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教日记

一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于我来说，有若干个云里雾里。

第一个云里雾里是宁远一中任期未满一年的校长被提拔为主管教育的副县长。

那时候，挑选主管教育的领导很有讲究，一要德才兼备，二要本科文凭，三要熟悉教育工作。县虽不大，符合条件的可是不少，青睐的自然大有人在，有的后台坚实，有的现任位置优越，据说，有现任副处干部，有现任局长……然而，最后确定的人选却是学校一个任期不久的校长，这在我看来，完全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对于该校长，我是太熟悉不过了。“文革”前考上湖大，大学读过两年不到，因病休学，就在位于穷山沟的老家养病、做农，缝衣服、做民办教师。后来国家恢复了高考，县教育局在猪头山举办高考复习班，他便以民办老师身份被借调到猪头山复习班做化学教师，后来转了公办教师，与我同年被调入宁远一中。在仅仅任过了三届高中毕业班后的1984年，他当上了宁远一中校长。兴许是由于太熟悉的缘故，记忆中对他的印象，太多的是一副单薄的身躯，吸烟的嗜好，弓着背一连串的干咳，头痛的毛病发作时痛得打滚的窘态，再就是教书的拼命，性格的耿介，头脑的聪敏，衣着的朴素，当然也有化学脑袋的灵泛……就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做了重点中学校长也还罢了，竟然就做到了主管教育的副县长，这对于我这样一个对从政历来不感兴趣、因而对官场的规则一窍不通的人来说，首先是感到意外，接着感到云里雾里不可理喻。那时候社会上传言：当官靠后台，发财靠乱来。他会有什么后台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个云里雾里是我自己的工作调动。

那时候，我在宁远一中任教高60班的物理。这是个高中毕业班，是文理分科后的一个理科好班。县里竟然在离高考不到两个月时，把我抽调出去写关于九嶷山的电视专题片。于我来说，大学学的是物理，任教的课程是物理，虽说有业余创作的爱好，发表过不少文学作品，但是终究是个高中骨干物理教师呀！我弄不明白县里的意图，只好不明不白地服从。后来，听说是县委书记王才富看重我的文笔，有意调我到县委办公室。我心里暗暗着急。大学学生阶段的我就是团支部书记、校团委宣传部长、学校文工团长，23岁时在大学入党、留校，是物理系教师三个党员中最年轻的，且全面发展、文理兼能，文、体都优秀，文章写得特好，是在政治挂帅时期最具备从政条件的，就是因为不愿意做行政工作，才宁可到普通中学当一名普通的物理教师的。现如今教书教得好好的，怎么能又走回头路呢？我主动找领导反映情况，终于在写完《九嶷山漫话》后，又回到了学校。可是在1987年，我再次完成一个高中毕业班——68班的物理教学任务后，却“在劫难逃”地被调到了教育局任普教股长。

我最喜欢做的工作一是教书，二是写作。如果想走官路，设或早已经是相当级别的官了，现如今，我却要绝对服从地要做县教委的普教股长了——一个不如我在零陵师专初出茅庐时行政级别还高的位置。是由于十多年教学生涯、完成数届高中毕业班教学后对教师职业的厌倦？还是害怕违背了领导意志大逆不道？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想不明白，便在云里雾里中走马上任了。

二

我知道了我离开我所挚爱的教师岗位，由宁远一中办公室主任、教导主任而被选调普教股长的原因。普教股长的职责是协助主管业务的局长抓全县的教育管理。当时，教育局主管业务的局长有个观点，没教过高中的、不是一名全面发展的好老师，就不能做普教股长。

