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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在路上奔跑着,跌跌撞撞,每遇见一个路人便抓住问: “看见一个姑娘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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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吗? 路人摇摇头走开。也有人恶意戏弄他,指着一只在草地上寻食的母猪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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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那不是吗?汤显祖茫然四顾,认真地说,“哪有啊? 就有人哄笑着骂他是傻瓜,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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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他半点不恼,咧嘴痴笑着说,“你说得对,我是傻瓜,我是白痴,我是王八蛋。 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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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这小子病得不轻。 他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去,一路上嘴里不断地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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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咕噜唠叨忏悔:“金姑娘,我错了,金姑娘,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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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泥泞的田埂路上,帅笑领着宋玉、郭少达以及一干抬着棺木的人,不紧不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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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路很滑,脚时不时地踩进泥坑,抬棺木的一个个被累得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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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不耐烦地说:“姓帅的,汤显祖到底在哪里?你不会是存心要戏弄我吧? 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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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叫抬棺木的把肩上的杠子落下。郭少达警惕地将手按住刀把,问: “这是什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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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宋玉告诉说这是梅林,汤显祖就曾与人在这儿聚会。郭少达就问帅笑汤显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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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不搭理郭少达,将手拍了拍说,“邱兄,祝兄,小惠回来了,还不快出来接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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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和祝宣仿佛从天而降,齐齐跪在棺木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而后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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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兄呢? 邱乐天问帅笑。帅笑没有立即回答。祝宣则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地对郭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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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说: “少舵主,咱们真是缘分不浅,真不愧是一对打不散,拆不开的生死冤家啊!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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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教习,可惜在苏州让你侥幸溜走了。 郭少达长剑出鞘,拿眼扫了下邱乐天和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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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蔑视地一笑说: “杀鸡蔫用牛刀。你等不入流的鼠辈,禁得起我们几兄弟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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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说: “郭少舵主大可放心,我们兄弟行事,一向光明正大,你与我祝兄之间的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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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我跟邱兄是决不会掺和的。你俩要决雌雄,那就名正言顺。我替祝兄告诉你,他叫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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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江湖人称 ‘水中银蛇’ 是也。今实话奉告,无谓言之不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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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故作姿态地划出几下蛇拳:“不相信?就放马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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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忽地把手中长剑一丢,双膝跪地,以头抢地,连磕三个头: “晚辈有眼不识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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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心中猜疑到底是怎么回事?祝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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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起身,神色严肃地说:“侠士当年从水中救出两个人来,那女的便是我母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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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说那侠士叫 ‘水中银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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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笑了笑说: “原来你早知道了这件事。往事已成追忆,不提也罢!咱们今天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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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不知究竟,见郭少达犹犹豫豫,在一旁怂恿说:“少舵主,有王爷撑腰,你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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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回身一巴掌扫向宋玉,气恼地说: “去你妈的!老子是来寻汤显祖报仇,与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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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习爷有何干系? 他双手抱拳转向祝宣说:“”教习爷,你是我与小惠的大恩人,恩德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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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记在心,他日定报。不过桥归桥,路归路,晚辈是奉家父之命,来寻汤显祖报仇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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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死了我妹小惠,此仇不报,也非君子。今天既然他不在,就请转告他,纵然是已回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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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说: “郭少舵主差矣!小惠与我汤兄相恋,说明小惠眼光一流。可惜你父心怀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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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趋炎附势,要将你妹子许配给那恶霸。害死你妹子的应该是你父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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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自知理亏,无言以对,说声 “晚辈告辞”,就吩咐人抬了棺木要走,被邱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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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说:“临川四才子,我算是全见识过了。有事请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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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口气平淡,但却不容商量地说:“施主请留下小惠的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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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说: “小惠姑娘人已死,还被你们这样抬来抬去地瞎折腾,灵魂何日得安?