子吧!”
史管家不解地问:“此话怎讲?”
俞二娘将头一抬,怒容满面地说: “不是说要我陪贺大人喝酒吗?连我的粉头箱子你
们也要搜,我凭什么还要陪他喝酒?我放贱哪?”
史管家不知如何是好,回头看看张知县。张知县走过来,用手敲敲箱壁说: “看来小
姐是不想让我们打开它是吗?”
俞二娘忽地嫣然一笑说: “大人有权势,想看它未必不可,只是待会小女子与贺大人
喝酒时,可别怪我多嘴哟。”
张知县心想那么多箱笼都打开了,也未见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只箱子怕也未必就有,
但是不看看又不甘心,就说:“既然是小姐的粉头箱子,那就不打开它也罢,就把它随同
小姐一起带走吧。”
陈班主大惊失色:“张大人,这,恐怕太麻烦了吧。”
张知府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来陈班主也很关心这口箱子的,那我……”
张知县话没完,化装间里唯一的一盏油灯被正从前台下来的二和突然撞灭,房里顿然
漆黑一团。
史管家急切地大声叫:“快点上灯!”
二和趁黑挡在史管家和张知县面前,迭迭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陈班主掏出火石,敲打了好多下,才把灯点亮了,张大人用手揉揉因为灯光突亮而发
花的眼睛,对史管家说:“史管家,你领人把这口箱子抬走!”
陈班主意欲阻拦,俞二娘说了话:“班主,他们要抬就让他们抬走也罢。”
陈班主不再说话。史管家马上叫来两个家丁把箱子抬出后台。
张知县脸露奸笑,对俞二娘说:“小姐,请你与我去见贺大人吧。 转而对陈班主说:”
“陈班主,你们可以清理东西出城了。”
俞二娘说:“大人,请准许小女子去送他们一程。”
张知县说:“小姐,这个就无须你操心了。”
“不。大人若不准许,小女子便立即死在你面前。 俞二娘倔强地说,边说着边掏出了”
一把小剪刀对准心脏高高举起。
张大人大吃一惊:“别别,小姐千万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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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二娘说:“我等梨园兄弟姐妹朝夕相处,情深似海,自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我只是把他们送到城门外,大人答不答应?”
张知县怕冒犯了俞二娘待会她在贺大人面前告状,他不敢不答应,点头同意。
前院戏台传来落幕的锣鼓点子声。陈班主伤感地对戏班子弟说: “快收拾场子吧,绝
不能误了人家的事!”
张知县叫史管家前去告诉贺知府和朱衍文稍等片刻,并通知官兵列队准备送行。
史管家很快回来了。戏班子弟把戏班的家什行头全部装上了车,陈班主说声 “出发!”
一行人便乘着淡青色的月光走出戏院。
戏院门口,数十名官兵早已经排成两行静候,待戏班人悉数出了戏院大门,官兵便紧
跟其后押送出城。
贺知府、朱衍文等人早已经站在城门边。
这时候,俞二娘身披风衣,做戏般用手在马车上的一只木箱上轻轻一拍,泣泪开腔,
韵味悠长:“君不见,彩云易散月长亏,人间好事难周全。奴婢一曲 《挂枝儿》 壮君千里
归故乡。”
一段戏剧道白已了,清声唱道:
奴是个痴心人,
要给你说句真心话。
君说君是真心的,
奴说不知真与假。
君若果真心,
奴家死也无别话。
君真就要真到底,
绝不许任性念头差。
若不听我真心话,
那君从前的都是假。
俞二娘唱得声泪俱下,柔肠寸断,二和在流泪,帅笑在流泪,小红在流泪……
俞二娘继续唱道:
感深恩,无报答,
虔诚祈天求地:
只愿奴家与君相交到底。
同行同坐不厮离,
日里同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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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同枕席。
死使同死也,
与君地下同做鬼。
戏院离吉安西城门本不远,俞二娘一曲落音,戏班已经到了城门口。早已经关闭了的
城门重新开启,张知县示意官兵拦住了俞二娘。俞二娘驻足,挥泪如雨,辞别依依,一双
充满忧伤和痴情的眼睛,目送着戏班队伍出了城。
帅笑、小红、二和愁肠百结,边走边回过头,目光久久没离开俞二娘。当二和最后一
个走出城门时,沉重的城门缓缓地移动,行将合拢了,小红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般尖
喊了一声 “二娘姐——”—
马车上方才俞二娘轻轻拍过的那只箱子盖儿猛地冲开,泪流满面的汤显祖从里面一跃
而出,向城门扑去。
城门 “ —咣——” 地紧紧关上了。
汤显祖撕心裂肺地大声边哭边喊着:“二娘,汤显祖随你地下做鬼去也!”
二和一把抱住汤显祖,哭着说:“老爷,使不得呀!二娘她已说了,‘绝不许你任性念
头差’ 的呀!”
帅笑向前:“汤兄不要这样,二娘她天资聪慧……”
“二娘她外柔内刚,哪堪羞辱。 汤显祖哭号着,拼死拼命欲从二和手中挣脱。”
帅笑出手在汤显祖身上一点,汤显祖昏了过去。帅笑大声对众人说: “此地危险,快
走!”
陈班主马鞭子一挥,马车扬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