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宣与汤显祖一前一后到了厢房,走进汤显祖的房间里。刚落座,祝宣再也忍耐不住
了,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汤显祖先把郭少达如何怀疑他拐走了郭小惠进而到祝家寻找他
闹事,郭小惠如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真的出现在祝家他的房间里,面临有口难辩尴尬处境
时,商小玲如何领他们逃离祝家的情况说了一番。祝宣问: “你们是从商官人房间里的密
道里逃出去的吧? 汤显祖说:“”是的,当时商官人领我和小惠从我房里经长廊到了后花园
她的闺房里,商官人走到一排书柜前,挪开一叠书,现出一暗藏的机关,她伸手按了下,
书柜分开了,露出一个洞。我们进洞后,商官人把备在墙上的一盏油灯点亮,按了一下墙
上的开关,书柜就合拢如初。我们在洞里清楚地听见郭少达在指挥搜索。黑暗中,我们跟
着油灯前进,出了洞后,一刻不敢停留,直奔上清宫。 祝宣说:“”是的,那是个暗道,应
急之备,可以直通城外林子里。为防万一,我把洞子的事告诉了商官人,不到危机,不会
使用的。 汤显祖说:“”我们到了上清宫,弘真道长留我在知客堂谈话,安排商官人和小惠
去后山的水月庵定心师太那里歇息,谁知她们在半路上又被一伙强人劫走了。 祝宣说:”
“这就蹊跷了,听汤兄方才所言,你们的去向应该是没有人知道的,是谁能把你们的行踪
摸得这么准确呢?奇怪。 汤显祖说: “”这事儿我也想不通,但十之八九是与郭氏父子有
关。本来,我已经同意弘真道长的安排,要面壁思过三个月的,可才走进上清宫后山的山
洞,就接到商官人和小惠被强人劫去的信儿,便又马上下山来了。”
祝宣听汤显祖说要面壁思过,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弘真道长要真收了汤兄出家
修行,上清宫不变成风流宫才怪。”
汤显祖说:“祝兄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八道冤枉你了吗?自从你到我宅第来以后,那个商官人就被你刺激得一天到
晚魂不守舍的,就连漕帮郭总舵主的千金小姐竟也登门造访,要拜我为师学戏来了。”
“这,这能怨我吗?”
“天下第一情圣,骚气横溢,魔力四射啊!”
“祝兄你瞎说些什么呀? 汤显祖长叹了一声,望了望夜色已重的天说: “”我得去郭府
探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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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郭府?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可是才从漕帮的仓库里逃出来的。”
“我独自去得了。你放心,他们找我是为了 《牡丹亭》,就是发现了我,也不会对我
怎么样的。我必须要知道商官人和小惠她们的下落。”
“汤兄既然下了决心要去,小弟愿意奉陪。只是但愿这回再不要像你在吉安王府那样,
被围困在翠园楼里就好。”
汤显祖笑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背、直趴在屋顶上偷听的匡猴子不小心脚一滑动,踩下一片屋
瓦,跌到客房外的台阶上。“ —啪——” 的一声响,惊动了汤显祖和祝宣。他俩异口同声惊
呼“有人! 就走出客房门。”
匡猴子将身子紧紧贴在瓦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只猫儿,“咪儿——” 地学了一声猫叫,—
然后把猫放手,获得自由的猫在屋顶上乱逛, “吱溜” 一下,顺着廊柱子梭下地跑了。祝
宣见状,松口气说:“原来是只野猫儿在捣乱。 说着他和汤显祖又回房去。匡猴子悄悄地”
擦了把冷汗。
天完全黑了下来。郭府后花园僻静处的小石屋里,一盏昏暗的小油灯高挂在墙上,豆
粒大的火苗忽闪忽闪。郭小惠与商小玲又冷又饿,两人缩在一堆,紧紧拥抱着。
门外有家丁在来回走动。
郭小惠轻声问:“商姐姐,你说我爹他们会抓住汤先生吗?”
商小玲十分自信地说: “抓不到的,我亲眼见过汤先生的武功,十七八个人根本就拢
不了他的边。”
“求菩萨保佑汤先生平安无事!”
