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与佛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神？佛教中的“六道轮回”是迷信吗？随着年岁的增长，近些年忽然对这些原本以为是迷信的东西，有了了解的兴趣。

不妨先了解一番鬼与神。书上这样记载：活着的人的灵魂由魂和魄组合成。魂较魄高级。魄主宰人的耳、目、手、足、呼吸，说话等的基本活动,而魂则是主宰精神.

根据这层意思，我对现实生活中常常说起的“归天”“落魄”的说法有了新的感悟。现实生活中的奋进、伟大、善良、大公无私等等都归之为高尚，那么，具有高尚精神的人无论是瓜熟蒂落还是意外死亡还是为国捐躯，都可以叫做三魂归天。反之，奸盗、卑贱、歹毒、损人利己者，无论是怎样死去，都属于七魄归地。伟大的战死者为“英魂”必上天堂，可耻的叛徒是猥琐小人必“落魄”下地狱。魂因为高尚而归天就化为神，魄因为低贱而下地就变为鬼。于是就有了我们千百年来所信奉的神和心里挥之不去的鬼。

中医书籍的解说是：鬼神者，指阴阳二气。一切阳物为神，一切阴物为鬼。鬼神往来，都只是气。阳为天地之神，阴为天地之鬼；春夏为岁侯之神，秋冬为岁侯之鬼；昼午为时日之神，暮夜为时日之鬼。推之于人，仁义礼智，君子之神；奸盗诈伪，小人之鬼；乐天知命，道德之神；阿谀谄媚，势利之鬼。推之于医，则神圣工巧得其神也。凡庸俗浅见，类于鬼也！故多阳多善者，神强而鬼灭。多阴多恶者，气戾而鬼生。

用魂魄之说来说明神与鬼与中医观点来说明“神”与“鬼”，前者迷信，后者实在。然而，无论是迷信还是实在，都从一定意义上表达了自然界中存在着的“神”与“鬼”的意念。不管定义是多么虚幻，千百年来，“神”与“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却是根深蒂固，驱赶不走的。要不，为什么你一走进寺观庙堂，就有神秘神奇深圣感油然而生呢？为什么你看《聊斋》看《封神榜》看恐怖小说或者惊恐影视作品，会毛骨悚然呢？要不，独身走夜路经过乱坟岗时或者曾经吊死过人的屋宇时，你为什么会汗毛倒竖呢？

“神”与“鬼”在心灵深处的占据，就使我们常常听到夜来被“鬼”压了或者在黑暗的夜里看见了幽灵一类故事。

回想起我很小的时候的一次亲身经历，过去了好多年,心里的谜团都无法解开。

4岁时候，母亲夜来抱着三弟带着我到街对面一个叫表舅的家里聊天。表舅做师公，常为死了的人做操度，也给在生的人问阴事。他家跟我家隔街相望。街是青石板铺就，对门人家连同街阶宽莫过4米。我家的住房是租借的，房主姓余。堂屋的柜台上的桐油灯虽然不断闪烁，但是，堂屋里的摆设却也依稀可见。晚9点光景，母亲谈兴正浓时候，我忽地就看见一个带着方巾、帽带飘飘、双手抄在胸前的人大步跨进我家里。我告诉母亲说家里进了强盗。母亲不以为然，说都解放了，哪里来的强盗。我不安，又吵又闹地催促母亲回家。母亲终于起了身。我率先踏进门槛往里屋走，忽地看见踏进我家的那人就站在黑暗处，头顶屋瓦，不见双脚。我吓得尖声大叫着回身连滚带爬跑出家门，重新跑进住对门的表舅家。表舅拿盏灯与住我家隔壁的余房主一起，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确信并没有什么“强盗”后，表舅问我家的房东说，这房子原来的房东姓雷吧？房东说是。表舅问余房东姓雷的老房东死了多少年了？余房东说10年。表舅说余房东听说你买雷房东这房子后，直到他死所欠他的钱也没给完是吧？余房东说是的。表舅说这就对了，是那姓雷的房东回来讨房子钱来了。在一旁的我听了大人们的谈话后浑身直哆嗦。表舅和母亲当晚又是烧香化纸钱又是祈祷地弄了老半天。事过好多年后，我家搬到了与原住处相隔甚远的新地方，然而，童年遇见的怪事已经深深镌刻在了我脑海里，直到念初中了，我也绝不敢独自待在家里。

如今生活的阅历丰厚了，对关于鬼神的问题有了新的认知和感悟，也承认鬼神莫过是冥冥之中的幽灵。但是，我对童年亲眼得见的现象还是难以释怀，没法说服自己承认那是幻觉。我仍然愿意相信“信之则有，不信则无”这句话中的前半截，道理很简单：既然具有高尚精神者灵魂归天化为“神”，行为卑劣行恶多端者会落魄为“鬼”，既然阳为天地之神，阴为天地之鬼，那就索性让冥冥之中的鬼神变为客观存在好了，如果这样，兴许朗朗乾坤之中就会少很多鱼肉百姓、贪腐糜烂、损人害人之阴徒了，因为，这世界上，终究愿意上天堂做“神”者诸多，愿意入地狱当鬼者少。

