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等四人告别了顺凤戏班回到临川,安顿好后,就迫不及待地要二和乔装打扮返
回吉安,去打听俞二娘的消息。一连几天,汤显祖心里忐忑,坐卧不安,没有心情陪帅笑
和小红喝酒游玩。其实,汤显祖心里对俞二娘的结局是早有预料的,他素知贺知府是条色
狼,也知晓张知县是惯于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小人,而朱衍文更是无恶不作,这样的三个
恶棍凑在一起,自恃才色、生性刚烈、秉性善良、守身如玉的俞二娘,落在他们手里,就
形同羔羊落入狼窝。果不其然,几天后,二和带回临川的就是俞二娘的死讯。
不知多少日子里,汤显祖眼面前无时无刻不晃动着俞二娘用蝇头小楷细细批注的 《牡
丹亭》 戏本上的文字,无时无刻不晃动着俞二娘的身影,恍恍惚惚之中,杜丽娘、冯小青
都来到了他面前,四个人在天上玉茗堂前相会,俞二娘与冯小青钦慕杜丽娘得携佳偶,感
伤自己好梦难圆。后来,玉茗花神传天王法旨,把他们迎进觉华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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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大病了一场。身体稍稍好了些后,帅笑即带着小红离开临川远游去了,汤显祖
叫二和拿来文房四宝,挥笔写下了五言绝句 《哭娄江女子二首》:
其一曰:画烛摇金阁,真珠泣绣窗。如何伤此曲,偏只在娄江?
其二曰:何自为情死?悲伤必有神。一时文字业,天下有心人。
数月过去,汤显祖精神调整得差不多了,身体也终于恢复了。正这时候,得到了祝宣
的信函,祝宣诚挚地邀请汤显祖前去苏州,久困家中的汤显祖要二和立即收捡,择日起身
前往苏州。
苏州城一处豪宅。门前挂着一块木告示牌,牌上写着一则谜语:老不老?小不小?羞
不羞?好不好?——射中许人。落款赫然写着:祝宣。—
告示牌前围了许多人,大多是仕大夫般模样,也不乏三教九流之徒,大家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一个身材干瘪的瘦子挤进人群,看了下牌上的谜语,不以为然地说: “这有啥
难猜的。”
大家都对府中此人知根知底,有人讥笑说: “匡猴子,你别在这里吹牛皮了,台子上
翻跟头台子下斗蟋蟀是你的拿手戏,这猜谜语你可是一窍不通。”
另一人说:“匡猴子,你知道汤显祖、邱乐天、帅笑、祝宣是什么人吗?当今名冠天
下的临川四大才子是也。你匡猴子何德何能?箩筐大的字认不得三斗,莫过有点小聪明而
已,你竟敢口出狂言?”
多人共声说:“十足的酒囊饭袋!”
一片哄笑之声,把匡猴子羞得一脸绯红。匡猴子不服气地反唇相讥: “你,你们竟敢
小看我?你们虽然号称文人,可只知道一天到晚到祝教习爷府上打秋风、吃白食,你们又
有何德何能?”
有人大怒说:“匡猴子,你,你竟敢辱没斯文。”
匡猴子冷笑一声:“斯文当不得酒、当不得饭,老子只晓得讲吃讲喝讲耍。”
有人将他的军: “匡猴子,我们在这儿猜了半天没猜中,你吹了半天牛皮也没见你揭
晓谜底,那你猜呀。”
匡猴子眼睛眨巴几下,装腔作势地尖着嗓子喊道: “诸位听着:白头老翁逛窑子,老
不老?”
众人惊讶。
匡猴子来劲了,接着说:“八岁稚子吊奶子,小不小?”
众人叫好。匡猴子将手指着众人一点一点:“你们都来吃白食,羞不羞?”
众人表情尴尬。匡猴子又眨巴眨巴眼睛,作个鬼脸说: “莫把 ‘秋风’ 当春风,好不
好?”
