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帘子低垂,急急奔驰,穿过苏州城外一片开阔地后停在灵岩山下,门帘掀
开时,汤显祖走出来,接着是大家闺秀打扮的郭小惠,再是官人打扮的商小玲,一个接一
个地下了车。三人走过了一段丘陵路后就开始上山。三人俯首抬臀,艰难跋涉,到了山门
外。等候在山门边的中年道士已经认识汤显祖,主动迎上前打招呼,告知说弘真道长早已
预知有客人要来,特地命他在这里等候迎接,但是弘真道长有言,只请汤先生去知客堂,
二位女施主得先去后山的水月庵歇着。商小玲一听就大嚷起来: “这个牛鼻子老道好大架
子,不准本官人进去,我就偏要进去! 郭小惠劝说:“”商姐姐,既然老道长说了,我们就
先去水月庵吧。 商小玲赌气说: “”不去不去,我又不是来当尼姑的,为啥要去水月庵?”
汤显祖见商小玲又使性子,就生气了,说道: “商官人,你再任着性子,你就回去,离我
走得远远的! 商小玲舌头一吐,口服心不服地说: “”好好,为了不得罪天下第一情哥哥,
本官人就暂且委屈着去当回尼姑婆吧。 说罢拉着郭小惠就走。郭小惠回头对汤显祖嫣然”
一笑,脸一红说:“汤先生,小女子与商姐姐在水月庵里等你。 汤显祖点点头,交待说:”
“小惠,你得留神点,不可让商官人在水月庵里四处乱逛,定心师太是弘真道长的师妹,
一生好静,向来不允许外人在庵里行走打扰的,我想倘若不是弘真道长事先安排,水月庵
的门槛你们不会迈进去的。小惠,你记住我的话了吗? 郭小惠点头答应说:“”汤先生,你
放心就是,我跟商小姐不会给你惹事的。 商小玲讥诮地说: “”羞不羞?认识才多大功夫,
便小惠长小惠短的叫得亲滴滴,恐怕再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是贤妻长贤妻短的叫了。”
郭小惠脸羞得通红,商小玲也不搭理她,自顾扭身朝后山走去。郭小惠对汤显祖再次嫣然
一笑,心里美滋滋地追着商小玲而去,边追边说:“商姐姐,你说些什么呀!羞死人哩。”
汤显祖望着郭小惠和商小玲两个远去的背影,苦笑地摇摇头,感叹说: 真是前世冤家!“”
汤显祖随中年道士去上清宫的知客堂。官人打扮的商小玲与大家闺秀打扮的郭小惠手
拉手肩并肩地跋涉在后山去水月庵的山道上。商小玲此时已经调整好心态,见郭小惠心思
重重的样子,便问:“哎,郭大小姐,是不是又在想大情圣啦?”
“小玲姐姐,你别挖苦我了。这会儿哪还有心思想汤先生呀,唉——” 郭小惠苦笑,—
长叹一口气说。
“是怕你爹?”
“小玲姐姐,你不知道我爹那人,别看他待人和气,满脸是笑,可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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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爹是笑面虎,你哥是黑心狼。”
“小玲姐姐,我也觉得我爹和我哥他们坏,可我……”
“你在你家算是歪树发直枝。人长得漂亮,心地很善良,是我的乖妹妹。”
“我像我娘。”
“哎,我到过你家几回,怎么没见过你娘呢?”
郭小惠脸色陡然阴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郭小惠跟商小玲相处时间不长,此刻不知
怎的心里却有一种可以引为闺密的冲动。是因为商小玲男子汉般的大度、直率、豪爽?还
是因为商小玲的俊俏、聪慧、机智?还是因为商小玲阳光的性格正好与她自少失却母爱而
导致的心里阴暗相得益彰?郭小惠自己也说不清楚。往日,郭小惠从不当人说起她娘,这
时候,面对近在咫尺的商小玲,她心里却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情愫油然而生,眼泪也便濡湿
了她美丽的眼眶。她咽了口唾沫,揪心地说:“还在我三岁时,我娘就被我爹沉了塘。”
商小玲十分惊诧:“沉塘?怎么回事?”
