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石凉亭

你此时身处崇山峻岭，肩挑着重担沿弯弯山道奋力登攀。天高远湛蓝，万里无云，毒阳熬煮得遍山遍岭的芭芒荆芥半死不活，就连路边青树也塔拉了头。你一步一步向上，重担早已经磨红了你的双肩，汗珠在你赤背上聚集流淌。山道陡远，你气喘吁吁，嗓子冒烟。虽然是强悍得可以，但是挡不住浑身阵阵发颤。这时候，你望见了半山腰你所熟悉的石凉亭，使你增大了信心和力量。于是，你再一次抹散满头满脸的汗珠子，攥紧拳头，挺直腰杆，脚步噔噔，步步为营，迈向半山腰那一方舒坦，一方阴凉……

祖辈、父辈乃至我辈，都曾经不只一次地有过在石凉亭中避风躲雨的体验；有过五黄六月迈进凉亭，挣脱了骄阳炙烤，舀一瓢石水缸中的凉茶，一屁股坐在凉浸浸的条石上，背倚靠着凉浸浸的石壁，将凉茶咕嘟咕嘟倒进嘴里，然后脱胎换骨般地“呀哈”一声出口长气的快感。

那时候的湘南岭南，无论是过凉州下广州的盐道，或者是通进大山深处的柴道，或是相连村镇的便道，都是三里五里一亭，都由平头百姓自愿捐款所建。

老家神山下的父老乡亲捐资建起来的那个石凉亭叫五里亭。一条石板路蜿蜒出村落，深向北屏镇。柏屏镇每旬三、六、九逢集。从童稚时候起，我就常常随祖辈或父辈到北屏镇卖柴买米或者打油盐酱醋。无论是春雨绵绵还是盛夏赤日炎炎，无论是秋风萧瑟还是雪花飘飘，到了石凉亭的时候，都眷恋地休憩片刻。在与其他路人一样享受够石凉亭赐予的那份温馨舒坦之后，我便沉浸在对石凉亭的玩味与遐思之中。我在想这一块块方石从开采、打磨、搬运到砌成墙，这期间该付出多少汗水和心血？我在想石壁上精工雕刻的《石凉亭记》中涉及的自愿捐资者出于何种心态而捐资？我在想傍石凉亭搭棚而居的那位弓背白发老者，每日里准时地把凉茶注入到四四方方的石水缸中供路人止渴究竟企求的是什么？

晨曦或者日暮，我也常常站在村头远远地凝望五里亭。田连阡陌，青山叠翠，蓝天高远，小河潺湲，一条青石板路蛇行向前，石凉亭连同亭侧几株古树就镶嵌在这佳境中，无论你选择什么角度如何地刻意挑剔，都是一方绝妙风景。倘使选择秋夜镰月如钩斜挂在古树梢头时候观赏，似水月华中的石凉亭那种古朴那种庄重那种沉稳那种厚道更是令人感慨良多。

而今，公路交错，汽车风驰，山区已经看不到三里五里一亭的佳境。每逢被毁弃的石凉亭那一摊摊瓦砾残石扑入我眼帘子的时候，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油然而生。我深切地眷恋那方阴凉那方温馨那方畅快，更眷恋一种以给予和奉献为基调的民族精神。坐在舒适的空调车里的我反复地被一个问题缠绕：那些不可能像我们一样车来车去的平头百姓，那些还来不及摆脱肩挑手提、只能安步当车的穷乡僻壤的山民，是否还仍然渴念那些赖以遮风挡雨避酷阳的石凉亭？

啊，山区那些个逝去的石凉亭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