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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节
 
长篇小说:《牡丹亭外传》  加入时间:2013/10/8 9:51:00  admin  点击:1643

祝宣与汤显祖一前一后到了厢房,走进汤显祖的房间里。刚落座,祝宣再也忍耐不住

了,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汤显祖先把郭少达如何怀疑他拐走了郭小惠进而到祝家寻找他

闹事,郭小惠如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真的出现在祝家他的房间里,面临有口难辩尴尬处境

时,商小玲如何领他们逃离祝家的情况说了一番。祝宣问: 你们是从商官人房间里的密

道里逃出去的吧? 汤显祖说:“”是的,当时商官人领我和小惠从我房里经长廊到了后花园

她的闺房里,商官人走到一排书柜前,挪开一叠书,现出一暗藏的机关,她伸手按了下,

书柜分开了,露出一个洞。我们进洞后,商官人把备在墙上的一盏油灯点亮,按了一下墙

上的开关,书柜就合拢如初。我们在洞里清楚地听见郭少达在指挥搜索。黑暗中,我们跟

着油灯前进,出了洞后,一刻不敢停留,直奔上清宫。 祝宣说:“”是的,那是个暗道,应

急之备,可以直通城外林子里。为防万一,我把洞子的事告诉了商官人,不到危机,不会

使用的。 汤显祖说:“”我们到了上清宫,弘真道长留我在知客堂谈话,安排商官人和小惠

去后山的水月庵定心师太那里歇息,谁知她们在半路上又被一伙强人劫走了。 祝宣说:

这就蹊跷了,听汤兄方才所言,你们的去向应该是没有人知道的,是谁能把你们的行踪

摸得这么准确呢?奇怪。 汤显祖说: “”这事儿我也想不通,但十之八九是与郭氏父子有

关。本来,我已经同意弘真道长的安排,要面壁思过三个月的,可才走进上清宫后山的山

洞,就接到商官人和小惠被强人劫去的信儿,便又马上下山来了。

祝宣听汤显祖说要面壁思过,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弘真道长要真收了汤兄出家

修行,上清宫不变成风流宫才怪。

汤显祖说:祝兄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胡说八道冤枉你了吗?自从你到我宅第来以后,那个商官人就被你刺激得一天到

晚魂不守舍的,就连漕帮郭总舵主的千金小姐竟也登门造访,要拜我为师学戏来了。

这,这能怨我吗?

天下第一情圣,骚气横溢,魔力四射啊!

祝兄你瞎说些什么呀? 汤显祖长叹了一声,望了望夜色已重的天说: “”我得去郭府

探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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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郭府?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可是才从漕帮的仓库里逃出来的。

我独自去得了。你放心,他们找我是为了 《牡丹亭》,就是发现了我,也不会对我

怎么样的。我必须要知道商官人和小惠她们的下落。

汤兄既然下了决心要去,小弟愿意奉陪。只是但愿这回再不要像你在吉安王府那样,

被围困在翠园楼里就好。

汤显祖笑笑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背、直趴在屋顶上偷听的匡猴子不小心脚一滑动,踩下一片屋

瓦,跌到客房外的台阶上。“ ———” 的一声响,惊动了汤显祖和祝宣。他俩异口同声惊

有人! 就走出客房门。

匡猴子将身子紧紧贴在瓦背上,从怀里掏出一只猫儿,咪儿——” 地学了一声猫叫,

然后把猫放手,获得自由的猫在屋顶上乱逛, 吱溜一下,顺着廊柱子梭下地跑了。祝

宣见状,松口气说:原来是只野猫儿在捣乱。 说着他和汤显祖又回房去。匡猴子悄悄地

擦了把冷汗。

天完全黑了下来。郭府后花园僻静处的小石屋里,一盏昏暗的小油灯高挂在墙上,豆

粒大的火苗忽闪忽闪。郭小惠与商小玲又冷又饿,两人缩在一堆,紧紧拥抱着。

门外有家丁在来回走动。

郭小惠轻声问:商姐姐,你说我爹他们会抓住汤先生吗?