“小惠,你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姑娘。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会娶你做老婆。”
郭小惠脸红了,亲昵地在商小玲脸上拧了下:“商姐姐又在嘲笑我了。”
商小玲哀怨地说:“小惠,我可惜没你这福气啊。”
郭小惠真诚地说:“商姐姐才貌双全,我哥每回见到你回家后,总是当我面商官人长、
商官人短地念个不停,开始时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哩。依我看来,汤先生对你才是情真意
切。”
“小惠,你并不了解男人,汤先生是天下至情至性的真男子,我羡慕他,喜欢他, 商”
小玲叹了口气说,忽然感到郭小惠身子颤动了一下,意识到是触动了郭小惠的疼处,立马
笑着说:“你这死妮子,你吃什么醋呀?”
郭小惠满脸通红,偏又掩饰说: “商姐姐,我才不吃醋哩,你哪儿都比我强,我没资
格跟你争。”
商小玲说:“我强什么?我不过唱曲儿、卖风情、吃酒调侃、使小性子儿比你强罢了。
唉,我知道汤先生的心事,他跟我莫过是曲友、戏友、酒友、朋友而已,对你才是怀有柔
情蜜意。你没听他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汤先生他怎么称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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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他小惠小惠的叫得多亲切呀,声音里没有虚伪,没有娇情,充满关爱,充满情
义。我多么盼望有人也能这么称呼我一声 ‘小玲’ 呀。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叫过我
小玲的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说着说着,商小玲竟流出了眼泪来。”
“商姐姐,你爹现在哪?”
“我娘说我爹死了,说我爹是个……我恨我爹!他如果没死我便死在他面前,让他心
灵经受折磨。”
“商姐姐你别瞎说了,好人有好报,这世 上 一 定 会 有 人 爱 你 疼 你,称 呼 你 ‘ 玲’小
的。”
两人正说到动情处,小石屋的门 “咣当” 一声打开,两个家丁举着火把,站在门边,
管家走了进来,恭敬地对郭小惠说:“小姐,老爷有请。 两个家丁要上前带走郭小惠,被”
商小玲大喝一声 “放肆”,制止住了,商小玲说: “郭小姐是千金之体,岂容得你们这帮
无赖动手动脚。 管家仍然恭敬地说: “”那就请小姐不要为难我们做下人的,跟我们走
吧。 商小玲对郭小惠说:“”小惠,不用怕你爹,我陪着你去。 说罢就起了身,但被管家”
拦住了。管家说:“商官人,老爷有话,你暂且还得在小石屋里委屈一下。 郭小惠一听就”
来了火,疯了一样的大叫起来:“想分开我们吗?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郭老爷在郭少达的陪同下,来到石屋里。郭老爷说: “惠儿,这石屋里的滋味好受
吗? 郭小惠一见她爹和哥,虽然觉得委屈,但是强忍住了泪水。郭少达走上前去欲扶郭”
小惠,口里说:“小妹,爹问你话呢? 郭小惠推开郭少达的手。郭少达火了,说道: “”小
妹,难道你还想走娘当年的老路吗?还不快向爹赔个不是。 郭小惠骂道:“”你个没良心的
东西,难道你是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吗?咱娘死得好悲,好惨,她是被爹逼死的啊! 郭”
小惠这时候才嘤嘤哭泣起来,紧紧地依偎在商小玲怀里。
“达儿,给老子去掌嘴! 郭老爷气得脸色发白,歇斯底里地叫着,郭少达有些迟凝,”
郭老爷生气地说:“她是个孽种!给老子狠狠地掌嘴!”
“小妹,莫怪你哥无礼了! 郭少达不敢再抗命,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 ” 一记清脆的响声,巴掌却打在商小玲的脸上。商小玲紧紧地把郭小惠护在怀啪!
里,嘴角边流出了鲜血,横眼看着郭少达说: “一个堂堂的漕帮少舵主,在一个小女子面
前逞强,你多威风呀!郭少舵主,你打呀!”
郭少达怔住了:“商官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何苦要掺合进来呢?这不是讨打吗?”