“哈哈哈! 一阵笑声传来,只见一个斗笠拉得很低的男子从人群往里挤,男子身上背”
了个蓝布包袱,说道: “这位仁兄虽然把谜底答得俗了点,却也风趣,有点意思。我也来
凑个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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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自发地让开条道,那男子走近木牌,把原本压得低低的斗笠稍稍往上抬了抬,看
了看木牌便开口说: “太公八十遇文王,老不老?甘罗十二为丞相,小不小?好酒闭门独
自尝,羞不羞?开了门儿大家香,好不好?”
门前众人叫好之声迭起。
站在台阶上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执礼,问道: “请问先生大名,小的以便向老
爷通报给赏。”
带斗笠的男子说:“本人 ‘清远居士’ 是也。”
豪宅大门豁然打开,一衣着鲜丽、身材丰腴的男子走了出来,哈哈大笑着说: “好一
个‘清远居士’,我在门后听着,兄台一开尊口便知是贵人来了! 他边说边走下台阶,”
“哈哈,兄台你还不现出真容?”
男子把斗笠摘下,现出真容,正是汤显祖,因为久病初愈,人瘦了一圈,面容似乎更
清秀了。汤显祖含着笑说:“设谜聚众,邀友作乐,祝宣兄好雅兴,哈哈。”
祝宣对众人介绍说: “诸位才俊贤达,这位 ‘清远道人’,便是我常挂在嘴边对你们
说的当今天下第一才子、梨园之领袖、《牡丹亭》 之作者,汤显祖先生是也。”
众人一听,纷纷朝汤显祖执礼招呼:“汤先生,幸会,幸会!”
匡猴子乘众人与汤显祖套近乎之机,从汤显祖身边擦身而过。
汤显祖说:“祝宣兄过誉了!”
祝宣兴致勃勃地说:“汤兄,就请进府吧,小弟今天陪你一醉方休。”
“诸位,刚才这位仁兄所言, 汤显祖哈哈笑着,在人群中遍寻匡猴子不见, “”咦,刚
才说谜底的那位仁兄呢? 祝宣告诉说那人绰号匡猴子,原是梨园武生,后跟着我教习学”
徒武技,兼理伙食采办,汤显祖 “哦” 了一声, “刚才匡采办说 ‘莫把秋风当春风’,可
我现在要请祝兄依我之言,‘开了门儿大家香’ 好不好?”
众人大乐,拍手叫 “ ”好!
祝宣笑着说:“汤兄开了口,小弟哪敢不依。诸位就请进吧。 众人兴高采烈地蜂涌进”
入祝家。祝宣与汤显祖手牵手,忽地想起没见二和,就问汤显祖尾巴哪里去了?汤显祖苦
笑,告诉说二和替他去吉安上香去了。祝宣便问给哪个上香?汤显祖顿然满脸阴云,表情
痛苦,深深地长叹一声说:“ —唉——二娘,她走了。 祝宣才想起前一阵帅笑带着小红来苏”
州,已经给他说过俞二娘之死,心里埋怨自己不该犯了忌讳,抠了汤显祖的痛,便开导地
说:“俞二娘断然跳楼,以此表达对你坚贞的爱,展示出凛然气节,其高风亮节可圈可点,
可亲可敬,汤兄也算没白交了她。”
前院大坪里吵嚷之声不绝于耳,祝宣就对汤显祖检讨自己交友不慎,惹来这帮冯门食
客,汤显祖说:“你活该,老毛病总也不改,到哪儿都狐朋狗友一大堆的。”
祝宣说: “谁叫我做了苏州梨园总教习呢?这帮人我哪里得罪得起,倘若得罪了,口
水都会把我淹死。今天知你要来,我是专门请了高人来陪你的。 汤显祖便问是谁?祝宣”
一笑说:“恕我暂且无可奉告,到时自知。 说完就引领着汤显祖走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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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另是一番风景,曲径通幽,轻岚笼柳,琴声低。汤显祖不由触景生情:“ 众芳‘
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祝兄独占人间美景,静聆天籁之音,真乃神仙也,你倒
是真的会享福啊!”
两人边说边走,不一会儿便走近一间小屋,琴声即从小屋里传出,悠扬流畅,似是莺
语嘤嘤,流泉淙淙,暗寓生机盎然。汤显祖脱口而出: “此曲乃唐代无名氏的 《月儿高》
也。”
屋里抚琴人显然是听到了汤显祖的话,琴声戛然而止,唯剩余音缭绕在花柳石桥之
间。祝宣朝小屋里朗声叫:“汤兄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客人呀!”