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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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请施主念在兄妹情谊上,就把小惠留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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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迟疑着说:“道长,我便是同意留下,朱王爷也不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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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笑笑说: “你以为朱衍文真的会对小惠有情?你没听说他一边要娶你妹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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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又到文昌来射谜招亲吗?他只是要以你妹之死兴风作浪而已。请施主放心,小惠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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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还有我。 金南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梅林,此时正从马上跃下,大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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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公子来得正好。 帅笑忙迎上前说打招呼,指着邱乐天向金南扬介绍说: “”这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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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扬忙执礼说: “小弟金南扬久闻道长武功盖世,侠气英豪,今日相见,三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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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双手一拱揖礼,谦和地说:“贫道浪得虚名,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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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见一干人把棺木围了个严实,知道要想抬走棺木已是不可能,再瞧瞧身边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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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不稳的抬棺木人,只好就坡下驴,叹了口气说: “我就把小惠留在这儿吧。后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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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少达领着一干人走出梅林。金南扬待郭少达他们一干人的身影消失后,才说出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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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他是来寻汤显祖的。帅笑说:“—汤兄跟我等约好了,说到戏馆里与戏班交待些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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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梅林相聚合,然后同回临川的。 金南扬就把金凤钿一身男装到戏馆而与汤显祖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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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听说汤显祖是因失手打了金凤钿后为追赶负气出走的金凤钿而不知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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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感慨地说: “汤兄千好万好,就是这一点不好,一旦与女子缠上了,整个儿就是个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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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 “凡是性情中人,大多痴情,汤兄更是个 ‘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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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圣’。上清宫弘真道长就说过他 ‘一生为情所累,是为病也’。无情未必真丈夫!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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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赞赏他能为真情而 ‘ ,这世道虚情假意太多,虚假伪善是为真病。常言祸福无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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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人自招。汤兄好色有度,爱色不乱,真情而作,必结 ‘妙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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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说:“邱兄出家修道,行为变得乖张了,所言道理也越来越深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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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说:“邱兄说的 ‘妙果’,乃 《金刚经新注》 之语,全句为 ‘既行胜困,必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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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是说做人应当积德行善,善有善报,善行一定可以得到玄妙的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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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微笑点头说:“善哉!帅兄果真得到阮咸之真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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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说:“二位就别再掉书袋子了,金公子还等着我们拿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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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扬说:“不不,邱爷话蕴禅机,帅爷妙语连珠,令小弟耳目一新。真恨与诸位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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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说:“金公子慧根聪睿,待人见真,一定能功德圆满,安度彼岸。你我相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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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一头汗水跑进梅林,老远就心急火燎地嚷道:“诸位老爷,我家老爷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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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 一队皂隶鸣锣开道,一顶八抬大桥抬着苏州知府贺子来到文昌县衙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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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一师爷上前对门丁吆喝:“快去通报,苏州知府贺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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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丁不敢怠慢,快步进入后堂,向正在埋头写着折子的叶知县报告说, “老爷,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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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人来啦! 叶大人吃惊地手一抖,失手把桌上一杯清水打翻,刚写好的折子被浸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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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连连叹息着说,“出师不利,出师不利。 门丁提醒说, “”老爷,贺大人还在衙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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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哩。 叶知县说知道了。一仆人赶紧把官服拿过来给叶知县穿上。叶知县吩附门丁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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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抖了抖官服,自语说, “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节骨眼上来了,只怕是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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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善啊。