郭老爷吼道: “达儿你少跟她嗦!就是这个小贱货唆使你小妹变坏的,连她一并给
老子收拾了。”
“孩儿明白。 郭少达手一挥,管家就领着人扑上去欲捉商小玲跟郭小惠。正这当口,”
两个黑衣人突然冲进来,几下功夫,就把管家和几个仆人打翻在地。也就眨眼之间,郭老
爷迅疾地一伸手,就把商小玲扣在了手上,一只手锁住她的喉咙,郭少达也乘机拿刀拦住
了郭小惠。
郭老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夹裹着石屋里一股阴气,使家仆手里的两支火把忽闪忽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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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个黑衣人一下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老夫没猜错的话,来者一位是天下第一才子汤显祖先生,另一位便是苏州梨园祝总
教习也。 郭老爷的话听来让人感到阴阳怪气。”
黑衣人互相望望,两人同时伸手把蒙在头上的黑纱除掉,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正是—
商小玲和郭小惠共同期盼的汤显祖与祝宣。
汤显祖双手抱拳说:“老舵主不愧是 ‘老江湖’,汤显祖佩服!”
祝宣自嘲: “惭愧!本人莫过是一个戏子头儿,装神弄鬼的看家本事竟也逃脱不了老
舵主的一双利眼,佩服。”
郭老爷一脸得意的神色: “不敢当。不过,二位虽是当今天下成名之人,可也难于避
免平常人的短处罢了,哈哈。”
这时候,汤显祖一双眼睛正看看郭小惠,又看看商小玲,眼里倾泄出无限关爱;郭小
惠和商小玲同时痴痴地望着汤显祖。郭老爷见状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身
份,口里说: “瞧瞧,众目睽睽之下眉目传情,男盗女娼之行昭然若揭,难道是老夫我无
中生有吗?”
祝宣也看到了汤显祖的失态,提醒说:“汤兄,你发什么愣呀?”
汤显祖蓦地清醒过来,掩饰地笑了笑,强作镇静,双手执礼说: “老舵主,只因救人
心切,私下闯入贵府,有失礼之处,乞望见谅。”
郭少达说:“哼!我看是来打劫的吧?”
祝宣说:“郭氏漕帮,雄恃四方,强势天下,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打劫啊?”
郭少达说:“那又怎么鬼鬼祟祟地做蒙面贼来了?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送官!”
家丁们手持刀枪闻声而来,立即将汤显祖和祝宣围上了。郭老爷喝声 “住手!放了挟
持在手里的商小玲,对郭少达说:“达儿,汤先生名冠天下,怎可能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
盗呢? 厉声呵斥家丁,“”还不退下!”
家丁们退下。
郭老爷上前赔礼:“汤先生,祝教习,方才失礼之处,还请不要在意。”
汤显祖回礼:“在下方才确有不恭,惭愧。”
郭小惠急了,提醒说:“汤先生,我爹笑里藏刀,你千万别随便相信呀。”
商小玲说: “郭家父子心忒歹毒,一个不认亲娘,一个欲置亲生女儿于死地,汤先生
不可相信他们的话!”
“放肆!来人,把她俩关到水牢里去! 郭老爷脸一沉,手一挥,几个家丁一齐上前带”
人。汤显祖叫声 “且慢”,对双眼瞪着他的郭老爷说: “请老舵主给汤某一个面子如何?”
祝宣出面说:“还有我。 郭老爷说:“”你俩想为她俩求情?”
汤显祖与祝宣说:“正是。 郭老爷鼻子里 “”哼” 了一声说: “我家水牢,黯淡无光,
老鼠成灾,饥食人肉。郭小惠知恩不报,有福不享,忤逆不孝;商官人无事找事,纵容叛
逆;两人罪该重罚,非下水牢不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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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们应声再次扑上前。汤显祖一个箭步,敏捷地跃到郭小惠和商小玲身边张开手臂
护住,说道:“老舵主,你真不愿卖给我汤某一个面子?”
郭老爷说:“你待如何?”