青藤缠绕的小屋竹帘轻轻挑开,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朝汤显祖道了个
万福,用一口吴侬软语说:“小女子商小玲拜见汤先生。”
汤显祖忙不迭还礼:“汤某不才,打扰了小姐清静,还望见谅。”
商小玲一笑: “先生客气了,天下能识音问古者,只恐未有几人,能盖过先生者,怕
更是寥寥无几了!”
汤显祖连连摇手:“小姐如此过誉,令汤某惭愧不已。”
祝宣说:“商大官人,我平素所言不假吧?”
商小玲含羞带媚地说:“祝教习爷平时喜欢结交狐朋狗友,虽然夸汤先生时一脸严肃,
可越是挂在嘴上不停地夸,我却越发地担心掺有水分。”
汤显祖开玩笑说: “祝兄性格爽快,交朋结友有些放荡,说话也常常不知轻重,小姐
姑且随他去,权当放个屁就是了。”
“别人放的屁臭,我放的屁可有几分鸡汤香。 祝宣哈哈大笑说, “”汤兄,你就别再小
姐小姐地喊来叫去让人感到生疏了,你就叫她商官人吧。”
“先生若不嫌弃小女子,便称小女子为官人。 商小玲抿嘴笑着,把汤显祖和祝宣迎进”
小屋。
三人坐定,汤显祖问:“商小姐,称呼你为 ‘官人’,这可不合礼数与身份啊。”
祝宣说:“这商官人生性叛逆,不喜欢人家称她做 ‘小姐’ ”。
汤显祖赞叹:“商官人乃性情中人也。”
商小玲一个转身,摘去面纱,笑盈盈地看着汤显祖。
汤显祖看着貌若天仙的商小玲痴了,喃喃自语着:“似曾在哪儿见过哦。”
祝宣得意地说:“汤兄,她就是我以前跟你提到过的 ‘花中仙’ 啊!”
汤显祖摸着脑袋说:“ ‘花中仙’?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祝宣说: “汤兄,这是我花数年时间,亲自调教出来的旦角儿,在杭州唱昆曲虽说名
气不小,可我要让她成为天下梨园第一名角,所以特地请她从杭州搬来苏州,请你让她担
纲《牡丹亭》 里 ‘杜丽娘’ 一角儿。”
汤显祖一听,正色说:“不可!”
正在给他们倒茶的商小玲闻言一惊,茶杯失手掉落在地上: “汤先生,你是不是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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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意的角儿出演杜丽娘了?”
祝宣着急地说:“汤兄,帅笑兄告诉我说杜丽娘这角儿并未定呀。”
汤显祖将头摇了摇,苦笑了一下说: “商官人,不是不让你出演,而是杜丽娘这角色
沾不得!”
祝宣问:“这当中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汤显祖说: “唉,自 《牡丹亭》 戏本完稿已来,已有小青、二娘、高老板因它而去,
我就一直估摸着它是不是一个不祥之物!”
祝宣一震:“富贵在天,生死有命,难道这能怪怨一个戏本子吗?”
汤显祖说:“我好几次要烧毁它,都因邱兄、帅兄、小青、二娘的极力阻止,那戏本
才得以幸免。我的预感是,谁沾上了 《牡丹亭》,谁就……唉,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也罢。
所以,我劝你们也不要再去沾染这个戏本子了。”
商小玲冷笑一声, “嚯” 地站起身来: “听汤先生如此说,我商小玲倒是非演不可
了!”
汤显祖说:“商官人,你这又何苦呢?”
商小玲倔强地说: “汤先生,你别忘了,那冯小青、俞二娘都是女流,而我,可是官
人呀!”
一丫环挑帘跨进小屋里说:“大官人,酒菜已备好了。”
商小玲嫣然一笑: “有请二位先生,今儿本官人来了兴致,就陪你们喝个一醉方休如
何?”