郭小惠眼前出现了儿时亲眼目睹的一幕。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夜里,数盏灯笼照亮一条田埂路,照亮装着一男一女的两个竹笼
子,照亮抬着竹笼子的四个大汉。管家怀里抱着三岁的她,一只手提着一个灯笼跟在她爹
后面。不少人借着亮光,高一脚低一脚地跟着看热闹。记不清走了多远,到了一口与小河
连接的大塘边,他爹指挥着把竹笼子立在塘边。灯笼火照映之下,竹笼里的一男一女互相
痴情地望着,脸上毫无惧色。那女的便是她娘,那男的她并不知道是谁。忽然,她娘将目
光转向凶巴巴的她爹说:“老爷,你把妾身千刀万剐,妾身也不记恨你,只求老爷看在你
我夫妻一场的份上,好生照看好少达、小惠兄妹俩。 她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娼妇”。
不懂事的她从管家怀里挣脱,哭嚷着拼命扑向娘,她爹一把拉开她,呵斥管家将她带得稍
稍远点。而后,她在管家怀里哭着吵着,亲眼看见爹指挥着将两只竹笼沉入到了深塘中。
想到这里,郭小惠早已是满眼泪花,声音哽咽着对商小玲说: “娘青葱年华的时候,
恋上了县上戏班里一个戏子。后来,年近四十好几的我爹贪恋二十不到的我娘年轻漂亮,
休掉了不能生养的大娘,托媒巧嘴簧舌地把我娘骗进了苏州郭家。好多年以后,那戏子所
在的戏班也到苏州发展,戏子无意中与我娘邂逅……”
郭小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已经听出了端倪的商小玲接着郭小惠的话说: “从此他们
旧情复萌,后来被你爹发现了,就将两人沉了塘。”
郭小惠说:“正是那样。”
“你爹要将你娘沉塘,让少不更事的你亲眼看见,这也未免太心狠了吧?”
“这话后来我问过了我奶娘。经不起我再三再四地追问,奶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
诉了我。奶娘说爹之所以那样做,就是警告我长大了要循规蹈矩,老老实实。”
“循规蹈矩?狗 屁!你 爹 霸 占 码 头,倾 轧 对 手,暗 吞 同 伙,勾 结 官 府,欺 压 苦 力,
……心黑手辣,远近闻名。 商小玲忿忿地说。“”小惠,你娘殉情的那个相好艺名是不是叫
‘美人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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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小惠十分惊讶:“小玲姐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听我师父说起过。 商小玲摇摇头,幽幽地感叹: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你娘跟人世间所有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女人一样,是个苦命人啊!”
商小玲与郭小惠正说着,突然从树林里跑出来几个蒙面人,不由分说地将她俩捉了,
用黑巾蒙住头,背进树林深处,分别横放在两匹马上。
四匹快马驮着商小玲和郭小慧在山间小路上急驰。驮着郭小惠的家伙不知属于哪个山
头来自何方,一边打马,一边浪笑着往郭小惠身上乱摸,一边说:“得了这妞儿做小老婆,
老子这一辈子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趟!郭小惠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强人的手越发肆无忌
惮。跑在他前头的强人听见响动,扭身一鞭子打在那强人手上,骂道: “你他妈的瞎了狗
眼,你再动一下,老子就砍了你一双狗爪子!”
被驮在另一匹马上的商小玲官人打扮,佯装昏迷过去,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任由驮
着急驶。
强人们到了一处河流的水湾子边。早停在那里等候的一只大船上的人一见骑马人过
来,立马跳上岸,七手八脚地把郭小惠和商小玲抬上船,押进船舱里。
岸上的一伙强人并没上船,在岸边与行将起锚离岸的船上人打招呼说: “兄弟们,请
转告你家老大,如果还有需要兄弟出手的,尽管交待就是。 船上人回答:“”小的一定将寨
主的心意转告我家老大。”
船摇橹扬帆,渐远渐逝。
上清宫里知客堂,汤显祖正与弘真道长谈得投机。弘真道长说:“汤先生,疑惑不定,
心无所主;正气下行,外邪干之。你呀,一生为情所累,是为病也!”