没待郭老爷话落音,汤显祖再起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逮住了郭少达,手上
的一把尖刀随之抵在其喉口处。祝宣也疾步跃上前护住了郭小惠和商小玲。
汤显祖正气凛然地说:“郭老爷你就看着办吧!”
室内气氛骤然僵住。
郭少达惊恐地大叫:“爹,救我呀。”
汤显祖将手里的刀尖加了些力度,郭少达疼得嗷嗷直叫 “救命”。老奸巨猾的郭老爷
不敢再放肆,发出一阵狂笑后说: “哈哈,汤先生文武双全,老夫早有耳闻,今日眼见,
佩服之至,我这个老江湖认栽了。好吧,咱们就做个交易吧。”
汤显祖说:“愿听其详。”
郭老爷说:“你是来救人的,你现在扣住了我的达儿,按照江湖规矩,一个换一个,
你放了他,我准你从小惠和商官人中带走一个。”
祝宣说:“不行,要放就放两个!”
“祝教习,老夫是生意人,讲究公平交易,从不做吃亏的事。以一换二,这不是让天
下人笑老夫是个蠢货吗? 郭老爷冷笑着说。”
汤显祖放眼一扫,见屋里屋外围了几层的家丁,心想再僵持下去,事情会更被动。他
这时候心里已经明白,老舵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此时是绝不会同意拿郭少达同时交
换商小玲与郭小惠的,也绝对不会同意放走两人中的任意一个,留下郭小惠他会达不到目
的,留下商小玲又怕失了郭小惠。唯一的办法是自己留下来。自己留下了,就等于留下了
《牡丹亭》,也没有了拐带郭小惠之忧。为了证实自己的分析,汤显祖试探着说: “好,就
依老舵主说的以一换一吧。”
商小玲说了话:“汤先生,你带小惠走吧。”
郭小惠急了,说:“汤先生,你带商姐姐走,你别管我。”
商小玲说:“小惠,你自己也知道你爹是笑面虎,心狠手辣,你留在这儿,就不害怕
沉塘吗?”
郭小惠说: “商姐姐,这事原本跟你无关,你全是为我而罹罪的,怎么能让你代我受
过呢,我横下心了。”
汤显祖听她俩争来让去,并不明了郭老爷的真实目的,又不便解释,就亮出了底牌
说:“老舵主,你不就是要扣人吗?你将她俩都交祝教习带走,我留下,怎么样啊?”
郭小惠和商小玲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那我们也不走了!”
郭老爷笑了笑说:“汤先生不愧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那老夫就依了你,放人!”
郭小惠和商小玲执拗地不肯走。汤显祖急了,悄声说: “你俩怎么这么不开窍?你们
倘若找到了 《牡丹亭》 文稿,便可以 ‘换’ 我出去呀;倘若一时找不到,郭老爷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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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期待。所以,我留下来不会有事的。”
祝宣走近汤显祖,施了一礼说:“汤兄,小弟明白了你的心意。 转身拉着商小玲与郭”
小惠二人的手就出了门。
汤显祖松开手中的尖刀,郭少达一身稀软地倒在地上了。
商小玲与郭小惠回到祝家后,两人一商量,想到弘真道长与汤先生的交情,就觉得眼
下必须去找弘真道长想办法。于是连夜悄悄离了祝家前去上清宫。
夜,黑沉沉的。在通往上清宫的山路上,郭小惠与商小玲匆匆行走。山风呼啸,猫头
鹰怪叫,有野狼在山深处长嗥,令人毛骨悚然。商小玲毕竟是梨园弟子,走南闯北多了,
所以不显得那么害怕,但是一路上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郭小惠是豪门闺秀,平日受爹管
制甚严,极少离开家门,更没有走过这等幽深恐怖的夜路,她早已经由提心吊胆而变得毛
骨悚然,冷汗湿透了背脊,紧紧地拉住商小玲的衣角,不敢落下半步。
她俩谁也没有发现身后紧跟着一个夜行人,若即若离,时藏时现。
上清宫巨大的石门框出现在眼前,坚实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商小玲正要上前拍门,
身后传来一个厚重的男声:“二位施主夜上上清宫,辛苦了。”
两人吓了一大跳,蓦然回头,是弘真道长和一个小道士站立在她俩身后。商小玲眼一
热,泪水流了出来,急急地说:“道长请救汤先生!”