商小玲十分自信地说: 抓不到的,我亲眼见过汤先生的武功,十七八个人根本就拢

不了他的边。

求菩萨保佑汤先生平安无事!

小惠,你真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姑娘。我要是个男人,一定会娶你做老婆。

郭小惠脸红了,亲昵地在商小玲脸上拧了下:商姐姐又在嘲笑我了。

商小玲哀怨地说:小惠,我可惜没你这福气啊。

郭小惠真诚地说:商姐姐才貌双全,我哥每回见到你回家后,总是当我面商官人长、

商官人短地念个不停,开始时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哩。依我看来,汤先生对你才是情真意

切。

小惠,你并不了解男人,汤先生是天下至情至性的真男子,我羡慕他,喜欢他,

小玲叹了口气说,忽然感到郭小惠身子颤动了一下,意识到是触动了郭小惠的疼处,立马

笑着说:你这死妮子,你吃什么醋呀?

郭小惠满脸通红,偏又掩饰说: 商姐姐,我才不吃醋哩,你哪儿都比我强,我没资

格跟你争。

商小玲说:我强什么?我不过唱曲儿、卖风情、吃酒调侃、使小性子儿比你强罢了。

唉,我知道汤先生的心事,他跟我莫过是曲友、戏友、酒友、朋友而已,对你才是怀有柔

情蜜意。你没听他是怎么称呼你的吗?

汤先生他怎么称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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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他小惠小惠的叫得多亲切呀,声音里没有虚伪,没有娇情,充满关爱,充满情

义。我多么盼望有人也能这么称呼我一声 小玲呀。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爹叫过我

小玲的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说着说着,商小玲竟流出了眼泪来。

商姐姐,你爹现在哪?

我娘说我爹死了,说我爹是个……我恨我爹!他如果没死我便死在他面前,让他心

灵经受折磨。

商姐姐你别瞎说了,好人有好报,这世 你,称

的。

两人正说到动情处,小石屋的门 咣当一声打开,两个家丁举着火把,站在门边,

管家走了进来,恭敬地对郭小惠说:小姐,老爷有请。 两个家丁要上前带走郭小惠,被

商小玲大喝一声 放肆,制止住了,商小玲说: 郭小姐是千金之体,岂容得你们这帮

无赖动手动脚。 管家仍然恭敬地说: “”那就请小姐不要为难我们做下人的,跟我们走

吧。 商小玲对郭小惠说:“”小惠,不用怕你爹,我陪着你去。 说罢就起了身,但被管家

拦住了。管家说:商官人,老爷有话,你暂且还得在小石屋里委屈一下。 郭小惠一听就

来了火,疯了一样的大叫起来:想分开我们吗?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郭老爷在郭少达的陪同下,来到石屋里。郭老爷说: 惠儿,这石屋里的滋味好受

吗? 郭小惠一见她爹和哥,虽然觉得委屈,但是强忍住了泪水。郭少达走上前去欲扶郭

小惠,口里说:小妹,爹问你话呢? 郭小惠推开郭少达的手。郭少达火了,说道: “”

妹,难道你还想走娘当年的老路吗?还不快向爹赔个不是。 郭小惠骂道:“”你个没良心的

东西,难道你是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吗?咱娘死得好悲,好惨,她是被爹逼死的啊!

小惠这时候才嘤嘤哭泣起来,紧紧地依偎在商小玲怀里。

达儿,给老子去掌嘴! 郭老爷气得脸色发白,歇斯底里地叫着,郭少达有些迟凝,

郭老爷生气地说:她是个孽种!给老子狠狠地掌嘴!

小妹,莫怪你哥无礼了! 郭少达不敢再抗命,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 ” 一记清脆的响声,巴掌却打在商小玲的脸上。商小玲紧紧地把郭小惠护在怀啪!

里,嘴角边流出了鲜血,横眼看着郭少达说: 一个堂堂的漕帮少舵主,在一个小女子面

前逞强,你多威风呀!郭少舵主,你打呀!