汤显祖态度诚恳地说:“大师之言,切中要害。何以去病,还请大师指明。 弘真道长”
悠悠地捋捋胡须说: “老衲以为,清远居士有必要去本观后山面壁一月,不思声色犬马,
不思得失荣辱;一月之后,自然心无烦恼,形无劳倦,病便可以去也。 汤显祖伏地三拜”
说:“请大师大发慈悲,救弟子脱出苦海。 弘真道长起身把汤显祖扶起说: “”善哉,善
哉!老衲也是受人之托,居士不必大礼。 汤显祖起身问: “”弟子请问大师受谁之托? 弘”
真道长说:“所托之人有言:薄雾依依笼古径,孤峰终不露崔嵬。请恕老衲失礼了。”
汤显祖喃喃自语:“弘真道长是受哪位高人之托呢?”
有小道士进来秉报说后山灵岩石洞已收拾好了。弘真道长再次问汤显祖: “居士请自
拿主意,你是去还是不去呢? 汤显祖说: “”弟子愿去,只是——” 话没说完,弘真道长—
就打断了他说: “善哉,无限月光随水去,片云偏向故山归。居士虽说是至情至性之人,
然而,二位女施主命有造化,你就不必牵挂她们了。 汤显祖被弘真道长点破心事,脸一”
红说:“皆因祸从弟子而起,故而放心不下,让道长见笑了。我这就放下包袱随道长而去,
走吧。”
弘真道长手一摆,意味深长地说:“走,吃茶去。 说着便领先出了门。”
汤显祖一愣,心里思忖:吃茶去,什么意思?突然脑袋一拍,记起了弘真道长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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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高僧赵州之偈语,意在消除人之妄念,随缘任运,持平常自然之心也。于是大步跟
上,重复着说:“走,吃茶去!”
弘真道长看一眼汤显祖,心知他已经明白偈语,哈哈大笑说: “居士不愧天下第一才
子也。”
郭府客厅里,一阵狂笑响起。郭少达见他爹笑得张狂而勉强,脸上现出不可理喻的神
色,小心翼翼地问:“爹为何发笑?”
郭老爷脸露懊恼与烦躁:“达儿,你爹日夜所担心的事儿,终于还是来了!”
“爹,你的话,孩儿不明白。”
“你还记得你娘是怎么死的吗?
“爹给我说过,我娘是沉塘死的。”
“不错,你娘是沉塘死的。达儿还记得爹为何要将你娘沉塘吗?”
“娘有辱门风,给爹丢了脸。”
“是啊,那天爹将你娘沉塘在即,你娘当着我的面还对那戏子说,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有福同赴黄泉路,来世再作好夫妻。 如此地不要脸,你说爹心里恨不’
恨啊?”
“孩儿明白爹的心情,娘她该死。”
“难为达儿理解你爹。那天,我特地叫管家抱了你妹妹去现场受教育,可你妹妹她,
她竟然还是要去步你娘的后尘!”
“爹,小惠她是着魔,中了邪,等清醒过来便会好的,你老别太伤心。”
郭老爷摇摇头说: “你娘为了一个戏子,宁愿去死,也不愿回转心来,把我把你们兄
妹俩都抛弃了。你妹的脾性偏偏跟你娘别无二致,爹真怕她无可救药啊!”