郭小惠是第一次见弘真道长,并不认识,见商小玲当着他的面流泪,知道是要找之
人,就欲跪下。弘真道长道袍轻轻一拂,一股绵和之气袭向郭小惠,把她扶起。道长叹了
口气,用厚重的男中音说:“这位施主不必施大礼。 稍停顿一下又说, “”这都是他前世的
孽债啊。”
小道士插话说:“二位施主,道长早知你们要上山来,他便在……” “多嘴! 弘真道”
长一声轻叱,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月亮恰恰从云层里挤出来,把一缕月光洒在弘真道长清
瘦的脸上。小道士说声 “弟子知错”,伺立一旁。突然,道长把手中的那片树叶随手抛出,
冷言说:“这位尾随而来的施主,怎么还不现身呢? 只听得不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 “”哎
哟——” 就有脚步声朝山下奔跑而去。—
小道士欲追,弘真道长摇摇头:“不必了,随他去吧。”
郭小惠被眼前的一幕惊傻了。商小玲心想,听汤兄说弘真道长功夫了得,果然不假。
她用手按在 “别别别” 激烈跳动的心窝上说:“飞叶击人!此等绝世神功,只在戏文中听
说过,没想今晚亲眼目睹,小女子大幸!”
弘真道长谦和地说: “施主过奖了。贫道这只是区区小技而已,与汤先生的不朽之作
《牡丹亭》 相比,乃是簸箕比天,惭愧!”
郭小惠望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不无担忧地说: “道长,这个来盯梢我和商姐姐的人
会不会是我爹?”
弘真道长说:“施主所言,正是贫道心里所虑。不过据贫道看来,漕帮人以功夫而论,
你爹那套 ‘五行风雪掌’ 当数第一。你爹就是靠它独步武林,创下了今天漕帮的家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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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盯梢的小事儿,我想不会是堂堂一帮之主所为。然而细细想来,当今苏州城里城外武林
人物,能躲过我这飞叶一击不至毙命的也不多见。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这人会是谁?”
小道士从刚才发声地方的树丛里,寻找到一片沾有血迹的树叶交给师父,弘真道长接
过树叶看了看,闻了闻说:“这盯梢之人只是受了些伤。请问二位施主,你们上山来之前,
有谁知道你们的去向吗? 商小玲说:“”没有,我和小惠随祝教习从郭府回到祝府后,一直
等大家都入了睡,才偷偷出门的。”
弘真道长又把手中的树叶凑近鼻子闻了闻,突然说: “请商施主把身上所佩之物,拿
一件给贫道看看。 见商小玲迟疑不动,态度严肃地说,贫道乃方外之人,四大皆空,施”
主不必迟疑。商小玲脸一红,方转过身子从身上取出一只玉坠儿交给弘真道长说: “小女
子失礼之处,还请道长宽恕。”
弘真道长接过玉坠儿一看,脸上肌肉抽了下,脱口问: “商施主,这只玉坠儿是谁送
给你的?”
“这玉坠儿是我爹他留给我的。”
“你爹是谁?”
商小玲迷茫地摇摇头说:“我爹他很早就去世了。”
弘真道长干涩地喊出一声 “罪过——” 把玉坠儿在手上捏了捏又退还给商小玲,只见—
他把刚才捏过玉坠儿的手指在鼻下重新闻过,又闻了闻手上的树叶,半晌才说: “这世上
知恩者少,负恩者多啊。”
商小玲、郭小惠以及小道士都疑惑地看着弘真道长的举止。这时从后山腰山道上走出
四个手执灯笼的尼姑,转眼之间到了他们面前,一齐对弘真道长执礼说: “贫尼参见道
长。 弘真道长还礼,问道:“”定心师太近来可安好? 一尼姑说: “”回道长话,师太托你
的福,一切都好。师太常说她是个无事之人。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无事是贵人,看来贫
道还不如师妹大彻大悟、随缘任运、清净自在啊!啊呀,想我既为方外之人,又怎地常被
俗事困扰,耗费心性呢?罪过!”