郭少达怔住了:商官人,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何苦要掺合进来呢?这不是讨打吗?

郭老爷吼道: 达儿你少跟她嗦!就是这个小贱货唆使你小妹变坏的,连她一并给

老子收拾了。

孩儿明白。 郭少达手一挥,管家就领着人扑上去欲捉商小玲跟郭小惠。正这当口,

两个黑衣人突然冲进来,几下功夫,就把管家和几个仆人打翻在地。也就眨眼之间,郭老

爷迅疾地一伸手,就把商小玲扣在了手上,一只手锁住她的喉咙,郭少达也乘机拿刀拦住

了郭小惠。

郭老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夹裹着石屋里一股阴气,使家仆手里的两支火把忽闪忽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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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两个黑衣人一下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老夫没猜错的话,来者一位是天下第一才子汤显祖先生,另一位便是苏州梨园祝总

教习也。 郭老爷的话听来让人感到阴阳怪气。

黑衣人互相望望,两人同时伸手把蒙在头上的黑纱除掉,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正是

商小玲和郭小惠共同期盼的汤显祖与祝宣。

汤显祖双手抱拳说:老舵主不愧是 老江湖,汤显祖佩服!

祝宣自嘲: 惭愧!本人莫过是一个戏子头儿,装神弄鬼的看家本事竟也逃脱不了老

舵主的一双利眼,佩服。

郭老爷一脸得意的神色: 不敢当。不过,二位虽是当今天下成名之人,可也难于避

免平常人的短处罢了,哈哈。

这时候,汤显祖一双眼睛正看看郭小惠,又看看商小玲,眼里倾泄出无限关爱;郭小

惠和商小玲同时痴痴地望着汤显祖。郭老爷见状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身

份,口里说: 瞧瞧,众目睽睽之下眉目传情,男盗女娼之行昭然若揭,难道是老夫我无

中生有吗?

祝宣也看到了汤显祖的失态,提醒说:汤兄,你发什么愣呀?

汤显祖蓦地清醒过来,掩饰地笑了笑,强作镇静,双手执礼说: 老舵主,只因救人

心切,私下闯入贵府,有失礼之处,乞望见谅。

郭少达说:哼!我看是来打劫的吧?

祝宣说:郭氏漕帮,雄恃四方,强势天下,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来打劫啊?

郭少达说:那又怎么鬼鬼祟祟地做蒙面贼来了?来人,给我把他们拿下送官!

家丁们手持刀枪闻声而来,立即将汤显祖和祝宣围上了。郭老爷喝声 住手!放了挟

持在手里的商小玲,对郭少达说:达儿,汤先生名冠天下,怎可能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

盗呢? 厉声呵斥家丁,“”还不退下!

家丁们退下。

郭老爷上前赔礼:汤先生,祝教习,方才失礼之处,还请不要在意。

汤显祖回礼:在下方才确有不恭,惭愧。

郭小惠急了,提醒说:汤先生,我爹笑里藏刀,你千万别随便相信呀。

商小玲说: 郭家父子心忒歹毒,一个不认亲娘,一个欲置亲生女儿于死地,汤先生

不可相信他们的话!

放肆!来人,把她俩关到水牢里去! 郭老爷脸一沉,手一挥,几个家丁一齐上前带

人。汤显祖叫声 且慢,对双眼瞪着他的郭老爷说: 请老舵主给汤某一个面子如何?

祝宣出面说:还有我。 郭老爷说:“”你俩想为她俩求情?

汤显祖与祝宣说:正是。 郭老爷鼻子里 “”了一声说: 我家水牢,黯淡无光,

老鼠成灾,饥食人肉。郭小惠知恩不报,有福不享,忤逆不孝;商官人无事找事,纵容叛

逆;两人罪该重罚,非下水牢不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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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丁们应声再次扑上前。汤显祖一个箭步,敏捷地跃到郭小惠和商小玲身边张开手臂

护住,说道:老舵主,你真不愿卖给我汤某一个面子?

