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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清梦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6:58:00  admin  点击:1757

 

革文化命了,大学停招了。我把在省重点中学高中三年读过的书捆扎好,连同初进学校门时从家里带来的那床破被和那只旧板箱一肩挑了,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镇柏家坪。

柏家坪与零陵、祁阳、新田、双牌几个县边界交连。因了地理位置的缘故,在小镇上落户的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生意人家,湖北、江西、广东、广西都有,十名九姓,南腔北调,或卖绸缎 ,或卖烟糖 ,或开米店酒店,或卖豆豉辣椒姜、纸钱蜡烛香。

西汉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汉武帝封长沙王第十三子刘买为舂陵节侯,刘买废舂陵县为舂陵国,筑城于柏家坪,因而柏家坪古称舂陵。历史上,这地方可谓市井繁荣,商贾云集,赶集不分一四七、二五八或三六九,天天一个样,叫买叫卖,此落彼应。然而,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小镇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景,由于割资本主义尾巴,原本靠做生意或者挑盐卖糖维持生计的小镇人家,被硬行限制在人平均不足四分田的范围里耍泥巴,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但是收获少得可怜。小镇没有河,种田靠“天河”水,庄稼年年歉收,一个劳动日价值莫过一角钱,主粮杂粮加在一起也只够半年粮,若干年过去,没有谁个家里能添砌一间泥砖瓦房。小镇里那条阅尽沧桑的石板街和街两边的瓦房,失却了往日的光泽,满目疮痍,萧条破败。

兄弟姐妹中,我是老大,可我能够承担起什么呢?刚出学校门,屁臭不懂,就只能干点小农活,工分定得高的犁耙工夫一概不会。不会也坚持着出集体工。正式劳力每天10分,妇女每天7分,我每天6分,后来与妇女工同酬,再后来,担任了生产队里的会计,才拿上了满分。

一个家庭里,一方面减少了对我读书的负担,一方面增加了一个劳动力,母亲苍老的面庞刚刚少了些许愁苦,灾星却骤然间一个接一个地降落在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里。1967年农历10月,久病的父亲终于再也抗不住病魔而溘然长逝,八个月后的1968年农历615,我那慈祥能干的母亲生命里的灯熬干了油,永久地熄灭了。仅仅八个月中,支撑家庭的大柱一根一根折断了,刚刚迈出学校门槛世事未谙的我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啊!面对灾难,就如同傻子,听凭亲戚朋友自发捐出些小钱小米买口薄棺材装殓了父亲,又装殓了母亲。身为人子,没有能力埋父葬母,我悲痛欲绝,那时候,倘使能够弄到钱埋父葬母,纵使是卖身为仆我也心甘情愿的啊!可是没有这种存在。小镇上就有了“这一家人会散浆,可怜哦”的议论。后来不久,我那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二妈带着四弟、七妹和八妹不得不外嫁了。一个家庭就这样“破”了,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十九岁的我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心里面想的是父母养育之恩无以图报,眼前站着的还有三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弟弟妹妹。先时我只会哭,不是号啕,是心在滴血,无声有泪,泪如泉涌;后来,再也没有了泪,泪泉已经枯竭;再后来木然了,仿佛没有了思维。常言“家有老,是个宝”,少不更事的我刚刚走向生活,陡然间失去了双亲,房子断了梁,失了柱,二妈外嫁,家庭再次失却了主心骨。

常言“长兄当父”,为了生计,我率领着弟妹在泥泞中挣扎。我与16岁的三弟出集体工,13岁的妹做家务,8岁的六弟啥也不懂,天不管地不收地耍他的泥巴玩他的过家家。

为了弄点油盐钱,为了能买回点五谷杂粮补充生产队里缺欠太多的口粮,我与弟妹们分工合作编织过箩筐,也进山砍过棒棒柴。

永远忘记不了进山砍柴的滋味。早晨三点起床四点出发,腰间别把砍柴刀,肩上扛根芊担,走八里田埂路、十五里山路,到达冷水源,南冲垒或者野猪坳的原始次森林带,找准火力猛的梓木或山茶林砍下后劈掉枝权,断成五六尺长,用梓木条或葛麻藤结结实实捆扎好后穿好扦担挑出山。那山里有三多:刺丛多、蛇多、马蜂多,稍不留神就吃亏上当。因此,砍柴是在一种提心吊胆的氛围中完成的。多少次,无意捅了马蜂窝,被蜇得浑身伤,痛痒难当,就撒泡尿洗伤口。

柴道上有一段路叫半边肩,路缠挂在半山腰,足有三里长,窄窄的像鱼肠子。山是石头山,山的陡度八十度,是地道的悬崖峭壁,上半部直插云端,下半部直插峡谷中那永远驱散不了的紫雾里。雾茫茫,烟蒙蒙,峡谷深不见底。挑一担百几十斤的棒棒柴,从这样的路上过,简直是在玩命!峭壁在右边,因此入路时只能是右肩挨担,而且是一挨到底。就这种地理环境下,柴担是绝对没有办法换肩的。路虽然只有三里,若是好走的平路,换几次肩也就够了,但是“半边肩”太险峻,路太窄,人只能在路上横行,亦步亦趋小小心心,走完三里路,足足需要一个半小时。谁个的单肩承受重担下有那么好的耐力呢?实实受不了时,只能够将担子轻轻落地,然后整个地连人带担往后倒,让一人多高的柴担斜贴山石,人就斜贴柴担,人与柴都跟山体一致地成了八十度倾角。在这种特定环境中只能采用这种特别的姿势腾出肩来稍事休息,边喘息着边擦干汗,活动活动肩膀后又挑柴如同螃蟹般横行前进。这段路,久经锻炼的人只歇两次就可以挨过去,我肩膀太嫩,腰力太弱,必须歇五六次。