他匆匆来到县衙门口,见贺知府已从轿里出来,忙迎上前说: “贺大人,下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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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一边陪同贺知府从中门走进县衙,一边佯装不解地说: “大人,小小县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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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本官也只是说笑而已,谁不知叶大人是书痴呢。 他瞧了瞧叶大人一双满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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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领着贺知府进入后堂,让座毕,贺知府瞧见桌上还摆着纸墨,就说: “本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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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公干,只是途经贵地,见已中午时分,便来打 ‘秋风’ 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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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莅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叶知县说。吩咐师爷赶快去悦宾楼叫上一桌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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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起身在室内四处走动,一双眼睛搜寻审视着,笑笑说: “叶大人做这七品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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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说:“朝廷一年给的俸禄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如今的物价比不得张居正当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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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了,一天一个价儿的往上跳。加上下官上有耄耋双亲,下有稚子一堆,这日子不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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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深有同感似的说: “彼此,彼此。如今的朝廷官员若仅靠俸禄过日子,只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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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说:“不瞒大人说,下官在后园里种了菜、喂了鸡,还养了只猪聊补伙食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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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两眼死死盯住叶知县说: “嗯?本官得到举报,说叶大人你收受了贿赂。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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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一惊,表情略显紧张地说: “纯属无稽之谈!下官为官清廉,文昌县民谁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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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哪个不晓?下官若收受别人一钱银子,必当自裁,听凭革职查办。请大人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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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拍拍叶知县的肩膀: “叶大人不必紧张,本官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就凭你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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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菜色,就知你的日子过得有多艰难了。不过,听说你卖字的生意还不错,有这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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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一下轻松了,笑着说: “回大人话,下官那笔丑字值不了几个钱。不过也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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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扯山调水地说着话,师爷领着仆人进来把酒肉摆好在桌上。叶知县与贺知府正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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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席,仆人进来报告说朱王爷来了。仆人话没说完,朱衍文在宋玉等人的陪同下就大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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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地走了进来。朱衍文也不跟叶知县打招呼,只对贺知府行礼请安。贺知府高兴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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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文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来啦? 说着就要给叶知县介绍,叶知县忙说: “”贺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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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王爷与下官已经打过多次交道了。 贺知府笑着说, “”有过往来就好了,那就随便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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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落座后,贺知府就对朱衍文说: “衍文啦,舅舅我接到你的信时,恰逢途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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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所辖之地,就顺带到这儿来了。你不是说有事儿要请叶大人相助吗?那你就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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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谦虚地说: “王爷是皇族子弟,下官不过区区一七品县令,王爷有事,尽管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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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说:“叶大人,衍文虽是皇族子弟,背负个王爷之名,却是二百年前祖宗荫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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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袭皇恩,只是名声好听而已,顶个屁用。他还不如你这个末流七品来得实惠呀。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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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笑着回答: “舅舅说的是大实话。有家底儿的王爷们架子还摆得起,没家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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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拍拍手,管家端一红布罩着的木盘进来。管家把木盘摆在桌子上后便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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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揭开红布,一盘银子白亮亮发着光。朱衍文说:“请叶大人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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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连连摆手:“王爷,这使不得,使不得。下官无功不受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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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说:“叶大人,你先别激动,且听衍文怎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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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叶大人迂腐啊!你知道你怎么升不了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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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似乎觉得叶知县知道了自己得以从贫穷之地吉安调至富庶之地苏州是花了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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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很不自然地说:“嘿嘿,有时也不全是有钱就能买得到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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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舅舅,你这可就没有实话实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一点不假。