汤显祖眼睛注视着商小玲没有说话。祝宣笑笑说: “汤兄,我事先给你打声招呼,劝
你千万莫与商官人行什么酒令拼酒,千万别以为她是个女流,她可是个 ‘酒徒’,小弟我
已经甘拜下风了。”
商小玲笑了笑,把汤显祖和祝宣引领到隔壁一间装修精致的小房里,三人围着一张方
桌坐定后,商小玲说道:“教习爷把我商官人视为酒徒,这是抬举我也!只可惜我酒龄太
短,资质不全,既不够格,更不上档。”
汤显祖疑惑地问:“官人,这作何解?”
商小玲说:“一个真正的酒徒嘛,必须具有十二种品质,比如要善言辞而不巧言谄媚;
要气态柔和而不淫荡;要酒令一行能使四座皆惊而自己静若处子等等。我听教习爷说,汤
先生有先朝酒徒张齐贤、寇准的豪放性格,喜欢开怀畅饮,酒品高雅中又不拘小节,饮酒
者有此等风派,该属酒徒之上上品了。我与先生相比,那是万不及一。”
汤显祖大乐:“识我者,祝贤弟之外,如今又多了一个商官人也。”
祝宣大笑:“这下好了,汤兄与商官人臭味相投了。”
商小玲动作甩脱地将右手朝桌上摆有的几样佳肴一摊说:“ ”请。
汤显祖这时候才定睛仔细看了桌上的菜肴,赞道: “哎呀,鲜蛤、糟蚶、酒蟹,好清
爽之物,均皆下酒之极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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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先生不但文章盖世,连盘中之物也见解精到,真不愧为当今第一才子啊。 商小玲”
喜不自禁地说。她伸出芊芊玉手,从丫环捧在手中的盘子里取过一把酒壶,熟练地给每人
面前的酒杯里倒满八分酒后,将酒壶重新放进丫环手中的盘子里,说道: “本官人今天要
亲自把盏,陪二位先生尽兴。”
祝宣嗅着扑鼻的酒香,咂咂嘴巴,伸手就去端酒杯,商小玲笑盈盈地制止说: “教习
爷,且慢。”
祝宣问:“哎,商官人又要玩什么鬼名堂呀?”
商小玲说: “二位今天若能说出这杯中之物的名儿来,本官人就给唱一曲儿助兴如
汤显祖大为兴奋:“好!祝兄,你先来。”
祝宣端起酒杯嗅了嗅,连连摇手说: “汤兄,你知道我饮酒素来有酒就行,对酒从来
不论好坏,这是商官人从苏州带来的琼浆,我哪里说得出来。我是早已经在商官人面前甘
拜了下风的,你来说吧。”
汤显祖不再谦让,说:“那我就献丑了。 他把酒杯端起,远远地就有芬芳酒香扑面而”
来,又凑近鼻子嗅了嗅,看了看,顿感酒色清冽而味醇,用舌尖舔了舔,再轻抿丁点入
口,缓缓咽下,哈哈笑道: “此乃 ‘巴陵酒’ 是也,产地湖南,李太白诗赞的 ‘巴陵无限
酒,醉杀洞庭秋’,即是此酒。”
商小玲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半天合不拢:“先生真神人也。”
商小玲赞叹完说了声 “ ” 举杯与汤显祖、祝宜一碰,便一口净了。汤显祖瞥一眼干!