已是凌晨,月儿这时候又从乌云中间悠悠地爬上了天隅,远山近林,光华一片。念过
了数遍经文的弘真道长心境澄明了许多,慈详地说: “二位施主,你俩就随她们去水月庵
吧。 商小玲说:“”道长,我们来山上的目的是想请你出手援救汤先生,我们怎可在水月庵
里待得安心? 郭小惠也心急火燎地说: “”道长,我爹他手黑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的。 弘真道长疏眉紧皱地说:“”二位施主的心意,贫道知道。色空明暗遮双眼,地水火风
周一身。汤先生虽然身陷囹圄,但时下尚无性命之忧,二位施主大可放心。你们先去水月
庵吧。一旦有汤先生的消息,贫道自会相告。”
商小玲赌气地说: “不去不去,上次你要我们去,半路上就被一伙强人打劫了。要不
是汤先生来救我们,我们还不知死在哪里呢。你不帮我们救汤先生,小惠,我们下山去。”
说完,拉起郭小惠的手就走。
“小玲,你们不能下山去! 弘真道长一个闪身,横在商小玲和郭小惠前面。商小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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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仿佛被电击了下,怔怔地问:“道长,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弘真道长脸色有些难堪,执礼掩饰:“请施主恕贫道方才失言。”
商小玲说:“你刚才叫我小玲了,是不?”
“刚才贫道确是叫你小玲了。 弘真道长叹口气说,一阵山风拂过,弘真道长满头发须”
飘动。
商小玲眼里泪水滚动,喃喃自语: “我记得还是我四岁时,我爹这样叫过我。这么多
年来,我盼星星盼月亮般期待着,期待着有人再次这样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亲切呼唤
我,可我等来的是无休无止的失望,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突然她眼光怨恨地盯着弘真道”
长,一字一句地说: “道长,你为何要这样呼唤我?你知道吗,你这是向小女子已经长出
嫩肉的心窝子上插尖刀啊!天呀——” 她口一张,吐出一口鲜血来,往地上倒去。—
弘真道长失声大叫着 “小玲——” 手中的一柄金色拂尘一挥,把商小玲揽在怀里。淡—
淡月光下的商小玲的脸,冰清玉洁,美丽无瑕。站在旁边的郭小惠痴呆呆地看着一脸焦
灼、关爱交织的弘真道长的一举一动。弘真道长坐在地上,在躺在他怀里的商小玲几处穴
位上点了几下,而后把她轻轻托着坐起,双手紧贴在商小玲后背,发出一股绵绵功力,只
见商小玲的脸色由冷变暖,接着眉梢弹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弘真道长收了功,叹口
气:“唉,贫道罪孽深重,累及无辜啊!”
一个柔婉中不失哀怨的声音从远处幽幽地传过来: “云扫长空巢月鹤,寒清入骨不成
眠。师兄妄缘未净,罪过啊!”
弘真道长闻言忙起身,双手执礼说: “好一个 ‘妄缘未净’,定心师妹高人妙语,一
针见血,愚兄惭愧之极。”
一个面目端庄一身素服的中年尼姑飘然而至,站在众人面前。郭小惠目不转睛地望着
她清丽端庄的面庞出神。尼姑们一见师太来了,忙行礼:“弟子参见师太。”
定心师太摆摆手,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郭小惠身上盯了好久没有移开,问:
“这位施主是?”
商小玲已经完全醒了,抢着话回答:“回师太,她姓郭,是小女子的患难之交。”
“她姓郭? 定心师太上前凝神注视郭小惠,好一会儿才对弘真道长说: “”师兄,难道
我闭关数年,欲绝三界,以求慧明之举是水中捞月?”