一担一担柴砍回家,一担一担地卖了换回油盐或粮食。卖柴的时候就像做贼,生怕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

日子是艰难,但是艰难的日子也并不是毫无生机和希望。我自小有两大爱好。从读小学开始就爱玩乐器,吵闹着要父亲找回竹笛、蛇皮、马尾,求人将蛇皮蒙在竹筒上制作成二胡后,先“狗公”“狗婆”地拉,后学拉《解放歌》《四季歌》。后来父亲又给我买了一根竹笛,红色的,刻有凤,爱煞人。到读初中时,我二胡已经拉得像模像样了,笛子也能吹得优美抑扬。爱好乐器的同时,我对球类运动也特别着迷,又特别是篮球,玩得很上档,好打前锋,中距离篮十投九中。如今虽然每日里为生计皱眉,但是一拿上二胡笛子或者一上球场,所有的酸咸苦辣都会抛向爪哇国。皎皎月色里,坐在村后草坪上,我引弓弄弦,陶醉在“病中呤”“江河水”“二泉映月”那优美凄清的旋律中;间或的将二胡换作笛子,奏一曲“梅花三弄”或者“空山鸟语”,便如同饮了琼浆。这时候往往有几个会乐器的闻声操家伙不期而至,我们合奏一曲“洪湖水浪打浪”或者“红梅赞”,大家会好长时间都陶醉在亢奋中。弄乐器是在晚上,白天呢,从山中砍柴回家,一般是下午四时左右,一碗无油少盐更没作料的寡水汤伴着两个冷红薯落了肚后,便急急地奔赴供销社球场。仿佛有城下之盟,每天,球友们都能准时到位,将人拨拉成两队,哨声一响开了场。球场上,我生龙活虎,根根肋条里都泛出灵气,压根儿没有了生活煎熬的影子。

二胡、笛子和篮球在艰难的岁月中伴随着我,给我精、气、神,给我力量,给我灵性。当柏家坪村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时候,我就成了骨干,不但上前台,做后台,还参加节目创作。我常常跟创作经验丰富的亚屏兄一道,在最新指示公布后即进入紧张的创作状态。一台戏大约十三四个节目,先确定表演形式,有对口词、对口剧、群口快板、三句半、口号舞、表演唱、渔鼓之类,后定内容,再分任务。亚屏兄手快,分写八、九个节目;我手生,分写三四个节目。在亚屏兄那间简陋的创作室里,亚屏兄一包“丰收牌”香烟,我一杯老铺茶,两人挑灯夜战。节目写出来后就排练。宣传队员的素质很不错,吉生、小毛、素英都在县文艺轻骑队干过,芙蓉、小妹、小娟、永宁、星金读书时都是学校的文艺骨干,燕春、咬狗、振芝年少聪慧,有文艺天赋,演员们对各种表演形式都烂熟于心,一台节目两天搞定,然后就演出,先在本村演,再到各村巡回,公社指定给记工分,各生产队长不敢有意见。这支宣传队后来很得领导重视,被零陵地区文化局选定搞点,后又升为省文化厅里的点。我们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各项中心工作,也排练《智取威虎山》《红灯记》。一九六八年,宣传队排练的小话剧《两份决心书》被指定赴长沙参加全省业余文艺会演。跳“忠字舞”政治挂帅的岁月,一个村级宣传队能够赴省演出,作为主要演员之一的我得以登上湖南剧院舞台那大雅之堂,心里说不出有多自豪。

球场和舞台展示了我在逆境情况下的奋斗意识。试想想,一方面被生活压得焦头烂额,一方面在舞台上唱歌跳舞,声情并茂,在球场上龙腾虎跃,忘乎所以,没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意志力,能够把苦与乐揉合得如此贴切么?这种糅合本身就是一种人格力量!于是就有那么几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姑娘,被物质生活之外的东西强烈感染,愿意与我比翼双飞。但是我没有勇气应对。于我,除了尚有一处父母遗留的砖墙倾斜,屋瓦零落的空窝和几个未成年的弟妹嗷嗷待哺之外,什么也没有,哪来谈婚论嫁的勇气呢?然而,几个姑娘都坦言:面包会有的!我便相信了“面包会有的”,也就开始了与纯洁无瑕的小妹的沟通,也就有了我的初恋。

也曾有过花前月下,也曾有过海誓山盟。但是,因了都太年轻,我们并不懂得真正的爱情与友情的内涵。小妹调入了县文艺宣传队,算是上了天堂,我呢,仍然留守在小镇,在河东水库编过工地简报,也曾在小学校做过一个月补助五元钱的民办教师,后来虽说做了教师。然而,在教师是“臭老九”,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尽管我与小妹心里都有爱,但是注定了修不成正果。

童年和少年时代不谙世事,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概念是在高中毕业回乡的三年里诠译的。十八岁的我真正开始走向了生活,把一串串脚印,印在了故乡的田埂路上,印在了老街的青石板上,印在了南冲垒和野猪坳的柴道上,也把一个个美妙的梦,留在了故乡小镇的舞台和球场上。虽然经历了只有短短的三年多时间就放飞他乡,却已经完成了儿少到成年的升华——把儿少时候思念最强的端阳粽子,中秋月饼和除夕酿豆腐,统统升华成了对生活深层的理解。

故乡当年的萧条破败已经成为往事,留在故乡的思恋,却依然令人魂牵梦绕,依然那样的清甜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