基于这种认识，我对佛教的好感与日俱增，对其劝人向善、慈悲为怀的宗旨尤感兴趣。古诗有云：“慈悲兹心亦非心，无心慈悲是真心。真心慈悲无兹心，无心权做有心心。”意思说，真正的慈悲之心是忘我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佛家眼里，慈悲无处不在，即便是一滴水中，也有大慈悲。佛家宁可失去一切，也不能没有慈悲。

在佛教慈悲为怀这个大前提下，再来理解佛教里“生死轮回”理念，就很容易悟出其真谛了。窃以为，“六道轮回”理念，绝不是浮在表面的“上天堂”与“下地狱”那么简单。佛家的真实本意是：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死并非生命的结束，只是另一场轮回的开始。至于在轮回过程中不同的人所经受的不同磨难与煎熬，在本质上就是劝人在生之时多行善，少作恶罢了。所以台湾的证严法师在《静思语》中讲：“天坛与地狱都是用行为造成的，不要怕天堂与地狱，要怕的是心的偏向。有人点灯求光明，其实真正的光明，在我们心里。佛前的灯不必刻意地去点，要紧的是点燃我们自己的心灯。”

联想起了佛家中流传的一则寓言。

地之极东南，有一海，叫做“沧海”。佛家圣地就在沧海的对面。平凡的人，只要能够渡过沧海到达彼岸，就能够修成正果而成佛。于是，成千上万的人从四面八方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或者乘坐帆船，或者乘着木筏子，纷纷朝着彼岸进发。

沧海茫茫，狂风发飙，波谲浪诡，许多船和木筏被风浪掀翻，人被击落于水，永远地沉沦入海底。真正能够到达彼岸的人只是屈指可数。然而，就是这能够抵达彼岸的少得可怜的人，成了众人口中的传奇，吸引着更多的人，前仆后继地朝着无边无垠的沧海进发。

岁月沧桑，经过了若干年以后，有三类人成了佛。第一类是历尽艰辛，终于到达彼岸的，被称之为“修成正果佛”。第二类是几经努力，还是没能够到达彼岸，所幸船没沉，人没死，于是放弃了渡海，回到家里重新安居乐业的，被称之为“幡然悔悟佛”。第三类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老人。老人在海边打鱼为生，目睹从眼门前而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心如止水，不为所动，数十年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单纯朴素且有些单调的日子。后来，佛祖点化他成了佛，被称之为“宁静佛”。

那些没能到达彼岸而永存海底的默默无闻者，被称为了“芸芸众生”。

于是有人问佛祖：请问您老人家又是属于什么佛呢？佛祖说：我属于第四类——看尽人世悲欢，阅尽世事沉浮，称之为“大彻大悟佛”。

许多年以后，渡海的人逐渐减少了，因为人们明白了一个道理：佛有多种，远不只渡沧海才能成佛这一种途径。

对于这个道理，其实我早已经悟到。正因为如此领悟，也因为对佛教教义和梵呗乐声颇为好感，所以我在长篇小说《生死之门》中，才刻意地讲述了一个佛家真传弟子飘然大师和一个平凡人姚彩虹殊途同归的故事。飘然大师作为佛家真传弟子，利用一切机会度人，告诫世人“为别人点燃生命的灯！”，告诫世人“生死抉择，一念之间，务必慎之又慎！”期待让生命之灯“照亮自己，温暖自己；照亮他人，温暖他人；照亮世界，温暖世界。”姚彩虹作为从九嶷山里走出去的普通女人，因为心里始终如一地装着“每一块木头都可以是一尊佛，只要肯去掉多余的部分”的信念，经磨历劫之后得了“道”，成了“佛”，心里想到的却始终如一地是“慈悲为怀”。她想方设法地帮助乡亲父老致富，千方百计地成立“红丝带基金会”，创办起“重生工厂”以拯救艾滋病人。我在小说中所揭示的，就是一个“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公卿；士夫贪财好货，乃有爵之乞丐”的主题；就是一条“造福于人，必得善报”的靓丽风景。

文章写到这里，我这篇随笔之所以以《木头与佛》说事的本意昭然若揭。

不是吗？一块木头，去掉了多余的东西，就可以变成一尊佛。如果不愿意去掉多余的东西，到头来就仍然会是一块木头。

人都有爱有欲，爱和欲往往是一道生死之门。生门是三魂升华成之为“神”之门，死门是七魄落地堕落入地狱之门。在生死门前的抉择，又往往在一念之间。

每逢清明或者鬼节，看见千家万户门前纸船明烛照天烧的情景，我就常常浮想联翩，联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我在揣摩：各家的死者无论生前是善是恶，生者给死者之烧香化纸钱，不是希望高尚者在天之魂早成佛道早上西方极乐世界，就是希望已经落入十八层地狱的卑鄙之魄能够早出苦海，早日投胎转世，来生改过自新慈悲行善。我在想，虽说无论善恶都免不了要走向奈何桥，但是，能归天堂的魂比之只能下地狱的魄，给予生者的精神感受就会完全不一样的。归天的魂使生者释怀，入地狱的魄兴许会变畜生，使生者人前抬不起头。既然有此生死轮回报应，生前贪腐、卑贱、歹毒、恶贯满盈者，难道就会没有后悔与内疚？既然会有后悔与内疚，在生之时就权当“举头三尺有神明”该有多好。

对于鬼神，我之所以愿意相信其有，初衷和本意至此已经明矣！