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崎岖的山道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6:57:00 admin 点击:2024 |
崎岖的山道 初中毕业后,我考上了省重点中学零陵一中。那时候,湖南省虽大,重点中学却仅有十九所,零陵一中是零陵地区唯一的一所省重点,我初中毕业那年,只在宁远共录取了八人。同学们羡慕我,老师为我骄傲,只有父母喜忧参半。喜的是家门有幸,郑家总算有了个会读书的,忧的是家境堪贫,负担不起学费。禁不住数名教过我书的老师的诱导,父母亲咬紧牙关送我读高中。 求学的路宛如一条蜿蜒坎坷而陡峭的山道。 那时候,从家里到零陵两条路,一条车路,一条山道。车路经县城过道县走螺丝岭到双牌,再到零陵;山道经清水桥镇过石梯岭、响鼓岭、白水岭、压积岭四个大岭数个小山后到永州。父母操碎了心才为我凑齐学费,没有余力给我买车票,第一次走零陵,就将体重只有六十五斤的我托付给做小生意的曾叔,由他带我步行。 那是一条什么样的山道啊!路宽不盈尺,曲曲弯弯,沿途村落寥寥,人烟少见。石梯岭一步一阶,如登天梯;响鼓岭泥路生苔,一步三滑;白水岭高矗云端,山高路险;压积岭七上八下,山深林密。听父亲说起过,这路曾是一条盐道,那时候,挑盐人由广州过连州,下永州,路虽僻远荒凉,因了常有人走,总也算路。还建有石凉亭,石凉亭里有积德行善者给路人准备的山泉水或者大叶茶。日过岁迁,到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路早荒废,很多的地方是边拨开茅草荆棘边行进,常有“竹叶青”攀缘在小灌木上吐着信子,吓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雨后山路上爬着的、滚着的笔杆子般粗的千脚虫或者山蚯蚓,也足令人心虚腿软。 天不见亮,母亲送我随曾叔上了路。送了十余里,到了清水桥,母亲便将一头小板箱一头被子的挑子放到我的肩膀上。行李挑子不算重,我却顿然觉得比山还沉。对于一个父亲有病,弟妹年幼,毫无经济来源的九口之家来说,挤兑着生活强行送我读书,完全是企望我能成龙。于我,肩负着父辈期冀,心受着良心煎熬,肩头的担子能不沉么?我下定决心咬姜喝醋也要把书念好。我与母亲依依惜别,驻足望着母亲单薄的身子蹒跚着渐远渐逝,不由得泪水盈眶,好久好久,囿于沉思之中。 不知不觉中走过了一段平川路,曾叔告诉我到了石梯岭。 过了石梯岭和响鼓岭就是麻江。这时候已经日上中天。古历七月,盛暑三伏,赤日炎炎,山风灼热,石板路温度高得能够煎鱼。骨架子还十分稚嫩的我浑身疲软,腿骨与脚板都生疼。又走了一段平川路后,在一个泉井边,我与曾叔吃了些点心算是中餐,稍事休息,曾叔又催我上了路。 迎面挡道的是白水岭。 眼前的白水岭,岭路窄窄,一人多高的芭茅草与“鸟不站”,把路挤兑成鸡肠,蜿蜒攀升,直刺青天,顺路望去,岭峰直插天际,与白云亲切接吻,长在山脊的原本挺拔的松树缩小成了小不点。我毛骨悚然,眉头皱成疙瘩,强打起精神跟着曾叔爬山,热汗似雨,气喘嘘嘘,俯首抬臀,一步一滑。上山难,下山更难!下山的路虽然铺了石板,可是太陡,站在山顶俯视,路几乎是垂直甩下的一条青绸。白水岭是老百姓传说中某帝怒斩白蛇誓师起义的地方,山的气势,果然是不同凡响。我将注意力高度地集中,丝毫儿不敢分心,一步一颤,迈一步站稳了再开第二步。三个多钟头后,总算到了山脚下,在一蔸树龄近千年的古银杏树下,不等曾叔吩咐我便坐了下来,散了架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倒在青石板上。 等曾叔叫醒口角流着涎水的我时,太阳离前山山顶已经不足三竿。我们又上了路。这时,我的脚掌痛得已没了力道,只能刻意地找准路面上突出些的圆卵石下脚,让脚心窝窝处落地。稍事改变一下受力点,让感觉舒服一些。肩头的挑子虽然不重,但因了时间太长换肩太多皮肉太嫩,肩膀跟颈骨都被磨得红柿子般,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痛。好不容易到了压积岭脚的小村落铲子坪。这时天已麻黑,曾叔带我到一个小伙铺住了下来。伙铺简陋得可以,在烟熏味浓得呛人的楼上铺上草卷,草卷上铺张破席便成了床。由于白天太辛苦,我倒下便睡沉了。第二天起来,浑身痒痒,到处是红团——是臭虫、跳蚤和虱子的杰作。能说什么呢?住一晚只花得起5角钱,不补偿一下臭虫们也对不起老板娘。 吃完两大碗杂粮干饭,东天刚刚泛白,又跟曾叔上了路。出门约走一里田埂路就上了压积岭。压积岭路三十里,上七下八横十五,曾有一个故事这样印证岭路陡峭难爬,说有父子俩挑盐零陵,上压积岭时都没有了脚劲,儿子忽生一主意,挑盐抢在前面,回头骂老子道:×你娘!你个狗娘养的,要死不断气样,猴年马月才能到啊。