父子俩正说着,管家进来了。郭老爷扭过身子揩掉挂在眼角的泪珠。管家装作没看
见,告诉说:“祝家那个匡猴子在外候着,说是来给老爷和少舵主请安。 郭少达一听是匡”
猴子来了,骂道: “这个狗日的,来得正好,老子正在四处寻找他哩。 郭老爷说: “”达
儿,你去见匡猴子吧,我累了,先去歇会。”
郭少达将郭老爷送出客厅,回身对管家说:“你去把匡猴子叫到客厅里来。”
匡猴子走进客厅,缩头缩脑地立在郭少达旁边。郭少达一脸铁青地骂着: “没用的家
伙,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匡猴子眨巴着眼,讨好地说:“”少舵主,你放心,小的一定想
办法把 《牡丹亭》 给你再弄回来。 郭少达说: “”弄回来?你说得轻松,现在 《牡丹亭》
本子既不在我这里,也不在汤显祖手上,已经下落不明,你去哪里弄去? 匡猴子得意地”
笑着,诡秘地说: “少舵主,小人这几日没来给郭府给你请安,就是寻找线索去了,嘿
嘿。 郭少达知道匡猴子偷鸡摸狗的有些能耐,不由得不相信他几分,脸上变得轻松起来,”
问:“狗日的东西,你是不是心里有底儿了? 匡猴子将身拢到郭少达身边,嘴贴着郭少达”
的耳朵嘀咕,“少舵主,小的不说大话,据我在祝府里的兄弟告诉我……” 匡猴子越说越
轻,郭少达却句句听入了耳,一脸惊疑不定地说: “匡猴子,你说的可靠吗? 匡猴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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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舵主,为了把底儿摸准,小的愿铤而走险,再回到祝府里去。 郭少达说: “”祝教习正
派人四处寻找你,你难道不知道?还敢自投罗网? 匡猴子胸脯一拍说:“”少舵主,小的并
非不知道祝教习在找我。上次 《牡丹亭》 的丢失,他只是怀疑我,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一
时岂奈我何? 郭少达想了想,在匡猴子肩上一拍说:“”好样的,你去演苦肉计,我也不能
亏了你。 便立即叫管家过来,吩咐领匡猴子去账房支取一百两银子。又对匡猴子说:“”事
成之后,本舵主另有重赏。 匡猴子千恩万谢表忠心说:“”小的愿为少舵主效犬马之劳,粉
身碎骨在所不辞。”
弘真道长把汤显祖带到后山一个叫灵岩的石洞里,含笑着说: “汤先生,洞门大开,
你完全可以来去自由的。 汤显祖打量黑幽幽冷森森的石洞,正色说:“”道长,我既然答应
了你,岂可言而无信,随意来去呢? 弘真道长说:“”能上天堂,能入地狱,心方升华。一
日三餐,贫道会遣弟子送上山来,无须劳烦先生。贫道就此告辞了。”
汤显祖送弘真道长走出山洞说:“弟子谨记大师偈语谶言,大师好走。”
两人正当告辞,一小道士急急跑上山来,气喘吁吁地报告说: “师父,两位施主去水
月庵的半路被一伙强人给掳走了。”
汤显祖一听就急了,问小道士:“小师父,你是说商官人和郭小惠吗?”
小道士说:“就是刚才随先生一起来的那两位施主。”
弘真道长问:“她们没有到达水月庵?”
小道士说着把手里的一条丝巾递给弘真道长: “定心师太叫她的弟子接二位施主上山
没接着,只在半路上草丛里捡到这条丝巾儿,就一路寻到上清宫来了。”
汤显祖认得丝巾是商小玲之物,心里明白是心智聪慧的商小玲故意失落以报音信的,
说声 “糟了”,转身对弘真道长说:“就请道长准许弟子再下一趟山吧。”
弘真道长叹了口气说: “唉,人心诚如木石,方能学道从佛,先生尚是肉心,七情六
欲未除,心结未了,强学无益。你去吧,原谅贫道方外之人,视世事如同浮云,你且好自
为之,随缘应市去吧。”
汤显祖自知出尔反尔了,不由面有愧色,想到救人要紧,一时也顾不了许多,说声
“弟子告辞”,躬身一揖到地,扭身飞奔而去。
郭小惠和商小玲龟缩在船舱里,黑布蒙着双眼,双手被捆绑在背后,一路上没有谁与
她俩搭话,只听得吱吱呀呀的船橹声和哗哗啦啦的船桨划水声有节奏地响着。
郭小惠的心一直悬着没办法落坎,她声音颤抖着问商小玲: “商姐姐,这伙强人要把
我们送到哪里去呀?”
商小玲故意吓她气她:“肯定是送我们去强盗窝里当压寨夫人。”
郭小惠害怕了:“商姐姐,真的是这样吗?”
商小玲强忍着笑说: “你这么漂亮可人,以为只有汤先生欣赏你吗,强盗也有七情六
欲,也有爱美之心哩,而且特喜欢掠人之美。”
“若真的这样,我宁愿去死,也不能失了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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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汤先生就会气疯,你难道就不心疼汤先生吗?”
“商组姐,那可怎么办呀?”