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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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听了朱衍文的话,“哈哈” 大笑说: “我叶家不知哪座祖坟开坼了,运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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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请求你的上司贺大人准予你缉拿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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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说:“凭什么?就凭一部 《牡丹亭》 闹出了两条人命。一个十六岁的妙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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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牡丹亭》 而自寻短路,你是亲眼目睹的;还有苏州漕帮郭老舵主的千金郭小惠,已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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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我,也因汤显祖而投江自尽了。现在他哥哥已经抬棺到文昌找汤显祖寻仇来了。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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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的贺知府这时候不阴不阳地说: “据我所知,汤显祖在遂昌任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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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一个叫冯小青的女子,因他气绝身亡;在吉安,也有一个叫俞二娘的风尘女子,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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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情而去;还有杭州名伶商小玲……一个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莫不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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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冷冷地说: “据贺大人和朱王爷所言,汤显祖真个是血债累累,罄竹难书!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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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脸一沉说:“叶大人言下之意,是在责难本官了?汤显祖妖言惑众,鬼情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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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接杀人,手段卑劣,心机险恶,前所未闻,难道这全是我编排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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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连连点说头:“舅舅所言精典之极。叶大人,难道你还没听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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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平静地说:“知府大人既然已经掌握了如此确凿的证据,为何就不直接下令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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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将桌子狠力一拍,站起身来说: “叶大人,你眼中还有本官吗?难怪王爷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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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县连忙赔礼: “贺大人息怒。下官绝没有怠慢王爷之意,只是下官也有为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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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王爷他举报 《牡丹亭》 有伤风化,下官即刻禁演 《牡丹亭》 也便罢了,可是王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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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吹胡子瞪眼: “胡说!本官乃朝廷堂堂正正一个四品知府,难道会惧怕地方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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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衍文迟疑了片刻后对贺子说:“舅舅,这戏馆恐怕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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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衍文苦着张脸说:“舅舅,这戏馆是先皇的老师金必先的公子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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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顿然一脸尴尬:“什么?金前辈是文昌人?啧啧,本官怎么竟然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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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知县冷笑说:“贺大人,下官听说金师于你有提携知遇之恩,不知道是真是假? 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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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一时无言以对,想想金必先已经作古,即便怎样也奈何他不得,故作姿态说: “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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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但也须不坏纲纪。你身为朝廷命官,一方父母官,怎可放纵邪恶,助长歪风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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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要摘去你头上的乌纱帽! 叶知县一听,便摘下帽子双手捧着送到贺知府面前,不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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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地说:“下官头上这顶乌纱帽戴了七年,既没肥己,也不富民,倒是压得我抬不起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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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起腰的。我已经戴烦了,现在就请贺大人取去交给皇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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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恼羞成怒:“好好,算你有种! 他酒也不喝了,饭也不吃了,扭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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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衍文赶紧尾随其后。叶知县撇撇嘴,吩咐师爷把朱衍文留下的一盘银两给送回去。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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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如鬼如魅的影子在梅林间飘忽,一个如歌如泣的声音在夜空里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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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姑娘——” 又一个嘶哑的呼唤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叠加在悲凉凄楚的声音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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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里的影子仿佛被暗器击中了似的,树桩般立着不动了。另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梅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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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一路不停歇地呼唤着 “金姑娘——” 来到梅林,当发现了梅林里树桩般立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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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时,兴奋得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月光从他脸上掠过,过度兴奋之情揉和满脸的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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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色,表情就显得甚是怪异,是扭曲?是纠结?是困顿?还是什么?难以准确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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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桩般立着的人影浑身颤动了一下,汤显祖感觉有两颗豆大的泪珠不偏不倚地滴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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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张着的嘴里,味儿咸咸的,涩涩的,苦苦的。