既来之，则安之，我开始实践我的普教股长职能。然而，在普教股长任上三年，回想起来，最大的收获竟然是学会了喝酒。

少时，家里虽然酿酒卖，但是父亲并不喝酒，母亲只会品酒的好坏，在我身上没有喝酒的基因，大了后，过的是苦日子，连红薯饭都吃不饱，哪来修炼提高的机会？婚后，岳父好喝，可我却是滴酒不沾，记得有一次岳父生日，客人都走了，只留下两个牛高马大的男子跟岳父斗酒。岳父当时六十好几，两男子一个四十出头，一个三十多岁，好酒善喝，三人猜拳行令，兴趣盎然。我见岳父渐渐力不能支，一份孝心令我主动站出来为岳父挡险，结果呢，跟两个后生仅仅各饮了几小杯红薯米酒，我竟然就醉得一塌糊涂，连黄胆水都吐了出来。后来我在宁远一中教书时，岳父跟我们住过一段时间，岳父顿顿喝酒，我也只能用只小杯装小半杯土酒象征性地陪陪。做了普教股长后，会议多，上级检查多就送往迎来多，下基层多就接触的人多，来找办事新认识的朋友也多。校长会、招生会、职称评定会、教育质量分析会，这会那会，逢会必喝；下基层时基层要招待，朋友找办事非请客不可，应付各种检查无不陪喝……喝酒的机会太多太多。初时我奇怪：难道教育局的工作就是喝酒？司空见惯后见怪不怪——不是无论什么局都有喝不完的酒吗？看惯了喝酒的场面，听多了“感情深，一口闷”“一杯不成酒，好事成双，三杯美酒敬亲人”之类套话，玩味多了关于喝酒的段子后，竟然就就接受了席面上不陪喝几杯太不地道的观念，有了别人陪你喝你不喝、或者别人陪了你你不能回陪的自疚，慢慢慢慢就喝上了，虽然酒量有限，但也不再是四小杯薄酒就稀醉的水平，还学会了“成语接龙”“老虎棒子鸡”一类酒中游戏，学会了猜拳行令。

喝酒之余，我也有过思考。有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有人赞“李白斗酒诗百篇”。在诗文写作上提出“性灵”之说的公安派袁中郎，出了本叫《觞政》的书，是关于饮酒的怡情之作。在书中，袁中郎把孔圣人列为“酒圣”, 把《六经》《论语》《孟子》视为“酒经”；把中国几千年来文化名人中善饮酒者分为“四配”“十哲”和“祭”之徒。阮籍、陶潜、王绩、邵雍称“四配”；郑玄、徐邈、稽康、刘伶、向秀、阮咸、谢鲲、孟嘉、周怡、阮修称“十哲”，贺知章、李白这些“诗圣”, 在袁中郎眼中，称之为“祭”徒。 “四配”“十哲”“祭”统称酒徒。自古善饮而能称为酒徒者，必须具有十二种品质，比如要善言词而不巧言谄媚；要气态柔和而不淫荡；要酒令一行能使四座皆惊而自己静若处子等等。宋朝有称得上酒徒的张齐贤、寇准，性格豪放，喜开怀畅饮，酒品高雅中又不拘小节，有这等风范，该属酒徒之上上品。

现代人对酒的感悟具有时代气息。把酒量出奇，难逢对手，喝该喝之酒，豪爽仗义，行事光明磊落，却又不为喝酒而困扰者称为酒仙；把逢酒必喝，逢喝必醉，自嘲“你不醉，我不醉，马路上面谁来睡？”“今朝有酒今朝醉”者，称之为酒鬼；把表面衣冠楚楚、席间吹牛卖弄白道黑道黄道关系、醉后洋相百出者称之为酒妖；把喝酒当开会，上席黄段子不断，席间或炫耀官职地位，或趋炎附势，或奉承阿谀者，称之为酒狗。现代人认为酒仙大多德才兼备，酒鬼中一部分是酒囊饭袋，一部分则是怀才不遇，酒妖人心不坏，酒狗人格低下。

我不想考究古代人对酒的理解有多单纯有多高雅，现代人对酒的认知有多直接有多功利，但是我曾经想过，天天沉醉在茅台、五粮液、国窖1573，把茅台和五粮液喝成了全世界十大奢侈品之第四的那些人，是否真正懂得饮酒的真谛？是否在推杯换盏之中，对号入座地想过自己要做酒圣呢？还是“四配”“十哲”与“祭”？是要做酒仙酒鬼酒妖呢？还是酒狗？

我也曾经想过自己学会喝酒的行为究竟是堕落还是工作需要，事后又常常怪怨自己无聊。送往迎来应酬需要也罢，公款吃喝也罢，铺张浪费也罢，你一个小小的普教股长，想那些事有什么屁用？醉生梦死就是，反正中国的纳税人生来慷慨仁慈，虽有人议论，但是并不追究。

酒是学会了，幸好我那德、能、勤、职的本质没有改变，能把普教工作做得得心应手像模像样，以至于吸引了零陵地区电视大学拟调我任招办主任、教务科长的动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