“怎么办?凉拌。”
“好商姐姐,你就教教我该怎么做嘛。”
“我偏不说。 商小玲继续开玩笑。”
“你不说,我就告诉强人说你是女儿身,你想害我吃苦,我也要你跟我一样受罪。 郭”
小惠佯装生气,随之大叫:“哎,来人呀!”
商小玲吓得慌忙制止:“我的姑奶奶,我讲,我讲!”
一强人打开舱门问:“叫嚷什么?”
郭小惠说:“我要喝水。”
强人说:“没水! 门又关上了。”
郭小惠有些得意,催促商小玲:“商姐姐你快讲呀!”
商小玲叹口气说:“我的郭大小姐,你就是想死,你也死不了的。”
“这伙强人若敢动我一根指头,我便立刻投江死去!”
“小惠,你就没感觉出你屁股底下是什么呀?”
郭小惠用被捆着的手在舱板上摸了摸,惊讶地说:“咦,船舱板上有米粒。”
“嘘!小声点儿。”
“商姐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眼下正是贩米季节,就是说这船是漕帮贩米返程之船,我估摸着八成是……”
“这事难道是我爹和哥干的?”
“人家是虎毒不食子,你这个爹压根儿像是后爹,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
“商姐姐,这船既然是我爹漕帮运粮的船,我这一回去,必是我娘的下场。”
“小惠,你放心,还有汤先生哩。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商姐组,汤先生就是有心想救我们,他也不会知道我们在何处呀。”
“”这?
商小玲一时不知如何安慰郭小惠才好。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揪心的声响。
夜色渐渐浓重了。船停靠在一个码头边,舱门被打开,双眼仍然被黑巾蒙住的商小玲
和郭小惠被人从舱里带出,被推拉着押上了码头,紧接着又被塞进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一
顶轿子里。黑夜里有人喊了声 “起轿”,郭小惠听来,那声音似曾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是
谁的声音。
轿子上了数级台阶后,飞快地穿过一段街巷,就到达一处院落的后门,早就在后门张
望等候的人一见轿子过来,立刻把门打开,待轿子进了门后,大门立刻就关上了。一人张
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轿子穿过花园长廊,在一石屋前停了下来。便有人把郭小惠和商小玲
从轿子里搀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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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小玲叫嚷着说:“你们这伙偷鸡摸狗的强盗,有种的就让我们看看你们的牛头马面
呀!”
没有人搭理她。商小玲与郭小惠被推进石屋后,有人出手极快地把蒙着她俩眼睛上的
黑布摘去了,她俩还没等反应过来,石屋的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待过了好一阵子后,商小玲和郭小惠的眼睛才适应了石屋里黯淡的光线。石屋窄小阴
暗,湿漉漉的,气味熏人,一只硕大的老鼠突然从铺散在地上的稻草中窜了出来,郭小惠
吓得一声尖叫,一头扑进商小玲怀里,俩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商小玲虽然也害怕,但她终
归世面见的多些,比郭小惠自然要镇静些,她安慰郭小惠说:“小惠,有姐在,别怕!”
石屋隔壁的一个房间里,郭老爷贴着墙,一双眼睛透过一个小孔一直在注视商小玲和
郭小惠的一举一动。郭少达轻声地请示:“爹,要不要把小妹单独关起来?”
郭老爷眼睛离开小石洞,把手里的一块楔形小木头堵住石墙上的小孔,说: “不让你
小妹吃些苦头,她就不晓得天高地厚。达儿,走,好戏还在后头。”
祝府客厅。匡猴子跪在地上,祝宣怒火满腔,来回踱步。马管家站立一旁,不敢吭
声。半晌,祝宣咬牙切齿说: “你这个狗东西,你跑?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你若今日
再不现身,老子就派人去乡下把你的老屋给铲了,把你老娘给活埋了。 匡猴子口里不断”
地求饶:“教习爷饶命,小的知错了,请老爷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祝宣说: “”放
你一条生路也不难,就看你说不说实话了。 匡猴子说:“”我一定说,一定说。”
祝宣厉声说:“我问你,汤先生的 《牡丹亭》 手稿是不是你偷了?”
