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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黄花园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6:53:00  admin  点击:1734

梦里黄花园

 

我与九嶷山深处的黄花园似乎特别地有缘分,连同这次,已经是三进黄花园了。

很小的时候,我随母亲到九嶷山寻过一回梦。那时候,表舅被抽调参加社教,恰好分到黄花园。母亲因事找表舅,我固执地随同前往,要看看心中的九嶷山是什么样子。黄花园归属湾井区,离县城大约60华里,连简易公路都没修成,从故乡柏家坪乘车到县城后,就得安步当车,驾驶“11”号。时值盛夏,赤日炎炎,十二岁的我脚力不济,为了寻梦,却甘愿受累,坚持着把苦咽进肚子里,免得母亲心疼,晨曦上路,傍黑抵达,累得全身骨头散了架。夜来跟表舅同眠,一落床还是忍俊不住地问询起黄花园来。表舅告诉我,宁远县在五岭山区的山窝子里,黄花园则是在山窝子的山窝子里,四面高山,恶石袒露,山壁陡立;山上原本古木参天,茂竹遍布,却被“大炼钢铁”时“三光”了,如今是靠山不能吃山,勉强着在峡谷陡坡上开出丈方荒土,种些玉米、高粱、红薯,昼夜守着,人一转背庄稼就会被野猪毁过精光。表舅说,这地方,老百姓穷得没屁放,住的是四面透风的木楼,一家五口合张被子,衣服裤子打疙瘩,全村里找不出半个认得字的,社教工作组教唱《社会主义好》,教了三个月也找不出一个唱得字正腔圆的。表舅的话我不信,表舅就说不信你明天自己去看,第二天看了,看了就信了,幼小的心也就体验了痛苦、纠结与忐忑。

背负着一个沉甸甸的梦,好长时间,我再不敢去想黄花园。

事隔二十年,因了一个女同学金秀,我再进黄花园。

二进黄花园,已经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了。乘公共汽车沿简易公路一路颠簸到湾井镇,然后走傍山小径步行二十余里到黄花园。起身迟,到黄花园时节天已经麻眼,金秀的父母却刚从山上拢屋来,一见我,连声说:“带累老师辛苦了,对不住了。”金秀的母亲喂猪打狗弄晚饭,我与金秀的父亲便扯南山调北水。金秀的父亲谈吐木讷,时不时夹杂些难懂的山里土话,使人听来吃力,我却读懂了老人的脸老人的心:山里人期盼着包山、包地、期盼着过上好日子。现在政策稍稍有了解冻,允许开垦些蛮荒地种树栽竹了,家里劳力不足,于是就把正读初中二年级的金秀喊回家,准备招郎,招回个劳力好垦荒。任我好说歹说,金秀的父亲一口咬死再不肯让金秀上学。老人固执尚且好理解,令人痛心的是,身材瘦丁丁,头发黄苗苗,由于营养不良而毫无半点女性特征的金秀,竟然也完全站在父亲一边反劝我。金秀说:“老师,读书当不得饭吃,早养儿子早得力,山里女娃的命就是这样哩,斗不过的。”

我能说什么呢?说前途?说光明?说二十一世纪?“无计驱愁得,还推到酒边。”平日滴酒不沾的我一连喝了两碗红薯烧,然后带着迷茫带着愁绪带着落寞昏昏入睡。天开亮口我就要走,金秀和她父母死命挽留,出于盛情难却,也出于一种同情和理解,我答应了吃完早饭走。我是教书的,忘不了耕耘,便问起村里是否有学校?金秀告诉我,她读小学的时候,要翻山越岭跑十来里山路到山外读书,前年起村里才办起了小学。

循着晨曦,我参观了黄花园所谓的小学。

傍山坡边,两栋旧的干打垒房,空间不足20平方米算教室,教室四面土冲的墙多处坼缝,宽处足足有5厘米,从顶墙一直开裂到底墙,半边盖杉皮半边盖茅草;教室里摆八张桌子,高低宽窄长短参差,墙脚鼠洞多个,地面凸凹不平……我为之咂舌,为之嗟叹,心里似乎对金秀的决定多了几分理解。

没有能力把金秀请回学校,心里又平添了一个关于黄花园的遗憾!