弘真道长对定心师太的表情早以洞明在心,说道: “人情浓厚道情微,道情人情世岂
知。师妹,倘是天意,道岂可违?一切从缘即可。”
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众人翘首往山下望去,只见一个小道士急匆匆上
来,气咻咻地报告说:“道长,一伙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蒙面人持械要冲上山来。 弘真道长”
冷笑一声说:“师妹,你领这两位施主去你水月庵暂且歇会,这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定心师太点点头说:“师兄,看着事办,好自为之。 弘真道长说: “”师妹放心。 转而对”
商小玲和郭小惠说:“二位施主就请放宽心随定心师太去吧,你们所托之事,贫道自有分
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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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下传来的喧哗之声越来越近。商小玲和郭小惠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郭小惠担忧
地问弘真道长这伙蒙面强人有什么目的?弘真道长安慰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贫道
自会处置,施主不须担忧。”
定心师太催促商小玲和郭小惠随她赶快离开这地方。一行人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后山路
上。弘真道长这时才双腿盘坐,收神敛气。众弟子则围绕着他盘腿而坐,摆成个莲花状。
山风乍起,卷起一地的落叶漫天飞舞,也夹裹着连串尖利的笑声滚过个来,随之,一
蒙面人黑山鹰般飞掠而至,刹那间,紧随他而来的十几个蒙面强人团团把弘真道长及其弟
子们围住了。
弘真道长犹如木雕泥塑,气定神清,岿然不动。
为首的蒙面人说:“弘真道长,你临危不乱,修行到家啦! 话音未落,身影一闪,直”
探弘真道长。弘真道长纹丝不动,盘坐在他周围的弟子们却倏然旋转起来,罡风凭空而
起,把弘真道长稳稳悬空托起,他手中的金色拂尘也似根根金针张开,恰似受到外敌侵犯
的一只刺猬。已腾身在半空中的蒙面人,倏地身子一扭,活生生的从罡风中被甩了出去。
落地一看,身上的衣服已被拂尘的毛发凿了数个小洞,他惊魂未定,脱口说道: “莲花金
针”,果真名不虚传! 弘真道长运功轻轻落地,拂尘一收,微笑着说, “ ‘”水中银蛇’ 江
湖盛名久负,功夫果然精妙!当今武林,能从我 ‘莲花金针阵’ 中脱得了身的,贫道还没
见过。佩服!”
被弘真道长称为 “水中银蛇” 者有些得意地说:“道长过奖了。既然本人身份已被道
长法眼识破,也无须再猜哑谜了。在下贸然闯山,实是有事来求道长的。”
弘真道长平静地说:“施主有事相求,光明正大就是,实在不该蒙面而来。何必呢?”
“水中银蛇” 说:“在下有为难之处,恳请道长乞谅。”
弘真道长手一挥,周围的弟子散开了。他说: “施主有恩于贫道,欠情久久未还,终
日难以释怀。”
“水中银蛇” 说: “素知道长为人耿介,有恩必报,在下佩服。今天上山,也没其他
野心,只是要把商、郭二位小姐带走。”
弘真道长问:“你想带走二位施主?”
“水中银蛇” 说:“正是。”
“不可! 一声断喝从山腰树丛里传过来,话音未落,定心师太飘然而至,几位道姑护”
卫着商小玲和郭小惠,随后从树丛中走出来。
弘真道长着急地说:“师妹,不是叫你领着她俩去后山吗?”