他心如刀绞,大叫着说:“金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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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站着秦少梅与金凤钿。眼睛与眼睛在交流,热泪泉涌,泪花闪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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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得一记沉重的声响,紧接着就听见汤显祖大叫了一声 “小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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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黑暗无比,万赖俱寂。梅林外的四野,火把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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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田畴间,河岸边,水塘沿,声音此起彼伏,火把悠悠忽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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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亮了。奔波辛劳一夜,寻找汤显祖的人脸上布满了疲惫焦虑之色,从各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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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茅舍柴扉敞开着。帅笑与祝宣疑惑着加快脚步走进茅舍。金南扬、二和等紧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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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众人都被跟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棺木盖子掀开在一旁,躺在棺木里面的郭小惠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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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润,虽死犹生。汤显祖、秦少梅与金凤钿正一把把地把梅花瓣儿洒在小惠的四周,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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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衍文驻地,吕玉龙埋头在改写剧本。朱衍文陪同着贺知府走进来,吕玉龙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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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坐在一旁喝茶的宋玉欲上前去叫,贺知府摆摆手,悄声上前立在吕玉龙背后,偷眼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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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阵子方惊讶出声: “吕先生,此词儿改得好! ‘寂寥未是踩花人’,乃出自 《全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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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十五郑谷 《蜀中春日》,汤显祖显然是有误,吕先生把它改为 ‘寂寥未是探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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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玉龙不认识贺子,抬起头来打量着。朱衍文忙介绍,吕玉龙立身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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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府亲切地叫吕玉龙坐下,说道: “听衍文说,他请了当今大文人沈瞡的高足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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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先生在删正 《牡丹亭》,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好!千秋功业在笔底! 吕玉龙大为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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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 “知府大 人 高 见,不 瞒 大 人,弟 子 应 王 爷 之 约 来 之 前 拜 见 吾 师 时,师 言 当 今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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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 迷南戏者,惟苏州知府贺大人。 贺知府哈哈大笑着说, “”能得沈先生夸赞,不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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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皇上金口褒奖。 他喝了口茶,兴犹未尽地继续大发议论说, “”苏杭一带是南戏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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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数百年,从俗腔俗戏进化,成了体制完备、格律谨严的戏曲。可是自打汤显祖等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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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 ‘神趣派’ 戏文作者问世以来,淫秽妖靡、字泥音土、调乱曲俗、无板无眼,乃成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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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玉龙很认同贺子的一番话,大为佩服地说:“知府大人才高八斗,晚生颇为敬佩。
|
|
吾师也曾说 《牡丹亭》 确是南戏自元代高则诚 《琵琶记》 以来的又一巅峰之作,不过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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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词句多有不谙曲谱之处,是 《牡丹亭》 一病。故晚生承师训,应王爷之约对 《牡丹亭》
|
|
进行修正。晚生之举能得贺大人首肯,便不怕汤显祖不服了。 贺知府含笑说, “”名师高
|
|
徒,后生可畏。这次本官例行巡视到此,就没忘记了看望吕先生。 转而对朱衍文说:“”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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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啊,修正 《牡丹亭》,貌似戏本之争,实是正本清源之举,是正气与歪风之争。你马上
|
|
找戏班来排演吕先生批正过的 《牡丹亭》,待后我要安排进京演出,此举若成,舅舅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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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为你们请功。 朱衍文高兴得手舞足蹈,说道:“”舅舅本乃相国之才,见识高远。愚侄
|
|
莫过是靠祖宗光环罩着,若能得皇上之封,那就名至实归了。”
|
|
贺知府说:“那你就跟吕先生好好学学。 吕玉龙恭谦地说,“”贺大人过奖。”
|
|
朱衍文将吕玉龙改过了的 《牡丹亭》 拿过来随意翻了翻,问改好了没有?吕玉龙说已
|
|
经改好。朱衍文就将戏本交给宋玉,吩咐宋玉领人马上去戏馆,通知戏班排戏,排好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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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很快就到了戏馆后院,找到陈班主,说要排练吕玉龙改过的 《牡丹亭》 戏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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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陈班主从宋玉手里接过剧本翻了翻,看见原版 《牡丹亭》 被改得面目全非,知道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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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就说自己要跟戏班里几个师傅商量一下,要宋玉先回去。宋玉不肯走,说要等着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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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回话。陈班主想了想,就安排宋玉先喝着茶,自己进内找两个年纪大的师傅耳语面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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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宜,然后牵了戏班里拉服装道具的马,悄悄从后门溜出戏馆,扬鞭急急去了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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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师傅带着一群戏班子弟,团团围住了宋玉,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宋玉在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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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子弟中间走来走去,一双眼睛左瞧右望,巧嘴簧舌地做着解答,蒙哄着戏班子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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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说: “平常为了五钱银子,从天光唱到天黑你们也无怨言,今儿只要在纸上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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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印儿,朱王爷就按人头算五两银子一个,这种好事儿还犹豫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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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老生的戏师傅答话说: “你这是卖身契,是要把我们买去做王爷的私家戏班,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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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屁! 