郭老爷说:你待如何?

没待郭老爷话落音,汤显祖再起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逮住了郭少达,手上

的一把尖刀随之抵在其喉口处。祝宣也疾步跃上前护住了郭小惠和商小玲。

汤显祖正气凛然地说:郭老爷你就看着办吧!

室内气氛骤然僵住。

郭少达惊恐地大叫:爹,救我呀。

汤显祖将手里的刀尖加了些力度,郭少达疼得嗷嗷直叫 救命。老奸巨猾的郭老爷

不敢再放肆,发出一阵狂笑后说: 哈哈,汤先生文武双全,老夫早有耳闻,今日眼见,

佩服之至,我这个老江湖认栽了。好吧,咱们就做个交易吧。

汤显祖说:愿听其详。

郭老爷说:你是来救人的,你现在扣住了我的达儿,按照江湖规矩,一个换一个,

你放了他,我准你从小惠和商官人中带走一个。

祝宣说:不行,要放就放两个!

祝教习,老夫是生意人,讲究公平交易,从不做吃亏的事。以一换二,这不是让天

下人笑老夫是个蠢货吗? 郭老爷冷笑着说。

汤显祖放眼一扫,见屋里屋外围了几层的家丁,心想再僵持下去,事情会更被动。他

这时候心里已经明白,老舵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此时是绝不会同意拿郭少达同时交

换商小玲与郭小惠的,也绝对不会同意放走两人中的任意一个,留下郭小惠他会达不到目

的,留下商小玲又怕失了郭小惠。唯一的办法是自己留下来。自己留下了,就等于留下了

《牡丹亭》,也没有了拐带郭小惠之忧。为了证实自己的分析,汤显祖试探着说: 好,就

依老舵主说的以一换一吧。

商小玲说了话:汤先生,你带小惠走吧。

郭小惠急了,说:汤先生,你带商姐姐走,你别管我。

商小玲说:小惠,你自己也知道你爹是笑面虎,心狠手辣,你留在这儿,就不害怕

沉塘吗?

郭小惠说: 商姐姐,这事原本跟你无关,你全是为我而罹罪的,怎么能让你代我受

过呢,我横下心了。

汤显祖听她俩争来让去,并不明了郭老爷的真实目的,又不便解释,就亮出了底牌

说:老舵主,你不就是要扣人吗?你将她俩都交祝教习带走,我留下,怎么样啊?

郭小惠和商小玲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那我们也不走了!

郭老爷笑了笑说:汤先生不愧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那老夫就依了你,放人!

郭小惠和商小玲执拗地不肯走。汤显祖急了,悄声说: 你俩怎么这么不开窍?你们

倘若找到了 《牡丹亭》 文稿,便可以 我出去呀;倘若一时找不到,郭老爷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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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期待。所以,我留下来不会有事的。

祝宣走近汤显祖,施了一礼说:汤兄,小弟明白了你的心意。 转身拉着商小玲与郭

小惠二人的手就出了门。

汤显祖松开手中的尖刀,郭少达一身稀软地倒在地上了。

商小玲与郭小惠回到祝家后,两人一商量,想到弘真道长与汤先生的交情,就觉得眼

下必须去找弘真道长想办法。于是连夜悄悄离了祝家前去上清宫。

夜,黑沉沉的。在通往上清宫的山路上,郭小惠与商小玲匆匆行走。山风呼啸,猫头

鹰怪叫,有野狼在山深处长嗥,令人毛骨悚然。商小玲毕竟是梨园弟子,走南闯北多了,

所以不显得那么害怕,但是一路上也不敢有丝毫的放松;郭小惠是豪门闺秀,平日受爹管

制甚严,极少离开家门,更没有走过这等幽深恐怖的夜路,她早已经由提心吊胆而变得毛

骨悚然,冷汗湿透了背脊,紧紧地拉住商小玲的衣角,不敢落下半步。

她俩谁也没有发现身后紧跟着一个夜行人,若即若离,时藏时现。

上清宫巨大的石门框出现在眼前,坚实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商小玲正要上前拍门,

身后传来一个厚重的男声:二位施主夜上上清宫,辛苦了。

两人吓了一大跳,蓦然回头,是弘真道长和一个小道士站立在她俩身后。商小玲眼一

热,泪水流了出来,急急地说:道长请救汤先生!