商小玲,说声 “痛快! 随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啊哈” 一声爽叫,用手指轻轻弹去
沾在胡须上面的酒珠。
商小玲从丫环捧在手上的盘中不露声色地换取了另一只酒壶,把三人面前的酒杯重新
倒满,得意地把酒杯端起,说了声 “ —请——” 汤显祖早看清了杯中酒色不同于前,酒色如
绛,酒香浓烈。等商小玲话一落音立即端起酒杯说: “好酒,此乃 ‘真珠红’,御中极品。
李太白有诗曰:‘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就是赞颂的此酒。 他一口将其喝’”
净,又用三个手指托着酒杯将杯底斜着朝天,轻轻一拧,酒杯口沿边就在嘴上旋转了一
圈,而后将酒杯倒提,再没有一丁点儿酒从杯中滴落。
汤显祖对酒的鉴别能力使商小玲赞叹不已。
一连几杯酒下肚后,商小玲就醉脸了,但是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娇声吩咐丫环:
“取我琵琶过来。”
丫环给商小玲抱来一把琵琶,她怀抱琵琶,半遮素面,甜声说道: “汤先生你可曾知
晓,这苏州城里的漕帮少舵主,曾在杭州愿出一千两银子买我一支曲儿,我都没遂他愿
哩。今天本官人有言在先,你要听什么曲儿尽管开口就是。”
汤显祖自酌自饮一杯,说道: “那些登科取仕、经书训诂,腻烦人透了,官人有心要
助酒兴,就捡有趣儿的唱一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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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小玲点头称是,手指儿轻拨琴弦试过了音,说: “那本官人就唱一曲 《挂枝儿》
吧。 祝宣说: “”好,官人就唱支谑而不流,俗而不淫的曲儿吧。 商小玲白了祝宣一眼”
说:“教习爷一定要扯上那遮羞布儿干吗?曲儿只要使人听着了动情,想一想动心,一块
儿共鸣,那便是曲儿的极致。 汤显祖将手中的筷子一敲桌边大声叫好说: “”不向花前醉,
花应解笑人。商官人,花仙韶乐,雅歌对酒,人生快事矣!”
商小玲点点头,酝酿情感,玉指拨弦,琴音流转,清喉歌唱:
青山在,绿水在,
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常来,
书信常来。
灾不害,病不害,
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
花开闷不开。
泪珠儿汪汪也,
滴没了东洋海。
商小玲之所以唱这段曲儿,是由自身情场失意、爱情受阻而起。她一个杭州昆曲名
伶,色艺双佳,恬静端庄,扮演过 《疗妒羹》 《、 紫钗记》 等戏,演技誉满江南。三年前
心有所属,与梅公子相爱至深,奈何梅公子家里门庭森严,她一个梨园女子,自幼丧母失
父,身份卑贱,不为礼法所容,不能入深宅高门,虽两厢痴情,终作劳燕分飞,南辕北
辙。商小玲是个痴情女子,一腔愁绪,无从排解,然而身单力薄,奈何不了世俗尘网,冲
破不了重重枷锁,没有补天之力,只能俯首认命,每每在戏中自怨自艾,嗟叹断肠。不料
那梅公子也是个痴情之人,为娶小玲过门与高堂反目,争吵之下,午夜负气离家,投河而
死。小玲霎时如五雷轰顶,疾病染身,一时药石不灵。后来,祝宣专程到杭州找她,向她
详细讲解推介汤显祖的 《牡丹亭》 戏本。商小玲顿觉杜丽娘跟柳生犹如他跟梅公子。丽娘
痴恋柳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极至处,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而梅公子痴
恋于她,情至极处,一死表衷肠,那么,她应该怎样做,才对得起梅公子呢?多少夜辗转
反侧,思来想去,决定将身奋起,以舞台为基,台上唱尽人间真情,台下铸造高亮人格,
让世人知晓梨园名伶并非卑贱,让梅府人后悔不该似门户之见害死儿子。
《牡丹亭》 横空出世,让小玲这个弱女子产生了寻求新活法的念头,戏里写因情成梦,
因梦成戏,她则要因情而活,因活求真,从此不再俯首认命。经过一段时间的情感调理重
塑,商小玲完全变了一个人——由柔弱变得坚强,由率真变得理智,小姐也就变成了官—
人,于是就应祝宣之邀,离开了杭州那块伤心地,来到了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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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里唱曲,原本想唱些高兴事,长久心情愁苦,又感于杜丽娘情爱之深,一见着风
流倜傥儒雅不俗的汤显祖,情不自禁之时,不由得就勾出了往日伤心情事。商小玲琴音弦
歌,唱得缠绵凄婉,如诉如倾,如诉如泣,横波之目,泪痕久搁眼眶。收住琴歌之时,极
力控制悲伤,抬眼看汤显祖,一下惊呆了,只见汤显祖满面悲情,涕泪横流,已是泣不成
声,汤显祖喃喃自语:“问苍天神灵,青山绿水,小青、二娘魂归何处?我要书信于你们,
报个平安,寄托相思呀。”
在听曲之际、动情之中,汤显祖木然地一杯接着一杯把酒往嘴里倒着。此刻,悲伤至
极的他又倒满了一杯酒,和着泪水一口饮下。祝宣也动了感情,含泪意欲阻止汤显祖不要
再喝,商小玲泪眼婆娑,幽幽地说: “教习爷,让他喝吧。一酌千忧散,三杯万事空,汤
先生心中苦楚万般,我能理解的。 祝宣瞧这情景,叫起苦来:“”哎呀呀,才好好的哩,这
下,唱歌者哭了痴了,听歌者也痴了哭了,两个人都疯了啊!”