宋玉出言不逊。“”一个戏班子,一年到头跑江湖,四处流浪,与乞丐没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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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那日子是人过的吗?王爷发善心,花大钱把你们接去吉安王府里,吃住无忧,还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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饷,还安排到京畿去见世面,天下哪有这等儿好事呢?你们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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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武生的大声说:“跟着陈班主跑惯了江湖,吃惯了百家饭,自由自在的,神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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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花脸的附和说: “兄弟们都说得很对!朱王爷又发银子又送衣,如果他没有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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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他就是傻瓜蛋!我们决不能贪图便宜而失去了自由。”
|
|
宋玉气极败坏地说:“不许污蔑王爷!其实王爷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你们排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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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小生的笑:“都已经上演好多场了,还需要再排吗?出钱请戏班去演几场就是。”
|
|
唱老生的说:“笑话,天下谁不知 《牡丹亭》 是汤先生的大作呀?难道天底下还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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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说:“诸位有所不知,经吕玉龙修正后的 《牡丹亭》,比汤显祖的 《牡丹亭》 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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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老生的戏师傅说:“汤先生写的 《牡丹亭》 上演后大受欢迎,戏迷百看不厌,正像
|
|
陈班主所说的是 ‘歌诗者自然而然’。就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人能超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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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玉说: “汤显祖写的戏本是给下里巴人,是骗小市民老百姓的。吕玉龙改过的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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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宋玉一脸得意的样子,众人没了主意,有人吃惊地问:“皇帝真的要看我们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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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趁风扬沙:“那当然。所以王爷才花这么大的价钱叫我来请你们的。 他朝人群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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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量,“哎,怎么没见演杜丽娘的角儿呢?陈班主怎么还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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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里新筑起一坟,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书 “郭小惠之墓”,汤显祖在坟前焚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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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张 《牡丹亭》 手稿。因为书已经出版,邱乐天、帅笑、祝宣、金氏兄妹、秦少梅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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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立两旁,任由汤显祖焚烧手稿发泄心中的愤懑也不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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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班主急急奔来,一见他们便嚷: “公子爷,朱王爷派人通知咱们戏班重排 《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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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扬说:“ 《牡丹亭》 不是早排好了吗?朱王爷哪根神经发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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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也说:“汤兄的 《牡丹亭》,不是早已经上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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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班主意识到方才自己没把话说清楚,忙补充说: “朱王爷交待排的 《牡丹亭》 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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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一听气就来了:“笑话,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 《牡丹亭》 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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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班主从怀里摸出一叠稿本,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姓宋的说,要排吕玉龙修改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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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接过戏本翻了翻,认真看了两段改过的段落,气愤地说: “哼,这分明是糟踏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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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笑从祝宣手里拿过戏本,也仔细地看过了两段,同样气愤地说: “汤兄,看来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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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乐天瞥一眼二和:“告有屁用!指不定就是官府支持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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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班主说: “道长说的是。听宋玉说,苏州知府是朱王爷的舅舅。排吕玉龙修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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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显祖已经停止了在郭小惠坟前烧手稿,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这时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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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城府地对金南扬说:“金兄,烦请你与陈班主赶紧回戏班去,梅儿也请回去,汤某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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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梅一双充满敬慕和期待的眸子盯着汤显祖: “汤先生的好主意自打金姑娘出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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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班主着急地催促:“少梅你就别再说了,咱们快回戏院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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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扬翻身上马,对金凤钿打招呼说:“凤妹你就跟随汤先生一道回县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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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南扬勒住马说:“拜托各位看住我家凤妹,再让她跑了就怕会泥牛入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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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宣取笑说: “金公子大可放心,现在就是给令妹一对翅膀,谅她也不会飞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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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梅把围帽纱巾一放,扭身走进里屋。帅笑轻轻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