郭小惠是第一次见弘真道长,并不认识,见商小玲当着他的面流泪,知道是要找之

人,就欲跪下。弘真道长道袍轻轻一拂,一股绵和之气袭向郭小惠,把她扶起。道长叹了

口气,用厚重的男中音说:这位施主不必施大礼。 稍停顿一下又说, “”这都是他前世的

孽债啊。

小道士插话说:二位施主,道长早知你们要上山来,他便在……” “多嘴! 弘真道

长一声轻叱,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月亮恰恰从云层里挤出来,把一缕月光洒在弘真道长清

瘦的脸上。小道士说声 弟子知错,伺立一旁。突然,道长把手中的那片树叶随手抛出,

冷言说:这位尾随而来的施主,怎么还不现身呢? 只听得不远处树丛里传来一声 “”

——” 就有脚步声朝山下奔跑而去。

小道士欲追,弘真道长摇摇头:不必了,随他去吧。

郭小惠被眼前的一幕惊傻了。商小玲心想,听汤兄说弘真道长功夫了得,果然不假。

她用手按在 别别别激烈跳动的心窝上说:飞叶击人!此等绝世神功,只在戏文中听

说过,没想今晚亲眼目睹,小女子大幸!

弘真道长谦和地说: 施主过奖了。贫道这只是区区小技而已,与汤先生的不朽之作

《牡丹亭》 相比,乃是簸箕比天,惭愧!

郭小惠望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不无担忧地说: 道长,这个来盯梢我和商姐姐的人

会不会是我爹?

弘真道长说:施主所言,正是贫道心里所虑。不过据贫道看来,漕帮人以功夫而论,

你爹那套 五行风雪掌当数第一。你爹就是靠它独步武林,创下了今天漕帮的家业。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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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盯梢的小事儿,我想不会是堂堂一帮之主所为。然而细细想来,当今苏州城里城外武林

人物,能躲过我这飞叶一击不至毙命的也不多见。一时还真想不出来这人会是谁?

小道士从刚才发声地方的树丛里,寻找到一片沾有血迹的树叶交给师父,弘真道长接

过树叶看了看,闻了闻说:这盯梢之人只是受了些伤。请问二位施主,你们上山来之前,

有谁知道你们的去向吗? 商小玲说:“”没有,我和小惠随祝教习从郭府回到祝府后,一直

等大家都入了睡,才偷偷出门的。

弘真道长又把手中的树叶凑近鼻子闻了闻,突然说: 请商施主把身上所佩之物,拿

一件给贫道看看。 见商小玲迟疑不动,态度严肃地说,贫道乃方外之人,四大皆空,施

主不必迟疑。商小玲脸一红,方转过身子从身上取出一只玉坠儿交给弘真道长说: 小女

子失礼之处,还请道长宽恕。

弘真道长接过玉坠儿一看,脸上肌肉抽了下,脱口问: 商施主,这只玉坠儿是谁送

给你的?

这玉坠儿是我爹他留给我的。

你爹是谁?

商小玲迷茫地摇摇头说:我爹他很早就去世了。

弘真道长干涩地喊出一声 罪过——” 把玉坠儿在手上捏了捏又退还给商小玲,只见

他把刚才捏过玉坠儿的手指在鼻下重新闻过,又闻了闻手上的树叶,半晌才说: 这世上

知恩者少,负恩者多啊。

商小玲、郭小惠以及小道士都疑惑地看着弘真道长的举止。这时从后山腰山道上走出

四个手执灯笼的尼姑,转眼之间到了他们面前,一齐对弘真道长执礼说: 贫尼参见道

长。 弘真道长还礼,问道:“”定心师太近来可安好? 一尼姑说: “”回道长话,师太托你

的福,一切都好。师太常说她是个无事之人。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无事是贵人,看来贫

道还不如师妹大彻大悟、随缘任运、清净自在啊!啊呀,想我既为方外之人,又怎地常被

俗事困扰,耗费心性呢?罪过!