匡猴子说:“教习爷,手稿确是小人偷了。那天汤先生初来乍到,现身猜谜之时,我
就盯着了别在他腰上的小包。趁着众人忙着恭维汤先生之机,我悄悄地挤上前,神不知鬼
不觉地从他腰间取下了小包,然后从人群中溜走。”
祝宣气得脸色发青,激问道: “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牡丹亭》 手稿现在在哪
里?”
“小人把它卖了,小人就是为了图几个钱花。”
“卖了?卖给谁了?”
“卖给了郭少舵主。”
祝宣扬手一巴掌狠狠地掴在匡猴子脸上: “你他妈的猪狗不如的东西!难怪这一向郭
氏父子老是寻着我们祝家闹事,都是你在搞鬼。”
“教习爷,小人错了,小人猪狗不如。不过,《牡丹亭》 手稿在郭府没待上半个时辰,
又神秘地失踪了。”
“你说什么?《牡丹亭》 手稿又不见了?”
“郭府的大管家对我说的。”
“有这种事吗?你小子是不是故意回来放烟雾蒙我?”
“教习爷,小的已是千错万错,绝不敢再来诓你。听郭府大管家说,郭老舵主本想将
《牡丹亭》 手稿作为贺礼祝苏州知府五十大寿的,现在 《牡丹亭》 手稿不见了,老舵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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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
一家仆急急进来报告说苏州知府贺大人上门来了。祝宣吩咐马管家把匡猴子带走。马
管家正要带匡猴子离开客厅时,贺知府就已经进了客厅,见管家领着匡猴子欲出客厅,手
一摆说,你们且别忙着走。马管家与匡猴子停了下来不敢动弹。祝宣慌忙扶着贺知府到客
厅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执礼说:“知府大人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乞望恕罪。 贺知府对”
祝宣说:“祝教习,老夫是闲来无事,路过贵府,便上门来看看。你有事就忙你的吧。 祝”
宣干笑着说: “这狗东西偷了人家的东西,方才我正审问着,让贺大人见笑了。 贺知府”
说:“怎么不告官呢? 祝宣说: “”也就一点小事,不便惊动官府。 贺知府说: “”此话差
矣!祝教习在苏州府也算有名望的人士,府上出了事,不论大小,官家都有责任关照。也
不知道他偷了什么东西? 祝宣极不自然地干笑着说: “”自家的事儿,算不了什么。 话罢”
瞪匡猴子一眼,呵斥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快走呀!”
贺知府见祝宣说话躲躲闪闪吞吞吐吐,心生疑窦,猜想这其间一定有什么不便言说的
秘密,见匡猴子正要随着马管家离去,便脸一沉说: “且慢,不管公事私事,本府今天既
然碰见了,就一定要知道个明白。 他两眼盯住匡猴子,“”看你贼眉鼠眼,就知道不是个好
东西。说,你偷了祝教习家里的什么东西,从实招来!”
匡猴子虽是惯偷,却从来没见过官。这时吓得赶紧跪下: “大人饶命,小的有罪,小
的有罪。小的偷了教习爷朋友的 《牡丹亭》 手稿。”
贺知府心里一震,明知故问、装模作样地说:“原来是你偷的 《牡丹亭》 手稿,那东
西呢?”
匡猴子战战兢兢地说:“小的卖给了郭少舵主。”
“不是说又被别人取走了吗?”
“大人明察。”
“你知道 《牡丹亭》 手稿现在在谁的手里吗?”
“回知府大人话,小人不知。”
“你不知?本府倒是知道你是苏州城里有名的 ‘神偷’。你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
苦!”
“知府大人,小人的确不知,不信可问教习爷,他刚才也在追问小人 《牡丹亭》 手稿
的下落。”
祝宣点点头说:“贺大人,这狗东西所言不假。他从汤先生身上偷走 《牡丹亭》 手稿
后即给了郭少达,自己在外面躲了几天,刚回的祝家,在下正在审问他,便叫大人你撞上
了。”
贺知府心想这就怪了,那从郭府半路劫走 《牡丹亭》 手稿的会是谁呢?他口里自言
自语,疑惑的眼睛把客厅里的所有人打量了个遍,问祝宣: “那个天下第一才子人呢?