汤显祖索性一把取过酒壶来,将壶里所剩之酒悉数倒进嘴里,而后一歪,醉倒在桌
沿。
祝宣说商小玲是酒徒,其实并不是说她酒量大,而是指她对酒文化的熟研,指她酒量
不大,却可致人于稀醉的能力。今天虽说小小几杯酒下肚,此时她早已经脸颊绯红,醉意
上头。祝宣起身吩咐丫环把商小玲扶进屋去休息,自己再扶汤显祖回房去休息,忽然想起
了与汤显祖在大门外刚见面时背在身上的那个蓝色小包袱不见了,就问丫环,丫环茫然
说:“汤先生进来时,身上并没见有个什么小包袱呀! 祝宣说: “”在大门外初见他时,明
明看见他身上有个小包袱的。 说着就去摇汤显祖,汤显祖大醉不醒,他只好用力将汤显”
祖搀扶出门到客房休息。
第二天早晨,还在酣然睡梦中的汤显祖被忽然透窗倾泄进来的几缕阳光刺醒,他强把
眼睛睁开,朦胧中见有一公子站在窗台边瞅着他笑,不由问: “哎,这位兄弟,你是何
人? 那公子一把纸扇轻摇,离窗走到汤显祖床边说:“”哈,汤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呀。才
隔了多时,便不认人了。 汤显祖揉揉眼,一边敞胸露怀地起床,一边说:“”得罪了,请公
子见谅,只是我好像并不认识公子。 汤显祖绞尽脑汁地思索公子是谁。那公子把头扭到”
一边去,只将手中的扇子在汤显祖胸前一拍,笑着说: “汤先生,你还是先把小衣系上再
去想吧。 汤显祖不以为然地说:“”你我都是男人,何须讲那么多规矩呢,哈哈,倒是公子
大热天里,还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煞是使人感到压抑,你老兄不嫌热,我倒是受不了
了,来来,快把外衣脱了,凉快凉快。 说着便要动手去脱公子的衣裳。 “ ” 地一声,”啪!
汤显祖脸上不明不白地挨了那公子一巴掌。公子怒目圆瞪,表情愠怒。汤显祖莫名其妙,
怒从心起,摸摸有些发红的脸庞,气愤地下了逐客令,说: “你为啥平白无故打人?难道
你……你还是走吧! 那公子突然嘻嘻一笑说:“”汤先生,请恕小生鲁莽,有得罪处,还望
见谅。 他躬身一拜,一股幽香袭人,迎面扑向汤显祖,汤显祖蓦地一振,猛然醒悟,连”
连地后退几步,一双手慌乱地系着衣扣,口里说:“你,你是商小……不,你是商官人!”
那公子把手中的纸扇一挥,遮住半边脸:“汤先生,官人失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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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祝宣人未到先甩进一路笑声,脚一跨进门槛就说: “—商官人,你别再
捉弄汤兄了。他这人心眼实在是出了名的。”
汤显祖已穿戴好衣服,一脸窘容:“喝多了,不知睡了几个时辰?”
商小玲顽皮地说: “汤先生,你呀还真能睡,已是一天加一晚了,还好意思问睡了几
个时辰。”
“此言当真? 汤显祖不好意思地问。”
商小玲说: “你还不相信?我这是第三次来看你醒来没有。先生虽没有阮籍一醉六十
日之举,但醉了一天一夜,也够惊人的了。”
汤显祖摸摸胡须,自嘲地:“宋朝大文人东坡居士有诗曰:‘酒情不醉休休暖,睡稳如
禅息息匀。 我官场之职已辞去,只是一介寒士而已。承故人相邀,又结识了一位性情率’
真的奇女子,于我而言,高兴,哈哈,也就放肆了。”
“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妙!汤兄散淡之性,小弟是望尘莫及啊! 祝宣说。停顿”
片刻,又说:“汤兄,小弟有一事问你。”
汤显祖说:“你讲。”
祝宣说:“汤兄,你昨天来时,身上是不是背有一个小包袱?”