你给我死了算了!老子自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回骂道:你这短命鬼,王八蛋,老子不整死你就算没长睾子!”于是,老子舍着命追赶在前面急走的儿子,一直到山头。儿子放下挑子笑着等老子,老子取下扁担就盖向儿子。儿子说:我不激得你发火,今天这岭能爬得上来么?老子一沉思,恍然大悟,苦笑着称赞说:你小子鬼点子是多,要不然硬是难得爬上来哩!就这种概念的压积岭,于我这样一个嫩嫩的学生伢子来说无异于上青天,不说上山下山,就连横走平路也不容易。就说那九峰十八弯路段吧,看得有人在你前面走,直线距离莫过数丈,可那路弯来拐去,你就是追赶不上看似咫尺的目标。下了压积岭,太阳已经当顶,我一摊子坐在路边古树下,轻轻抚摸着脚上的燎泡,思想起经济条件好的同学乘坐汽车上学的那份轻松,不由得鼻子发酸,泪眼婆娑。曾叔告诉我说前路还有三十里,我愁肠百结。 就这样跟随曾叔经历了两个赤日炎炎的白昼后到达了永州,一拐一拐地迈进了零陵一中高大的校门。 我的家庭成分是中农,只是“团结”对象,数量本不多的助学金是决然轮不到我享受的,进校门时我从家里带的一床印花被子,棉絮如同猪板油般板结,被面早磨得菲薄透光,还在高中一年级时候被子就破了个大洞,晚上脚常常被套进洞子里,可是直到高中毕业,被子还是那床被子,破洞已经扩展得簸箕大。高中三年里,除母亲向凯六老师借了5元钱给我做过一条士林蓝布长裤外,没有添置一件新衣。个头长高了后,初中时期穿的旧衣裤全变得长不长短不短。冬天一到,寒风凛冽,我却只穿条单裤,北风吹过,裤管鼓起,有如灯笼。每到冬天,我的手脚、耳朵就生满冻疮…… 有多少次我们同县几个跟我同样贫寒的同窗走到潇水渡口边相拥而泣,多少个节假日离学校近的或者虽远、但经济条件好的同学都回家潇洒走一回,而我只能在学校里闷想父母双亲,闷想虽然贫穷但充满关爱的家。好容易待到放暑假或者放寒假,与三四个家庭条件与我一般的同学结伴照例踏上弯弯的山道。 就这样上学时节石梯岭——响鼓岭——白水岭——压积岭,放假时节压积岭——白水岭 —响鼓岭——石梯岭地跋涉。暑假烈日似火,寒假朔风似刀,却一次也没有间断过。三年高中毕业,整整走了十二次,数清了山上的树和草,数清了路上的石头,磨穿了不知多少鞋底。 十二次艰难爬行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有两次。一次是高中二年级的暑假。放假了,晚餐打牙祭,菜不是往日的青辣椒、茄子片、刀扁豆、芋头梗子四合菜,而是红烧肉。我破天荒地加了一钵饭。晚餐吃得太饱,夜里肚子开始阴痛,却照例按预先约定与同伴们凌晨三点起床上路,头顶朗朗月光踏着鸡鸣狗吠走向压积岭。到岭脚,天刚泛白,我们吃过一口杯备好的早餐后开始爬山。这时候,我肚子已较先时痛得厉害。为不使同伴们担忧,我强忍着。过了山后,痛得忍不住了,只得到铲子坪附近一家诊所打了一针阿托品后又匆匆上了路。见肚痛并未见好,我借故劝说其他同窗先行,自己到一家单家独伙的农户家休息一会。可直到天黑,肚痛依然。房东摸黑翻山过坳请来赤脚医生。赤脚医生说是发痧中暑,又是给刮痧又是扎钢针。晚十一点,痛终于止住了,但仍然是浑身酸痛、疲软无力,头晕得厉害。身上没钱的我是经不起路上的耽搁的,第二天一大早,告别了好心的房东,又上了路。另一次是文革时期。武斗乍起,绝大部分同学都回家去了。因了守校的可发饭票,吃白食,我就暂时没回家。我是没有参加任何组织的“逍遥派”,守校不是为玩扑克,不是为谈恋爱,完全是为了餐票。忽一晚,城里枪声大作,学校乱成一团。有人说:“湘江风雷”要血洗“红卫兵”。零陵一中是“红卫兵”司令部所在地,自然在劫难逃。于是,我找到同乡,求他们回家算了。同乡是有组织的人,不愿回家,我只好孤身只影连夜出了校门,走向那条山道。天墨黑,城里火光一片,四野狗吠声声,时有枪声划破夜空。我的心提到了嗓眼子上。武斗的血腥和恐怖里孤身只影走在荒僻的山道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只觉得路特别地远,跋涉特别地艰难。在山里,那些平日里司空见惯的肩扛扁担腰别砍刀许是去砍竹子的山里人,在我眼里一个个都成了红眼蓝发的妖魅。就连由于终年劳累而今已身子佝偻有气无力的老者,在心虚胆怯的我的眼睛里也是凶光面露,杀机暗揣。我毛骨悚然,慌慌地回避,急急地赶路,不敢在路上稍肆停留。从头晚子夜上路至第二天天杀黑,打破了途中必宿一晚的惯例,马不停蹄的赶回家里。 这两次特别情况下的翻山越岭,更使我对那条生命中的崎岖山道永难忘怀。我想说:山道崎岖,磨砺生命。种子破石而出,长成参天大树那天,就能撑起满天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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