本官跟他是故交,今天特地来拜访他哩。 祝宣摇摇头,一脸愤恨地说: “”昨儿郭少舵
主领人到我府上来找汤兄,硬说汤兄拐跑了他的小妹郭小惠。他们把我府里上下里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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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遍也没找到人,便强行把我带走,关在漕帮的仓库里,今早起我才乘机逃了出来。
我刚回来不久,这匡猴子狗东西也就跟着进来。我也不知道汤兄现在何处。 贺知府说:”
“这郭家父 子 也 太 嚣 张 了,私 设 牢 房 是 犯 法 的 事 儿,祝 教 习 你 放 心,老 夫 自 会 替 你 出
气。 进而态度温和地对祝宣说: “”祝教习,你与汤先生是结拜兄弟,对他 知 根 知 底,
不会不知道汤先生在何处吧? 祝宣说: “”说来实在惭愧,在下多年在外,与汤兄一年
难有一面之会,平时多是书信往来,加上我这位兄弟又是个 ‘天马行空,独来独往’ 的
人物,因此我对他的行踪了解甚少。 贺知府悻悻地说: “”我曾有言,在郭府失盗案未
查出个水落石出之前,他不得离开苏州城半步,否则本官便拿你是问。据老夫所知,汤
先生是极重信誉的人。难道汤先生会一走了之,让你受罪吗? 祝宣说: “”汤兄是个血
性汉子,视信誉重于性命,他若承诺了的事,便不会反悔。在下可以担保,汤兄一定是
在苏州城某处,一时不愿现身,其间恐另有隐情。”
趁着贺知府与祝宣说事之机,匡猴子早已经溜得不见了人影。贺大人不见了匡猴子,
也不怪罪,起身冷冷地说: “祝教习既然一问三不知,老夫只好告辞了。 祝宣赶紧挽留”
说:“贺大人请留步,朋友昨日送来一对熊掌,在下正打算请大人来共享,大人来了,不
是正好吗? 贺大人咽了咽口水说:“”明天午时前,你必须陪同汤先生到府衙来,本官有事
要问他。喝酒吃饭的事权且等以后吧。”
贺大人走出客厅,上了官轿走了。祝宣送至大门外,望着远去的轿子垂头丧气地发
怔,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回头一看,什么时候汤显祖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此时正
笑嘻嘻地望着他笑。祝宣一扫脸上的愁容,问道: “你老兄真是害人不浅!你藏到哪里去
了?”
汤显祖一把拉了祝宣说: “刚才你与贺大人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走,去我房间里我
给你细说详情。”
郭老爷正在郭府房里打坐练功。郭少达一头撞进去,慌慌张张地叫了一声 “ 。郭爹”
老爷半睁开眼说:“你慌什么!是要报告姓祝的跑了吗?他跑得很好!”
郭少达不解: “爹,把祝教习抓回来是你的主意,这会他跑了,你倒说跑得好,孩儿
不解。”
郭老爷吸气,收功,敛神,起身说: “抓祝宣是为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你想想看,
祝宣与汤显祖是结拜兄弟,我们关押祝宣,汤显祖哪会视而不见?初时的想法,只要把汤
显祖引出来,你小妹也就会跟着浮出水面。可是,现在你小妹已经到了我手上,而汤显祖
却一直未露面,这当中肯定另有隐情,再把祝宣关下去,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我交待
故意放松警戒让他跑出去。你也不想想,我漕帮大院,不说铜墙铁壁,也算戒备森严,不
是有意放行的话,岂是他祝宣想跑就跑得了的!”
郭少达恍然大悟,夸他爹说,“爹不愧为赛诸葛的称号!”
郭老爷一脸的得意,说: “现在小妹和商官人已经捏在我们手上了,我料他汤显祖早
晚定会千方百计来救人。只要他敢寻上门来,那 《牡丹亭》 手稿还愁不到手吗?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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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说:“现在谁也不知道 《牡丹亭》 手稿落在何处,怎么就断定汤显祖会拿得出
来呢?”
郭老爷贴着郭少达的耳朵边,自信地说:“我料想 《牡丹亭》 手稿一定是在……”
郭老爷后面几个字说的很轻,但是郭少达却听得真真切切,脱口说道: “爹,这可能
吗?他可是——”—
郭老爷一手捂住了郭少达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