这次是三进黄花园,我刚调到县教委,目的是到黄花园看看学校危房改建情况。久在学校围墙内禁锢,真希望轻松一回,可前两次进黄花园的往事却压迫得我喘气不匀。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司机小陈上了路。车出县城后,却有了一种陌生感:昔日县城至湾井的简易公路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油路,路旁及视觉能及处,无论是土岗是石山是村子,一应地绿意氤氲,车愈接近九嶷山绿意愈浓。司机小陈告诉我,这叫九嶷路,直通九嶷山。我为久困学校后的孤陋寡闻而惭愧。想起了《史记·五帝本纪》中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的记载,也记起了我写的电视专题片《九嶷山漫话》中的遐想,于是就联想起了南京的陵园路,杭州的西湖路,桂林的芦笛路……

车过路亭后切入了一条新修的简易公路,直达一个水库指挥所。小陈告诉我说水库叫半山水库。车停在指挥所,我们沿一山道拾级而上至半山腰,水库便展示在面前:一土坝横断峡谷,把水蓄至半山腰。这时候,太阳挂在山之巅,层峦高处以及山岫有紫烟似的雾岚缭绕,沿着峡谷中蜿蜒的水面蒸腾起毛茸茸的热气,派生出烟波浩渺的景象。我们沿着九曲十八弯的羊肠路,跟着蜿蜒到山深处的水走,踏着枯叶腐草铺陈的路面,乘着袅袅紫雾,便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沿着山道走了约两个钟头,拐过了一个死弯,一个村子扑入眼帘。村倚在水库尽头山坡上,青堂瓦舍群落中,几座造型新颖装饰美观的新楼兀然在眼前矗立:村头屋后,丛竹摇曳,遍山松杉成林,绿荫顺着山势延伸,没完没了,直达天隅;村与水之间,隔一片坡地,黄花点点,谍影双双;村口,一条石阶路直通水库边一个码头,一艘机帆船停靠在暗柳下,有红男绿女白发老翁青丝孩童正在上船准备出山……这是黄花园吗?我质疑着。但是视线中村西头四株枝条虬曲的香杉又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村就是黄花园,那条傍着香杉而甩向西山峡谷的山道,正是前两次我进黄花远跋涉过的路。

我眼前不断出现木楼茅舍与瓦房洋楼交叠,癞头山与绿荫翠翳交叠,原始蛮荒与现代文明交叠……我激动亢奋不已。

凭着记忆,我直奔令我怨艾遗憾过的学校。哪还能见着记忆里的学校的踪迹?万绿丛中矗立的,是一所像模像样的新型学校——教学楼、厨房、厕所、操坪、桌椅,配套齐全。门口一面冲天呼啦啦飘扬的火红国旗,昭示着学校的蓬勃生机。

更令人意外的是,黄花园学校的校长,竟然是我那学生金秀。

金秀给我讲述早婚的痛苦和悔恨,讲述山里人对致富的渴望、承包山岭的艰辛、成功的喜悦,讲述由于进过初中而被选为村长的情景,讲述带领全村人致富的苦与乐,讲述山外教师不愿长留黄花园小学任教、自己挺身而出甘作孩子王的经过,讲述黄花园人捐资建校的热情和学校为培养建设山区所需人才所作的努力,讲述九嶷山旅游开发的前景。当参观完黄花园品类繁多的家庭经营,看过水力发电站、木材加工厂、纸厂、茶场、鸡场猪场后,我全身心如同浸在了蜜糖罐子里。

夜宿学校,山林里有夜莺清鸣,蛐蛐低吟,山村里有竹笛婉转,琴音悠悠,亦有电视音乐激扬卡拉OK高唱,然而我却置若罔闻。我在忘情地寻找着黄花园昔日的影子!我在深情地倾听着黄花园前进的足音!当真真切切地感知了空谷足音的叮咚有致遒劲有力后,我才带着微微笑靥进入梦乡,去寻找更为美妙动人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