定心师太说:“我放心不下,就驻足偷听了。”
“水中银蛇” 眼光在定心师太和郭小惠中间来回扫了眼,发出笑声: “好一个定心师
太,闭关养性数年,还是难解一个 ‘情’ 字,哈哈。”
定心师太脸一红,喝斥说: “想带走这两位施主,先问我手中的这柄拂尘同意不同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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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是非要带他们走的。”
“水中银蛇” 说着,就欲上前拉商小玲和郭小惠,定心师太把手中一柄银色拂尘一舞,
便似芙蓉花开,银光闪烁不定,罩住 “水中银蛇” “。 水中银蛇” 身似游蛇,蛇行在银光
之间。弘真道长见状,叫声 “两位住手! ,将两人分开,各自立在一旁。弘真道长苦笑着”
说:“师妹,你就放了二位施主,让她俩随他去吧。 定心师太听弘真道长如此说,吃惊”
道,师兄真的要让他带走小惠和小玲?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 “”贫道有言在先,他有恩于
我,如今求我,我当知恩图报。 商小玲表情冲动地说:“”道长,你为了报恩,便不惜把无
辜的我们交出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弘真道长道声 “”惭愧! ,说: “”施主指责有理,
贫道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施主见谅! 商小玲大声地说: “”不不,我一辈子也不原谅
你! 弘真道长说:“”小玲!我……戛然改口说: “施主,贫道得罪你了。 转而对 “”水中
银蛇” 说:“我是相信你不会对他俩不利,才将她俩交给你的,请你千万不要为难小玲和
小惠,她俩若出了什么事,贫道与你誓不罢休。 说罢,手中的金色拂尘急骤旋转起来,”
只见他周围的树叶纷纷飘飞,似有千万条金蛇狂舞,拂尘越飞越快,一团金光把弘真道长
罩住。突然,弘真道长拂尘一收,顿时,只见漫天飞舞的树叶全被拂尘吸拢,先时宛若一
条五爪金龙腾云而起,继而,游龙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叶球,继而砸向一株盆口粗的大树,
大树轰然倒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弘真道长的绝世神功惊呆了。
“水中银蛇” 干笑两声说: “请道长放心,在下绝不敢对二位小姐有丝毫怠慢。本人
请小姐下山去,是另有所图。”
定心师太问:“你想要她们干什么,不能说吗?”
“请师太宽恕,在下有难言之隐,事后定当言明。 “” 水中银蛇” 双手一抱,行了个拱
手礼,“就请二位小姐随我下山去吧。”
商小玲似乎对上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有所察觉,不打算再给弘真道长和定心师太添加
什么压力和麻烦,果断地说: “走就走,怕什么! 说着拉起郭小惠的手, “”小惠,别怕,
我们就跟他走!”
天已经开始下露水了,气温低了许多。郭小惠刚要跟着商小玲起步,一阵夜风吹来,
穿得单薄的郭小惠身上竖起了鸡皮疙瘩,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一直注视着郭小惠的定心师
太叫了一声 “慢着! 随之脱下身上一件披风送到郭小惠面前,亲手给小惠披上说: “”小
惠,夜半三更,山风很饿,你身子骨单薄,别着了寒。”
郭小惠感到一般暖意涌上心头,鼻子一酸说:“师太,你真像我娘!”
定心师太闻言,一脸的温情柔意顷然间变得冷冰冰,板着面孔说: “贫尼远离尘世,
形单影吊,小孩子家,不得胡说!”
“师太说翻脸就翻脸,真是个老古怪! 商小玲责怪说,转而冲着弘真道长, “”你也一
样,哼!”
定心师太背对着郭小惠与商小玲;弘真道长一脸慈容地望着商小玲; “水中银蛇”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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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定心师太,望望弘真道长,表情诡异。
场面凝固了一刻。 “手中银蛇” 拍了两下巴掌,从树丛中出来了两顶小轿。 “水中银
蛇” 招呼着两位小姐上了轿子,朝定心师太和弘真道长挥手告辞后,领着一干人匆忙下山
而去。
望着一干人的背影消逝在夜色之中,定心师太不无担忧地说: “师兄, ‘水中银蛇’
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就答应了他把小玲和小惠带走?”
弘真道长长叹一口气说:“师妹,他就是当年救我俩命的恩人啊!”
定心师太一脸惊愕:“是他?”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是他。”
定心师太说:“那又何必要搞得神神秘秘呢?”
弘真道长苦笑了一下说: “他既然蒙面而来,不示于人,就一定有难言之隐,当年我
有言,他日用得着时,必当以死相报!大丈夫一言九鼎啊!至于他为什么要带走小玲和小
惠,他不愿说,我自然不便多问。”
定心师太沉思说: “你我不会又有一场劫难吧?师兄,她此一去,生死难料,不知怎
的,我心好疼。我还想去见一眼她?”
弘真道长凄苦地说:“我心亦是啊!”
乌云移了过来,遮住了一轮弯月,大地顿然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