已是凌晨,月儿这时候又从乌云中间悠悠地爬上了天隅,远山近林,光华一片。念过

了数遍经文的弘真道长心境澄明了许多,慈详地说: 二位施主,你俩就随她们去水月庵

吧。 商小玲说:“”道长,我们来山上的目的是想请你出手援救汤先生,我们怎可在水月庵

里待得安心? 郭小惠也心急火燎地说: “”道长,我爹他手黑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的。 弘真道长疏眉紧皱地说:“”二位施主的心意,贫道知道。色空明暗遮双眼,地水火风

周一身。汤先生虽然身陷囹圄,但时下尚无性命之忧,二位施主大可放心。你们先去水月

庵吧。一旦有汤先生的消息,贫道自会相告。

商小玲赌气地说: 不去不去,上次你要我们去,半路上就被一伙强人打劫了。要不

是汤先生来救我们,我们还不知死在哪里呢。你不帮我们救汤先生,小惠,我们下山去。

说完,拉起郭小惠的手就走。

小玲,你们不能下山去! 弘真道长一个闪身,横在商小玲和郭小惠前面。商小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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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仿佛被电击了下,怔怔地问:道长,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弘真道长脸色有些难堪,执礼掩饰:请施主恕贫道方才失言。

商小玲说:你刚才叫我小玲了,是不?

刚才贫道确是叫你小玲了。 弘真道长叹口气说,一阵山风拂过,弘真道长满头发须

飘动。

商小玲眼里泪水滚动,喃喃自语: 我记得还是我四岁时,我爹这样叫过我。这么多

年来,我盼星星盼月亮般期待着,期待着有人再次这样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亲切呼唤

我,可我等来的是无休无止的失望,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突然她眼光怨恨地盯着弘真道

长,一字一句地说: 道长,你为何要这样呼唤我?你知道吗,你这是向小女子已经长出

嫩肉的心窝子上插尖刀啊!天呀——” 她口一张,吐出一口鲜血来,往地上倒去。

弘真道长失声大叫着 小玲——” 手中的一柄金色拂尘一挥,把商小玲揽在怀里。淡

淡月光下的商小玲的脸,冰清玉洁,美丽无瑕。站在旁边的郭小惠痴呆呆地看着一脸焦

灼、关爱交织的弘真道长的一举一动。弘真道长坐在地上,在躺在他怀里的商小玲几处穴

位上点了几下,而后把她轻轻托着坐起,双手紧贴在商小玲后背,发出一股绵绵功力,只

见商小玲的脸色由冷变暖,接着眉梢弹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弘真道长收了功,叹口

气:唉,贫道罪孽深重,累及无辜啊!

一个柔婉中不失哀怨的声音从远处幽幽地传过来: 云扫长空巢月鹤,寒清入骨不成

眠。师兄妄缘未净,罪过啊!

弘真道长闻言忙起身,双手执礼说: 好一个 妄缘未净,定心师妹高人妙语,一

针见血,愚兄惭愧之极。

一个面目端庄一身素服的中年尼姑飘然而至,站在众人面前。郭小惠目不转睛地望着

她清丽端庄的面庞出神。尼姑们一见师太来了,忙行礼:弟子参见师太。

定心师太摆摆手,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郭小惠身上盯了好久没有移开,问:

这位施主是?

商小玲已经完全醒了,抢着话回答:回师太,她姓郭,是小女子的患难之交。

她姓郭? 定心师太上前凝神注视郭小惠,好一会儿才对弘真道长说: “”师兄,难道

我闭关数年,欲绝三界,以求慧明之举是水中捞月?