汤显祖一惊:“是有个小包袱。 他房里床上四下寻找,不见包袱,急了, “”嗯,我的
包袱放在哪儿去了呢?”
祝宣着急了:“你想想放在了哪里,交给了谁没有?”
汤显祖茫然地摇摇头:“我记不清了。”
商小玲说:“汤先生,你仔细想想。你到我那小石屋里时,我没见你身上有个小包袱。
包袱里的东西重要吗?”
汤显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包袱里只有 《牡丹亭》 戏本的文稿而已,也没什
么好东西。”
祝宣一听急了:“你口含灯草,说话轻巧,一部 《牡丹亭》 文稿价值连城哩!”
商小玲说:“汤先生,《牡丹亭》 戏本你以为还是你的吗,你怎能无所谓呢?”
“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汤显祖分别面对祝、商二人说: “”是你的吗?是你的吗?一
本害人文稿而已,丢了就丢了嘛,省得操心。哈哈。 他竟笑了起来。”
祝宣与商小玲相互望望,不解天下竟有这等人,将呕心沥血写出的 《牡丹亭》 丢了,
非但不着急,反而有兴灾乐祸之感。祝宣数落道: “一个 ‘杜丽娘’,使天下多少梨园名
伶朝思暮想地争着要去扮演,《牡丹亭》 字字珠玑,折折千金,亏你竟然无事一般!”
商小玲正色地说: “汤先生,我虽年轻,但也算阅人无数,你是我见过的男人中天下
第一豁达的男人。可是你想过没有,当你的 《牡丹亭》 一杀青,它就属于民众了,怎可轻
易丢了它呢?”
“二位如此看重它,你们就去找吧。我确实是不知如何丢失的。 汤显祖苦笑着说,说”
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祝兄,我上街走走,你们忙吧。 也不与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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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招呼,便甩袖而去。
商小玲看着汤显祖远去的背影发怔。祝宣见状说: “商官人,汤兄是一率真的人,说
话行事,从不顾及别人的,你别往心里搁。 商小玲怔怔地说:“”汤先生,伟丈夫也。祝宣
感觉好笑,不无担忧地说:“哎,大官人,你可别去学他那呆劲呀! 他转而皱眉寻思,自”
言自语:“可是,汤兄身上的包袱在哪里丢的呢? 商小玲冷笑,提醒说: “”教习爷,你门
客众多,其中不乏梁上君子,何不去问问他们,兴许可以提供些线索呢。 祝宣一听笑了,”
急急掉转身就去找人,与正急急跨进门来的马管家撞了个满怀,祝宣随口骂了句脏话,马
管家赶紧赔不是。祝宣一边揉着碰疼了的鼻子,一边激问:“奔丧似的出了啥事? 马管家”
报告说是漕帮的少舵主郭少达领着一帮人闯进府宅里要人。祝宣一下懵了,心想素来与漕
帮井水不犯河水,更没有把水搅浑过,相互之间也并没有什么恩怨,郭少达凭空来要什么
人呢?就问马管家郭少舵主人在哪里?马管家说已经把他安顿在外面。祝宣问他要找什么
人?马管家说问过郭少舵主,可是郭少舵主气势汹汹,把小的一掌推开,说这人只有老爷
你最清楚。祝宣百思不得其解,连声说 “怪啦,怪啦! 商小玲说: “”教习爷,你不要怕!