弘真道长对定心师太的表情早以洞明在心,说道: 人情浓厚道情微,道情人情世岂

知。师妹,倘是天意,道岂可违?一切从缘即可。

这时候,山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众人翘首往山下望去,只见一个小道士急匆匆上

来,气咻咻地报告说:道长,一伙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蒙面人持械要冲上山来。 弘真道长

冷笑一声说:师妹,你领这两位施主去你水月庵暂且歇会,这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定心师太点点头说:师兄,看着事办,好自为之。 弘真道长说: “”师妹放心。 转而对

商小玲和郭小惠说:二位施主就请放宽心随定心师太去吧,你们所托之事,贫道自有分

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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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下传来的喧哗之声越来越近。商小玲和郭小惠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郭小惠担忧

地问弘真道长这伙蒙面强人有什么目的?弘真道长安慰说: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贫道

自会处置,施主不须担忧。

定心师太催促商小玲和郭小惠随她赶快离开这地方。一行人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后山路

上。弘真道长这时才双腿盘坐,收神敛气。众弟子则围绕着他盘腿而坐,摆成个莲花状。

山风乍起,卷起一地的落叶漫天飞舞,也夹裹着连串尖利的笑声滚过个来,随之,一

蒙面人黑山鹰般飞掠而至,刹那间,紧随他而来的十几个蒙面强人团团把弘真道长及其弟

子们围住了。

弘真道长犹如木雕泥塑,气定神清,岿然不动。

为首的蒙面人说:弘真道长,你临危不乱,修行到家啦! 话音未落,身影一闪,直

探弘真道长。弘真道长纹丝不动,盘坐在他周围的弟子们却倏然旋转起来,罡风凭空而

起,把弘真道长稳稳悬空托起,他手中的金色拂尘也似根根金针张开,恰似受到外敌侵犯

的一只刺猬。已腾身在半空中的蒙面人,倏地身子一扭,活生生的从罡风中被甩了出去。

落地一看,身上的衣服已被拂尘的毛发凿了数个小洞,他惊魂未定,脱口说道: 莲花金

,果真名不虚传! 弘真道长运功轻轻落地,拂尘一收,微笑着说, “ ‘”水中银蛇

湖盛名久负,功夫果然精妙!当今武林,能从我 莲花金针阵中脱得了身的,贫道还没

见过。佩服!

被弘真道长称为 水中银蛇者有些得意地说:道长过奖了。既然本人身份已被道

长法眼识破,也无须再猜哑谜了。在下贸然闯山,实是有事来求道长的。

弘真道长平静地说:施主有事相求,光明正大就是,实在不该蒙面而来。何必呢?

水中银蛇说:在下有为难之处,恳请道长乞谅。

弘真道长手一挥,周围的弟子散开了。他说: 施主有恩于贫道,欠情久久未还,终

日难以释怀。

水中银蛇说: 素知道长为人耿介,有恩必报,在下佩服。今天上山,也没其他

野心,只是要把商、郭二位小姐带走。

弘真道长问:你想带走二位施主?

水中银蛇说:正是。

不可! 一声断喝从山腰树丛里传过来,话音未落,定心师太飘然而至,几位道姑护

卫着商小玲和郭小惠,随后从树丛中走出来。

弘真道长着急地说:师妹,不是叫你领着她俩去后山吗?

定心师太说:我放心不下,就驻足偷听了。

水中银蛇眼光在定心师太和郭小惠中间来回扫了眼,发出笑声: 好一个定心师

太,闭关养性数年,还是难解一个 字,哈哈。

定心师太脸一红,喝斥说: 想带走这两位施主,先问我手中的这柄拂尘同意不同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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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是非要带他们走的。

水中银蛇说着,就欲上前拉商小玲和郭小惠,定心师太把手中一柄银色拂尘一舞,

便似芙蓉花开,银光闪烁不定,罩住 水中银蛇” “ 水中银蛇身似游蛇,蛇行在银光

之间。弘真道长见状,叫声 两位住手! ,将两人分开,各自立在一旁。弘真道长苦笑着

说:师妹,你就放了二位施主,让她俩随他去吧。 定心师太听弘真道长如此说,吃惊

道,师兄真的要让他带走小惠和小玲?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 “”贫道有言在先,他有恩于

我,如今求我,我当知恩图报。 商小玲表情冲动地说:“”道长,你为了报恩,便不惜把无

辜的我们交出去,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弘真道长道声 “”惭愧! ,说: “”施主指责有理,

贫道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施主见谅! 商小玲大声地说: “”不不,我一辈子也不原谅

你! 弘真道长说:“”小玲!我……戛然改口说: 施主,贫道得罪你了。 转而对 “”水中

银蛇说:我是相信你不会对他俩不利,才将她俩交给你的,请你千万不要为难小玲和

小惠,她俩若出了什么事,贫道与你誓不罢休。 说罢,手中的金色拂尘急骤旋转起来,

只见他周围的树叶纷纷飘飞,似有千万条金蛇狂舞,拂尘越飞越快,一团金光把弘真道长

罩住。突然,弘真道长拂尘一收,顿时,只见漫天飞舞的树叶全被拂尘吸拢,先时宛若一

条五爪金龙腾云而起,继而,游龙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叶球,继而砸向一株盆口粗的大树,

大树轰然倒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弘真道长的绝世神功惊呆了。

水中银蛇干笑两声说: 请道长放心,在下绝不敢对二位小姐有丝毫怠慢。本人

请小姐下山去,是另有所图。

定心师太问:你想要她们干什么,不能说吗?

请师太宽恕,在下有难言之隐,事后定当言明。 “” 水中银蛇双手一抱,行了个拱

手礼,就请二位小姐随我下山去吧。

商小玲似乎对上辈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有所察觉,不打算再给弘真道长和定心师太添加

什么压力和麻烦,果断地说: 走就走,怕什么! 说着拉起郭小惠的手, “”小惠,别怕,

我们就跟他走!

天已经开始下露水了,气温低了许多。郭小惠刚要跟着商小玲起步,一阵夜风吹来,

穿得单薄的郭小惠身上竖起了鸡皮疙瘩,不由打了一个寒战。一直注视着郭小惠的定心师

太叫了一声 慢着! 随之脱下身上一件披风送到郭小惠面前,亲手给小惠披上说: “”

惠,夜半三更,山风很饿,你身子骨单薄,别着了寒。

郭小惠感到一般暖意涌上心头,鼻子一酸说:师太,你真像我娘!

定心师太闻言,一脸的温情柔意顷然间变得冷冰冰,板着面孔说: 贫尼远离尘世,

形单影吊,小孩子家,不得胡说!

师太说翻脸就翻脸,真是个老古怪! 商小玲责怪说,转而冲着弘真道长, “”你也一

样,哼!

定心师太背对着郭小惠与商小玲;弘真道长一脸慈容地望着商小玲; 水中银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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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定心师太,望望弘真道长,表情诡异。

场面凝固了一刻。 手中银蛇拍了两下巴掌,从树丛中出来了两顶小轿。 水中银

招呼着两位小姐上了轿子,朝定心师太和弘真道长挥手告辞后,领着一干人匆忙下山

而去。

望着一干人的背影消逝在夜色之中,定心师太不无担忧地说: 师兄, 水中银蛇

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就答应了他把小玲和小惠带走?

弘真道长长叹一口气说:师妹,他就是当年救我俩命的恩人啊!

定心师太一脸惊愕:是他?

弘真道长点点头说:是他。

定心师太说:那又何必要搞得神神秘秘呢?

弘真道长苦笑了一下说: 他既然蒙面而来,不示于人,就一定有难言之隐,当年我

有言,他日用得着时,必当以死相报!大丈夫一言九鼎啊!至于他为什么要带走小玲和小

惠,他不愿说,我自然不便多问。

定心师太沉思说: 你我不会又有一场劫难吧?师兄,她此一去,生死难料,不知怎

的,我心好疼。我还想去见一眼她?

弘真道长凄苦地说:我心亦是啊!

乌云移了过来,遮住了一轮弯月,大地顿然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