他总不得无端地把屎盆子往我们身上扣吧! 祝宣咬咬牙说: “”怕他个球,先见了面再
说。 商小玲就说:“”本官人陪你去。 又对马管家说,“”你去招呼些会武功的梨园弟子来,
都抄上家伙。”
祝府的天井大坪上,郭少达坐在一把椅子上,左右站了十几个家丁。显然已经等得有
些不耐烦了,他大声呵斥自己府上的管家去催促祝宣快些来见。站在他旁边的管家说:
“少舵主,小的这就去。 正这时候,祝宣与商小玲从里面匆匆出来了,祝宣双手拱拱,打”
着哈哈说:“不知哪阵风把郭少舵主吹来啦?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郭少达没好气地”
说:“祝总教习的架子还蛮大呀!弟兄们一个个晒得冒老汗了,你老兄才要紧不慢地出来
见我们。 祝宣赶紧躬身赔小心说:“”少舵主,实在是我府内出了些事,被拖住了,还望见
谅。”
商小玲正眼不瞧郭少达,冷傲地说:“郭少舵主领这么多人来,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郭少达凶巴巴地说:“你是谁?不关你的事!”
商小玲冷笑:“郭少舵主,你再有钱有势,也没有阻止我说话的权力吧!”
郭少达被商小玲一下噎住了,气急败坏地说: “你,你,你哪来的野种,竟敢讥笑于
我?”
商小玲仰头大笑: “哈哈,郭少舵主好记性,当初在杭州之时,你曾跪在我面前要给
我洗脚儿,今儿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你是商官人? 郭少达认出了商小玲,一脸尴尬,脸红一阵白一阵。”
“郭少舵主真是贵人多忘事呀! 她 “”呸” 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当着众人的面揭他
的老底:“少舵主,你不是说我吐出的口水都是香的吗?那你嗅嗅,看我今天的口水香不
香啊!”
商小玲说完后自顾悠悠地摇着纸扇,把郭少达弄得极不自在。郭少达偷眼瞧见众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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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偷偷地发笑,他脸色挂不住了,说: “商官人,你给我站一边去,否则我还真的要翻脸
不认人了。”
祝宣劝商小玲说:“商官人,你就少说两句吧,且先听少舵主把事儿说个原委。”
郭少达就坡下驴:“祝总教习,听说有梨园领袖之称的天下第一才子汤显祖来了你的
府上?”
祝宣说:“是呀。汤兄与我是结拜兄弟,他是受我之邀到苏州来散心的,怎么?这还
碍着郭少舵主的事了?”
郭少达说:“他来得正好!他人呢?”
祝宣说:“汤兄是我的客人,请郭少舵主先把来意说清楚,我才好告诉你他的去处。”
郭少达恶狠狠地说:“他汤显祖做的好事,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祝宣大吃一惊说: “少舵主搞错了人吧!我那汤兄堂堂一表,凛凛一躯,是一个顶天
立地的男子汉,为人光明磊落,从不做违法乱规之事,怎么就会犯了少舵主什么事呢?”
郭少达蛮横地说:“好一个光明磊落之徒!给老子进去搜!”
郭少达一声吼,家丁们立刻闻声蠢蠢欲动,祝宣大喝一声说: “休得无理! 这时候,”
画了脸谱穿着戏装的梨园弟子们涌进了天井,个个手上拿着刀枪棍棒。祝宣朝商小玲丢一
个眼色,她立刻会意,抽身而去。祝宣双手抱在胸前说: “少舵主,你下令搜呀,不过,
有句俗话说,三个把式当不得一个戏子,我手下这帮弟子也不是吃素的,你可不要忘记了
啊!哈哈。 祝宣又对几个武生交待说:“”你们几个就亮几招看看,免得人家门缝里瞧人,
把人看扁了。 几个武生双手抱拳,说声 “”遵命”,话一落音就一连迭起数个空翻,有人
故意越过郭少达及其带来的人的头顶,然后稳稳地落入天井正中空坪上,随之将手中的一
把刀抡得 “呼呼” 直响,逼得郭少达的家丁们纷纷后退。祝宣从一个弟子手里接过一把竹
筷子,分开一根两根三根地朝着舞枪弄棒的武生们用力投掷,只见一根根筷子都无一幸免
地在半空中被刀拦腰削成了数节。在场的连同郭少达的那些家丁们在内的所有人都禁不住
地拍手叫好,郭少达脸上挂不住了,扭转身就走,家丁们尾随他而去。
祝宣扯开嗓子追着喊:“郭少舵主,你还没搜呢?”
天井里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